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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散文家作品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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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4:45 | 显示全部楼层
李愫生,1980年7月生于古城河北邯郸,现居郑州。曾在《知音》《家庭》《小说月刊》、《短篇小说》《佛山文艺》《小小说月刊》《红豆》《中国青年报》《北京日报》等国内外多家媒体发表作品,并被多家报刊转载。有部分作品被改编、搬上电视屏幕。现在河南省文联《南腔北调》杂志任常务副主编。
单翼的蝴蝶
你看到过单翼的蝴蝶吗?没有。
我看到过。
在喧嚣的城市里行走,高楼很高,车流很多,每一个散发着五欲杂气的身体,都有着自己的秘密。他们,是不同的虫子,来自自然界不同的角落,阴暗的,潮湿的,燥热的,随风不定的。河流,沼泽,沙漠,山上,林间。他们都会变为蝴蝶。
从虫子到蝴蝶,是漫长的煎熬,丝丝剥茧,缕缕成疼。奇怪的逻辑,先作茧自缚,再破茧重生。生命是一个复杂的多变的永远未知的过程。
城市里没有真正的蝴蝶。
偶尔,有一只两只,斜飞着,掠过马路的栏杆,掠过人行道,掠过街心公园的草气。它翩浮着翅膀,回头朝我微笑,它的翅膀是尘埃里开出的花。映在它身上的阳光,轻盈起来,是圣母玛丽亚的光辉。倏忽不见。
小孩喜欢捕蝶,女子喜欢扑蝶,老人喜欢观蝶。似乎是十年前,百年前,千年前,小桥流水山野人家,王谢楼台姹紫嫣红,历史风云萧杀战场,纸醉都市灯红酒绿,时光打马而过。那些前尘旧梦,被一只蝶翼收拢又放开,姗然而过。
我与蝴蝶最亲近的一次,是很多年前。
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骑着自行车拉风着他们的青春。中午的阳光,洁净不似人间。远山,小河,疏落的人家。一对蝴蝶一直跟着他们,翩翩起飞。是少女先发现的。她惊异地喊少年,哥哥,快看。
少年和少女随意把自行车支在那里。两只蝴蝶,一只蓝色,一只彩色,叮在少女的发尖,肩上,转或少年的鼻翼,胳膊上。宛如一个大舞台,聚光灯只打在他们的身上,蝴蝶是他们的吟唱。
少年和少女眼神清亮,惊异和欣喜地盯着这一切。少女微微抬手,想去抚摸蝴蝶。少年急忙轻喊,不要伤害它们。少女脸红了,低喃,我只是想抚摸一下天使。
少女称它们是天使。
那个奇异的午后,一直深深刻印在少年和少女的心里。他们起来继续去学校的路上,那对蝴蝶还跟了好远。那时候,少年和少女的心是透明的吧,有着安徒生“海的女儿”的水晶心,那是他们最喜欢的作家。
从乡村到城市,从少年到青年,到逐渐老去,从童心到成熟,是一个裂变的过程。我再没有看见那对蝴蝶。直到我从一只虫子变成一只蝴蝶,穿飞在这五颜六色的城市中。
我飞得好沉重。
看其他蝴蝶,那美丽的双翼布满花纹,记录了它的坎坷经历。翅膀一张一合,似乎让我读那无声的语言,似乎掩饰和涂画着灵魂的孤寂,把历史拉得遥远,把庄生的梦推得遥远。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一阵风吹过来,蝴蝶欲语还迟,眨眨眼睛,悄然离去,忽高忽低。蝴蝶,蝴蝶你要去哪里?能否等等我,我想变成一只蝴蝶,能否和你一起飞,飞出这万丈红尘。
我再也找不到那只少年的蝴蝶。生命里倏地轻了起来,好像失去了什么。
你见过单翼的蝴蝶吗?你是,我是,他是。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5:11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简介:江南雪儿,女,自2006年来,作品发表于《散文》、《美文》、《散文百家》、《创作》、《岁月》、《安徽文学》、《散文诗》、《成长》、《华文读者文摘》、《短篇小说》、《青岛文学》、《同谷》、《三峡文学》、《炎黄文学》、《当代文苑》、《文学与人生》、《青海湖》、《浣纱文学》、《九龙文学》、《黔溪文学》、《美与时代》、《大学时代》、《中国美食地理》、《钱江晚报》、《江南时报》、《新快报》、《城市经济导报》等近百家报刊,系中石化作协会员。精华作品入选《散文中国》、《尘世的味道:散文新锐十人集》、《镜像的妖娆——天涯散文2007》、《记忆与想象》、《如花似玉的原野》、《我的恋爱》、《2007年最佳散文选》等。
                  
                      找寻表达的入口
                                                              江南雪儿
    在沉静的礼让中,我乘他抽烟的间隙急迫告诉他,我要给他讲述三个故事。三个故事我想统一命名为“在低处”。这是我身边的素材,每天发生在我周围。我要讲一个哑巴、一个收破烂的、一个修理自行车的这样三户人家在人间的生存景况,我准备用短篇小说的构架来统辖。我想告诉他我最新感受:活着,不在乎惊天动地,在乎殷实和拥有。因为急迫而密集,我的表达浓缩而凝练,饱含警世格言。我说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作家,我在低处,我置身生存的前沿,我在生活的底部,我是一只深海里的鱼,我尝过生活的苦辣甜酸。
    而他,在讲述死。2008年这个夏季,因为汶川地震,死亡成为突出的话题,由死亡引发对生命尊严的思索。他和我一样不说自己,也在陈述别人的事,他亲历的,一个19岁女孩猝然死去对他的重创,而这个女孩,与他无关。我们都想在表达中接近,无论他陈述着死,还是我陈述着生,我们都有点儿迫不及待。但他关于死亡的表达笼罩住我关于生存的陈述,我把我的陈述雨伞一般收拢,我让自己成为一张白纸,我想让他的话语种植在白纸上,盛开出意象的花朵。
    其实,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那里,那个哑巴,我预想我的故事从此开始。然后,我的故事五彩纷呈摊开,哑巴女在卖影碟,都是三级全裸的封面,影碟脏而迷乱,暗示她人生在底层。此前,在她承租之前的这个门面,也由一个哑女经营。那个老哑女目光灰蒙,似乎在隔着面罩无语观看这个世界。她关门走人,目光决然,仿佛这个世界未曾让她有过多的依恋,她与这个尘世保持距离和隔膜,她通融不到这个俗世中来。老哑女不会表达,但她的目光和神情有通透的决绝。而这个新哑女不同,她微笑,单纯,像一滴水渴望融入到我们有话语表达的体系中来,我们说话,她似乎听懂,在笑在点头,她自己比划各种手势手语,我们似乎也能领会。看得出,她特别想讲话特别想表达,有限的手势装载不了她内心的浩大。我对这个新哑女由衷好奇并入迷,她具有魅力。她像一个即将发生的事件,以无声的方式穿透到我们有声世界中来。她在尝试并探测,每天,都有时尚而帅气的青年男子在她店前驻足,还有哑巴男青年与她热烈对话,她的脸时而绯红,时而妩媚。那一刻,被我们所不懂的哑语在他们那里得到充分表达,她在他们的表达中沉醉引发了我的沉醉。我希望她永远如此灿烂,不要像老哑女灰暗。
    而他,在讲述死。2008年这个夏季,我们对死亡不再忌讳和陌生,他讲述死亡的力量打断我对一个陌生哑女的叙述。
    19岁,我说我猜想这个哑女约19岁。他接过了话题,就像接过球场上一个好球,他把这个好球在手中拍了又拍,他找寻最佳角度,预备投射成功。
    他说他顾不得表达技巧了,就按照意识流淌来陈述好了。多年前,他与几个朋友正在聚会,有个陌生电话打来。他的表达由此启程。
    一个19岁的女孩,在南方某豪华歌舞厅做舞女。他与她跳过一曲,他问了她的名字,她说,叫阿秀。之后,他与艺术家们去别处聚会,出门时,一个女子来到他面前,很羞涩地要打的费用,他一看是阿秀,就给了零钱并把名片递给她,他说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纯真,她令他想起了妹妹。
    我很安静地聆听他的讲述,我相信他犹如他相信阿秀。我希望他爱上这个女孩,我喜欢听他讲述他生命里所有女人的故事。这时,在我的耳边想起一个男孩朗读的声音:奋,奋斗的奋;斗,奋斗的斗。我噗哧一笑,我差点想告诉他我的第二个故事,那个收破烂家的男孩,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长大,他从小学一年级对奋斗词组别出心裁的朗诵,到如今。今天早晨,我在阳台上看见他,他已是大一的学生,在和收破烂的父母一起编织竹篮。我想告诉他这个第二个故事,这个俗世人间平凡生存景象,让我温暖感动,让我为平凡岁月感动。这个故事和哑女故事一样,在表达的入口一擦而过没有抵达中心,我继续聆听他关于邂逅女孩阿秀的讲述,我有理由使我的表达让位于他的表达。
    他说多年后,他刚完成一个艺术项目,又一次和朋友聚会。这时候,手机响起,一个陌生电话打来,对方说,阿秀病了,在海滨医院,希望能见见他。阿秀?他在头脑想了许多遍,几乎忘却了。这时候,对方提醒她,是曾经向他借钱打的的舞女,打电话的人是阿秀的朋友,她希望他来医院看看。
    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仅仅一面之交的女子,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但他选择了去。他一去看她,她的朋友都走开了,仿佛他是她的亲人一般。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她们叫他来,原来是让他为阿秀付费,她们把阿秀保存的几百个名片一一拨打了一遍,他是唯一前往的人。
    他把阿秀费用交付完之后,医院通知他可以把阿秀带走。阿秀极端虚弱,他准备把她送回家去。阿秀告诉他,她和她的阶级姐妹为这个南方城市崛起打了5年工,现在,她才19岁,因为生病,这个城市不要她了,她没有家,她想去他的家。他果真把女孩带回自己的住处,他发现女孩脏而臭。女孩想上厕所自己没有力气,他就帮助她解衣,这才发现,女孩例假来了,下身都是污血,同时呼吸困难。他赶忙让女孩告诉父母的地址,他用三个小时和她父母联系,然后,再与另一家医院联系。女孩父母和医院都来人了,女孩走了。他一宿没睡,抽了一地的烟。两天后的傍晚,他接到一个电话,女孩的父亲打来的,告诉他,阿秀死了,再过三天就是她19岁的生日,她得的是白血病。他听到消息,泪水夺眶而出,他哭了,为一个陌生的并不熟悉的生命猝然消亡而泪流不止。
    这个故事发生在4年前,4年前他通过电子邮件给我发送一句话:今天,一个19岁的生命消亡了,我无言。4年后,我们再次相逢,我们不说自己,依然说那个女孩,说陌生生命的尊严。他的故事讲完了,仿佛他自己死去一般,我不作声,仿佛我也死去一般。只有云朵、音乐、空气和尘埃在浮游,时间在赶赴进程。
之后很久,我们几乎同时说出:珍惜生命,珍惜情感。他问我,你的三个故事呢,你说吧,我听。我说,不用说了,你这一个故事已经涵盖了所有。我为阿秀难过,但我想,阿秀姑娘在天堂会祝福好人的。我告诉他,我相信他的故事犹如我相信这个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充满了懒散安逸和从众的人,但还有独立思想独立意志独立行动的人,这个人被我的慧眼相识,我珍惜,我感恩,我懂得,我看见了他的质感和沧桑,我要向他这个人性的细节致敬。所以,我愿意放弃一切来聆听他,并倾心为他找寻表达的入口。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5:39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简介:阎庆梅,从事诗歌、散文写作,现为文学杂志编辑。
                  
                     在河流腹地散步
                                                               阎庆梅
    在河流腹地,和一个发呆的影子散步。我向她讲述过去和未来,她的沉默好像温暖的春风穿越滹沱河薄薄的冰层,透明的奔跑带着孩子般的单纯和善意。
    在河流腹地,和一个发呆的影子散步。我拉着她的手,明亮的眼睛好像天边遗留的那颗星星,在初冬的早晨从一个村庄到达另一个村庄。
    柔软的沙土上飞鸟的脚印那么协调,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纷繁的幻觉。野猪、巨鸟,该来就来,该去就去,一切担忧都是大自然的决定。
    在河流即将封冻的前夕,我和她没有坚持伤感,我们第一次在这样的季节心平气和,在这样的气氛中沟通是多么幸福啊。
    淤泥将沉重的铁陷入困境,能够说服铁的只有铁。我们目睹了一段冰冷的僵持。在暖洋洋的中午,他们之间的对话粗砺、直接充满了暴力和简单的快乐。
    河流是这样广阔,和天空、海洋一样让我们迷恋。和你一样我也没有见过大海,请不要用大海比喻熟悉的事物吧,我们头顶的天空也不喜欢比喻。你看,这树林,这黑色的群山还需要比喻吗?
    这是离我并不很远的河流,每时每刻在我计较得失对错的时候,它静静地流过,无所期待。平静的让人不小心会忽略它的呼吸。美,最后都将成为一声叹息。
    总是猜不透大地上众多事物之间的微妙牵连。有时候可以造成风暴和灾难,有时候又可以成就大好河山。在北方生活久了,很容易变得粗糙。长久面对静止而庞大的东西会让我们丧失观察的本能。
    需要在有可能的情况下回到动物的原始住所,那里存放着这世界上最纯净的氧气。坐在淤泥遍布的草丛里,听远处车马隐约的回声,目睹工业对农业的占有。当大片良田被圈了起来的时候,许多人背叛了自己作为农民的诺言,田野一夜之间便失去了主人。当空旷成为一个又一个黑洞时,贪婪的人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极目眺望,河流的腹地坦荡无垠。好想在这里盖一座石头房子,养猪,养鸡,养狗,养猫,种草,种花,种豆子,种高梁。不需要时间,也不用节日来调理岁月苍白的脸色,只要每天打开窗户,看到的总是青山秀水。可是,在我刚要和它说些什么的时候,它突然从我腰间滑落下去。望着河滩里迅即远去的背影,我低下了头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6:05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简介:王保忠,中国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银狐塬》、《男人四十》、《我的浪漫的逃亡之旅》,中短篇小说集《张树的最后生活》,散文集《家住火山下》,长篇纪实文学《当农民的日子》、《直臣李殿林》等。获《黄河》“首届优秀小说奖”、2007年度“优秀小说奖”,《山西文学》“优秀作家奖”、第三届赵树理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第一名等。

