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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舒婷《致橡树》的语言解读 [打印本页]

作者: 管季超0712    时间: 2015-11-17 10:04
标题: 舒婷《致橡树》的语言解读
舒婷《致橡树》的语言解读
温锁林

    《致橡树》是女诗人舒婷创作于上世纪70年代末的一首著名的诗篇,该诗热情讴歌女性的人格独立,坦诚歌唱诗人的爱情理想,被誉为新时期新女性的“爱情宣言”。上世纪90年代曾入选高中语文课本,是舒婷诗作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一篇。该诗问世三十年间,赏析评价的文章为数颇多,但是大多是从诗歌的主题、意象、表现手法等方面进行评价的,对其语言特点一般都是附带性地谈一谈,并未将语言的使用与诗歌的主题、意象、表现手法等结合起来进行分析与挖掘,这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对诗的理解质量,也消解了赏析评价的深度。笔者曾经问过不少大学生和多次讲过这首诗的语文教师这样的问题:诗中“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两句诗究竟何意?令人失望的是,几乎无人能做出较为满意的回答。因为一般人的鉴赏诗歌的习惯,都是重视对诗的整体把握、诗的主题与表现手法等,很少有人去关注诗的语言,至于更细微的用词等,就更不会去仔细琢磨了。我们看不到有哪篇鉴赏与评价的文章谈到过两句诗究竟象征什么,表达什么意思。
    笔者认为,《致橡树》在语言上最富特色的是诗的前半部分“绝不”“也不止”“甚至”“不”“必须”等几个虚词的运用,它们不仅把诗中的多个意象连贯起来,而且是诗作中塑造意象表情达意的重要法宝。所以,准确把握这几个副词的意思是理解诗作的关键。下面,我们联系具体语境分析一下这几个副词在构建意象、抒写情感方面的独特作用,并借此对全诗进行细致的赏析。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这是诗中构建的第一个意象――“攀援的凌霄花”,这一意象所象征的是“攀高枝型”女子的情爱模式。诗人把那些凭借姿色嫁与豪门而依附对方过奢华生活的女性喻为“攀援的凌霄花”,她们之所以要在人前炫耀自己春藤绕树的“幸福”,也许是要掩盖出售美貌与青春而付出的沉重代价,或是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或是失去自身人格与尊严的悲哀。生活中又有多少女性,依然心怀“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信条,做着坐享其成的美梦。时下,“做女人真好”的诱惑又翩翩而来,大众文化不是还在一遍又一遍强调女人春藤绕树所有的种种乐趣,不厌其烦地引导女性重返脂粉市场做攀绕于树的春藤吗?诗人对这类“攀高枝”女子的情爱观嗤之以鼻,因为它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爱,与诗人心目中理想的爱情根本不沾边,所以诗中用了语气副词“绝不”,表达了诗人对这种“爱情”断然否定的态度。
    诗中在构建第二个意象――“痴情的鸟儿”,用以象征那种“小鸟依人型”女子的情爱模式时,再度使用了“绝不”:
    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诗人把那些以取悦男性为职业而谋取衣食无忧的女性喻为“痴情的鸟儿”,对这类靠人豢养的女性同样毫不留情地予以唾弃。因为当她们嗲声嗲气有时甚至是低三下四地乞讨着对方的欢心时,其自身早已沦落为一个承欢卖笑者的角色,随对方的喜恶而决定自己的悲欢,其“痴情”又隐含了多少泪水与无奈?有何尊严与价值?所以,诗人仍以一种毅然决然的否定语气把这类情爱模式与自己理想的爱情彻底划清了界限。
    在接下来的两小节诗中,否定的副词由决断性的“绝不”变成了类同义副词“也”与让步性关联连词“不止”。“也”承接前两节中否定的语意,而“不止”包含部分肯定“要有某种东西”与部分否定“但仅仅有某种东西是不够的”这样双重语意,共同构成了“不止”表示“要有而不限于”的双重语意。诗人为何由前边的断然否定一转而为部分否定呢?答案就在诗句所塑造的意象中:
    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原来,诗中构建的第三个意象是“泉源”,象征的是“贤妻良母型”女子的情爱模式。诗人将她们喻为“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的“泉源”。“贤妻良母”是传统文化中盛赞的女性美德,因为它集中体现了女性的奉献与牺牲。作为女性,毫无疑问应该具有这种美德,因为爱的本质就是一种奉献。诗作正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对“贤妻良母型”女子的情爱模式给予肯定。但是如果一位女性把做“贤妻良母”看做爱情与生命的全部,把“相夫教子”当成自己唯一的职业,那是远远不够的,有时结果甚至是可卑的。岂不知,女性做“贤妻良母”这种标准是男权社会对女子的强制性定位,是以男性为中心而建立的,它强调的是女性的奉献与付出,而完全忽视妇女作为生命个体价值的存在与生命感受,历史上曾有多少女子牺牲了自己而最终也没有换来自己的幸福。现代社会又有多少女性仍在哀唱着同样的奉献者的悲歌。所以诗人才用“也不止”委婉地表达了对这种传统的情爱观的否定。诗的下一小节里,又使用了“也不止”:
