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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首发:燕 园 梦(长篇小说) 作者:悠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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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8 17:51:2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燕 园 梦
悠  哉 著
此书献给
喜爱做梦的人们
如果您喜爱或曾经喜爱做梦
无论甜美的梦还是忧伤的梦
那么它天然是您
永远的知音
题 解
《燕园梦》者,悠哉呕心沥血所著也,原题《红楼梦》。本书集大成地再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即中国学界所谓的“后现代”——燕园内外的社会生活,抒写当代北大人的坎坷遭际和心灵苦难。
红楼者,北京大学原办公教学楼之称谓也,位于北京内城汉花园,一九八四年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文物。红楼建造于五四运动前夜的一九一八年,系该运动之策源地,业已成为五四启蒙精神之象征。惜哉!曹雪芹之天才巨著《红楼梦》占先,悠哉不得已,遂改为现名。两个书名交互使用,含义等同焉。
燕园者,一九五二年北京大学迁校后新校园之称谓也,系原燕京大学校址,经扩建而成现有的规模,含淑春园、燕南园、鸣鹤园、镜春园、朗润园、勺园、静园等小园,而不含畅春园、承泽园、蔚秀园、中关园、燕东园、燕北园等教工住宅区。其中,以博雅塔为标志的未名湖区系北京大学的后花园,因属于“中国近代建筑中传统形式与现代功能相结合的一项重要创作”,列入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加上典藏丰赡的北京大学图书馆,组成一幅委实好得“一塌(塔)糊(湖)涂(图)”的自然人文胜景。
质言之,燕园最是华夏红尘中激扬才情、宁静致远的绝好去处,实乃高尚其志、以梦为马的风华青年以学会友、大作春梦的理想场所。
人生与梦同为一部著作之页码,
依次阅读之谓现实生活。
——阿图尔·叔本华
春梦是颠颠倒倒的。
——鲁  迅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海  子
我梦故我在。
——悠  哉
目   录
第一部  秋…………………………………………………
第二部  冬…………………………………………………
第三部  春…………………………………………………
第四部  夏…………………………………………………
    附录
    梦断虹桥——悠哉遇害记……………………………
    隔靴搔痒的“感觉”…………………………………
    青春的单翅鸟——海子论……………………………
    语文教育家悠哉给总理大人的信……………………
    邓小平与杨木匠的故事………………………………
    传家宝…………………………………………………
    鳌溪啊,我生命的河流………………………………
    鲁迅先生在厦门大学的孤独…………………………
    北京大学悠哉湖畔的演出……………………………
第一部  秋
六十四
独自背着手浏眼观瞧,蓦忽闹嚷嚷传来喧哗之声,自远而近,但是倾耳谛听,嘈杂中含有齐整,似乎大群人在喊号子。循着声儿跑到园门口,举目一瞭:嗬呀呀,惊得目瞪口呆!一伙泼壮的汉子掮着一幢巍楼,阔迈整齐划一步伐,朝园子里健步稳来。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一幢体积庞大的巍楼,外墙呈绛红色,被横七竖八的粗钢缆捆扎得严严实实。几十条泼壮的汉子,有夸父般的伟岸身躯,腰系斑斓闪闪的虎皮裙;宽宽阔阔的大膀子,让粗实的铁杠子压着,深深地凹陷下去。他们掮着这幢绛红色巍楼,步伐沉沉稳势地迈进!迈进!迈进!打他近旁走将过去。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影在他们身躯的庞大阴影下,他觉到自己身量太过渺小,仿若格列佛误入布洛卜丁奈格国:相形之下,蕞尔小哉!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嗨哟咳唷……号子声穿越闷窒窒的空气,犹若穿越一条邃邃的地道,音量渐放开渐宏大,回音嗡嗡嗡嗡作响,嗡响得那样厉害,妙肖触着一组宏大钢琴的琴键。每朝前迈出一步,沉沉步履便踏出一个凹坑。深陷的脚印真叫大得出奇,宛同后稷之母在郊野践踏过的。他瞠开双目瞭眺,讶愕得口不能言,只不住地点头,咂着阔嘴喋喋啧啧……
“老杨,醒醒喔!嗨,醒醒喔!”
嗯?嗯嗯?谁?谁呀?
谁呀?谁呀?谁唤我来着?
仿佛一名谢幕后仍不甘心退出舞台的演员,他揉了揉惺松的睡眼,恹恹踱出那片光明而温适的梦境,迷迷瞪瞪启开双睑,左溜瞅右溜瞅——
喔……是你呀!
“醒来了?”
谭冕低声唤着,同时摇晃他的右膀子。
“贤弟,什么事?”
惑惑问一句,声音平板板的,边缘濡化了,给人发闷的耳感。
“咦,睡迷糊了?你不是倡议:今早起恢复晨跑吗?”
“喔——唷,对对对!嗐,该死该死,犯迷糊了!险得忘事啦!”
杨秋荣捶捶大锛儿头,思维猛不丁打个跌,于是追记起来,清清晰晰,犹进口显影液的效果。常言道:“人在事中迷。”嘿嘿,可算应验喽!老大惭愧呀!一个驴驹打滚坐直身子,他把眼睛按揉了几下,开始穿衣着袜。他哈着腰系鞋带,犹自心里纳起闷儿:
“嚯呦,好怪哉!大清早的,竟做个稀奇大梦!”
清露洗新秋,燕园之晨嫩鲜如豆腐,沁出嫩鲜的凉意,是处泼地的爽致。两人扬首挺胸,轩昂着赳赳的气宇,甩迈着春风得意步,一前一后快跑向北。他们身影穿行于雾海,隐隐又现现,虚虚又实实。晨雾带状地盈盈缭绕,叫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恋恋缠绵不已。47楼、46楼,两幢男硕士生宿舍楼过去了。45楼也过去了,这是女硕士生宿舍楼。颠儿颠儿的,只须得片刻工夫,校总务大院给甩到身后啦。经过勺园正门时,恰逢不少留学生走出大楼,开始例行的晨练活动。大楼前的几个网球场上,留学生们跃动着身影,奋臂踔腾在打网球:啧啧,漂亮哦!尽是些葩男姹女。经过“智慧之树”[①]时,老杨朝不远处的塞万提斯铜像唿哨一声,招呼这位远来的燕园贵客。“噢——啊——!”谭冕跳脚舒臂,夸张声势,呐出一声豹吼,权当冲远客打声问候。顺着一条S形的缓坡,两人继续快步奔跑,这时天色渐渐就发白,仿佛显影液稳定地作用于底片,于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栩栩得鲜活毕现了。拐过那幢雕梁画栋、古色古香的校办公楼,便来到开开阔阔的未名湖区。恰到天明时刻,湖区弥笼着乳白色晨雾,空气澄鲜澄鲜,充溢着草木的清馨气息。凉吹青沁青沁,夹带晨露和湖面水汽,掠拂两人的额颊飘飘潇潇,仿若女人粉脸之轻摩,纤指之缓抚,带有几分暖情的意味。
“嗬呀呀,惬意嘞!好惬意哟!”
老杨趁着便,把步伐调成了慢跑。
“是呀,真美气!美气死了!”
谭冕应和一句,相应也改为慢跑。
清飙飕过脸颊四片,犹如清水的凉揩爽洗,风儿曳晃着路旁的拱枝,雅奏出一阵阵韵响,瑟瑟簌簌飒飒簌簌……两位学子岸岸地扬起头颅,端严起不算太厚实的胸脯,足足地加了猛劲儿,奔奔促促于环湖路上:嚓,嚓,嚓!嚓,嚓,嚓……鞋底劲磨猛擦地面,流畅出快三的舞步节奏。
淡淡晨雾盈盈浮游着,悠悠扬扬佚荡着,好似一条条纱带,把枫岛、石桥、博雅塔、体育场……轻轻舒舒缠上几匝。湖岸的垂柳沾满湿溻溻的露水,屏息静气肃然延伫,谛谛地聆赏雀儿的歌啭。澄湖的碧波悠悠闲闲载潋载漾,仿佛少女甜睡后睁开清眸,娇娇慵慵雅伸懒腰的形景。波纹向湖岸宁宁静静推展,一粼一粼复一粼,色度刻刻不停调换着,时而明亮时而幽暗。一如既往,翻尾石鱼从湖中欣迓跃起,硕大鱼尾甩出一个美妙园环。恍兮惚兮,老杨听得“泼喇”一声细脆清响,石鱼尾巴劲擞擞地甩起,在曦光渐明的湖面来个“鲤鱼跳龙门”。每次瞭见翻尾大鱼,这声幻听在他脑海来一清敲,钟响磬鸣。只在刹那间,他和石鱼一而二,二而一矣;石鱼被他内化为自己,或者说他将自己外化为石鱼。北大人莫不把上北大视作命运的“鲤鱼跳龙门”,他杨秋荣想例外也不成。“嗬呀呀!凭着我的强力之手,我提升了自己!”他心说。“嗬呀呀!凭着我的强力之手,我改变了自己!”他又说。“提升”的意思是说,起自寒门的他,原该一辈子过着没想头的贫苦日子,而上北大恰似一件器具镀了金,身价飙飙然蹿升几个百分点。“改变”的意思是说,他原该和无数俗子那样,顺命运铺就的人生旷途行至终点,而上北大恰似扳道后的一趟列车,改朝着另一人生站点疾驶,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就这样轰隆隆疾驶,声响震撼大地啊!