一座县城的味道
                                                     王保忠

    是在夜晚吧,我们去平鲁看戏。
    其实是刚从大同到朔州,一路的摇晃,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要马不停蹄地去平鲁了。朋友说也没多远,十几分钟的路,但还是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些奢侈,有些猝不及防。路两旁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车不疾不缓的行驶,忽然间,火树银花,霓虹闪烁,夜的平鲁扑面而来,这便让人心里生出一种惊艳了。也许,每一个城市都有性别?应该有吧,即便这种性别是虚假的,不真实的。这使我们在进入这座县城后,不能不保持警惕。
    其实只是进入了平鲁的一个细部,准确地说,是进入了她的某一个饭局。这就更让人觉得有些奢侈,有些不好意思了。关于平鲁我没有太多的了解,感觉这县城是个新贵,或者这饭店是这城市的一个新贵。吃饭是个美差,但也可能是让人特别受罪的一件事。有时候,餐桌的丰富反而衬出了吃饭人的简单,而又有时候,餐桌的简单让人品出了吃饭人的丰富。这使我们在进入饭桌之后,不能不保持警惕,而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你羞涩地拿起了筷子。         
    事实上,筷子有时候并不好拿,不要以为拿起筷子你就可以吃饭了。饭桌上的学问大的是,多的是。因而有时候,你很希望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出现。不仅仅是酒,一张桌子三四人,或七八人,最热闹时有十几人,这十几人可能又分属几个圈子,即便酒这种东西可以划腐朽为神奇,又怎么喝呢?这时候,餐桌上就又多了一道菜,这道菜我们称之为尴尬,或者生疏。所以说,这时候,我们真的希望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出现。
且把视线移到面前的这张桌子上来。这时候,我们渴望的那种神奇的东西出现了,就像沉闷的河面忽然泼啦啦窜起一条鱼,某一位略略喝了点酒的人站起来主持酒席了。不是提议喝酒,这个人显然对饭局有着敏锐的洞察力,自然也知道怎么掌控气氛,一说话你就知道他是个不简单的角色了。他是怎么说的呢?好像没有客套话,直奔主题,让旁边的一位唱唱。而他们彼此显然是知根知底,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另一位却有点腼腆,好像是没有一点要唱的意思,但我们知道他不可能不唱。饭局上的这种事,我们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于是我们马上警惕起来,倘若他唱的是市面上流行的东西,你为什么不早早做好受屠宰的准备?这是一个喜欢作秀的时代,即便在餐桌上,作秀的事也随时可能像伊拉克上空的美军炸弹一样突然降临的。一桌子的人就鼓掌,用左手拍打右手,或者用右手拍打左手。一桌子的脑袋都仰起来,每一张脸都是向日葵,而那个人便是夜晚的太阳了。那个人显得更羞涩,更扭捏了。怎么扭捏呢?一开始是怎么也不肯唱,几乎是讨饶似地让大家放过他,说自己这几天有点嗓子疼,这不,药都带来了。接着是,说来的都是各路英雄豪杰,他怎么敢献丑呢?这有点小女人的味道了。唱就唱吧,你总不会像个大明星似的跟大家要点掌声吧?知情者却使出了绝招,显然是早知道这位不会喝酒,于是说不会唱的喝,会唱的免喝。于是除了那个人,大家一仰脖把酒干了,不会喝的也装出了干的样子。那个人知道再扭捏是不行了,就清了清嗓子,一仰脖吼出声来。你能想到吗,他竟然唱得很好,唱的是什么呢?地地道道的晋北民歌:

    泪蛋蛋滴在沙蒿蒿林。
    羊啦肚肚手巾哟三道道那蓝,
    咱们见啦面面那容易哎呀拉话话难。

    就掌声大作。那个人羞涩地一笑,又唱: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哎呀招一招手。那个人招了招手,忽然又停下来,羞涩地说,最后两句有点不好唱,可能拔不起。然而竟然拔起来了:瞭得见那村村哟瞭不见呀人,我泪个蛋蛋抛在哎呀沙蒿蒿林。感觉是,这嗓子一拔起来,这个房子也拔起来了,这个叫平鲁的县城也拔起来了。
    那一刻,我对拔起的平鲁充满了好感。
    不,甚至有些感动。
    一旦开了头,这个头便会像雪球似地越滚越大。席间的人便被感染,另一个也唱: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膝跪在石头上。很多人也是受了感染,用筷子敲着碟碗,既是伴奏,也是呼应:亲圪蛋下河洗衣裳,双膝跪在那石头上。这情景就有些火爆了,是餐桌上最丰盛最原汁原味的大菜了。又唱:正月十五挂红灯,我和连成哥哥去观灯,西瓜灯,红腾腾。白菜灯,绿茵茵,芫荽灯,碎纷纷。韭菜灯,宽森森。茄子灯,紫不棱登。圪柳把弯,黄瓜灯……这时候就没有了羞涩,有一位甚至伴起了舞。这时候好像也没有了扭捏,无论是歌,还是舞都有些率性,有些率真,有些率情了。
    然后是,饭局哗地一下结束了。
    这回是真正的看戏。一行人就去了文化宫。路上的感受是,这县城真是个新贵,那路,那灯,那楼,那楼上的装饰,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华贵的气息。据说这是平鲁煤炭文工团的演出。而紧锣密鼓中,演出开始了。不,不是紧锣密鼓,是激情洋溢的甚至略显性感的灯光,有点财大气粗的灯光。灯光之后,歌,舞,还有那小戏,在舞台上渐次亮相,本来呢,你已经有些失望了,想出去走走了。但是呢,那歌,原汁原味的民歌,却将你的步子牵扯住了,将你的魂勾回了。小戏也是土得掉渣,有点听不太懂,唯其土,你才感到了一种渐渐升起的地气。这地气原来与城市的性别无关,与城市的妖艳无关,或者说那娇艳只是一种假象,一种幻觉。
    在最土的一声之后,戏就演完了。
    因了这场戏,你不由对这个城市高看了一眼,甚至觉得这是个很有味道的城市了。一个县城如果有民歌飘起,总会让人高看一眼。一个城市和一个女人一样,浓妆艳抹让人想到了夜总会。而最有魅力的女人往往是朴素的。这样的解读也许只触到了这座城的一个侧面,也许是最不真切的解读,但是,城市的味道往往是在最不经意间暴露的。
    白天的平鲁什么样呢?不知道,也许和其他的城市一样,很务实的样子了。但是在回去时,在我们的车穿越黑的矿区时,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嗅了嗅。平鲁平鲁,我在最黑最黑的黑夜里,嗅着你光亮的味道。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牛不说
                                                       宋长征

    家有多大,牛不说。房前有棵榆,房后有棵柳,院子里还有个歪脖子枣树,牛都知道。东家养牛,西家也养牛,有时候东家的牛哞哞一叫,另一家的牛马上应声:哞——哞。有多远,凭声音就能感觉到。说不定明天被一家的主人套在了一起,做个牛友,低下头,一起使上劲,让脚下的黄土一垄一垄地翻开,松了松筋骨,好让庄稼一开春就打着支棱往上长。直奔那个饱盈盈的秋天。
  牛也知道季节。听声音,辨颜色,就知道哪只是在春天鸣叫的鸟,哪株是在夏天开花的树,哪种粮食会在秋天低下穗头,哪片草在冬天最早迎来第一片雪花。这些,牛都知道。但牛没说过,只踏踏实实走脚下的路,细数着从眼前流过的日子,该长牙的长牙,该换毛的换毛。一捆青草,一把料,咀嚼着清淡的光阴。
  牛也有过梦,小时候跟着母牛前后左右地撒着欢。不过因为还小,还不懂得什么叫忧郁。什么叫忧郁?看看母亲忧郁的眼神,看看父辈忧郁的步伐,心里有一点点沉。后来稍微长大了一点的小牛,整天在村子里窜来窜去,不是骚扰谁家的鸡,就是招惹哪家的狗,然后,尥着蹶子跑到村前的小河里。小河里才真美气,清的水,绿的草,粉的黄的红的花,还有静悄悄掠过头顶上的云。可小牛就是小牛,无忧无虑的时光总以为会持续很久。所以,有时大了胆子爬上无人看守的庄稼地,不吃青草,专拣嫩生生的蔬菜庄稼叶。终于被膀大腰圆的憨五捉住,上了绳。
  上了绳的牛,再不是小牛。牛鼻子被钢锥刺穿,滴滴答答流了很多血,牛想说,哞哞叫的声音从村前飘到村后,越飘越轻。牛也想挣脱,铜制的鼻环长在了鼻孔里,一挣生疼。憨五说:挣吧,挣吧,看我制服不了你?硬生生拽进牛圈里,一口石槽,从此再不能腻在母牛身边撒欢儿。
  在村子里,牛比人重要,没有人不知道。大小子,二小子,一嘟噜排了四五个,也不见得能拉动一张犁。犁是牛专属的。大概仓颉造字的时候,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上有禾与刀,下面才是一头负重的牛。所以,牛的忧郁应该是天生的。只不过小的时候,少不经事,一副肩膀越长越宽,是为了更好地挂住牛轭;两双腿脚,越长越硬实,是为了抓牢这脚下的土地。然后,以一种永恒的姿势,双目如炬,点燃这简洁或贫瘠的日子。
  乡间的日子就是一块地的日子,翻过来,翻过去,翻阅着春夏秋冬。这地有多长,日子就有多长,这地有多深,日子就有多厚。这些,牛都知道。把身影停在地头的时候,粗略计算了一下田方,心里有了答案。不过,牛还是不说。风该来的来,东南西北你尽情地吹,也挡不住牛的步伐;雨该下的下,是毛毛细雨还是大雨滂沱,牛的眼神始终不渝。
  有没有修成正果的牛?谁知道。反正牛年生的犇爷和一头牛成了莫逆之交。
  犇爷套牛不说话,和牛对视一眼,从墙上取下牛轭牛缰绳,牛就稳稳当当停在院子里。尾巴扫扫身上的蚊虫,耳朵扑扇一下,听听岁月的风声,等犇爷把缰绳拴好,把犁铧套上,一步一步,走向生命的旷野。没有牛鞭尖利的呼哨,也没有极不耐烦的呵斥,只听见一声“呦——哦”的吆喝声,温软而悠远。脚下,土地传来花开的声音,一个季节的美丽或丰盈,由此展开。
  我在乡间太久,和所有人一样,从一头牛的降生到离去或老迈,见证过牛太多忧郁的时光。没有人说什么,人们总以为牛就是牛,天生就该与犁杖牛轭为伍。如同一个行走在风雪路上的负枷人。别回头,回望太多忧伤,沉重与泪水。走下去,或许在某处的转角,能邂逅一抹明媚。
  日子就是日子,村子里的日子平静如水。谁家新添了男丁,谁家又添了新人,把鞭炮声挂在树梢,飘了好远;谁家走了先人,一把纸钱哭散于风中,一声唢呐窜上云霄,奔赴下一个轮回。牛呢?牛依然默默不语。在低矮的牛圈里咀嚼一捆青草,咽下去,是昨日或今日的忧伤,反刍的,是一段再也平淡不过的履程。牛圈外有月,或清冷或阴柔地挂在天上,夜风吹动刺槐、柳或杨的树梢,像抚弄村庄的发。抚过一秋又一春,抚过一冬又一夏,把牛粗重的喘息声,带走,飘远,消匿在乡村的夜色之中。
  牛不说,光阴婆娑。
  一头牛到底走了多远的路程,没有人能算得清。树见过,草见过,庄稼见过,啁啾在老场上的那些鸟雀们也见过。它们见过,它们在说。它们说牛的小的时候多么调皮和快乐,从村前跑到村后,从沟渠跑进小河里,嘬牛娘的奶,和母牛耳鬓厮磨。而后,长成一头真正的牛。
  一头真正的牛可能是黑色的,也可能是黄色的,也有可能是灰白花色,顶着一对威风的犄角——却性情温和。没有谁劝慰牛,也没有谁告诫过,牛不过是一条牛啊,你说牛有什么法子?肩胛被牛轭深陷,铜制的鼻环将伴随一生,成了一辈子拔不去,抹不掉的记忆。开裂的蹄夹走起路来,能听到碎裂的声音。什么碎了?牛的少年,牛的壮年,牛咀嚼和反刍一生的光阴,已经不起任何一股风的召唤。或许哪股风来,牛的身影就会碎成一片黑色或黄色的光影,飘散于风中,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听不到那粗重的喘息声。
  村庄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矛盾过。一头又一头的牛走失,让父辈们惋惜不已。他们,浑浊的目光曾经和牛如此温情地默默相对。他们,褐色的皮肤曾经和牛一起在烈日的炙烤下默默躬行。他们,端着粗瓷大碗,也要看一看牛料是否该添了,牛圈是否该扫了,哪一片地,该和牛一起去耕耘了,哪一段路还要和牛一起走下去,直到未知的那一天......
  村里最好的养牛人犇爷坐在牛圈里。今天,犇爷要和牛说说话。尽管牛不说。
  犇爷说,这一辈子养了多少牛也记不得了,犁过多少地也记不得了,但总能记住一些清晰的片段,恍如初现。那一年犇爷驾牛去换粮,给队里换回的粮食一粒也没动,冷啊,饿啊,晕倒在牛车上。一头牛,一驾车,一条饥肠辘辘的乡下汉子,一直走啊走,没拐进沟,也没摸错路,一直回到了家门口。
  犇爷说,牛啊,通人性。驮着五六岁掉进村前坑塘里的玲儿,一路走,一路掉着泪,大颗大颗的泪珠,扑嗒扑嗒砸在脚面上,真叫人心疼。
  犇爷说,这辈子除了牛啥都不认得,除了记得牛啥都不记得。狗啊,猫啊,鸡啊,猪啊,太闹腾,把日子搅得乱乱的,弄得谁都不安生。牛多好,一副老实样,一双温顺眼,一副好身板,能顶风,能冒雪,也能随处而安。一爿牛棚,一口石槽,一捆青草,慢慢腾腾,度过乡村厚与薄的光阴。谁要太歪了,你就看看牛,方方正正的步子,从来不走弯路;谁要太轻浮,你就看看牛,沉稳的步履,脚下是地,头上是天,一声哞叫,沉浑而清醒......
    犇爷说着说着就累了,最后一头牛无限回望着乡村的岁月,嶙峋成一方青岩。或许到了尽头吧,或许忧郁了一生的双眼再不必忧郁,或许脚下的路已被另一些坚硬的时光代替。或许......,牛的身影,终将镶嵌于远去的时空,头是头,角是角,无关未来或其他。
  但我听到乡村的声音有些嘶哑。那些记录过牛的少年,壮年与暮年的乡村事物,是否也沦陷于某重困顿之中,到底怎样才是继续,或永恒?
  没有人能告诉我,一头清癯的老牛折返进苍茫的来路或归途,什么也不说。只留下一些粗重的喘息和忧郁的眼神,将思念定格。
  牛不说。真的,牛什么也没说。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7:20 | 显示全部楼层
       伯 父
                                                  李家淳
自记事起,“爸爸”一词就不曾从我嘴里出现过。面对一个身材瘦削、个子中等的种田男人,我平素总是呼他为“伯”——一个单音节的名词。并且这样的呼唤次数不多,往往要到迫不得已的时候,譬如要钱缴学费、买文具,或者去田里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便会简短地、嗓音低沉地叫一声“伯”。
少年时,我实在弄不明白姆妈为何要让我们兄弟几个唤父亲做“伯”,而且即连“伯父”都不是。每次听到隔壁的美子甜甜地喊她父亲为“爸爸”,那种亲热、贴切、顺理成章的感觉,真让我很是羡慕。我们唤父亲为“伯”,别扭、生硬,听起来老大不情愿。恐怕他也一样,总是不太喜欢这个称呼吧。看他一脸严肃的表情,估计八成也是不乐意的。不管父子双方做何感想,我们家只有“伯”,没有“爸爸”、“爹”之类的呼唤。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渐渐地熟悉了这样的叫法,接受了“伯”就是“父亲”的事实。
  我是二十四岁那年定亲的。双方父母,即我家的“伯”、姆妈和她家的“家”、“奶”(呵呵,比我家的叫法更别扭)要求合合八字(老家的风俗:男女订婚必须八字相合),我才认真地了解了一下对父母称呼上的禁忌问题。据八字先生讲,小孩子出生后,如果出生年月与父母的生辰时间相克,孩子就得改口,用另外的称呼叫自己的父母,越是隔开辈分,叫得疏一些,就越是平安无事。难怪,我得叫父亲为“伯”,而妻子竟然把父母叫做“家”、“奶”,也许她的童年比我还郁闷吧。
  “伯”的称谓横亘在我与父亲中间,两个男人,一老一少,长达三十余年,我们之间便注定了会是一种感情隐忍的关系。对于父亲的远年旧事,我陌生得恍如隔世。那是另一个世界,遥远、模糊、虚妄,听来的故事带着明显的不真切。
姆妈说,父亲十九岁被抓壮丁,与同村的十一个男人一起被绑着去了战场。做裁缝的爷爷伤心过度,咳血而亡。小脚奶奶求神拜佛,无济于事。作为童养媳的姆妈刚满十六岁,下面的小叔又患病落了残疾。没奈何,奶奶和姆妈只好关了裁缝铺,开起了一家门面窄小的店,卖酒水、豆腐聊以度日。这样一熬就是三年。三年后,从抗日战场死里逃生一路乞讨的父亲回来了——同村的人只剩他一个幸存者。我们的家族得以绵延下来的因缘,就是父亲面对着爷爷已去,一家破败的境况而跪伏在老屋门口开始的。
我所感兴趣的,并非是我们兄弟何时出生,倒是父亲为何去参加了抗日战争竟又回来?他在外面为何没有混出个名堂?该不会是逃兵吧?这些疑问压在我的心里,憋了好久,始终没有听到过父亲说起,而姆妈又往往语焉不详,前后矛盾,直到现在还是个悬案。对于那段经历,父亲只有几句话:“四十八天打衡阳,小日本的飞机天天在头上像鬼叫,我们把死尸拖在一起做掩体……”就把他在外三年的当兵生活高度概括掉了。迄今为止,我未曾去查过历史资料,未曾印证一下父亲的经历。反正,我们家后来被划成贫农,我们的身世就得以固定在了乡村钱戳湾的几间破屋内。
作为种田的父亲,除了大哥、大姐有机会与他共处一陇田干过活,像我,比唤他“伯”还要陌生。十五岁以前,我去放牛、割草、砍柴、浇菜,这些活计都是姆妈安排。大哥、大姐年龄大,在生产队挣工分,算是全劳力。父亲和他们说话时,声音温和、柔顺;二姐从十二岁起患心脏病,干不得重体力活,基本上在家养病,顺便也帮姆妈做些针线活、煮饭,她也备受关爱。三姐、我、小弟就不同了。我们三个年龄小,不仅读书要花钱,照父亲的说法,我们“纯粹是个消费者”。因此,那些年月,父亲几乎没有和颜悦色的时候。尤其是我,天生一副反骨,在他疾言厉色之下,我的逆反心理特重,往往在家里大唱反调,在外也惹事生非。结果,我没有少挨棍棒的“教育”。每次,当我被这个国民党的老兵吊起来,一下一下被打得鬼哭狼嚎之际,姆妈便眼泪汪汪地替我求情,一家人围在我面前,拼命叫我向父亲讨饶。谁知道我这个“逆子”除了哭,就是不低头。父亲气得半死,一边打我,一边对姆妈呵斥:“慈母多败儿,都是你宠坏了他!”因此,很多年里,父亲实在是懒得多看我两眼。记得有一次,因为和三姐争一把算盘去上课,我们在家打了起来。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又把我打了一通。而三姐,却躲在旁边幸灾乐祸。我觉得父亲总是偏袒女孩,一赌气跑出了村外,躲到菜地藏了起来。夜色悄悄地降临,我听见了父母亲焦急的呼唤声。事后,我听姆妈说,其实父亲还是很疼我的,每次打完我,他就后悔。这些子女中,只有我的学习成绩最好,父亲是希望我长大后能够光宗耀祖,别像大哥他们一样趴在泥土里忙活一辈子。那时候,我哪里会相信呢?我们之间,日日在屋檐下相见,可话语却少得可怜。
  一九八零年,五十岁的父亲突发脑中风,二姐病逝。我们家算是跌进了深渊。患病后的父亲整日躺在床上,半边手脚瘫痪,情绪郁郁寡欢。他变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又哭又笑。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淡淡地照射下来,他脸色阴沉,嘴角歪斜,长久地盯着地面出神。偶尔,听见他自言自语地说:“打衡阳那阵,我哪里会想到今日?现在我冇个卵用,叫狗都不应声了。”说这话时,几滴浊泪从他眼角滴下来。我能觉察出一个强悍的男人陷入孤独、无助、悲哀的情绪中无法自拔的心境。我们只当那是一种病症,日子长了,总会感到不耐烦,就都由着他。除了姆妈陪着他,给他安慰,并且不厌其烦地听他说些陈年旧事,大家都不再过多地留意他的情绪起落。
我在外教书、娶妻、生子,父亲是用一个病者的姿态旁观着,他失去了帮助我的能力,而隐匿的爱却悄然漫溢。有一年夏天,我独自去插秧,父亲一瘸一拐走了五里路,为我送来喷药用的农具和当天的中饭。太阳很毒,马路上尘土飞扬。他站在路边,发音不是很全,声音已然苍老地唤着我。我看见他病残的身体歪斜着。噴雾器压在肩上,好像一根大树干压着他的半个身子。烈日下,他被汗水和泥尘涂抹的脸颊变得黄白青绿。目送他归去的背影,我的夹杂了复杂情感的泪水,滴落在饭菜里。
  一九九四年初夏,父亲走完了他的七十一年人生。临终时,他对姆妈说:“我供老二读书最多,苦了一世,病了半世,刚刚想过几天好日子,享他一点福,没想到就等不上了……”。
他去世后,我慢慢咀嚼着过往岁月。关爱、哀痛、刚直、守望……这些词汇一一涌上心头。父亲,——“伯”,似乎就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们。
    轻轻呼唤着“伯”时,我觉得如此地亲切和歉疚。
作者:李家淳简历:李家淳,男,生于上世纪60年代,原籍江西石城县。先后从事过教师、农民、外资经理等职业。2005年开始写作,在《散文》、《百花洲》、《粤海散文》、《佛山文艺》等报刊杂志发表诗歌、散文作品近二十万字,曾两次活得散文奖,作品入选各种选本。现居广东省佛山市。