    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这是诗作中给出的第四类情爱模式――“比翼双飞式”,诗人用“险峰”这一意象来象征这种情爱模式。伴随着五四妇女解放和她们“做人”的呼声,妇女的地位得到了空前的提高。“男同志能办到的女同志也能办到”的豪言,化成一个个现实。事业型的女性活跃在各种职场上,巾帼不让须眉,多少女性事业卓然,真正撑起了“半边天”,与男子“比翼双飞”成了多少女性爱情的理想。但是,事业的成功并非与美满爱情等值,如果一个女性仅仅把事业看成了自己生命与爱情的全部,以做“成功女人”为终极的人生目标,而造成对家庭与爱人子女的忽略,同样也不可能获得爱情的幸福与美满。故,诗中再次使用“也不止”,给“比翼双飞式”爱情模式注入了新的内涵,对那些正埋头追求事业成功的女性予以当头棒喝,对那些单纯以“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为资本,而欲成为“险峰”的女性给予适度的否定。
    甚至日光,/甚至春雨。
    这两句诗是诗中出现的第五类爱情模式――“女强人式”爱情模式。它由“日光”与“春雨”两个意象构成。谓之“女强人”有何依据?万物生长靠太阳,“日光”何其重要!春苗盼春雨,没有春雨春苗就会枯死,“春雨”何等金贵!这种女性,里里外外一把手。家庭中唯我独尊,男人也得俯首帖耳;社会上呼风唤雨,听我号令。“半边天”何足谓其能,“一手遮天”方可状其势。试想,男人在这样的铁娘子面前哪配得上什么靠山,简直就是一枚任她摆布的棋子。这种女中豪杰就一定能够获得理想爱情吗?不见得。所以诗中用了语气副词“甚至”,隐含了“甚至……,也不……”这样让步性的否定意味。这两句诗用散文化的句子可以转述为:“我如果爱你,甚至让我做万物离不了的日光,我也不做;我如果爱你,甚至让我做给春苗以生命的春雨,我也不做。”可见,“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两句诗从表面看虽然是肯定句,但表达的意思却是否定的。
    诗人在构建了这些意象并一一予以否定,已为推出并突显自己的爱情理想蓄足了势,铺平了路,但诗人仍觉语力不足,所以又用了“不,这些都还不够!”把否定的语力再度加强。在扫除了各种障碍后,旗帜鲜明地亮出了自己的爱情宣言: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这时,在把一切与自己爱情理想不相干的已有的诸种“爱情模式”彻底划清界限后,诗人用了表强调的语气副词“必须”,语气是何其的决断。“我”不仅要成为“你近旁的一株木棉”,而且“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更得“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诗中用“木棉”与“橡树”分别比喻阴柔独立的女性和刚硬挺拔的男性,象征着诗人所倡导和热情讴歌的爱情理想――“相依独立”的情爱模式。“相依”是因其有两情相悦的爱情基础;“独立”是因为各自人格独立、身心自由,又各自事业有成。“男”与“女”生理意义上的两性,不再是文化意义上的两极,不再受任何已有程式的限制。“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这无比自信而坚定的呐喊,是诗人洞悉人生、跨越古今,走过漫漫心路后的生命体悟。我们不难看出,与传统、现代所倡导与奉行的各种爱情观相比,“相依独立”是诗人崭新的爱情理想,是女诗人站在新时代黎明的起点向新一代的女性吹响的嘹亮号角!
    在宣告了自己“相依独立”的爱情理想后,诗人以更加丰满的意象对这一意象给以具体的展示:
    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
    这一节所给的意象重在表述“独立中的相依”。根相握、叶相触这种“分离性的交融”象征着双方血肉相连的亲密关系;风中致意这种“无言式的交谈”则象征着绵绵情意,这种简单而独特、大爱无言的情意表达,那些惯用卿卿我我死去活来的空洞言词的尘世男女当然是无法听懂的。
    下一节的群体意象则重在表达“相依中的独立”: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的红硕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铜枝铁干”的“橡树”象征着刚硬的男性之美;“红硕的花朵”的“木棉”则象征着具有新的审美气质的女性人格。相爱双方一刚一柔,独立而又互补,共同完成和诠释了情爱的意义:“分担”与“共享”。
    “木棉”对“橡树”的内心独白,坦诚、开朗地直抒了诗人独特而丰盈的心灵世界,使得“相依独立”的爱情理想的内涵得到了充分展示。于是诗人对她的人生爱情的理想来了一个总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永远分离”而又“终身相依”,这就是诗人理想的“伟大的爱情”。诗人这看似矛盾的表述其实是对“相依独立”情爱理想的最恰当的人生体悟。“分离”是外在的,表象的;“相依”则是内在的,本质的。人生是一门艺术,爱情更是这一艺术中最精彩的华章;爱情是哲学,唯有用生命来体悟这门哲学的女性,才能洞悉其全部奥妙。这就是舒婷《致橡树》中阐发的尖锐深刻的诗化哲理,也是这首诗弥足珍贵的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
    人们常说,“文学是语言的艺术”,从语言角度切入进行文学作品的批评与鉴赏是当代西方文学批评的一种潮流,也是我国文学批评的优秀传统。本文所做的正是这样的尝试。
                                             文本出处:《名作欣赏》 2009年13期
温锁林: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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