“是喽,是喽!我呀改变了自己!”
老杨扬臂甩腿疾奔,脸容靥靥,洋着笑溢着笑,时鲜花朵般。这种感觉,呦呦,太滋味喽!嘿嘿嘿,幸福到极点啦!
环湖曲径上,时不时有晨练学生轻迅地小跑。间或一两个学生从他俩身后跑过,超越自己的一刹那,老杨有种怪怪的自发性感觉:他们双腿似乎甩得特矫特健,步伐迈得特豪特阔,依稀似藏羚羊的跃身跨栏动作。近处道路两旁,树枝和草茎上,尤其叶梢部位,遍洒着澄滢滢的露珠儿。蜘蛛网搭挂桠叉的槐树上,星星点点炫耀着晨露,这处丢一颗那处弃一枚,焕发出晶辉银银烁烁,在秋风中娑娑地婆舞,捎带凉意千丝万缕,一沁一沁润着肺腑,叫人翠爽得不行,翠爽得无话可说。抵近博雅塔底下,但见芳岛美湄子撅起肥滚肥滚的阔绰臀部,在前头一步一蹭趋进着,步幅不慢也不快,腿肚子勒出明显的一个箍儿,脂肪挤出白色线袜外。她的黑发束于脑壳后,宛然一把倒持的火炬,燎着黑色火焰一团,于习习晨风中跳跳荡荡,满带女孩子跳猴皮筋似的意味。嘿嘿嘿,顽皮到九足啦!浮想到这妙情妙景,他莞莞尔尔无声乐矣,便趋凑到谭冕跟前,把嘴巴雅雅地努了一努:
“贤弟,瞧瞧!‘姱丽的胖胖虫’!”
谭冕咧开阔嘴,呵呵大乐起来。
芳岛小姐是班上的日本留学生,任伯乐教授的女弟子。芳岛小姐是班上的日本留学生,任伯乐教授的女弟子。有一回,谭冕睹见她的跑姿挺招笑的,形容她“活像一只吃饱的姱丽的胖胖虫,蠕蠕地朝前拽步曳伐”。当时老杨冲他翘拇,造形出一朵素心梅,喝赞一声“传神”。
“嗨,你好!”谭冕粲粲笑,招呼她。
老杨朝她扬扬手,示个意。
“你好!你好!”
芳岛小姐且慢跑且回答,很风度地点首犹若鸡啄米(日本式行礼),胖胖的大脸庞汩汩汗浆翻,瞧着濡濡滴滴的。汗水流进她白皙的胖颈子,那儿一条褶痕无赖地横陈,满满储蓄着如浆的香汗,涔涔复涔涔濡淌着,濡淌着……
“跑得真快呀,你们!”
“你呢,跑得够慢的!”
三个人齐声笑了。
“‘不怕慢,就怕站’,这样挺好的!”老杨笑道,带有鼓励的意思。
“就是,挺好的!”谭冕附和,“‘蜗牛虽慢,终有到时’,慢跑也是锻炼嘛!”
“讲得真好,谢谢鼓励哦!”
他俩挥挥手,丢下她往前跑。抵达枫岛,两人拾阶而下,纵身一个蹿跃,下到岸边的石舫上。他们叉开两条腿,站在翘微微的舫首,载眺载喘着。这座古雅的石舫,是满清权臣和珅仿颐和园宴清舫逾制私造的。二百多个岁月悠忽飞逝,于今古舫余剩船体,成为燕园一道镀亮的景致。立此舒眺,湖光塔影、林木房舍,悉收眼前矣。
“怎么样,累不累?”
淫淫泌着汗珠子,老杨粗喘吁吁打问。清吹拂面徐徐,他觉着爽爽润润,非特颊肉大有感应,心腑也是受纳了。
“还行,感觉不坏!”谭冕喘息未稳,不均匀地呼哧着,便从速作答,“你呢,怎么样?”
“好久不跑,感觉退步了些。跑过花神庙时,腿有点儿发软。咬了咬牙,才坚持下来。”
“对,坚持!蛮紧要唦!”
“可不是?蛮紧要呢!能够凡事都是这样:迈出第一步的人肯定很多很多,能够坚持把这段路走完的人却少之又少,这小撮人于是成了赢家,他们也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人生风景。这就是坚持和不坚持的差别。究其实,他们也打造了别样的人生风景,供后人啧啧喃喃,称奇焉,叹赏焉。很多事情坚持了才会有成效,可是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人仍不在少数。”
“说得好,该喝彩!‘三分钟热度’要不得。看起来,我们得坚持晨跑唦!”
“那当然,不懈不馁才是!保持奋进心态,非常非常重要!每天坚持跑上两圈儿,有了坚定的目标感,能把意志力凝聚起来。‘欲成就伟大事业,先自野蛮其体魄’,说得真好啊!”
“嗯,对头唦,‘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谭冕点点头,舒开两条胳膊。“无怪罗马人强调:‘有健全体格才有健全精神。’意思一个样:霸蛮地活着!”
谭冕做起摆臂运动:前摆,后摆,左摆,右摆;接着连续几个屈体下蹲运动。喘口气,他接着说:
“要成就伟大事业,首先必须说服自己:你不仅有才华、有毅力完成它,而且坚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你就是干这件事的最佳人选!老天爷拔萃绕不过你!”
“呵呵,贤弟!说得好,互励互勉唦!”老杨挑起大拇指,冲着他呵呵豪笑。“让我们抱至伟至大之毅力,至勇至诚之愿望,各奔所学,各尽所能,为国家增光,为人民造福!”
朝暾像个顶顽皮的男孩儿,“噌”一下蹦出地平线来。晨曦滃染了东天的薄薄云层,幻化出一派婓艳的霞彩,光线暖亮暖亮着。原先晨光闪藏塔后的,只是微有芒刺掠过浑厚的塔身,此时塔身轮廓线坦坦地展现,骤然间整座砖塔的立体感增强了好些。五六只灰雀恬栖在塔顶和塔檐,晾着让晨露打湿的翅子,晒晒暖儿,杲杲初阳下,她们啾啾欢鸣着,开始晨间的试声练习,小脑袋不安分地扭来摆去,仿佛音符的活泼跳荡。日头探出半个脸廓,彤彤地胭红着,芒芒地劲射出万道金光,其热力霎时增强了许多。就在转瞬间,湖区景致鲜亮栩栩,清漪跳荡得欢势愈加。晨鸟仿佛受光线的感染,啾鸣声提升了一个音阶,嫩脆地划痕着空气。
“啧啧,好美呀!‘相看两不厌,只有未名湖。’”
“可不?真是太美了!而且不单是美,是以美启真,以美储善!”
老杨点点头,良怀同感也!稍待,偏过头问:
“贤弟!你说说,这圆火球像什么?”
“呃……难说。像蛋黄吧?”
“不太好唦!比作孙悟空一只火眼金睛,怎么样?
“哈哈,妙呀妙!”谭冕笑得大跌脚。“不过……孙悟空在哪儿呢?”
“这问可迂了!你瞧,不就藏在塔后吗?他两手攀援塔身,尾巴勾挂塔尖,炯炯瞠视着你我呢!”
“呣,蛮好唦!比喻新奇,虎虎有生气。不愧老大啊!”
“嘿嘿……嘿嘿嘿……”
“嗬嗬……嗬嗬嗬……”
两人顿开喉管,瀑出一通畅笑。爽爽脆脆好一通笑!
“大地啊,亲爱的大地!”
老杨双臂张得大开,扬脸亲爱着东方,中气磅礴地抒情起来:
“你在冰冷的墓穴里沉睡一宿。眼下你身穿缟素,衣袂飘飘袅袅,朝我们迎面走来啦——!”
“好家伙,好张快嘴子!”谭冕含笑嗔一句,“绝妙好辞让你抢走,我这诗人反倒打嘴不开了。”沉吟一下,背诵海子的短诗《黎明》——
黎明手捧亲生儿子的鲜血的杯子
捧着我,光明的孪生兄弟
走在古波斯的高原地带
神圣经典的原野
太阳的光明像洪水一样漫上两岸的平原
“哇呀——呀——呀——!”