作者简介:李剑啸,1971年生,山西省晋中地区作协理事,晋中市诗歌协会理事,介休市作协副主席。92年起在《当代青年》、《散文诗世界》、《黄河》、《燕赵诗刊》等60余家官刊和《北美枫》、《秋水诗刊》等40余家国内外民刊发表作品500余篇,入选《中国超超主义诗选》等。著有《太阳照在群峰之上》。
                    树木和城市的秘密
                                                         李剑啸
    诗人于坚在他的《棕皮手记》里反复写到了梧桐树,这种在昆明随处可见的植物,让诗人真切感受到了生活的平淡和波澜。
    记忆里,自己居住的这座城市,也有几棵树是一直萦绕于心,挥之不去的。在日见高大、虚伪和隔膜的钢铁建筑群中,树已成为城市中唯一柔软和秘密的所在。首先是自家院子里有一棵白丁香,树龄并不长,是外祖父手植的。外祖父原籍天津,见多识广,加之家道殷实,故能种下这么一棵充满诗情画意的树。长大后,我曾专门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去找,没有发现第二棵,这也像极了外祖父的品格,天生奇才,孤标傲世,二十几岁便被旧时代的县长从千里之外专门聘来,开设了本县首家石印厂。石印厂在当时时代背景下的政治经济意义到底有多大,我没有专门考证过。但翻开新版《县志》,当年记载的只有一件大事,就是开石印厂这件事,足见其影响深远。种白丁香的这个院子,也恰是石印厂的旧址。小时候,并不懂这些,只记得春天刚至,这树便开了一树细碎的白花,待花事稍谢,才开始长叶。初时叶子很小,不几天便绿叶满枝了……是那种薄而翠、又透着点鹅黄的浅绿,特别适宜于入画。若是晴天,招来蜂飞蝶绕;逢细雨,亦有暗香浮动。这时,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齐整而古旧的院子里,独自看上老半天。有时也冒着危险,攀折一两枝下来插在水瓶里玩。外祖母和母亲照例是不应允这么干的,不为惜树,只为此花奇香,又寄生着些微小飞虫,或许是有毒的。如今,当年幼小的我已过而立,树也正逐年老去,树冠小了大半,可依旧在不声不响地开花、长叶、结籽、凋零,香味却是明显地少了,鸟雀和蜂蝶都吸引不来,连8岁的小女儿都不曾好奇地注意过它。
    稍大一些后,巷子便成为玩耍的主要天地。巷中与巷口的两棵古槐成为亲密的伙伴。捉迷藏、逮蜗牛、弹玻璃球……一年年槐花飘香里我们自由地长大。这两棵树树龄不详,大概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吧,如果照传说中是张飞手植的话,则更早。树干需三四个大人才能合抱,只是内里朽空,外面仅剩一层表皮包裹着。树冠在经受了多年风雨后,已尽失繁华,如风烛残年的老妪。据母亲回忆,巷中那棵槐树曾于40多年前遭遇雷击,因此更显单薄。但仔细看看,却愈见情致,它树冠虽小,树干弯背处,枝叶却较茂盛,若开些黄白的槐花或结出暗绿泛黄的槐荚时,乍一看犹如凤凰展翅。巷口那一棵则虬枝杂干,须发怒张,盘绕有致,一棵手臂粗细的侧枝还远远地向前探着,象传说中的龙头,引人无数遐思。在那些没有电视的年月里,大人们在树下吃饭、聊家常,遮遮掩掩地谈些时政,或在黄昏时说些与这树有关的诡异故事。最神秘的是,老人们称这两棵树灵异,时不时有人远道而来,焚香求药。在地上摆一黄纸叠成的笔架,大约过一个多小时,笔架中就会出现些许黑色粉末,我曾亲眼所见。是幻觉?是骗术?或是真实?至今不解,但这两棵树对芸芸众生的庇护得以彰显。
    那时常扶了外祖母到小街上去。街面由长条青石铺成,街道窄而短,且阴暗。彼时的街上,虽然革命化的口号和行动“余韵”不绝,但平淡生活还照常在进行。钟鼓楼尚在,上着宽条木板的旧铺面尚在,古县衙前的两棵紫桐树也正值当年。树冠有十几米阔,整个夏天,它撑起的巨伞能荫蔽大半个街道。在树下有摆摊卖茶水的,出租小人书的,用本地话讲《三侠五义》的,再就是些穿着陈旧但整洁的老人,和一群群活奔乱跳的孩子。我则常常随了外祖母在这里摆摊卖些穿剩的旧衣服,有的衣物到底已穿了几辈,连外祖母自己都说不清了,但那时物资匮乏布票奇缺,因此生意极有市场。间或有小脚老人走了过来,就依着台阶边坐下,用手捧了细细抚摸,品咂密密麻麻的生活和密密麻麻的针脚,然后用上大半日的时光讨价还价,终于拿了不多的钱买下,高兴地捧回去。外祖母则用手帕将钱仔细包了,藏在怀里,那大概是她在艰辛岁月中唯一的一点温暖和快乐了罢。也曾帮助外祖母卖过酸枣,我端坐在树下,用一个断了把的破茶杯为量具,六七岁的孩,面对一大盆诱人的酸枣,能平心静气做到不吃一颗,这大概是我日后秉性形成的一大渊源吧。
    如今的小城已经过数次的扩建,小街拓成了柏油马路。钟楼拆了,老式铺面也拆了,只有这两棵老树尚在,但路宽了,楼高了,车多了,却再也显不出树的阔绰与高大来了。树下也再没有了纳凉的老人。在街边大大小小的公园和空地上,也常有老年人在练剑或跳舞,喜滋滋地过着退休的悠闲日子。更老的老人却因了身体的日见衰弱而失却了这样的活力,间或见他们坐在马路边的台阶或栏杆边上呆呆地坐着,但失却了古老大树的庇佑和呵护,失却了平和、宁静和舒缓的节奏,耀眼的大太阳底下,以呼啸的车流、先锋的服饰、喧杂的市声为背景,这些沧桑的老人便愈显苍老、凄凉和无奈了。
    这便是一棵树、一个人和一座城市密切的关系所在,它构成城市中最柔软、最生动、最复杂的秘密。
在记忆中,还有几棵树是叫不上名来的,如旧车站前的几棵树,没记住它的花和叶子的形状,但记得它结的籽,粒粒殷红透亮。如上学路上遇到的那棵树,能开一树郁香的花,风一吹,粉嘟嘟的花朵像蒲公英似地散满一地。还有邻家院里种的香椿树,和树下那一种漂亮的、长着黑色外壳红色软翅的飞虫。还有城市的某个角落种着的几棵梅树、榆树、桑树、洋槐……,在青春年少的日记里,他们曾是我最贴近的兄弟、伙伴和秘密情人。
    只是城市已变迁得一塌糊涂。高耸入云的建筑降低了树的高度,宽阔笔直的道路忽略了树的浓荫,人行道旁种植的只是单调的杨树、柳树,一到春天便到处散着令人生厌的飞絮,加上不断的破坏和整齐划一的修建,如今光凭一棵树,是很难区别这座城市和那座城市、这条街道和那条街道、这个胡同和那个胡同的。也许过不了多久,随着轰隆隆的推土机声的临近,“双槐巷”、“桐树街”这些饱含绿意和温情的名字就只能在记忆中寻找了。于坚笔下的春城昆明,这座有着丰富自然物种优势和深刻人文背景的城市尚且如此,偏居在黄土高原上的一个古老小城,又能如何呢?
                                     学为好人
                                    丁一
  上世纪50年代初期,父亲响应政府号召,为丰富解放了的老百姓的精神和艺术生活,投资无锡“西新大戏院”,当了该院的股东。岂料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这却成了他的罪孽,被单位和地区不断批斗,每天挂上几十斤重的大牌子上下班,还常常揪到单位的会堂被工宣队批斗,有时还要被市里的造反派揪到体育场陪斗,甚至还常常被打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那时我真不懂事,由于家庭出身的原因被人贬低,还曾经对家长产生过某些埋怨情绪,总觉得自己没有出生在工人阶级或贫下中农家庭而抬不起头(来)、见不得人。那时家中外墙及居委会里都贴满了批判我父亲的大字报,还给父亲扣上不法反动资本家和国民党特务的帽子,说父亲在抗美援朝时捐资给国家买飞机是为了埋伏下来,钻到共产党内部去,其实我的父亲是无党派人士,其出身充其量不过是个小业主。随着文化大革命不断地深入,学校的老师大部分被学生们批斗了,停课闹革命,一些半大不小的红五类学生闲着没事做,每天都到那些有“问题”的人家去抄家,我家自然也没能幸免。好在家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抄,我们几个子女为防节外生枝,早就把父亲曾读过的部分繁体或线装书籍以及一些习画的画册一把火烧了。
  记得1967年初春的一个晚上,刚吃好了晚饭,突然我家的后门被敲得山响,来了一批(约)20多名母校学生,以初一二年级为主,由班里个别男同学领来的,说是要开批斗会。母亲和几个孩子奋力把家中的后门用重物抵住,不让他们进来,由于并不知我家还有前门,我被吓得从前门溜了出去。那天父亲在单位被体罚劳动过后正在“晚汇报”,还没回到家中,才幸免了一次不知会发生什么后果的批斗。学生们见抓不到我父亲,把我家后门墙上几扇窗子的玻璃都用铁棒和砖头敲碎了。并在后门的门板上贴了一张“勒令”,勒令我父亲明天下午到学校的红卫兵司令部去接受批斗,全家人见了这触目惊心的场面都缩在一起吓得直抖。
  那时的父亲已被批斗得麻木了,见到这份“勒令”书竟也没有什么反应。第二天父亲在姐姐的陪同下小心翼翼来到了学校。当天父亲并没有被放回来,第二天去接父亲时,他的头颈上还挂着几十斤重的大牌子,父亲被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已)打得死去活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血迹斑斑,没有了一点生气。见父亲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掏空了似的难受,万分内疚,感到自己欠下了父亲一笔还不清的债。“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对同窗学友的翻脸不认,所谓阶级立场鲜明的态度却充满了困惑,无比怨恨的情绪填满着心头。过后,母亲怕我也有意外,把我送到无锡县长安的乡下去避了几个月的难,回到家中时,仿佛一切已恢复了平静。
  1968年10月6日,母校是首批响应党的“上山下乡”号召的带头学校,同学们都到苏北东台当了插队知青。那天是中秋节,批斗过我父亲的部分同学也和我同坐在一条船上,哭着告别了家乡。无数家长都来送别自己的子女,尤太忠军长也穿着布草鞋在体育场和我们一起合了影。我是一个人拿着行李包裹上船的,母亲在家中给了我10元零用钱,交代我凡事自己小心点,而父亲我连面也没见着。那晚,圆圆的月儿特别的明亮,轮船在大运河中缓缓地“游”着,在船上我始终没有落泪,无锡在我并不成熟的心灵中没有留下多少美好的记忆,只是惦记着还没有被“解放”的父亲今后的岁月怎么熬。
  乡下的日子并不好过,但总算能勉强劳动着自食其力,还养了不少的鸡,种了自留地,曾经参加批斗过我父亲的部分初二学生,被分在一个乡,经常碰头,不知怎的我对他们总有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的个别学生还偷过我们知青组的几只鸡,当然这些都是往事了,知青偷鸡摸狗当时在乡下也是常事,并不稀罕。都是给生活逼的。
  1970年父亲也被发配到乡下去“劳动改造”了。被赶到乡下去的父亲给我最多的财富乃是常常来函告诫我,要我自学着读一些书,读书终究是没错的。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确实是十分钻研的,他的一部从解放前使用到上世纪80年代末期厚厚的老式词典,一直没舍得丢掉,黄得发了枯的纸页都被翻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添上去的注脚。这部老词典父亲几乎能倒背如流。
  父亲有几位最要好的朋友,一位是文革前借住在我家的房客,这位房客姓杨,我叫他杨老师,是解放前金陵大学的法学博士;一位是经常到我家来与父亲讲经论学的大王庙里的当家和尚,我叫他荀师傅。这些称谓都是父亲让我这么叫的。上世纪50年代中期“公私合营”时,父亲去了南京航空学院工作,直到60年代国家困难时期被下放回锡城文化系统。父亲不在家的那些日子里,这两位曾经影响过我父亲的人物,也在我很幼小的年龄时教导过我。只是自己当时年龄太小,刚发蒙读书,什么都听不太懂,只觉得他们是最和蔼最善良最睿智的老人,就像自己的父亲一样。父亲还让我当过荀师傅的徒儿呢,而大和尚也让我小小的年纪就剃光了头受了戒(注:童僧可一日即还俗,也有长达数年的,并不在瘦小的光头上点香洞)。还有一位是接荀师傅班的当家和尚王师傅,父亲让我尊他为王先生,解放前王先生毕业于镇江金山佛学院,他写得一手好书法画得一笔好山水,是江南一带很有名望的丹青国手,日语也讲得特别好,还会英语。父亲说王先生有些可惜了,终究经不起批斗,还俗了,结婚生子。王先生家中我去得最多,主要听他讲经学,他曾给我不少书法临描本,还有几幅字画。至今在无锡学前街我的“两忘轩”书斋里,还挂着由王先生手书的两幅很有禅味的楷书,一幅录着王缙的“身名不问十年余,老大谁能更读书;林中独酌邻家酒,门外时闻长者车”;另一幅录着陆游的“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功夫老始成;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王先生国学功底深厚,他能用一种睿智的语言把唐诗300首从头到尾讲授出禅学的境界来。
  鸟儿早已飞过,天空没留下痕迹。
  世事如烟,如今父亲和几位他的故友早已谢世,然而我们却始终拥有着终极的权利——记忆。我要深深地感谢母校给予我丰富的人生经历,让我在充满坎坷的生命历程中不断明白做人著文的一些基本要义。如今同学们也都成了奔六的老人了,很少碰面,相逢一笑泯恩仇。过去的功过是非只能说是时代作的孽,而这一切在现实生活中早就被淡化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命运,每个人都在走向不同的归宿,没有谁可以违悖这样的事实。好在父亲在世时从不提那段屈辱的往事,他只关心着我们的未来,可惜的是我们的未来他并未看到。直至1990年11月23日父亲去世前,他还坚持着每天记日记,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硬得就像他的脊梁一样,力透纸背。而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他引录孔子的那一句“学为好人”。
  作者简历:丁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外散文诗研究会副会长、太湖文史研究员,《无锡商报》总编,《华夏散文》月刊副主编。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者简介:彭图, 1981年到1985年6月任教育学院现代文学教师。1985年调《五台山》杂志社,任编辑、代主编、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197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有长篇小说《野狐峪》、《白虹》,中短篇小说集《彭图小说》、《我是谁》、诗集《中国谣》长篇报告文学《紫塞新歌》等。至今已发表各类文学作品约500多万字。
                        酒 趣
                                                       彭图
   饮酒本人生一大快事,生本不易,烦恼追随人直到老死,有大目标者,乃有大波折,大坎坷,于是有大烦恼。当大烦恼之时,人欲进不能,欲退不得,当此之时,“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所以阮籍常一醉旬月,醉时骑驴顺路而行,走到路绝处大哭而归。所以李白说,“世间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所以鲁迅先生“醉眼朦胧上酒楼”。此决非庸庸于生命者所能领略。向来好饮者多好友,豪饮者多豪士。刘伶《酒德颂》云:“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方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庖执觚,动则携盅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枕曲而籍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有缙绅处士见他一丝不挂睡在家中,对他大讲礼法。刘伶说,天地是我的房子,房子是我的衣服,你怎么跑进我的裤裆里来了?唯刘伶能出此豪语,痛快淋漓,也唯刘伶能作《酒德颂》豪气干云,人生有一二豪饮者为友,实乃一大幸事。
    饮酒有好饮,有善饮,有豪饮,有雅饮,有滥饮。好饮者每饭必饮,三杯两盏,细细品味,佐菜下饭,饮后通体和畅,是有酒瘾;善饮者饮而不醉,醉不出乖露丑;豪饮者生有酒量,饮酒痛快,决不扭捏作态;雅饮者不饮劣酒,对酒之清浊十分敏感,饮酒必择时、择地、择人,或花前月下诗酒唱和,或清词丽曲击节而歌,或围炉小饮契阔谈宴,或偶得佳酿邀知音同赏,饮酒非专为饮酒,助兴耳,怡情耳;滥饮者不分酒之好劣,饮酒无度,每饮必醉,醉后闹酒,败人雅兴,往往使同饮者不欢而散,是无酒德。
    第一次醉酒是在十八岁的深秋,第一次喝酒也即在此时。此前从未尝过酒滋味。这有两个原因,其一家贫,粗茶砺饭尚难果腹,何能言酒?而更重要的是父亲年轻时曾大醉过一次,从此誓不饮酒。十八岁前我尚未成人,家中无酒也无缘近酒。那时上初中,逢了文革,被迫中途辍学,前途渺茫,心中郁闷,恰逢同村朋友娶亲,送了份子,一元钱就可在中午美餐一顿。检了一上午柴,回家已经过午,匆匆赶到宴席上,酒席已经零落,便与厨房做饭的,端盘忙乱的人们凑在一起吃。这些人都是酒席上老油子,大多又都是我从小玩儿大的朋友,便你一杯他一杯敬我这个落拓书生。初时不敢喝,你越扭捏他越劝你,于是索性放开胆子饮下一杯,开初只觉喉咙里热辣辣难受,三五杯过后,大概喉咙习惯了这种刺激,便一杯杯灌下去。朋友们起哄,都说我海量,一个个劝酒,一轮轮碰杯,后来是敞开怀抱,来者不拒,你敬我我也敬你,主动挑战,频频出击,村人们见我露了憨相,连连起哄,又是东家翁媪敬,又是总管傧相敬,又是新郎新娘敬……也不知喝下多少杯,村酿白干,极易上头,酒精开始在脑子里作怪,自我无限膨胀,以为自己是李白,是刘伶,是陶渊明;以为自己是鲁智深,是武松,豪爽,痛快,放浪形骸,明知别人饮水自己饮酒也不计较。渐渐耳热眼花,渐渐天旋地转,渐渐身子失却了重量,虚飘飘脚下如踩着绵花,眼前的人脸开始模糊,叠印在一起。我想我是醉了,这醉字一在脑间出现,便忽然走马灯似地涌上许多不愉快的往事:失学的苦恼,前途的无着落,家境的贫寒,初恋的失败……只感到心口堵得慌,想哭,想喊,想唱,想向人诉说,但脑间还是清楚的,若无人诱引,也不致失去控制,偏同桌几个喝醉酒的胡说起来,轰闹喧嚷之间,不知什么人的什么话触动了我的哪根神经,望着亲亲蜜蜜向我敬酒却劝我少喝的新郎新娘,两汪热泪忽然滚滚而下,酒力一催,竟呜呜咽咽大放悲声。
    一醉醒来,已是晚上十点多钟,窗台上煤油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忽悠悠摇曳着,炕沿上佝偻着老父的背影,烟锅里红光一明一灭,伴着一声声叹息。此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自己怎样回到家里,又是怎么躺到炕上的。只记得仿佛吐过,想回忆起那一段的经过,却无论如何唤不起哪怕一点印象。老父见我醒来,立刻变了脸色,倒了一碗白开水,看我喝下,便开始严厉申斥我,并训诫我以后再不可喝酒。
    然我终不能戒,不久又大醉了一回。
    彼时正讲扎根农村,大学既不招生,高中又念了半年也退了学。正逢青春年少,爱情成了第一需要,与北京女知青同是天涯沦落人,来往逐渐亲密,正谈得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的时候,她的父亲平了反,她要回京上大学去。我正在一山村小学教书,听到消息赶到车站去送她,她已乘车走了。从车站返回,我情绪低落,心境烦乱,一个人在镇上一家小饭店要了一瓶酒,独酌独饮,直喝得烂醉如泥。
    此后,学会了画炕围,匠人一动手,就得一壶酒。东家为了你尽心竭力做营生,好酒好菜管待,出于礼貌也得喝个三盅五盅,然而却从没培养起酒瘾来。
    二十多年奔走生活,辗转于穷乡僻壤之间,艰难坎坷,竭蹶潦倒,孜孜然累于口舌,衣食尚且难保,漫说无酒瘾,即使嗜酒如命也无余钱买酒。也喝,但都是断断续续,偶尔参加酒宴,虽则是亲朋所请,然酒醉后难免出乖露丑,惹人不齿,饮酒便总饮不起兴致来。至于交际往来,上下逢迎,或为某种目的,为完成某种使命去饮酒,则更非出于所愿,有时也借他人酒杯浇自己之块垒,博得一醉,醉后却往往自悔。
    醉后不悔者也有,每次笔会、组稿会四方文友萃聚,高朋雅集,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更加女士杂从,身融自然,或登名山,或临秀水,襟开怀抱,胸畅肺俯,目所接则赏心乐事,耳所聆则至言趣谈。至今记的第一次开笔会,初会文坛豪友,壮兴逸飞,一文友为贺作品采用,买酒请客,小瓶汾酒买了十几瓶,几个爱饮者聚于一桌,猜拳行令,诙谐笑语,心情朗快,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犹自高喊来酒。醉后回房,相聚一室,各谈自己初恋,醉后吐真言,讲得蔼蔼切切,一下子解除了各自心理障碍,感到友情的笃厚与珍贵。前年岁末,天降大雪,久居陋室,顿生烦懊。天色将暮,又逢停电,正然枯坐无聊,忽有二酒友来相招,邀至一店,声言只谈喝酒,不涉其它。三人要了三坛老白汾,一人手把一壶,一人面对一杯,凉菜均为尺二大盘所盛,中间置一大火锅,咕咕嘟嘟白气袅袅,店内别无他客,桌上点几支白蜡,烛光摇曳,昏黄色彩中面对窗外暮雪,自斟自饮,谁也不劝谁。边饮边海阔天空谈,喝到兴浓,轮流唱歌。一顿酒喝了五六个小时,三坛酒下肚,三人竟只微醺,踏雪归家,一夜睡得黑甜。
    虽则不悔,但醉后身体总是不爽,莫若一次小饮饮得有趣。那年,于偶然中识一女友。一天,她遇了家事纠纷,我正一个人闲愁寂寞,在一小酒馆中不期而遇。因相识已有一段时间,此次恰又碰到一起,便移桌一处,买了几个菜,要了两壶酒,拣一僻静座头,相对饮酌。各自默默无言,却又似深知对方心事,此时无声胜有声。饮罢分手,竟有点恋恋不舍起来。然而,一饮一酌之后,各自心中块垒已然消释。此后见面虽无深一层关系发展,那次小饮却在心中留下深深印痕。
    真正放开酒量,赚得酒名时已年近不惑,家小户口终于进城,房子也分了一套,生活安定了,事业上也略有小成。彼时正逢中国那个最为浮躁的年代,乡镇企业方兴未艾,国营企业改制承包,干部文人经商下海,文化、企业联姻,省里成立了作家企业家协会,我跳出单位,借调协会,当了个记者站站长,写开了有偿报告文学,参加进这一举国浮躁大合唱之中。文学界笔会、创作会、研讨会不断,这个成立会,那个代表会,进修班、读书班、作家班、少则三天五天,多则一月两月一年半年,国家那时好象很有钱,一开会必有酒宴,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再加写报告文学结识了政界、军界(军队也办企业)、企业界人士,每采访,必招待,一招待都有酒,都说是“李白斗酒诗百篇”,文人不喝酒还叫什么文人。人家这样说,自己也这样认为,又都说喝酒好办事,为了采访顺利,为了要钱顺利,便放开量喝,也不管什么身份了,也不管什么文行了,硬着头皮,厚着脸皮,东奔西颠,周旋交际。人说你都成社会活动家了,听这话时,心里不快,仍得强颜欢笑。再有婚丧宴席,故人相逢,朋友相邀,一年三百六十日,就有二百多天与酒有缘,曾吹牛说一年要喝下一百公斤酒去。赚得了酒名,却浪费了生命,失去了时间,中午喝酒没了下午,晚上喝酒没了夜晚,哪有时间去创作?有偿报告文学是一堆文字垃圾,污染刊物也污染自己,所以人说起“李白斗酒”云云我只有苦笑。
    我饮酒介乎豪、滥之间,生有海量,饮酒痛快,从不推三阻四扭捏作态,不喜一口一口啜,而是一杯一杯喝,谓之豪饮;不分场合,不管酒之好坏,不论为何而饮,不辨与谁而饮,则又近乎滥饮。我并无酒瘾,却有酒量,一般在桌上对手不多,酒醉从不闹酒,有睡而已。于是也不怕人劝诱,又喜挥臂捋袖猜拳喝令,粗喉劣嗓高谈大喝,外人看了,整个一个高阳酒徒。因此上,交了一帮酒友。张兴斋把酒友分为五类:“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我这些酒友,豪、丽、韵、淡谈不上,只知今日来邀,明日来访,中午喝了晚上喝,头天喝了二天喝,三天五天,每天两顿,“止则操庖执觚,动则携盅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喝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精神萎顿,脸色腊黄,十天半月恢复不了元气。
    如此滥饮无度,我内心是深不以为然的,为此也和朋友们闹过一些不快,但事后想来,却是自己的不对居多:我无酒瘾,又一心惦着写作,一顿两顿陪得起,三天五天受不了,于是电话不接,敲门不开,朋友自然烦恼。
    饮酒需有节制,从道理上讲并不错,然当久别重逢之际,好友相聚之时,或有喜庆之事,畅快之谈,则不可不醉,心有烦忧,生离死别之时则不能不醉,我有其能,人皆慕之,我有其德,人皆敬之,则不得不醉。当花好月圆,心情畅快之时,邀二三好友,或家中,或饭店,闹几个菜,提几瓶酒,边饮边谈,兴尽而散,岂不快哉!
    近年来家境渐裕,交游日广,饮酒之时遂多,酒名既出,酒友骤增,三日一饮,五日一醉,每于醉后体味酒中之人生,似有所得,想起饮酒一些往事,总不能忘怀,是以拉杂记下,题为《酒趣》,以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人消得人憔悴”云。
离开可以不是永诀
                                             若荷

  天是浓阴着的,有小雪花一样的物质从高处飘落在头上,总怀疑那就是深冬的雪,尽管我知道它的脚步还离我所站立的位置很远。因为就在前天,我还穿行在斜着小雨的人行道上,就在昨天,阳光还暖暖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以微笑的姿态照临所有人也以暖冬的热情抚慰所有人,我默默领受着一切阳光的照临,陶醉在一丝微微的幸福感里,安心到不再去关心任何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有了这些微暖的阳光的安慰,一颗心仿佛踏实了很多,万物复苏或者眠去,又与我们有何相干呢?
    中午时分,太阳终于从浓阴里露了出来,终于让我看清了那小雪花一样的物质,是燃烧过的冥纸的碎小灰屑,那些碎小的灰屑经了一阵阵无序的寒风的吹扬,飘向天空然后在潮湿的空气里再轻缓地飘落下来。在它们飘旋而落的一刹那,深思着的耳朵终于恢复了听觉,我听到不远处角落里有人在低低的哭声,像是在哭诉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诉出,最终是悲伤声调压倒了哭诉的语言,是她脚边燃烧冥币的瓦盆让我晓然了一个沉重的事实。有一刻钟的时间,我停住欲往回返的脚步,看角落里那个焚烧冥纸的人,我想知道她们在为谁燃香,又为谁在这安放逝者的地方。整整一天的时间,我和家人站在风里,站在一个叫火葬场的地方,和亲人做最后一次告别。逝者毫无知觉地躺在冰冷的水晶棺里,面带僵滞的笑容。那是怎样的时刻?什么样的日子?又有谁,还在那一天与他同行,永远都找不到回家的归程?
    据说这些燃烧过的纸灰是冥界的金钱,是逝者上路时必备的盘缠。我仿佛看到,一队身穿白衣白裤心事重重的人在默默前行。肩上的背囊亦是好轻好轻,世上一切沉重的东西包括金银包括生前可以以命抵换的珠宝,甚至连同这些轻飘如蝶的纸灰,他们什么都带不走,唯一可以带走的就是时间。纸灰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燃烧着的冥纸堆上,落在无语的屋檐上以及临近的植物上,轻慢地挂在上面一会儿,然后又飘到人们的身上。这个冬天因为这些纷扬的烟灰显得凝重而湿冷,它们粉碎的身体将沉闷的天空衬托的得更加阴霾。
    躲开那些阴霾,我一整天藏在书房。因为写字,我比家人多了一部分设施,电脑、书桌。我可以在这里面打字,写下一些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因为天气寒冷,我开始打开空调,一边听着电脑上的音乐,一边再占领客厅的一角,无头无脑地看电视里的动物世界。我很喜欢这个节目,我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浅薄,浅薄到只喜欢看动画片和动物世界的地步。但我喜欢那些动物,喜欢荧屏陆续出现的几只有着黑白相间的羽毛的白色天鹅。它们弯着头,两对两对的将身体温暖地靠在一起,那是在一个水边,整个区域都是动物的世界,大到天鹅,小到昆虫,我睁大眼睛去看着,希望它们在一起会和睦相处。
   天鹅们也只能和睦相处。它们只会迈着善良的步子捉取一些草类和鱼类的食物,那些昆虫隐匿在岸边的草丛里,看不见它们都在想什么,人类永远不知道它们久躲在草下,或暴露在草尖上,竟然是为了什么?生命的需要还是求得同类的遥望?人与动物之间的思想,仿佛永远都不可能沟通。人与天鹅之间,更不可比拟,从感情上,天鹅是一种比人类更加专一的动物,如果哪一天有一只天鹅离另一只天鹅远去,再也不回来的时候,那么这只活着的天鹅会永远停留在与那只天鹅同共生活过的原处等待,不吃不喝一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音乐为最后的那只天鹅响起,像是替爱情奏响的哀歌,每看到这些画面,我都会热泪盈眶。我的脑海里所有的词汇只剩下两个字眼:离开。
    对人类来说,离开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它那么沉重,但又是那么轻而易举。就像我的公公,早上起床,只不过去了卫生间一下,就轰然倒地,再也没有起来。离开,就比如那条马路上,两个小伙子在吵架,你推我搡,谁也不让彼此。吵着吵着,一辆超载的重型卡车驶来,轮胎由于超载压迫而爆炸,卡车冲向路沟,而那两个站在马路上吵架的小伙子,旋即被卷入车下。有人说,两人身上唯一还可以整存和辨认的,是其中一个小伙子腰间的一部崭新的手机。如果说离开是容易的话,在这场车祸中,他们的离开又是这样的令人惊心动魄。
    我们每一个人,迟早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平平淡淡也好,轰轰烈烈也罢,不管是以怎样一种方式。到那时,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在离去的顷刻间化为乌有。记得一个长辈,五十年前由组织安排与丈夫结合。她不爱他,经常在生活琐事上轻薄他,却在他去世之后,倍加爱惜起他留下的每一样物品,仿佛那些遗物带有他的呼吸,他的知觉。她用泪洗着自己曾经的过失,用悔恨挽留着关于他的每一寸记忆。同样的一种离开,又成了不同方式下对人生意义的警醒。仿佛只有离别,才能使生命更多了些沉重,多了些意义。离开在这里,对于生者来说是一种无奈,离开两字,对活着的人来说,都是一种痛苦的惩罚。一声清脆的啼哭,又一个新生的婴儿出世了,是一个男婴,在一片欢欣之中,邻家的亲戚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个世界,注定了不断的新生,陆续的死亡。这是人生的常态,是人类生命的规律。经历了身边的生命的远去,经历了不可挽回的生死别离,人类才会在痛苦与无奈中逐渐坚强起来。
    有时候,离开可以不是永诀。离开,有时是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一个人,离开一份感情……我对后一种的所谓离开束手无策。有一次到集市里买几只花盆,一个小摊一个小摊的逛。见到唯一喜欢的一个样式,蹲下去准备挑选时,摊主才告知剩下了最后一个,其他的都已经卖完了。怀着遗憾,只好买了塑料的花盆,暂以此物代替彼物。现在的东西,有什么是不可以代替的呢?从感情到物质?想起一个电视剧里的一段对白:你是一个坏人,你从别的女人手里抢了我!不知道有什么是可以从别人手上抢到的,倒是一直以为,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抢”来形容,唯有感情不能。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那还有什么理由坚持抢了别人的东西而不放手的呢?于是她选择了离开。
    今年的花盆犹在,去年买的几盆蝴蝶兰,有一盆在我的精心培育下活了下来,这本是生存在南方亚热带的植物,在我这并不宽敞的北方居室里散叶开花了,抽出六七支花箭来。我想像着它们不久开出的花朵,那深紫的颜色,如贵妇人的眼眉,是何等的美丽照人?坐下来看电视,肥皂剧中的男女主人对白让我警觉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其实,在我还没有认识他以前,他就已经爱上了别人……感谢我的宠爱之花,这是谁也不能与我相争的了,我深爱着这些它们,我是它们唯一的主人。
    冬天离我渐行渐近,寒冷逼仄下我仍希望天空下雪,把一切不愉快深深地覆盖。雨水会冲去烙在心头的创伤吗?寒冷会切断韧如蒲丝的记忆吗?天冷了,起风了。下雨也好,看泥泞的路上以极快的姿势结成一层厚厚的冰。我包裹了自己,不出门,也不待客。木头一般的心,应该是冻不疼的罢?面对生死别离的哀伤,我苍凉地转过身去,然后轻轻地离开。我想还记忆一个场地,好给这个繁杂的世界留一些情感的空白,然后,在记忆的雨帘之外,许下一个遥远的期待和祝福。
作者简历:宋尚明,笔名若荷,大专文化,教师,自1985年发表诗作,迄今已发表散文300余万字,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散文选刊》《延安文学》《散文百家》《山东文学》《散文世界》《名作欣赏》《厦门文学》《岁月》《辽河》《芒种》《文苑》《妙语》《中学生阅读》《博爱》《家长里短》《农民日报》《中国教师报》《教师报》《语文报》《中国青年报》《珠江环境报》《齐鲁晚报》等100多家报刊,作品入选《2006年度中国散文年选》《影响人一生的100个父爱故事》等,多次获奖。如今主要从事散文创作。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8: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三短章                                                聂尔