老杨心田酣酣畅畅,爽性使起促狭来。他爆出狮子一吼,猛劲劲地喊:
“老不死的北大,你——好——啊——!”[②]
两人科诨作闹了一会儿,嘻嘻哈哈往回路上走,声波也是磅磅礴礴的,此撞彼击一阵乒乒乓乓。淡淡晨雾遭受嘻嘻哈哈以及滚滚人流的搅搅扰扰,知趣地渐散渐退渐消渐隐。渐渐茁壮的晨光朗照着整座园子,初秋的景致清新新、鲜芽芽的,别样地叫人爱煞。道旁草坪上,朝阳的露水晞干了,叶片宽宽舒舒,展览着各各的姱姿妍致。北京大学“燕园之音”广播站开始播音,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消退的晨雾让行道树发生变化,肥茂叶片的绿意持续扩张着,渐渐就满盈行人的视野,说不出的一种爽眼。两个人缓走慢听,不觉来到艺园食堂门口。
这当口上,文静端着不锈钢饭盒,正要进艺园打饭。她穿着白色连衣裙,裙幅长得几乎遮没鞋子,越发衬出少艾的娴雅举止,有一种加分的效果。瞄见二位肩傍肩走来,她便安安静静止步,迎候在路旁,待他俩行至近前,她笑吟吟招呼道:
“你们好,真羡慕噢!”少女嗓音清清泠泠,有露珠沁肌润肤的功效。“这么亲昵,叫我好不羡慕!”
“你好!”他俩齐答,朗笑吟吟焉。
“老是见你们在一起,彼此亲亲热热,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你呢,老和谁在一起?”谭冕反问一句,伴着笑声朗朗。
“问我吗?”她调皮地放歪脑袋。“我是个女行者,独往独来!——哎,杨明中回来没?”
“没呢。昨晚来了电话,说今天中午到。”
“怎么,你不知道吗?”老杨反问一句。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轻甩一下秀发。秀发梳理得乖顺顺的,有一种跳荡的雅致,左一甩,右一甩。“请问,我怎会知道呢?”
“我满以为,他打电话告诉你了。”
“没有的嘛!”她再次确认。
回到宿舍,老杨趣他一句:“哎,你小子!想打文大美人的主意么?”
“嘁,扯淡!”谭冕冷缩了笑意,反倒起了几许倥郁。“张嘴就说瞎话!”
“那你怎么打听,她和谁在一块儿?我以为,你小子肚子里定盘子[③],呆思痴想自荐一下。”
“咄,打野哇!越说越混了!文静是明中的相好,哪有我的份唦?——走吧,吃饭去!”
“你先走吧!我等等福弟,同他一起去。”
在窗口张望约有十来分钟,瞄见福弟骑车过来了,丫杈的蓬发颤颤着。福弟眼下住在北大西门外不远的六郎庄,租的是一间小平房,也就五六平米吧。吃过早饭后,哥儿俩来到静园小憩,以助胃囊的良性消化。福弟将叠好的两张诗稿交给哥哥。瞧着福弟缀满血丝的眼珠子,老杨晓得:在那窄块的文字田亩里,他又奋力耕耘了大半夜,或者说,他拼足劲儿又烹调一宿,才端出一小碟儿诗行。老杨忙接过浏看,第一首——
小 巷
   福地
倾斜的老屋檐
在寒意中抖颤
木门的嘴唇阖闭
推磨的嘎声微屑
灰喜鹊时而啁啾
吱吽一声门开了
有人走来,有人走来
哀泣一宵的老妪
喑哑着喉管
衰弱地倚靠,门柱歪朽
沧桑饱经的老婆婆
从无尽的恶梦中醒来
双手触摸板壁上的霉苔
瓦片黑黝黝,慌怵地簌落
最后一滴晨曦晒干在墙头
吊丧的人群攒动经过
有人回归永远的家
她拴门的铁链断开
她盛垃圾的箩筐破裂
她汲水的吊桶摔成八瓣
结满疙瘩的棕绳漉湿
砺出井沿的道道凹痕
她的大限已到,要回归永远的家
像晨风荡起浮埃,填满虚虚的空
她走时闭口一句话
只让寒风潸落苍老的泪
一凛一凛冰人愁肠
羼和尘屑的污秽
老杨晓得,“小巷”指故乡乐安县鳌溪镇的衙门巷;“老屋”指自家租住的那幢破败木屋,大概年过百岁了吧;“饱经沧桑的老婆婆”指祖母,名叫熊春秀。福弟这趟来北京,除去研修诗艺外,打算写一部反映杨家痛史的长篇小说——他读过哥哥的短小说《传家宝》[④],从中受到莫大启迪。有心写长篇小说其志可嘉,能否写好则另须考量。拿这首小诗说吧:他并没觉着写出了父亲故世时祖母心灵所遭的惨怆,称它“颇嫩气”实不为过。不过呢,望着福弟充满血丝的两炽眼睛,和那充满期许的炯炯瞳光,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批评固然欠妥当,表扬也不那么得体。于是,才将嘴略张开,他又赶急地闭拢,浏阅下一首——
   无 题
     福地
星星聚会的时候
宇宙的思绪一缕
忽然峰回路转,一过多少年
不知谁的
嘴唇一翕
碰翻满溢的杯
骤然间
大地震荡
山崩海啸,雨泪纷飞
众星分列两厢
齐刷刷吓白了脸儿
传说有人触撞地球,就在今晚
那是我
扛着漆黑的头颅
迎风向前
以光还于光
以火还于火
以生命还于生命
诗歌传达出一股少年豪气,老杨默自点头赞赏。不过,那句“触撞地球”的狂诞喊嚣,叫他的心遒劲地一拧一搐,产生锐利的悸疼阵阵。或许受了海子的影响吧?我当哥哥的,可不宜鼓舞他啊!做人要低调,做事要简约,这才叫稳妥。若他拿出海子的执拗劲,不顾性命,强蛮地干……吓,太可怕了!
“后一首嘛,写出了眼下你的心境。唔,行,蛮不错唦!”
他将诗稿递还,摸着后脑勺的头发,轻挠轻耙了几下。转瞳之间,头发凌凌乱乱,这儿一簇那儿一簇。觉着不甚得体,他又用手掌随便抹了抹平。
“呃,我说……费烦老谭看一看吧!听听他的意见,也是好的!”
福弟点点头,含期的眼神倏地起变,看上去灰灰黯黯,一寸一寸灰黯着。原以为,哥哥会垂青这两首诗,咧嘴呵呵呵……好歹夸赏三五句的。
睹着福弟灰头土脸的样儿,睹着他毛愣愣的粗眉渐攒渐拢,老杨心室里深度寡索,既膨胀不出趣兴,也润泽不到美感。他咽下一口唾液,感觉像吞下一勺馊汤,燥燥涩涩的,略忖构了一构,便开口说:
“呃……昨日夜间,哥又来了电话,三催四请让你转去。你哇一哇[⑤],究竟哪样办唦?”
“不转去!死也不回家!”福弟嘟起嘴巴,埋下脑壳,拿脚拨弄地上的小卵石,一脚踢远后又觅着另一块,无聊地继续拨弄,左拨一下,右弄一下。“该趟来北京,蛮不容易,你晓得的。我不放弃,绝不放弃!我要读书,渴望读书啊!‘君子恶居下流’,我决心奋斗到底!!”