性感
有人说,事物表面的生成机制是极其复杂的。这看起来像是一个结论。
但是,这个判断句式又奇怪地具有一种祈使句的召唤性质,要求我们专注于事物表面的肌理。这个言说的前提是我们原来一向是沉潜于深渊的。
事实当然并非如此。我们不在深渊,我们也无从跃至渊面之上。
真正能够行走于渊面之上的,除了上帝,就只有风了。
因此,上述的召唤我们无从响应。
事物的表面只是令人苦恼而已。这是人与事物的紧张关系之一。必须剖开那只瓜,否则我看不到里面,一旦剖开,瓜瓤就变作了表面。这样,所有的事物就都是由平面构成的。几何学的基本原理只为了令人绝望。
让那平面上的光辉,挽留住并且安慰焦虑的目光,如同让水面的张力,怀抱住小船儿。所有船儿都是上帝的水中使者,获取安慰免除了焦虑的则是得到了救赎的人儿。但是,有谁能够指望真正得到上帝这样隆恩厚典呢?
邻家女孩青春的面庞早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现在她的曲线日益明显,短袖衫露出半截胳膊,裙子底下的四粒脚踝跳来跳去,发出令人眩晕的光亮。我(男孩子)迷茫的目光得到了安顿。但我没有经验,缺乏积累,因而根本谈不到坠入深渊的快感。除了心跳,还是心跳。
女孩不再发育,发育完成了,她在刹那间定型了。她现在的形状可以称之为年青:皮肤,头发,双乳,腰,及其以下。从此开始了约会。在公园草丛间,我的手义无反顾。瓜终于切开了。原来是又一个平面。
我们去看电影,我想看莎朗·斯通,她想看张国荣。我们手握着手,有时还接吻。接吻,就像《美丽心灵》里的那个数学家说的那样,是交换体液,当然交换体液的方式非此一种。这我已经都知道了。
莎朗·斯通的皮肤柔软,滑腻,轻薄,如同一层幻觉,根本经不住任何一把冰锥,因此只能由她自己手握冰锥。刺穿一个坚硬的表面,伸入到物质的内部,这是精神的能量之一,现在它属于女人,性感,肌肤,眼睛。所有的男人都要求自己被刺杀,条件是被莎朗·斯通的眼光抚摸一遍。
我要高潮。人们说。高潮就是最为光辉的表面,就连上帝也不能永远呆在那里。这显然是一个奢望。但是要的就是奢望。人们又说。奢望就是越过最多的平面,直至疲累而死。因此没有能够得到满足的奢望。
于是出现了性感,一个生动却又凝固,肉色而又虚幻的表面。这个读图时代最为巨大的创造物(如果不说它是一个怪物的话)引领着人们,在无数的表面之上旋转升腾。没有人说这就是天堂,但我看见每天都有人从他自己的天堂里奔出。


墙上挂品
应该在墙上挂一些东西:装饰物和艺术品,以使自己的居处富有情调,如果可能的话,让这些挂品显示出主人的个性,让人们走进一个人的居处,就仿佛走进他对世界的某种特定的理解之中。
这也是一种权利,表明人可以,应该,并且能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但是,事实上,人们很难做到这一点。托尔斯泰工作间的墙上空无一物。对此应该怎么想呢?美术之于墙壁的装饰,是有些人所不堪忍受的。只能这样认为。
想一想自己的生活,应该也有一些佐证的。我的书房的墙上堆满了图书,书密集地排列着,书脊显露于外,但是隐隐约约,好像暴露反而是为了隐藏似的。当书达到一定数量时,书房便不再成为一个人个人的居所,个性在其中被消灭了。
正是因为成功地消除了自我,人们才会感觉到坦然。
书柜跟门之间,还小有空隙。这里挂着一幅当地书法家写给我的条幅: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河灿烂,若出其里
可以看出,这幅书法不是为了装饰,而是为了反对装饰。
我是后来才明白这一点的。当初选择内容时,费了一番斟酌。后来明白,这是顺应了书房消除个性的要求。
当然,你也可以尽可能多地消灭墙壁上的空白,把它全部变为颜色。这样你就可以得到某种确定性:这是我的家,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一个四壁空白的房子,像托尔斯泰工作间那样的房子,会使人感觉到异常的荒凉,除非你像托尔斯泰一样,具有超常的主观能力,具有上帝一样宏伟的创造欲望,而且不能忍受暗示,约束,导引,总之是不能忍受物质的压迫。
但是,普通人总是在物质的压迫之下,才会有安全感和温暖的感觉。甚至这种压迫不达到一定的强度,还不行。很多人家的电视机总是开着。活动影像成为现代家庭最好的挂图,而且是一幅(实际是连续运动着的无数幅)有声的挂图。这也是很多家庭不热衷于美术品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人处于外部的和内心的双重压迫之下。当内在的压迫成为五色斑斓的中枢神经爆破一般的景致时,墙上挂品不仅成为不必要的,甚至成为不可忍受的。诗意的栖居,是变动不息地追求,是冲破一切障碍,是在世界辽阔的文本上驰骋,姿意地胡涂乱抹。不要所有明确的标识和不明确的暗示,只要世界成为迷宫。
现代迷宫的典型,我至少想到两三种。一是舞蹈学员的练功房,宽敞,明亮,光滑,没有任何挂品,它的存在为的是使人的身体在里面达到高速旋转,如此,世界凝于一身。舞蹈演员只需要最小的居所,就是她自己的身体。她迷离的眼神无视外界一切,因为一切已进入她自己的内部。
美术馆,展品是流动的。一个人如若住到美术馆里,他不会觉得自己进入了天堂,很可能那里是地狱。没有谁的住处比美术馆有更多的墙上挂品,但是却没有人愿意住到美术馆里。眩晕,是美术馆致命的光辉,因为世界在你面前旋转;正如博物馆里的时间之流一样,你没法让它停下来。
多美啊,
我就要这一瞬间!
我们真正想的是这个。
所以,我选择四壁图书,隐隐约约的书脊之墙,以便我在其中低头凝思。

手表
如今戴手表,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但也难免给人看见。我腕上的这块手表,就数次被人看,并被人问。
有的人还要求我脱下来给他看。他看后又归还我,这是无疑的。但他看过之后,脸上就带有看过了的神情,让我有点不自在。我的东西被他看了,一个秘密被人肆无忌惮地端详了一番,尽管他并没有能够破解掉,但有被破解的危险。
手表本身是一个秘密:里面有机械装置,非常复杂,它可以循环地运动,与一往无前的时间观相悖,又相成。它的构成不是为了让人看,而是为了不让人看,它所给人看的,只是其表面。这正是所有秘密的秘密。
一个人为什么会需要一块手表,这也是说不清楚的。但有的人怪声怪调说,怎么又戴起手表来了?这真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幸亏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被人问得多了,我自己也纳闷。有一段时间,我时不时地把手表从左手手腕上摘下来,拿在右手里,仔细地看它。镜面之下,一个运动在转着圈进行,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
在黑暗中,我看它的夜光,绿荧荧的。让我想起小时候我捉住关在瓶子里的萤火虫。
我还想起从村庄上空掠过的飞机。我们相互吆喝着冲到院子里,举头望天,不顾太阳刺眼的光芒。飞机飞得很慢,呜呜地响,可以让我们看一小会儿呢。我们衷心地希望飞机能够在我们的村庄(只在我们的村庄)上空盘旋,我们不怕把脖子望断。飞机把天空变为一个场所,天空不再是无垠和空虚的,它原来也可以有物存在。
还有夜间的飞机,一盏天空上的灯。它虽然消失了,但是有理由相信,它会再次回来。我们的童年盼望那些捉摸不定又盘桓不去的事物。
手表就是一个永久的盘旋,为的是把宇宙描述为一个小圆之内单调的循环。
老鹰在天空的盘旋,也是为了描述宇宙的形状,就像人造的飞机一样。
博尔赫斯的所有散文作品,可以在我的手表里看到。人们不停地写,是出于对宇宙空虚的恐惧,但他同时却又最想描绘出这个空虚宇宙的样子。
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朴素不加装饰的手表,正如现在我戴着的这一个,它像博尔赫斯的文体一样,光亮,透明,干净。通过印刷文本,人们往空虚之上添加自己的创造物,但他同时表示,他所做的只为了表示一切都无可添加。
看着我的手表,我明白了,持续的运动本身就包含了悬念,不需要人为地制造一个悬念。
盯住我的手表,我的心会紧张起来。虽然秒针的运动永远也不会失常,不会发生任何意外,但是分针和时针所形成的那个角度总是出人意料,而且没有原因。
只表达那个包含了所有原因的原因,这就是手表的艺术。

作者简介:聂尔,本名聂利民,男,60年代生人,现任《太行文学》主编,兼任晋城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和晋城市围棋协会副主席。