他默然以对,一任光阴迁延着,无谓地迁延,犹如一滩汁液缓缓流淌。
“听到冇有[⑥]?我决不放弃!”他眼眸子放出锐锐的芒光,很牴触地拼力暴吼,“我要读书!我要奋斗啊!”情绪忤忤犟犟,牛牯般地犯犟。
《海子的诗》刚刚面市,杨秋荣便抢购了两本:一本供自己研读,另一本寄给了福弟。万万臆想不到,事情竟坏在这上头!半个月前,福弟开货车下乡送化肥。一路上,他细品深咂海子诗歌的醇厚滋味,迷迷懵懵的,竟然反打一下方向盘,将路边一根水泥电线杆撞断了,车身歪侧着翻进稻田里,差一点他就去了货[⑦]。福弟登时暴恼了,气忾忾的,骂咧咧的,干脆撂手丢掉饭碗,落得个爽性撇脱。他忙忙匆匆搭车回家,将几件换洗衣服挜进背包,拦着一辆便车跑到了南昌,随后转火车直抵北京。“罢了,罢了!干不下去!那种鬼地方,实实在在腻烦死人!”哥儿俩乍见面,福弟跳着脚冲他嚷嚷开了,“不行不行,日子没法过了!实在呆不下去啦!”福弟将车祸经过瞒下,只说他打定了稳主意:要做北大旁听生,当第二个沈从文。其实呢,福弟还没抵达北京,二哥杨秋义便打来长途电话,嗔责荣弟冇头冇脑,完是邪想咯,完是胡忖咯:“你莫再给福弟寄书唦!弄得他邪忖瞎想[⑧],冇滴沥心思开车。断黑歇工回家,他就伏在书桌上,要么展书静读,要么挥笔疾写,食也废了,寝也忘了,眼瞳熬红得赛过虾皮,深更半夜不得消停。”又告诉他说,近来福弟起躁,情绪波翻浪滚,不止一个乡镇的仓库保管员孳生怨尤。福弟做人太差码子[⑨],硬直多忤,得罪他们中的几个,关系有些绷僵了。当哥哥的只好掏腰包请客,在酒桌上给人家赔不是,借以疏通一下人情。世事如此地没有悬念,“是祸躲不过”,福弟终究还是出了车祸。“都怪你唦!寄那些鬼书来,害得他胡思妄想,打起了歪主意!”俨然指责他把福弟引上了邪路。二哥厉声厉气的喝斥口吻,通过电话线传输到话筒这边来。“你要晓得,他跟你不是一路人嘚!学两件寻饭吃的本事,才是他的当务之急。读再多的诗书,对于他有什咯[⑩]益处?若是开车不成,他日后做什咯去唦?靠什咯混饱肚子唦?”把他问了个哑口亡言,丧气垂脑,情似公鸡拔掉翼毛。话到末了,二哥谆谆嘱托说:“当务之急:掉车头,赶快赶快,把他劝转回家!切记切记:莫再意气用事了!”昨晚哥哥电话里说,撞车的事他铲掉了。一根断电线杆,赔出4000元;吊车和修车,又花费3000多元。福弟上半年赚的那些血汗钱,一股脑儿都赔进去了。倘若再不转去,让汽车闲在库房,每天还得搭钱进去。
这件事叫杨秋荣深感为难,体味到做人的麻烦,唉,真真烦累死人!“驼子跌跟头——两边不着实”,“猪八戒照镜子——两头不是人”,喻寓的也无非这个道理。多年以来,杨秋荣以福弟的人生导师自居。母亲熊水香患乳腺癌住院开刀的那年,他在高考中喜中全县文科榜首,同时杨秋福却是中考落榜,出乎全家人的预料之外。这伢崽没有正性,玩心太重且不说,完是[11]捣蛋鬼一个,“愚顽怕读文章”,否则的话,怎么会升不起高中?转过一年母亲病故,福弟顶替进了乐安县纺织内衣厂,成为一名纺织机维修员。他们兄弟原是磕磕绊绊过来的,然而打这时候开始,竟变得亲热厚密起来。杨秋荣通过书信指导福弟读书,汩汩湍湍地输送知识的正能量,满心期望福弟能迈进高考考场,有一番好的作为,事如刀过竹解,顺顺利利考取大学,给自己人生开辟一个新局面。哪里承望,福弟是个冇恒性的,又搭着社会转型的大环境(厂子经济效益差,每月只能上半月班,领取半工资),约莫挨过半年左右吧,他的心宅就“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浮浮萍萍飘焉漂焉。冇过几久厂子轰然倒闭,他索性撂书本到脑壳后,胡羼一帮生意场上不三不四的朋友,有天没日顾自瞎捣腾,走南奔北莽漂莽逛,有天没日地瞎捣腾胡漂逛。他到上海、温州、泉州、晋江、厦门、广州、东莞、深圳、海口……各处散游散荡,啃读社会这部大书。过不了多久,他便失意地回转家里,摸起书本继续啃读;继而心里怪烦腻了,又丢开那几本破烂书,呼朋引友的,到生意场胡混乱闯,围着孔方兄踅踅打转,驴驹子蒙头转磨盘一样。如此七颠八踬、八反九复的,真个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只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枉度了他的水样年华——不,傻样年华。不过把话说回来,“功夫从来不欺人”,“深掘一口水井,清泉汩汩自来”,读书不外如此乎?“瞎子点灯——白费蜡”,“公牛身上挤奶——白费劲”……讲道论理,这些话固然对的,读书却另有讲究,注重的是渊养,是沉潜。归总而言,肚里有了上百本文学名著垫底,福弟在熟人面前便饱足了底气,或娓娓乎雅谈,或滔滔乎雄辩,和周遭俗人另是一个式样。披读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他渐渐对诗歌晓悟偌多,竟迂迂痴痴发了癖性,在硬皮本里过瘾地骋想,联联翩翩酣做诗梦,信马由缰研习押韵,恣情纵意抒情起来。渐渐地,他摸着了写诗的门道,于是乎益发耽迷,足足地过了瘾头。这一趟福弟的上京,也是做哥哥的他一力撺掇,促其鼓勇而得以成行。
“听着!我哇你听唦!”清了清发涩的嗓子,老杨谆谆导劝起来,“你该样做,是在逃避生活,而不是进入生活。”
福弟站起身来,把脸盘子掉开,连听都懒得听了。
“要晓得,你和我不是一路人唦!你和北大之间,终究冇结缘分唦!你须得走你咯生活道路。往深里想想,你就会豁然透晓:注死了,你得在底层打发时光,扎挣着混前程,勉强果腹度日。”
“混?”倏地灰烬了脸色,福弟脑筋弯不过来。
“对呀,混呗!”
“你邀我来北京,信里可不是叫我混!”
“此一时彼一时唦。人么,各有各的命,争不过,也躲不过。‘不有日进,便是死人’,你不努力混世,还能怎么办呢?”
福弟又张了张拙厚唇皮,却再也不肯吭声了,单是害涩地躲进默闷,择善久久地固执着,似乎认定默闷里能安顿那颗驿动的心。延挨了好一段分秒,他试图张嘴吐出些什么,终究喉结艰难地抬移一下,仿佛一颗鹌鹑蛋或别的鸟蛋卡住嗓子眼,实在难于吞咽的形景。
“冇办法咯事唦!‘人生不顺十之八九’,‘鞋子穿久了,总会合脚的’,”他眼睛虚望着远处,语气干干巴巴,继续谆谆规劝着。“回到老家,你自寻归结去吧!找一份属于自己的——”
“幸福”二字还没出口,福弟耐不得烦,当下就恼坏了,脖颈粗出来一圈儿。
“莫哇,你莫哇!”
福弟带着哭腔爆声闷吼,就手扒拉一下躺椅上的饭盒,只听“豁啷”一声响,搪瓷饭盒掉落地上,歪歪斜斜朝前滚去。“豁啷啷,豁啷啷,豁啷啷……”抵达不远处一棵银杏树底,撞在粗大树干上,才停止不动,摇了几摇颓颓倒矣。
“莫哇了——!”福弟跳着脚,暴声吼嚷,随之鼻涕夺孔而坠,悬挂在人中处。“我求求你,好不好?”
随即索鼻涕,弹眼泪,一五一十哭诉起来:
“该一次,我抱着义无反顾咯决心,千里迢迢来投奔你。我向自己发毒誓。你要晓得,我发过毒誓啊!我暗自发誓:再不回转老家,永远离开那囿闭的鬼地方。照这种情形看,唉,又是恶梦一场啊!”
福弟一边扬声哭说,一边擤了擤冽冽的清涕,擤过之后,用食指关节揩掉鼻涕,往白玉兰树干上涂抹。他将五指叉开,可着劲儿横涂竖抹,左一下来右一下,一下继而又一下,差似古人即兴搞指画创作。
事到如今,你发毒誓管什么用?既有今日,何必当初?
“那种焦枯乏味日子,我实在腻烦了,真咯是过怕了!唉,凡事不顺遂,心头涌浪叠叠,泼烦泼烦的,什么时候才熬出头哟!般般往事,翻上来跌下去,搅得心肠不宁,唉唉,连场的恶梦啊!”
“问题是:千千万万人,都是该样活着,无聊地活着唦!”
“问题是:你拿该死的书本启开了我的眼睛,由日常空间迈进了一个梦空间!你让我披读《凡高传》、《从文自传》……一封封来信里,你对我大谈特谈艺术对人生咯意义。你把我引进另一片精神天地,一片梦想中的奇异天地,让我释放内心的疯狂。‘文学为百学之原’和‘人生不沾艺术等同虚度’的大道理,是你灌输给我的,你得承认吧?‘艺术并不是生活的装饰品,而是生命的醒觉;艺术语言并不是为了更雅致,而是为了更原始,仿佛那语言第一次的诞生’,林庚这句名言是你告诉我的吧?‘任何东西只要是奇异的就是美丽的’,布勒东这句名言也是你告诉我的吧?再有朱生豪名言:‘理想的人生,应当充满着神来之笔,那才酣畅有劲。’你录在《海子的诗》扉页寄给我,记否当年?”
老杨默然无语,赧赧地搔着头皮,制造一系列细声碎响,任其飘播肆其散逸。人生若无艺术的美化,不过荆榛芜莽一片,谁说不是这样呢?他心里咕哝。造梦者、阅梦者、赏梦者、信梦者……统统都是痴人而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确乎如此啊!然而爱生活、爱艺术犹如爱月亮,一是须得全身心投入,二是浑然眷情对象,你既爱月亮的湛湛清辉,又爱它的圆缺阴晴。
“当我翻到那一页,”福弟气憋憋地继续,“读到朱生豪这句赠言的霎那,我是何等激动啊!一种幸福感充塞了我的胸腔,噗噗噗噗,我当即掉下好些热。我坚信自己蛮有才华,也相信自己会进步神速。事到如今,你又在做什么呢?竟哄劝我回转老家去!晓得么?这是硬把我往火坑里推——你把我活生生地推进火坑里啊!”