                             一个人和他的文字
                                                      王海英
  就在写这篇文章的过程中,我又一次踏上了湘西的土地。
  春天的湘西最惹眼的是盛开的油菜花,与妩媚浪漫的桃花相比,油菜花朴素平凡,与漂亮豪放的梨花相比,油菜花平实腼腆。我们北方油菜很少,记忆中没有这样的金色海洋,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乡土湘西的惬意,悠然自得,阳光灿烂,蜂飞蝶舞。
  但是,我知道,这一切美好的感受都是在为凤凰作铺垫,因为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凤凰。
在我的意识里,凤凰是与沈从文分不开的,这个地处湖南、贵州、四川三省交界处的小城,以其美丽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文化形态哺育了沈从文,他笔下那如同世外桃源般美丽悠远的“湘西世界”到处有着凤凰的影子。
  春天的凤凰绿叶含春,红花吐艳,满眼是细碎新鲜的绿。凑巧的是这次又遇上了纷飞的细雨,烟雨茫茫中,吊脚楼也染上了一些绿色,一串串红灯笼在尚未褪尽的薄雾缭绕下,灵秀、生动,充满柔情。
又一次在细雨中走上了红石板老街,因了这飘落的雨丝,视野里的一切都蕴涵着诗意了。老街两旁的木板店铺古风犹存,各种招牌醒目而恬静。丝丝细雨点缀着参差起伏的青瓦白墙,使凤凰更加古色古香。这就是曾经养育过沈从文的美丽边城。凤凰城里的沈家老屋,是一座典型的土家四合院,在这个三进全木结构房屋里,有着浓郁的湘西特色。这里陈列着沈先生的遗墨、遗稿、遗物、遗像和小书房,一切都如先生本人一样朴实无华。
  南国暧昧的春风,缓缓地穿过古城沧海桑田的时光,轻轻抚摸着凤凰,我在沈家的天井里,抬头看着不远处的炊烟揉进苍白的天空。我知道凤凰是有故事的,因为沈从文,她的故事重重叠叠地荡涤在她的一颦一笑之中。
  沈先生故居所在的中营街,铺面上到处是著作和传记,在众多古镇风景区中,这也算是独树一帜的了,是沈从文让凤凰飘满了翰墨书香。
  文字是有力的,有着慈祥面孔的沈从文在这里是霸道的,他凭着手中的文字,把这里的许多人和景物据为己有,沱江就是其中之一。它静静流淌在凤凰城畔,象一条绿色飘带,依城蜿蜒飘荡,凤凰人把它看作是凤凰的魂。站在沱江边,看着那些有名的“跳岩”一步一墩地缀在水间,心便跟着它们跳到了对岸。对岸的吊脚楼上,一串串红灯笼如新娘脸上娇媚的红妆,映得小楼格外动人,倾耳细听,沈先生那沙哑热辣的情歌似乎正在吊脚楼头随风飘扬。
  登上一叶木舟顺水而下,艄公执着长篙,木舟缓缓行走,粼粼水波伴着土家妹子朴实热情的歌声在水面徐徐展开,江水在绵绵的春雨中含情脉脉地承托着我们。放眼望出去,岚光与水汽相氤氲,仿佛在水天间扯起一幅薄绢,使山显得分外闲雅灵秀。河畔,有阿妹在淘米、洗菜、捣衣,阵阵杵声与姑娘的欢声笑语相应和。那些支撑起湘西民族特色的吊脚楼,壁连着壁,檐接着檐,悬挂在高高的河壁上。那和谐、淡雅的意境,只有从唐诗宋词或水墨画中才寻得见。
  江水在诗画中荡着涟漪,山歌在江面上轻轻萦绕,人回到了岸上,神还留在沱江。
沈从文先生一生的眷念都出自这山、这水、这城,他的文思得之于水,又成之于水。水因文而秀,文因水而奇。我想我真是迷醉了,醉在沈老用那点点怀念、丝丝惆怅为我织成的一张网里,醉在沈老用那声声叹息、浅浅忧伤为我酝酿的梦乡里 ……
  登上虹桥二楼,坐在窗前的木椅上,望着微波荡漾的沱江,脑海里一下浮现出《边城》里赛龙舟和捉鸭子的场面,“张耳听听,便可听出远处鼓声已较繁密,从鼓声里使人想到那些极狭的船,在长潭中笔直前进时,水面上画着如何美丽的长长的线路”。
  黄昏来临了,“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黄昏把河面装饰了一层银色的薄雾”。走在临江的街上,情不自禁仔细端详每一位擦肩而过的路人,我在寻找美丽善良的翠翠,寻找英俊聪明的傩送二老。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在其中的一座吊脚楼里成了家,我不希望翠翠还留在沈从文故居的那本发黄的小说里苦苦等待。
  是这一江美妙的碧水,让翠翠们纯朴可爱,让这个湘西世界神话般美好,怪不得沈从文先生说:“我学会思索,认识美,理解人生,水对于我有极大的关系。”“水教给我粘合卑微人生的平凡哀乐,并作横海扬帆的美梦。”
  踏着黄昏的雨滴,走上江边的一座吊脚楼,几样当地土菜,慢斟小饮,凤凰的味儿渐渐地在心里品味出来。同行的诗人马增祥先生即兴作诗一首:“临河脚楼半悬空,桥廊横波落彩凤,疑是十五满江明,渡头艄公说《边城》”我也跟着凑了几句:“雅坐吊脚楼,慢赏灯笼花。乐观凤凰景,小醉乾坤大。”
  沈从文先生说:“水是各处可流的,火是各处可烧的,月亮是各处可照的,爱情是各处可到的”。他的文字是水是火是月亮是爱情,如他自己一样微笑着凝视这个世界,这微笑渗透着善良、天真和童心幻念。他的文字有着山的厚重、水的容量,以山之厚、水之容去包纳百川,因此能于沉浮间不怨世,只静若幽兰,默默地将馨香献于世间,这份气度是我等俗人学也学不来的。
  端起酒杯慢饮,耳边隐隐传来沈从文先生一咏三叹的竹雀鸣唱声,木舟拍打水面的浆声,水车转动的“咿呀”声 ……伴着这些声音唱起来的是热辣的湘西情歌:
天上起云云起花
苞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苞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歌声在我们心里氤氲出一片柔和缠绵。
“那晚的月亮隐到云里去了”,“细雨依然落个不止”,要是在白天,想必“溪面一片烟”了。
作者简介:王海英,从事散文、诗歌写作,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9:16 | 显示全部楼层
     乡官工作手记
                                             敏奇才(回族
    一度时期,我曾在乡上担任过党委副书记,在老百姓眼里大概也算个“乡官”罢。当时随手记下一些东西,如今翻看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题 记
1、洋洋昏昏的“红脸”
    北风呼呼地吹着,我缩在乡上这间房子里,听着风声,偶尔向窗外瞥上几眼,看会不会有雪飘下来。天旱了两个多月,尘埃弥漫着落在了擦了几遍的办公桌上,眼睛、鼻孔、口腔都有点干涩,渴望有场雪哪怕下场薄雪,也就满足了长期受干旱困扰的人们的心理。但雪像是被吹走了似的,不管北风怎么刮,东风怎么吹,就是不落。这时候人心焦急得像烧着的半截干柴,焦灼得没处放。今天也许不会有人来了。不管是县上的干部,还是村里的群众,恐怕都在暖和的屋子里打盹呢。想到这,人心里就有了一丝松懈和自我宽慰。
    然而,在众人都不出门的时候,有个人偏偏还是来了。由于他的外表和长相,我暂且叫他红脸吧。他是来告状的。他进门后脸已气得发青,说话语无伦次,等他说完了话,我只听了个大概。他是为了孩子两块钱的试卷费而上访的。他说完了话,气并未顺,又张口骂学校,骂教师,骂村里的干部都是白眼狼,吃干饭的饭桶。我知道,这类群众是发泄怨气来的,让他发泄好了。他坐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地骂着,没有罢休的意思。大约骂了半个多小时,我没有阻拦,但他骂得太不像话了,简直是无理取闹,我的气也就上来了。我的脸色自已感觉着阴沉了下来,像外面的天气一样了。
    他也是善于察言观色的,见我的脸色黑沉了下来,他也就止住了骂,伸手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了一页打印好的纸来,上面记载着学校收的钱数。我一看禁不住笑了,觉得他既可怜又愚蠢,既实在又无可奈何,总之,对他一句话却说不清楚。我劝他不要到处去骂人了,现在的乡村教师和村干部都很辛苦,尤其是村干部一年就那么一千来块钱的报酬,还得跑来跑去的处理村上大大小小的事务,既误了打工挣钱,又没人给好脸色,让他们够难为的了。再者你去破口大骂上一通,他们够伤心的了,他们的一腔苦水又到哪儿去倒呢?我对红脸好言好语地劝说了一番,掏出20元钱给他,让他把孩子的试卷费交了,不要难为老师。他有点感动,高高兴兴地走了。
    红脸走后,我到包村干部那儿了解了红脸的情况。原来红脸的智力有点障碍,有好事者坐在阳婆旮旯里无事干,就拿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怂恿红脸,让其去闹村干部、学校教师、乡干部,把红脸当作是他们取乐的工具。包村干部对红脸也做了很多工作,可红脸就是认死理,认为乡亲们说的就是实情。我知道了红脸的情况,觉得红脸太可悲了,可悲得有点可怜可叹。
    好多天没有见到红脸了,心想他肯定是不听那些好事者的怂恿了。然而就在这样想的时候,红脸拖儿带女地出现了。天刚麻麻亮,我睡梦中听到乡上的大铁门在咣当咣当地响个不停,以为是乡上的厨师上班做早点来了,也就没有在意,头一歪便又沉睡在了梦乡里。乡上坐久了便生就睡懒觉的坏习惯,因为你起早了没事干。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争吵,忽地睁开眼仔细一听,便知道是红脸来了。我连忙披衣下床出门去看。因为在乡政府里这样吵来吵去的,有些脾气不好的干部会被激怒的,更何况红脸是蛮不讲理听不进任何道理的人。我出门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红脸手拖着两个子女,打扮成乞丐的模样,像是要出远门讨要的样子。这次他是来向乡政府要灾民建房的。可是,灾民建房早在年前就实施罢了,已经没有那样一说了。干部们耐心地解释情况,他就是听不进去,威胁着说要是不给他灾民建房,他就要到县城上访讨饭去。面对他的大闹,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想帮上他一把,可乡政府太困难了,实在是拿不出一大笔钱替他修房。他闹着没有走的意思,乡上干部集资了300多元,让他暂时回家去维持生活,他接了钱看着数了几遍,说我还会来的,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红脸拖儿带女地走了,走得有点悲壮。
    又过了一个多月,到了回族传统的尔德节,县经贸委给乡上拉了20袋面粉,让慰问特困群众。乡上把红脸也列在慰问名单之中。然而,就在乡上领导和干部去慰问的时候,红脸竟鼓动其弟和老婆一起抢了慰问其他特困群众的几袋面粉,让乡上领导和干部很难堪。当时围观群众很多,像赶集似的,乡上干部连忙慰问了几户群众就撤了回来。红脸这一闹一抢又好几个月没有了踪影。红脸就是这样一个人,让人哭笑不得,又让人奈何不了。有一段时间,我去省上争取项目,看到红脸在省政府门口转游,好像是上访的样子。我停车过去劝红脸回家去,他拿眼瞪了我一会哧地一笑转身跑了,像一个活宝,让人无可奈何。其实他心里也明白,省政府门口有武警战士站着岗,他是没有那个胆量进去的,更没有胆量拦截任何一辆进出的汽车的。由他去吧,说不定他还能在省城里谋上一份满意的工作呢。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既可怜又同情,这样一个洋洋昏昏人,竟被别有用心的人怂恿着花钱上访。我真希望他能自己独立思考一些简单问题,明辨是非,不至于颠倒黑白,让他自己觉得这个社会还是有同情心的,也还是公正公平的。
    在滚滚的人来车往中,红脸的声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高楼的缝隙中。他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坐标和路途。但愿他不会再被别人怂恿着上访胡闹,能有一点活干,自己养活好自己和家人。我真不希望他再次出现时带有让人无可奈何的寒酸样和拖儿带女的那种渴盼样。起码他还不是一个让人特别讨厌的人。
2、超生户的小花雌牛
    国家免收农业税以后,最让乡上干部头痛的事儿,就剩下计划生育工作。咱这地方偏居西北的青藏高原一隅,天凉,农业生产落后,群众生活困难,文化素质低,传统观念一时难以改变,因此这项工作搞起来相当困难。在最远的路毛湾有一户计划生育钉子户,我刚到乡上时,大会小会必提此户。每次上门,乡上包村干部都扑了空,不见那户人家的影子,更不用说罚款了。
    那户人家的户主是一位70多岁的老汉,膝下无儿,生有两女,大女嫁到了外村,二女招了女婿,连着生了三个女娃。三个外孙女长大后,老大和老二都远嫁他乡,三外孙女为了照看爷爷和父母,又像她母亲那样招了个上门女婿。凑巧的是,嫁到外地的大姐二姐婚后都生了儿子,单就这老三跟了她母亲的胎气,躲躲藏藏一拉溜儿生下三个女孩,父母亲和女婿都已断了生男孩的念头,可这老三心气硬,不生男孩誓不罢休。乡上计生干部听村里人说,她整日颠着个大肚子,还在准备超生第四胎,但每回下乡,就是找不见她的帽盖子。听着下面的汇报,我觉得这一家人有点可恶,竟然不顾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偷生超生,还公然与乡上作对,简直是无法无天。这叫同村的人学了样子咋办?看来,非得来硬的不可。在我义愤填膺慷慨陈词的时候,乡上的干部反而显得挺平静,这就让我有点想不通了。最后,乡党委政府联席会议一致决定,由我带队抓住人结扎,抓不住人重罚。
    这天清晨,我带着包村干部老马、老丁、小赵几个一同前往路毛湾。此时正是麦苗拔节时节,清晨的太阳刚有一点热气,路边的麦苗上碧翠欲滴的露珠,就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亮,钻天雀一个劲地鸣叫着直入云霄。同车的干部们闭口不提那户人家,而是天南海北东拉西扯地谝闲传,似乎此时他们肩上没有一丝负荷,而是一次愉快地郊游而已。我努力地听着,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一路上看着路边绿油油的庄稼地,心中却没有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车窗外,三三两两的老者牵着耕牛,避让在路边的草地上,神情有点古怪地看着我们,满眼的迷茫和期盼。从那一晃而过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他们的孤独和无助,幽怨和无奈。
    这地方,家中的年轻人到外面闯荡世界去了,把养家糊口的担子扔给了老人。有那么一些年轻人,在外面也确实挣到了钱,却一分也拿不到家里,而是潇洒在了歪门邪道上。回到家里后撒谎说什么,在火车上被小偷割破衣服掏了去,或者工程完工后被包工头骗了,再就是没有找上活路,差点回不了家了。反倒让在田野里辛劳了一年的老人多了一份同情,觉着娃们出门在外不容易。第二年开春,这些年轻人又走了,挣了钱潇洒完了,又编上那么一个谎言,骗取家里人对他的信任,骗取家中老人对他的眼泪和同情。
    车在路上颠簸着,田野上的绿色一晃而过。快要到达目的地了。我的心里反倒有点紧张,而他们几个却在闭目养神,对即将出现的场面似乎心不在焉。车转过了一座小桥,老丁说到了。我看离村子还有一百多米远,就问那户人家在哪儿?老丁指着半坡上一处绿树掩映的破旧房子,说就在那儿。让司机停在小桥这边,其余人跟我进村。老马说我们分成两组吧,我和老丁为一组,从房后抄小路,你和其他人为一组抄大路。三弯两拐,老丁和老马就不见了,我带着几个人直奔目的地。
    霞光轻轻地流泻在了山坡上,村子里家家户户烟囱里的草火烟和煤烟,交织着缭绕在村子上空,像游曳不定的浮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缠来绕去。布谷鸟在树缝里嘹亮地唱着歌,像在欢迎我们的到来,又像不是。我无心看景,却留意山坡上那家的院落。一院低矮的土房大概是五六十年代盖的,墙上的泥皮剥落得凹凸不平,院墙坍落得没有一人高,两扇破损的门扇上拴着一截黑毛绳,意味着主人不在。门外的一棵大白杨树上,拴着一头花雌牛,比只羊大不了多少,正瞪着两只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站在门前,望着这低矮的房子和破损的大门,我心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自抑的伤痛和难受。那头小花雌牛吃着槽上的青草,望着我们古怪的神情,满脸的茫然和漠不关心。老丁和老马蹲在一截矮墙上抽着烟,望着远处发呆。他俩扭头看我时,眼里流露出那么一种坏兮兮的神色,我从那神色里似乎觉察到一点什么,却一时也说不清楚。
    我从门缝里向里瞅了几眼,只见几只鸡在院子里走来啄去的,再没有其他生灵,要再没有这几只鸡,院门这么一拴,里面可就没有任何一点生活的气息了。老丁和老马他们蹲了一会说:“领导,今儿个不见人影,过几天再来吧?”找不到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只好挥手让大家回。大家拍拍身上,其实身上也没有多少土尘。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拴着的大门,门外那头花雌牛也抬头望着我们,一动不动的。小花雌牛这么一看,我脑子里忽地一亮,何不将这头小花雌牛牵上走呢,这牛一牵走,他人肯定会来乡上要牛。我让老丁和老马他们牵上牛,他们面面相觑,互相瞅来瞅去没有牵牛的意思。其实,包括我在内,我们的干部都出身于农民家庭,是在农村长大的,只要看一眼这户人家的房子和没有门锁的大门,就知道他们穷得只剩下栖身的土房子了,最值钱的也许就只有这头小花雌牛了。我让老马敲开邻居的大门,向邻居打了声招呼,牵上牛往回走。
    回到乡上,把牛拴在乡政府后院的松树上,等了整整一天,也没有等到有人来要牛或是来赎牛。到了第二天早上,牛饥饿难挨,在树底下哞哞直叫。再等到中午还是没有人来要牛。牛还在哞哞地叫着。乡上干部问我咋办,我说这张口的活物再拴下去不是个办法,我能咋办,只有花钱请人先牵过去喂养着。
    乡上的各种事务忙活了几天,似乎把牛的事给忘了,但经老丁一提醒,决定再到路毛湾瞧瞧,看人在不在。一日清晨,我带着上次的原班人马去了。大门依旧用毛绳拴着,院内几只鸡依旧在悠闲地踱来踱去,寻寻觅觅的。我内心一震,上次上当了。人肯定在家里面。我解开绳栓,推开大门径直朝堂屋里走。我身后跟着小赵他们几个年轻人,而老丁老马他们却蹲在门外没有跟进来。堂屋门开着,屋内没有人影,我伸手摸了一把炕上的被窝,被底下暖烘烘的,这说明有人刚才还焐在被子里,我不相信人会钻进地缝里了。里里外外找了几遍就是没有找见一个人影。就在我出门的那一瞬间,忽然看见门旮旯里有几双小脚在挪来移去的,像几只小老鼠。我轻轻地拉过门扇,看到的是三双惊恐的眼神,三个高矮不等的瘦小身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奓着,脚上的鞋尖也都磨破了,脚趾头在鞋套里勾来勾去,显得有点害羞。我拉过她们,最小的一个因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这一哭,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我女儿比这最小的一个稍微大一点,可从来没有受过如此惊吓。小女孩哭着,小身子颤抖着,我估计是家里人在我们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就曾经恫吓过她。小女孩的表情好像见了吃人恶魔似的,满脸的恐惧。当我问及她们家里人时,她们再次睁大了眼睛,不肯说话,互相瞅着,不时地向院子里的洋芋窖那儿瞅上几眼。我知道她们家里人一定是藏哪儿了。我让小赵过去掀开洋芋窖盖,小赵在掀开洋芋窖盖的同时,惊叫了一声。我连忙过去往窖里看,只见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头发乱奓着,顶着一身土坐在洋芋窖里。我让他赶忙上来别阴着,老者见再坐下去没有多大意思,就站起身顺着一截短梯慢慢地爬了上来,然后坐在窖口的土沿上,听从我们的发落。
    我问小赵这是谁,小赵说是屋里那三个女孩的太爷。我又问了老者,他有气无力地说,一家人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让他一个孤寡老头照看三个孩子。又说,你们牵走了我的牛,等于掐断了我的生钱口袋,还把困难摆了一大堆。一说到超生问题,他就缄口不语了,再问,就是三杠子也压不出一个屁来。面对这种境况,我还能说什么呢?况且当事人又不在,真拿老者没有办法。再细看那屋里屋外,家徒四壁,穷得只剩下炕上的两床破被子,再就什么也没有了。看来,他们家里最值钱的,也就是那头小花雌牛了。可是牛现在已经牵到了乡上,再没有牵回去的可能了。我真为他们一家人的生活放不下心,但国家政策再怎么通融,也决不可能再让他们家里添人口了。可是,现在当事人没在,我们还真拿老者没有办法。根据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家人生不出儿子是决不罢休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只有通过各种优惠政策帮助他们家脱贫致富,那才能遏制他们生育四胎,要不然宁愿当超生游击队也不愿回家。