“但是,你的文学梦一天不醒转,你葱嫩嫩的青春就虚耗其中,终究着累[12]无功啊!太过浪漫的人在人世间没办法立足,这道理你是很清楚的。等到某一天,你恍然大悟,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悲伤时握不住一颗泪滴’,那时你已老朽,精力衰耗殆尽,谋生却又乏术,该怎样办才好呢?古人说的,‘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百年身’,我万万……不能把你毁掉啊!”
“哼,毁掉就毁掉!我乐意毁掉自己,自甘自愿!”
福弟将身子重重一矬,蹲在了青青草坪上。他上齿的两个虎牙紧紧咬啮着厚拙的下唇,齿印嵌进唇皮深深。
老杨的谆谆劝诱无效,一时间没了主意,只好弯腰拾饭盒,乍倏之间,一桩陈霉细事活现脑海,袅清袅晰:
那时福弟刚上初一,有一回逃学,伙同几个玩伴到虎崽岭玩“打游击”,当年时兴玩这个。傍晚时分,玩耍圆满结束了,细伢崽们昂昂行走在虹桥上,仍是兴高着,采烈着,大呼着,小叫着,高唱着,阔吼着。真个叫“赶早不如赶巧”,他到郊外打猪草,迎面撞见这伙小崽子。福弟头戴映山红枝条编成的花冠,裤腿给荆棘划破了,手臂上一道道新鲜的划痕,见证他的玩兴丰丰足足,到了不虑及后果的地步。福弟直直树在他眼面前,那张沾满灰土的圆脸蛋犹在笑呢:粲艳粲艳大笑着,残汗渍渍亮淌,一副顽皮捣蛋的笑相,睹得他眼直眉吊,不由得心火拨旺。福弟咧嘴乐哉,那神情极是快惬,极是舒慰。不过呢,那恺悦之情霎时陡变,笑容里掺入惊恐,凝凝冻冻呈现着,清楚地意识到:万难逃脱了,不赊欠的一记耳光。他呢气火攻心,将福弟头上花冠抢夺过来,抡圆胳膊尽力抛掷。花冠于空中抛甩一道弧线,掉进哗哗浏浏的流水,顺漩漩滚滚的波浪漂走,不多会儿漂得老远老远。
“嘁!跌了魂[13]哟!”
暴吼过后,紧跟着一记耳光。他下狠地扬起巴掌,照准了福弟脸颊,打得他左趔一下右趄一下。跟着又是一记耳刮子,他趔了几趔险得倒地。福弟当即气个倒仰,脖子筋紧绷鼓突,跳跳暴暴的,瞬间瞠起眼珠子,扭起咀巴子[14],憨憨懵懵,一副不屈服的蛮相,骜烈[15]地强梁着。那表情他记忆犹新:瞪圆两枚钢珠般的眼珠子,牢捏半大不小两只拳头,下嘴唇咬出一排深槽似的牙印子。
“哼,你呀你!准要后悔哟!”他跳起脚来,愤愤地暴吼,“早晚你要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才不要你管哩!你管不着我唦!”福弟硌硬地杠嘴,扞得他愕愕以对,吐不出一句囫囵话来;接着憋屈地哭开了,噙着的眦泪瀑瀑地泻落。“呜呜…后悔就后悔!呜呜……不用你管!偏不要你来管!”载泣载涕,裸着的胳膊一抬一抬。
当下他捺住暴性子,婉巧娓娓地劝道:
“福弟,我哇你听,好好听着唦!不是我推你,是生活这只脏手在推你唦!马克思靠朋友资助著书立说,画家凡高靠弟弟供养搞创作,你冇有父母,谁个提携帮衬你?现而今,我每个月才领260元助学金。我想帮忙你,也无能为力。二哥蛮有钱,他每月供你几百元,冇一滴沥问题。要不该样办吧:今朝夜间,我给二哥打电话,劝说他供养你搞文学,行不行唦?”
“嗤!”
福弟打鼻孔跌出哂讽,二话不说便道:“算了,罢休!‘草绳绑豆腐——提不得’!”一面连连摇手,书空咄咄,一面忿忿嚷说,脸白煞煞的。“跟你讲吧,莫提最好,才撇脱!我了解二哥,你提也白提,起不了作用的!”
“试试看唦!说不定二哥……”
“嘁嘁,屁用冇哟!再哇一遍:他愚性得很,千万莫打啰!你若打电话,他一准瓢泼出粪骂,哗哗哗哗,恶咒我得了昏乱病,甚至得了神经病,‘蠢子当会计——胡乱打算’。他呀,哼,笃定该样粪骂一顿!待我转去屋里,他不诼[16]我是轻骨头[17],甚至不把我送进精神病院,那才咄咄喊怪呢!嘁,嘁!二哥钱是蛮多,存进银行里吃利息,什咯时候待我慷慨过?好嘞,好嘞!若是他再来电话——”
“明朝下昼间[18]四点钟,他会再来电话,叫你在我宿舍里等着。”
“不,不接,我不接!我讨厌听他凶煞煞地讻叱!电话还是由你接听吧,这样方便些。给他一句总话:到下星期,我铁定转去屋里,行了吧?哇句实在话,在这儿我过得并不轻松,有个包袱卸不下。看书时候,心里慌乱慌乱的,念头复七杂八,沸乱地翻翻滚滚,葛藤一样纠纠打结,反不如在家读书效果好,能沉潜书中的描写,品悟语言的微奥微妙,唤醒蛰伏的韵律感。自我感觉就这样,唉唉……唉呀唉……”
福弟埋下脑壳,脖子筋形同折断似的,紧着闷声骚叹。
“眼下,我只想在北大听一周课。我想体味一下……体味坐在北大教室里,洗耳谛聆北大教授谈吐挥霍的滋味。”
“行唦,该个好办!好办得很嘛!”老杨心下释然,探手掯一掯他悲伤的左膀。“从明朝起,我带你听课去。”
“唉——唉!我想做第二个沈从文,终究是春梦一场啊!”
福弟抬起脚来,狠踢脚边一颗小石子,将它踢出几丈远去。
老杨和谭冕正睡午觉呢,这当口杨明中返校了。他放下提箱,张开双臂,扬声高喊:
“啊啊,老大!可想死我喽!”
接着趴到床铺上,以国家元首相搂抱的方式,象征性地和他拥抱。随后探手到上铺,亲切地和谭冕对握:
“你好呀,老谭!暑假愉快!”
瞧他那种情绪饱满、神采飞扬的样儿,丝毫不像是刚下火车的。
紧跟着,一个身材比他魁伟、气质潇洒的青年将半开的单幅房门推开,矫矫健健迈步进来。这是他弟弟杨明华,清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杨明华将拎着的一网兜苹果搁到桌上,欢然颜开矣,洪着亮嗓喊一声:
“老杨,老谭,你们好啊!”
他俩朗声应答,撵跑了瞌睡虫,忙起床招呼。老杨抢了先,鹞身起床,奔过去抓起一枚苹果,劲狠狠挖了一大口。谭冕忙穿衣起床,从上铺爬下。杨明华递给谭冕一个苹果,他双手接过,迭口称谢。杨明中掷一眼乱糟糟的上铺,那是他的铺位,问:
“老大,这个暑假,阿然在这儿睡没?”
阿然大名应超然,是他的河南朋友,一位在北大新东方学校补习英语的“北漂”分子。
“在。”
老杨说时,咔哧,咬了一口苹果。
“老大,这个暑假,我和明华每日家到‘大观园鬼混’。”
“喔?真的吗?”
老杨脸上光彩烨烨似番茄皮,眉宇和嘴岔笑意漾然矣。
“大观园鬼混”乃一句隐语,戏指披读《红楼梦》。原来,“二杨”对《红楼梦》有同嗜。甫自入学,他俩便以秦钟的话“读书一事,必须有一二知己为伴,时常大家讨论,才能进益”谆谆海勉,对专业学习并不多上心,倒是深衷于此项外务。他俩各捧一部《红楼梦》,分段交替朗读,且读且议,细揣微摩。和王风天天坚持练习古琴一样,他俩每日家到大观园里鬼混一遭,就这样两年时光坚持下来。
“真的,听我说!我们连看电视剧带读书,碌碌地忙,忙了一个暑假。用咱们的老办法来读。”
“好哇!那很好!”老杨淡笑称扬,将身子转向杨明华,“哎,怎么样?该把你熏陶过来了吧?还讨不讨厌它?”
“嗯……怎么说呢?”这位清华高材生老老实实回答,“它确实写得好!不过呢,我还是那句老话:酷不喜欢!”
“啧啧……你呀你……啧啧啧……叵救叵救!”