    我让老者拿钱赎牛,他竟一脸的茫然和无措,好像钱是天外之物。逼得有点狠了,他就瘪着嘴有了哭的意思,这是一种无法言状的委屈,此时,空气好像要窒息了一样,让人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这样的人家,罚他款真让人有点不忍心,可罚了款又能怎么样呢。一切事情等到腊月里农民工返家时再说吧。小花雌牛不是还在乡上吗?
    后来,小花雌牛最终还是被乡上卖掉充进社会扶养费,老者再也见不到他的小花雌牛了。从此,这户人家就成了乡上定期跟踪的帮扶对象。在我调离乡上时,他家赶上了农村低保,生活有了基本保障。我的心里虽然有了些许安慰,可老惦记着那头小花雌牛,如今也不知被卖到哪里。它那湿漉漉的眼睛,好像还在望着我。
3、吃不消的“满眼笑”
    满眼笑来了,确实让人有点吃不消,应付不了。她来一次,乡上就给她送一些东西,从来没有让她空手回去过,她是一周来一次,从不间断。要是给她东西少了或是迟了她就会动怒大骂,骂书记骂乡长,骂起来那是一套一套像唱戏似的。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她的骂,她几天不来骂大家的心里就觉得缺了什么。她来了大家默不作声先让她痛快淋漓地骂上一通,后来,干部们开玩笑说,是满脸笑丰富了我们的乡村语言。经干部们这一怂恿,满脸笑像是对乡上干部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到了乡上要骂,骂得越重给的东西就越多,这一来二去的,乡上干部就吃不住劲了,再不敢怂恿满脸笑骂了,给满脸笑脸色看了。但满脸笑已经让乡上干部怂恿得骂惯了,不骂已经由不得她了。
    满脸笑真名叫贾梅桂,无文化,60多岁,精神有点不正常,她以前曾因骂街而骂出了名,村干部对她不是太欢迎,村里人也不和她交往。她家里确实很穷,三辈人住着四间土屋,生活寒酸得让人看了流泪。让她不到乡政府伸手那是办不到的。她只有不断地伸手才能把一家人的生活维持下去。
    一日清晨,我还在梦乡里,满脸笑未敲门就踏进了我的办公室,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我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看不清贸然闯进我办公室的人究竟是谁。我坐起来清醒了会,从床头柜上摸过眼镜戴上才看清是满脸笑来了。这大清早的你从哪儿来了?我问满脸笑。满脸笑说,你咋就不想一想呢,还当领导呢,你吃饱了睡在暖被窝里,你说我从哪儿来了?我一家大小饿了一天的肚子,冷炕空肚地贴着席片趴了一夜,我还能从哪儿来?你们当干部的一人饱了全家饱,我一人饿着是全家饿。你完全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一家大小的饿了一晚饿得慌,我大清早地就来了,没打搅你的瞌睡吧?也不要紧,把我打发走了你可以继续睡,你们干部又不拔田锄地,尽管睡你们的觉就是了。我还要回去照顾一家大小的生活和务操一把庄稼呢。你说怎么办?我一家人快饿死了,政府难道不管吗?
    我权衡了半天,给了她一袋面粉,让她走了。到今天我才知道满脸笑有多难缠,才知道她拿不到东西是决不罢休的。她走前我让她隔一段时候再来,近期就不要来了,来了也没有东西给她。她笑嘻嘻地走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面吃完我还会来。
    小吴说,满脸笑只要谁给她发上一次东西,她下次来时就专找谁,她像那个人欠了她似的,再也不放过。我算是吃尽了满脸笑的苦头。果然不出小吴所料,满脸笑再次来的时候就径直找到了我,又让我给她解决一些钱,她孙子病了住不起医院。钱从哪儿开呢,我是副职,更何况我又不分管民政工作,我做不了那样的主,她应该找分管民政的副乡长才对,但她就认准了一个理,我只有联系副乡长协调给她解决一点钱。就在我协调的当儿,她又骂开了,嫌我的动作慢了。她坐在我的办公室门前,高一声低一声地骂道,你们当干部的吃饱了哪里还管老百姓的死活呢,你们是给谁当的干部呢?你们就是这么当干部的吗?你们是一点也不爱惜老百姓的孽障。你们吃了喝了公家的还要拿公家的,真不要脸,把你们干部的脸丢尽了。等我协调好钱时,她竟然又说家里揭不开锅了,我又给她协调面粉。到最后她笑嘻嘻地背着面粉走了。
    满脸笑过些时候就来要一次钱或面粉,她成了一个不听话的刺,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三七二十一,脚一跺就要,不管你的难处。她要钱要出了经验和水平,有时鼓动别的人也来闹来要,让人苦不堪言。
    又是一个让人无可奈何的人。
4、上访“专业户”老吴
    老吴是第几次来乡上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在我报到上班的第二天大清早老吴就气势汹汹地领着孙儿来了,满脸怒气,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他进了乡政府大门,跟谁也没有打招呼而是直奔乡长老于的办公室,可见他是轻车熟路,是老于的常客。老于还在睡梦中,老吴也不敲门径直推门进去了,可把老于吓了一跳。我听老于有点嗔怪地大喊:“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呢?把我吓了一大跳,你看你,进来是要敲门的,大清早的推门而入不好,不太礼貌。”老吴支支唔唔了半天,说我有天大的冤枉,也就顾不上礼貌了,望你原谅,你是大人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老吴这一说把老于给惹笑了。说你也总不能看着我光身子穿衣服吧。老吴便知趣地退了出来。
    当时我对乡上的事情还不大熟悉,没有贸然问老吴要解决什么事。但老吴从老于的办公室退出来后便不放过任何一个申诉的机会,看见我便直截了当地说开了,你说可恶不可恶,你说可恨不可恨,你说气人不气人,你说……唉!他就这样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你是新来的,你不知道我的情况,我儿媳叫人买了。我刚一听说,心中便大惊,买卖人口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
    这时,老于站在办公室门前的台阶上说,老吴的事情有点复杂,牵扯的人多,不好处理,在他儿子和儿媳的离婚一案上,法庭上有人偷梁换柱把老吴儿子的结婚证换成了假的,县上有关部门也未能解决,乡上也没有办法。老于说着摇了摇头。
    老吴给我说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直观感觉老吴有点冤枉。乡上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到县上去上访。
老吴为这件事来来去去的上访了一年多也没有结果,最后老吴去了一趟州上,这件事总算有了眉目。那天老吴拿着状子跪在州政府大门口,拦住了上班的一位副州长,副州长接过状子一看才知道事情的严重,马上批示县上有关部门处理。副州长这一批示,县上有关部门才有了动静,才开始重视老吴的事。
老吴跑了一年,挽回了一点损失。他总算没有白跑。
    老吴的事情一完,乡上认为老吴再也没有什么事了。但老吴另一件上访的事情又开始了。听说是为了骡子被人盗窃一案而上访的。
    我听干部们说,老吴上访的事永远也不会罢休也不会完。
    盗窃案完结后又会是什么事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5、好人老李
    老李是乡政府所在村的村委会副主任兼文书,同时也是乡上的厨师。我刚到乡上报到的时候,老李就是厨师。我上了好几天灶,就没有听到老李说过一句话,当初我还以为老李是个哑巴,心想乡上找厨师也不必找个哑巴,那么多人上灶多有不便。有一天吃晚饭,乡长喊老李,也许是声音小的缘故,老李置若罔闻,没有任何动静。我想这口哑耳背的多吃力。过了几分钟,不知谁捣了一把老李,顺手指了指乡长,老李才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望着乡长,张口打哑语似的问乡长。大家便哄地一声笑了。这一笑把老李笑羞了,他低了头默不作声。乡长又大喊了声:“老李!”老李这才抬起头向乡长笑了笑,向乡长走去。说我以为是喊谁呢。这时我才知道老李不是哑巴而是有点耳背。
    乡上住了一段时间,我就觉得老李有点怪怪的,不爱说话。饭做熟了也不叫人,只是静静地等待灶员们来吃,闲了也不爱浪门子,更不爱谝闲话,就是爱看报纸。后来乡上组织了一次活动,老李喝了一点酒,老李喝了酒,话就多了起来,寻着人就说话。原来老李并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怕遭人笑话和嫌弃。闭口是金。他挨着我有点微醉,说他不说话是避嫌疑,话说多了不好,尤其是在这乡上,他一个下苦人没有必要说太多的话。守住自己的嘴很重要,祸事往往是从嘴起的。他虽然多不说话,可是他知道的道理比我们还是要深刻一些,起码他知道最简单的一些道理,最简单的道理就是生活的哲理。看来我们得向他学习。
    老李的品质是一流的。灶上的东西就是放烂他也不往家里捎带,宁愿烂掉东西他也不愿烂掉内心里坚守的本分。正因为如此,他在乡上做厨师的十几年里,从来没有人说过他什么,更没有骂过他,乡上的每一个干部都对他非常的尊敬。乡上不管做什么事情,或是发点福利什么的都把老李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落过他。他优秀的品质决定了他的人格,然而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自满和骄傲,一如既往地做着他的事,却丢落着家中的事,他是把乡上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他已经把乡上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家中的事急死人的时候他也是那种平常心态,而乡上有一点小事则会把他急坏,急得跑来跑去。乡政府的人一茬一茬地走一茬一茬地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来来去去的,只有老李十几年了没有走也没有换。那些走了的人偶尔回到乡上总要问起老李来,也有重感情的人路过的时候还捎一两条烟来慰问慰问老李。我就想,若是换了我们中的大多数人,绝对没有那么多的人会想着要来慰问一番的。这就是老李的为人,我们远不及他啊。
    早上他从天不亮就来乡上做饭。他的勤谨是乡上干部公认的,任何人对他没有微词。乡上干部早上起床都比较迟,原因是乡上的工作是阶段性的,没有机关那样齐整,一天的工作三天做完也行,因此乡上人也就有点懒惰。我刚到乡上时还不适应这种工作作风,早早地起床,然后在乡政府院子里转悠上一会,再到门外的马路上溜达上一会。可一回到乡上,大家的门依然闭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起床的意思,寂寞的我只好到灶房里和老李说上几句不相干的话,老李是问一句答一句,就再没有第二句话。灶房里的火生着了,锅里的水也开了,老李掬起一把碎柴朝我的办公室走去,要给我生火。有那么几次在我的拦挡下他有点生气地说,您就让我生吧?您硬挡着让人有点难堪。我便不再说什么,让他去生。他生了火又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我是不忍心让一个年龄比我大十几岁的人为我劳动的,在乡上我虽然是领导,但我起码是一个身心健康的人,自己还能干也愿意干自己的活,更不愿别人替我干活,也免得别人说我的闲话。老李干了很多活,乡上的干部还没有起床的意思,他也就不忙着做饭或是炒菜,而是背上一个背篼拿上一把小铲子在乡政府院子里转上一圈,把那些乡上干部随手丢弃的碎纸片、空酒瓶、方便面袋子等等杂物统统地收拾掉,把乡政府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这样就给乡上的干部造成了一个错觉,认为老李做饭打扫卫生是应该干的,是老李的活儿。老李就这样不分冬春四季地干了十几年,这种事只有书记乡长知道,老李每年都要和乡上签合同的。在我看来,老李在乡上这十几年中,是把自己当成了乡上的一员,有些年轻的干部不知道,也以为老李是乡上的正式人员。其实乡上干部是没有把老李当外人看待的,只要从家里带了好东西也要分一点给老李,老李就觉得对不住大家,好像自己白吃了别人的东西,就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报答人家。
    今年开春以后,大家就觉得老李有点不大对劲,总是蔫头耷脑的打不起精神来,可谁也没有把老李的这点不对劲放在心上,因为老李一向是个蔫人,总是默默无闻的。过了好几个月,大家也就把老李的那点事抛在了九宵云外。有一天中午,书记、乡长和我坐在书记办公室里谝闲传,说说笑笑的,好像是在说一个人在什么地方失了面子的事。突然老李轻轻地敲着门,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书记就笑着说,老李啥时候也学会害羞了,进来!老李就磨磨蹭蹭地进了门,站在门口搓着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乡长注意到了老李的情绪,起身拉老李坐在了她身边,故意开玩笑说,今天我要和老李亲近亲近。老李嘿地笑了一声,又默不作声了。乡长说老李今天是有话要说,你就放开了说,没有啥难为情的。老李嗫嚅了半天搓着手说,乡上厨师的活我恐怕干不成了。书记忙问是什么原因。老李半天才说,他在乡上耽搁不起了,乡上给的那点工资根本就养活不了一家人,这几年村里人到内蒙古去打工挣得钱比较多,他也想去打工,可想了两个月就是给乡上开不了这个口,再说自己给乡上干了十几年,对乡上有了感情。但是再不出去动弹着挣点钱,今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现在他已经跟不上村里人了。老李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对他我们表示同情,对他的想法也有点担心。书记想了半天说,你去吧,你的岗位我们给你留着,你哪天不想在外头干了给我们通传一声,我们还是欢迎你的。老李起身摇了摇头,抹了一把眼泪退出书记办公室走了,走得恋恋不舍。他的这一举动竟惹得我的泪水哗地淌了下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任凭泪水流泻。第二天,我买了两包烟去送他,他已经连夜去了内蒙。
    大概是过了两个多月,书记接到了一个电话,听得眉飞色舞。后来听他说是老李打来的电话。老李在那头说,他在那边有活干,也干得好,挣的钱也多,让乡上领导放心,今后也不用等他了,还说了一大堆感激的话。
    听了书记的话,我的心里就宽敞了许多,在心中默默祈祷老李能挣到大钱。他是一个实诚人,也是一个好人,但愿好人有好报。
作者简介  敏奇才,男,回族,1973年生,甘肃省临潭县长川乡人,1995年毕业于西北民族大学汉语系,1996年开始发表作品。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临潭县文联主席兼作协主席。     
 楼主| 发表于 2014-4-23 05:49:50 | 显示全部楼层
海滨 ,那恼人的黄昏
                                           淡墨
    我不知到这是幸福还是痛苦,我的心中有一个躁动的海。
    那是一个美好的黄昏,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被落日镀金了的海滨。大海是我青春的渴望和向往,它蓝色的波涛曾经注入过我的诗行。也许就是因为一种青春的躁动和不安,我才在这沙滩上寻觅。我不敢祈求大海珍贵的赠与,只希望在沙滩上拣拾到一片小小的贝壳。但人生的确会有许多想不到,想不到的不期而遇、想不到的意外、想不到的邂逅和惊喜。
    一切都像这海滨一样自然,一条小舢板载着你驶进了我的风景,属于我们的故事就这样发生。
    神圣的潮汐簇拥着你走来,你的光脚板在海滩上一脚又一脚地踩出一行行少女的羞涩和摇人心魂的诗。我无边的思绪被海鸥的翅膀击落,全部的意识只显影你美丽的红衬衫。你美丽得就像一朵能够点燃灵魂的火焰,你是这大海的亮点和主题。大海在你的美丽中隐去,世界从你的微笑中消失。我的眼中只有你。你那么美丽,你那么动人,你到底是维纳斯还是海伦?你的眼睛海一样黑,你的眸子海一样深沉,于是,我平生有了第一次幸福的沉沦。
    现在我实在无法说清那一次不期而遇的情景,我们似乎早巳相识,我们似乎早巳心连着心。半是羞涩半是依恋,我们相并漫步在十分诗意的海滨。人生想不到是如此的销魂……
    唉,那时我们都还很年轻,苦恼尚未烧红相思林。我们第一次偷食了东方的禁果,把一个甜蜜的记忆书写在神秘的海滨。人生中一个小小的片断,人生中一次幸福的心跳,在回忆中却甜透我整个的人生。可在岁月的长河中,却依旧是那载来甜蜜的浪花卷走了我们这美好的一瞬。
    啊,美好的海滨,诗意的黄昏!生命停靠的黄昏!我一生偌大的一个记忆世界里,就储存着这么一个黄昏。
    打那以后,希望像帆一样不断升起,黄昏天天都要君临,你成了天天都要游进我梦里的美人鱼。一种美丽的回想盘踞着我的一生。
    淌过无数岁月的长河,我又一次来到了我无法抹去的,日夜思念的海滨。我在海滨寻找你,寻找青春久远的失落,寻找夜夜都苦恼我的梦境。可这就是我渴念巳久的海么?大海像岩石一样严肃得没有微笑和温存,波涛狂躁得没有一丝安慰和柔情,风把浪花写得很乱。海鸥始终飞不出一个意向明确的句子,海烦躁得很。热烈的意念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突然掉进水里,海涛把我痛苦的心冰激得很疼!我等,等来了海燕,没有等来你;等来了风暴,没有等来你。
    广袤的沙滩把寻找描写得十分孤独,晚霞反反复复的灼伤了一个苦恼人的身影。等,我依旧执着的在等,我相信奇迹一定会发生!
    我想象你是一个调皮的海妖,一定是藏在浪花的诡谲里。你会在我一不留神的那一瞬间,蹑手蹑脚地从我的身后走来,用一双软绵绵的手蒙住我的眼睛。然后让我猜,猜一个醉人心魄的谜底。
    然而希望总是一次次地和夕阳一同沉落,总是一次次地被星星亮疼!
    来来去去海燕飞不出心事,我始终都在海滨寻找。我在燃烧的黄昏里等。像黄昏回过头来寻找清晨,生命的暮年回过头来寻找青春;像种子等待不再到来的春天,生命等待那失落了的爱情。等,我在烦躁的心绪中等、我在狂躁的大海边等,等得海鸥的嘴里凋零了许多凄凉的句子,等得浪花都白了头。
    还是从前那样一个我熟悉的黄昏,还是从前那么一条小舢板,终于啊,从那颠簸的波涛上载来了我的企盼和兴奋。
    可走上岸来的却是一个满脸皱纹的渔婆,这怎么不叫我失望,这怎么不叫我吃惊?你和我,我们又怎么敢相认?这里的渔人却告诉我,那便是你。这海边的居民也告诉我,你便是我们在这海边曾经上演过的青春……
    海涛澎湃着遗憾,浪花开放着伤心。海不是永恒的么?那么,那个满脸皱纹的渔婆怎么会是你?这时候我才突然想起,是啊,我们的的确确早已不年轻!
    啊,无法找回来的青春印记,生命再也无法靠拢我们的昨天。在大海蓝色的底版上,想象中的人生和青春再也无法显影。

作者简介:淡墨,本名陈朝慧,为云南师范大学教授、《云南师范大学学报》主编(已退休),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此间曾任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副会长,云南省高校文科学报研究会理事长等职。已出版的文学著作有:《大峡谷之恋》(云南人民出版社1988年3月)、《淡墨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1996年3月)、《守望者的麦田》(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年8月)、《淡墨散文精品选》(百花文艺出版社2008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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