“嗯?”明华惑困地眨眼。“此话怎讲?”
“‘叵’也者,‘不可’也。不可救药呗!”
老杨失望地大摇其头,嘴里吐声犹剪子铰碎布,响声干干脆脆的,不沾带丝毫水分。
“它最缺点的地方,就是写得太琐琐碎碎、太婆婆妈妈,读来让人怪腻烦的。当然喽,从中我还是学到东西,至少学会一些造句,什么‘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哈哈哈……”轰出一堂嘹亮的大笑。
“对了,请教你个问题!”
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杨率先止住笑,向明华打问:
“目前,中国建筑的整体搬迁技术,究竟过不过关?好歹你告诉我吧!”
杨明华拷贝电视连续剧《红楼梦》里贾宝玉的声调口气,逗趣地爽爽笑答:“老祖宗,好歹你告诉了吧!”
大家又轰笑起来。杨明华大有得色,扬目亢声问:
“怎么样?这个暑假的功夫,我没白费吧?”
老杨和谭冕听得哈哈大乐,夸他的模仿力极强,学得惟妙惟肖。
“老大,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杨明中问。
老杨讲述了今天早晨所做奇梦。
“过后我回想,哟嚄!梦里那幢绛色巍楼,原来就是红楼啊!那群巨人,正把它往燕园里搬呐!”
“呃……应当过关吧,”杨明华漫应着,“早年间,为修建三门峡水利工程,成功地搬迁了山西永乐宫。中国古建筑材料很轻便,这不难办到。咦吔,这可奇了!红楼在沙滩屹立,好好的,搬到燕园来做什么呀?”
杨明中从旁解释说:老杨一向有个歪论。他认为,红楼是北大魂之寄托,搬到燕园里,才算名正言顺;没了它,好比贾宝玉失掉通灵一般。
“嚄嚄,无愧学中文的!怪想法忒多,左一拎右一拎的!”杨明华极口夸称,高挑起左拇指。“不错不错,好个奇思异想!不易之真理,无上之精思!”
“果真厉害?得了吧!”嘻嘻笑着,老杨反诘一句:“莫须嘴巴子辣煞?”
杨明华也嘻嘻一笑,摸摸他的脑勺,不便再回答了。
杨明中朝下铺丢一眼,瞧见剩得一副床板,便扭过头问谭冕:
“老王呢?还在给导师看家?”
“是。估计下午他该回来吧!——请进!”
传来笃笃的敲门声,谭冕紧着嚷一嗓子。
四个人排闼而入,是楼下“鬼才居”的:檀弓、丁卯、辜鸿钧和辛艺圃。他们往系里报完到,刚刚回来。他们宿舍因对着厕所,夏天气味不甚佳,干脆趣称“鬼才居”,一语双关,褒贬全有了。杨明中忙招呼落座,拿出水果请吃。他们和明中、明华兄弟漫聊起来。没过五分钟呢,响起斯斯文文的敲门声:笃笃,笃笃!“是文大美人,”老杨臆忖着,一股柔情悠悠荡怀,菠萝蜜般的柔情。杨明中捷快站起身,紧步儿过去开门——哟嚯,果中其料!落座后,大家问候一番,各叙阔别寒温,就西域风情向她询问,文静站着粗枝大叶讲了。老杨见凳子不够用,便打叠起被子,请文静坐到他的床铺上,自己倚着窗前的暖气片,将有限的室内空间多腾出些。文静暑期赴新疆旅游一趟,大家追究起她一路的见见闻闻,她见大家盎有蔚兴,于是深叙些天山景致、西域风情。约莫聊了一刻钟,门上又传来几响笃笃。
“王风回来了,”谭冕笑猜。
“不像嘛,”老杨摇头道,“这人脚步声小,轻轻盈盈,是女生。”
开门一看——安小薇,发放当月助学金来了。嗬嗬,真造化!领钱,谁个不高兴?大家欢喜得像群撒欢的狗,好比一跤摔到云天里。哈哈哈,美气美气,简直美气死喽!于是散聊自行中止,踊跃释放快意,争相提笔签名领款。独有辜鸿钧属于计划外生源,每月不享受助学金,此时免不了叽咕个三言两语。安小薇顺带着告诉杨明中:系党总支通知他,后天下午到五院系会议室开会。
“我弟弟杨明华,清华大学建筑系研究生。——安小薇,我们班的生活委员。”杨明中给她介绍。
“哇兮,好帅噢!”
安小薇端严起丰胸,俨然持鉴赏家的眼光,上下端量着杨明华,又冲杨明中咋舌称扬:
“好小伙子,地阁极方圆!啧啧,猛气英风,逼人眼目!”
“过奖过奖!多谢抬举!”
“真是的!肩膀比你宽些,个头也略高。——哪一届的?”
“研二。”
杨明华规规矩矩微笑,规规矩矩答话。
安小薇吐露一个名字,说去年你们系毕业的,我的中学同学,你认识他么?他端雅出一枚矜笑,略略忖想一下,答不认识。说话时,那合规中矩的矜笑扩张着,笑意相应就成熟起来。
“去年他毕业于同济大学建筑系,考取清华建筑系的。”杨明中从旁解释。
安小薇发觉屋里少了个人,便关切打问:
“咦,王风呢?怎么不见他?”
“是呀,哪去了?”辜鸿钧随嘴问一声。
王风若不在场,给人“满座欠雅”的憾觉。
“在燕北园,给导师看家呢——助学金我替他领吧!”杨明中答一句。
晚饭过后,王风仍然没回来。直到午夜时分,他才背着心爱的古琴,挎着装满换洗衣服的挎包,步履匆遽地从门前两侧摆放石狮、梁下垂挂宫灯、门楣正中高悬“北京大学”手写体匾额、有卷棚式屋顶的西校门进入燕园。由东京开往北京的航班因故延误,导师和师母折腾半天,直到晚上11:10方才回家,因而等他回到宿舍时,街上拦不到出租车了。
“这个暑假拥书而卧,”他口气挺富态的,扬扬地哂说,“过得开心极啦!成天缱绻在床,耽溺于乱翻书。清清静静的,把导师的十大书橱翻了个遍,收获甚丰甚硕!”
“电话线接头给拔掉了,免得受外界干扰。”他脚注一句。
“噢,怪道呢!”杨明中喃喃着,点了点头。“暑假里,我多次给任老师家打电话,不料怎么都打不通。”
“有事吗?”
“哦,没什么事。问候你一声罢了。”
王风含笑称谢,深深吸一口烟,再仰起头来,朝天花板轻轻吐送。烟圈儿一个继一个相跟着,飘呀飘的冉冉腾翔,直到撞在天花板上,散呀散的释为乌有。那截烟头夹于他指关节间,烟雾袅来袅去颓散上升,空中先是缓缓聚拢,继而徐徐飘散开。他翻眼宁静地仰望,沉默俨似一尊塑像,夹着烟卷的手姿不再动弹。闲闲休憩片刻,他到水房洗脸,漱口,洗脚。在水房的洗涤槽里洗脚,这是他一个生活习惯,一年到头非常坚持,不管自来水多么凉、多么冷。随后,素有夜猫子作风的王风照依拎起他的小方凳,隔肢窝下夹一本专业书,到自习室孜攻孜读去。杨明中瞧在眼里,婉婉地给一句敦劝:
“老王,今晚好歹别看吧!”
大家哗哗瀑笑起来,比中午杨明华说它时更笑,笑得更结棍[19]了。却原来,“好歹”是宿舍同仁的口头禅。钻进被窝的老杨捶枕蹬被,笑得欣欣畅畅淋淋漓漓,因那是他先挂在嘴边上,嗣后才靡倒同室,继而传遍了班里的。
“嗐,看吧!好歹习惯了,横竖睡不着。”王风夷夷然,笑了一笑。
“不,你该这么说:‘好歹俺老王得攒把劲,将来捞个中国学术大师当当呢!’”老杨笑着予以“纠正”。
足足笑闹十来分钟,王风将房门带拢,竟自离去了。
老杨扭头瞧了瞧上铺,见谭冕合上《弗洛斯特诗选》,正往枕头底下塞呢。他便翻身起床,趿着拖鞋踮起脚跟走到门后,“咔嚓”一声拉熄日光灯,随后纵身跳进被窝,拔高嗓子嚷喊:
“我宣布:第三学年——开始喽!”
六十三
在第三教学楼的存车处,哥儿俩邂逅杨明中。杨明中见福弟羞手羞脚,露出几分胆怯之意,便给以暖慰性的微笑,唁唁然促励他说:
“用不着害怕,你只管坦然走进教室!这是上大课,没有人会知道,你是个没注册的北大旁听生。即便知道也没关系,北大中文系传统是听课自由。”
有一次,一些研究生争论起了什么才算真正的北大人的问题。几个从北大本科上来的人说没有在北大读过本科就根本算不得北大人,而另几位从外校考进来的研究生则说只有研究生才是北大人真正的代表。我在旁边想起了钱理群老师讲过的一个小故事,说是一个连北大旁听资格都没有的外地学生如何不远千里专程来北大听几堂课。要在那几位争论者看来,这个可怜的旁听生是根本不值一提的了;但我倒认为,这个只是“蹭”着北大边上来求道问学的人比那些在北大院墙内昂首挺胸、靠在“北大”的牌号上洋洋自得的人更能体现出真正的北大精神。
今天是《唐代诗学研究》第一讲,探讨殷璠的“兴象”说,主讲人是檀弓的导师阮梦籍教授。檀弓坐在头排偏右,左边是姚娜。日本的芳岛美湄子、韩国的朴贞姬、西班牙的吉哈达、美国的爱伦·斯诺等留学生端坐于第二排正中间,他们听得比谁都认真;反之,许多中文系本科生或埋头看着课外书,或悄声侧首倾耳交谈,或无聊地哈欠加揉眼。老杨扭头朝后扫视了一下,但见杨明中坐在最后一排偏左,左边是作家班的诗人秋月痕,右边是慈悯和尚。两人目力绸缪,游移中接上轨,彼此粲出微笑的火花,便点了一点首,权充打过招呼。呦嗨!久暌矣,花和尚!老杨蓦忽想起上学期初,慈悯和尚借了他一套《世界文学》,1992年全年的,拢共六本,至今尚未归还。借者多健忘,他心里忖说,我得上心催催才是。皙白皙白的一张瘦脸,肋腹也是精瘦精瘦的,许是和尚吃素和缺少室外活动,构成其主要缘故么?阮教授,嘁,迂夫子也!1950年代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北京城居住了大半辈子,仍操一口浙江奉化方音。讲课风格嘛,四字足以蔽之:枯燥干柴。大半堂课被他不恰当地用作繁琐考证,乏味得俨似“汤泡饭,嚼不烂”。他援引日本学者小西甚一的《文镜秘府论考》,振振有词地驳斥《文苑英华》和《全唐文》将“兴象”改窜为“比兴”之错谬。繁体字抄录的史料布满三块大黑板,一个个驴粪般大小,呈纵向排列。他张着大嘴翻看讲义,正想进一步剖析其错谬之所在,“叮呤呤……”下课铃震响了。他张开的嘴来不及闭拢,形似一枚鹅蛋大小的“O”字,俨然中了孙悟空的定身法,躯体刹那间僵固住了,持续几分钟的铃声响过,才将笨嘴蠕蠕地闭拢,拙舌也藏隐不见。他将指尖捏着的半截子粉笔朝粉笔盒里一掷,拍拍掌上的粉笔灰,嘟囔似的道出一声:“下课吧!”同学们巴不得一声儿,松快地齐声瀑出欢笑。大家鱼贯着,挤挤挨挨出门。杨明中打后门溜号,头一位。老杨收拾书包,领福弟打前面走,着实细看了一下板书。走过讲台时,他见一位女士和阮教授辩论着什么,她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左手持着个笔记本。芳岛小姐凝立于女士的近旁,眼睛里微透笑影,沉静而耐心地谛聆;看得出来,她伺机也想提出自己的问题,寻求阮教授的妥确解答。那女士大概是位画家,从她座位椅背上挂着的画夹,人们不难这样推想。这位也是北大旁听生,老杨心说,毋庸置疑的。哥俩儿驻下脚步,略略听一听。原来,阮教授授课中涉及中国佛教华严宗的“十玄门”,女画家不同意阮教授的解释,较真地与他辩论起来。“抱歉,对不起!”阮教授急得秃脑门滋爆汗珠子,拿沾有粉笔灰的手揩抹一把油汗,神色慌慌开言道:“对不起各位!我去趟厕所!”急吼吼闯然抢步出门,朝过道右边一溜小跑。有同学急口高喊:“阮老师,错啦错啦!男厕所在左边!”阮教授憬悟过来,急喘喘地止步扭身,改向左边疾走。那步姿老笨老拙,与其授课技巧不相上下。一阵老年人的拖沓脚步声,清脆奏响在过道上:
“橐,橐,橐,橐……”
“哧嗬,书呆子!”
福弟将嘴咧得老大,咕哝了一句,又轻轻笑出一声。
过道上,檀弓洒性地溜达。老杨扬手和他打招呼,问道:
“檀郎!你导师,咋这副德性?”
“怎么啦?”
“整整一堂课,我光听他翻来覆去叨念‘文镜秘府论’、‘文镜秘府论’……和尚念经似的。‘兴象’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呢?他压根儿没讲嘛!”
檀弓解释说,这是他的学术成果,刚刚鼓捣出来,自然得唠三叨四嘛。
“既这么着,让大家拜读他的论文,岂不更好些?”
“那可不行!若是这么样,他的课谁还愿听?”
慈悯赳赳昂昂走出教室,步伐潇洒又超迈。这和尚,高条条的个头,瘦棍棍的身材(长年吃素的缘故吧?),腮颊有些凹陷。秃头是新剃的,一根发茬儿不见,倒是很佛教的,不过那头皮青青光光,仍然昭示他的头发浓密。对于这枚圆脑袋瓜,某骜烈君子暗暗钦羡,默叹自愧弗如矣。Who?嗯,我猜……得啦,别费神——老杨是也。仍是那身灰布袈裟,旧旧的,袖子宽宽大大,走路时一摆一甩,颇有古代逸士的韵致,闲闲散散,或者说闲闲荡荡。他以一种优雅姿态抽着烟卷,同一位女生一边慢踱一边漫聊。
“这个暑假,挂褡峨嵋山,闲闲云游了一趟。我呢登上金顶,见到心仪久矣的佛光。”慈悯和尚如是说,眉宇舒舒展展,着色洋洋喜色。“哎呀呀,堪称一处天仙宝境,好漂亮哟!啧啧,漂亮得考究,漂亮得盖了帽,可以这么讲!佛教圣地嘛,言语无可形容,好得没治啦!才刚回来,对,前天。”
“喂,慈悯!”
老杨憨憨爆嚷一嗓,“捞着蕴草就是虾”,走廊的稠人多有知晓这和尚的,这可就顾不得啦。
“呦,老杨你好!好就不见了!”
慈悯和尚身子略转侧,脸容缓缓译出恺怿,老大老大的。随后他伸出手来,和老杨握了一握。
“借给你的那套《世界文学》,究竟看完了没有?”
“喔——对了!”仿佛这才蓦然想起,慈悯和尚用食指叩了叩秃脑壳。“看完了,早看完了。这样吧:下午定还,好么?”
“行啊!”
“抱歉哦,有疚有疚!借了好久,早该还你了!”
慈悯和尚做拱手科,遁词有急事待办,拔腿一溜烟儿矣。
姚娜走出教室,就在这当口。她摆出一副矜贵自炫的傲态,斜挎着个双肩背的书包,碎步赶抢什么似的匆匆疾走。瘦秆秆的腿儿裹在弹力牛仔裤里,活像长了脚的两根棍棒。那书包背带上吊着个小饰物,毛毛绒绒——一只小褐熊。她右手习惯性地深擩于屁股兜,小屁股扭得怪俊的,啧啧,弹性大呦!乍见者许发猜想:那兜里没准儿揣着把勃朗宁吧?
“嗨,姚才女!你又逃学啦!”冲她的背影儿,老杨脱口出一嚷。
“嘁,鲜滋寡味!没法再听啊!”她将纤瘦的脖颈扭转过来,依稀现出三葩愁苦,每一分算是一葩,脆藕般鲜白鲜嫩。“上这种课,唉,简直浪费青春浪费生命!——对了,老杨!”说时急刹步,疾转身,手从裤兜取出,宛同拔手枪的动作,只差搂火了。“我问你,杨明中回来没有?”
“回来了。刚才在这儿呢。——哎,你怎么不来我们屋玩儿?”
“没空儿,”水脆水脆吐一句,“我忙着呢!”
“忙啥呢?又写长诗么?”
“不,长篇小说。”依旧脆得出水。
就这样,一行轻描淡写答话,一行姿趔着小蛮腰,小姑娘急赶赶离去,俨然一绺小风驰行。
哥儿俩阑珊了听课兴致,随后也就开拔。他们骑着车子,闲闲晃晃,来到三角地。
对于许多北大人来说,每天不择辰光到三角地遛弯儿,瞧一瞧新张贴的各样海报,这不啻是牵肠挂肚的一桩心事,也是莫大的一桩乐趣。据说吧,在外省工作的北大人重返母校,头号事情是在三角地遛遛弯儿;次后来到未名湖畔徜徉一匝,盘桓小半天甚或大半天。与未名湖的静谧和闲适相比,三角地是喧嚣和张狂的;与未名湖的开阔和包容相比较,三角地是逼仄和争竞的。质言之,三角地是北大的前台,未名湖是北大的后苑。二者是矛盾的统一体,相互依存,匮一不可。没有未名湖的北大固然不叫北大,没有三角地的北大则更不成其为北大。来到三角地,但见海报栏糊满了招贴:北大新东方学校的考托考G辅导班海报、书市降价广告、各学生社团招新告示及近期活动安排、最新学术讲座、寻物启事、转让启事……花颜绿色,琳琅照眼,糊满了几块板壁。北大海报栏的板面永远是你拥我挤的,且更新速度异常快捷,有的刚贴不久便不客气地予以遮蔽。较之毗邻的清华大学,清华一来没有与北大三角地地位相当的活动场所,二来其海报栏的张贴甚寡,冷冷清清的,与清华这块招牌很不般配。标举“振兴中华”的北大与秉持“行胜于言”的清华,两校风气之迥迥不侔,于此略见一斑半斓矣。就拿今天来说吧,三角地海报栏前拥挤着许多人,左一簇右一簇,乡村赶集般的热闹,情形相侔于往日。各种层次的北大人:本科生、研究生、留学生、进修教师等,新生自然不在少数;也有旁听生,如福弟等;还有老师和访问学者。从年龄上看,或葱葱嫰焉,或茂茂挺耳,或硕硕壮哉,或垂垂老矣,不可谓跨度不大。大家拱拱挨挨,擦擦挤挤,犹若蛆虫拱粪一般。看完者前脚刚撤走,空位便由后来者及时补上。和别人一样,哥儿俩楔入人群,从头到尾将海报细细浏览,边观瞧边挪步。临了,福弟长慨:
“嗬——咦!毕竟是北大呀!”
另一边,墙式宣传橱窗的内容也部分更新了。一块红色横幅上写着“北京大学文明修身工程”,图文并茂,横幅拿根绳子拉起,系在宣传橱窗的两个隔离墩上。对于这些,哥儿俩略无兴味,淡寡面对。倒是一张通告招邀了他俩目光,一旦揪住便不肯略放:校方对物理系大四男生黄××、地学系大三男生万×和国际政治系大二男生奚××给予严重警告处分。原来,上学期学校当局整饬日趋散漫的校风校纪,明令禁止学生在大讲堂乱发“嘘”声,扰乱正常的演出秩序。在条令公布的当晚,恰逢一场文艺汇演,这三位男生公然顶风而上,一再喧声哗笑,又将口唇紧收,发出尖啸刺耳的“嘘”声,时而高时而低,跌过来又宕过去。无须多话,他们当即被保安人员请出带走。另外一些橱窗里张贴着宣传图片,介绍改革开放以来祖国建设巨大成就、北大近年来与国外名校交流、某国元首被授予北大名誉博士学位、某某港商捐资北大、跨世纪青年学术骨干及其学术著作、校团委给北大青年教师送温暖、山鹰社勇攀西藏某座雪峰、爱心社捐款匡助患白血病同学……许多人屏息睽睽,翘首做仰瞻科,直勾勾的瞳眸似乎忘却转动。这一排橱窗哥俩日前刚看过,于是踅转身走开去。
哥儿俩觅张休闲躺椅坐下。面前打横一条马路,行人熙来攘往不息。马路的对过,近处是一片柿子林,不远处是一座外观简陋的大平房,看上去俨似一幢工厂车间,实则一座大讲堂。大讲堂建于1950年代,原名大饭厅,最初兼具食堂与会堂功能;在它的东墙上,嵌着八个涂金大字:“勤奋、严谨、求实、创新”;透过灰旧低矮的屋顶,不远处的北大图书馆峨然在望矣。柿子林右侧是通往学南校门的大马路,马路对过是北大电教楼。秋阳明艳而芃盛,漏过疏密有致的枝枝叶叶,圆圆光斑投于哥俩身上,约莫二十来块金币吧,活活泼泼跳跳荡荡不肯歇息。习习金风悄然荡然乍起,捎过来沁人凉爽一阵接一阵,也撩起福弟额前奓着的长发一绺接一绺,长发撅挺撅挺的,活像秋霜过后蒿草的根根纤茎。老杨见了便探手过去,替他把竖发耙了耙平,泊怀淡意问一句:
“听得怎么样?”
“不行不行,仿佛钻进死胡同!”福弟连连摇头,提不起劲儿。“几乎一字冇听懂!唉,真是不来北大,不晓得自己底子差啊!”
老杨咧开阔嘴,雕出一朵温然的含笑,没有说什么。
“昨夜躺床上,我冷静地忖了忖,终于想通了:你劝我转家去,嗯,是对的!”
老杨默不吭声,心下却蛮高兴的,只是不便流溢出来。他得有做哥哥的范儿,最紧要的一条——沉稳。
“如今觉知,唉……我真是‘有运无命——甄英莲(真应怜)’啊!”
老杨搭手在他膀子上,轻轻地拍两拍,打个闲岔说:
“呃……我们系咯老师嘛,分为几种类型。”
“喔?”倒激发福弟的兴致,赶忙究问,“哪几种呢?”
“第一种,学问和讲课都好;第二种,学问好,讲课差劲;第三种,学问和讲课都差劲。阮梦籍教授,就算第二种吧。”
“哇什咯?”福弟眼珠子直瞪瞪的,深深地诧觉,有点儿不肯相信。“莫须北大教师里头,也有平庸之辈么?”
“不奇怪,毫不奇怪。平庸之辈,多的是呢!中国哪所高校里没有?”
“我原先以为,北大教授个个学识超卓,闪烁出高深莫测的思想光芒。像我这号角色,只有私衷仰慕的份。”
“你呀,用不着自卑唦!比方说吧,你读过的诗歌,比起北大中文系某些教授来,还多出许多呢!”
“这……可能么?”
“怎么不可能?术业有专攻嘛。有的教授根本不读诗的,个别甚至很讨厌诗歌。”
五六个学生勃起了兴致,从哥俩眼面前说笑着走过,一个个身量较小,尚未长开。他们穿着胸前印有“北京大学”手写体的崭新的圆领套头衫,手里或捧或端或拎着颜色崭新的塑料盆、热水瓶、衣架等生活用具。他们的瞳孔很青春,熠熠着灼眼的辉彩,一束束芒光金杆杆的,璀璨得赛过优质钻石。力量之芒光,嫩青嫩春的,载新载鲜着。一字以蔽之:嫩。掐一把或尝一口,都是这样。一种焕焕的感觉,曼妙可人极啦!一望即知:皆是北大新生,“正做着好梦的青年”,此乃鲁迅的鉴语,一言以蔽之。他们春梦犹酣犹甜,都梦想着什么——确切地讲,梦想着他们的梦。此时此刻,一个个劲鼓鼓的,一张张嘴唇皮掀动着,而且掀动得飞快,交换着彼此的成长感受,尤其是刚经历的高考搏击——青春秘密之一种。就连那神情、那步态,那笑意,都是无言的宣讲:青春啊青春!青春是一首美妙的诗歌,音韵铿锵,赏心悦耳!福弟黏巴地盯着这拨莘莘学子,目光里蓄饱了艳羡,好似苍蝇叮吮化脓的疖子,直到他们转过屋角瞧不见了,他才将目光伸缩地收回,继而皱了皱扁扁的鼻翼,把脑袋疲晃了两下,幽出一腔发胀的怅慨。
老杨眱了眼福弟,见他眉眼间浮现一晕愁惨之云,汇氤聚氲着。那是一种涩得泛青、黯得发苦的颜面,看着叫人顿感涩意,青涩青涩的。那川字眉头绞作一堆儿,形似古希腊字母Ω,又蛮像一把小挂锁。
“咦咦!你眉头,怎绞作一堆儿?以前冇见该样子唦!”
“唉唉,怅愁呀!愁出来的呗!你哇一哇,我今后的道路,究竟该怎么走呢?”
“莫愁眉,少叹气唦!‘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坦然面对命运的挫磨,方显书生本色嘛!‘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耽于寻愁觅恨,济得什么事?能管什么用?”
将福弟的笔记本摊开,他丢了一眼课表,建议说:
“待会儿,我上导师的讨论课,你呢不便露脸。你到电教201教室,听《西方音乐史》吧,这是公共选修课,蛮有意思哩!下昼间领你听学术报告。”
哥俩分手后,老杨骑车来到五院——北京大学中文系之所在。关于这个院落,已经有好多北大人泼墨描写过,无须悠哉赘笔矣。兹引述温儒敏教授《怀恋书香五院》的一段如下:
“五院两层30多个房间,大都用作教研室。每个教研室一间,几张桌子几个板凳,还有三五书架,既没有‘国学大典’,也不见文物墨宝,堆放的多是老师的书刊,很是简陋。除了教研室活动,老师们平时不大来这里。‘人气’最旺的是收发室,五院的中枢,原在东南角,里外两间。20多年前,几乎每天可以看到一位老者端坐其中,中等偏胖的身材,细声慢气谦谦有礼地接待师生,他就是教务兼收发冯世澄。冯先生人缘极好,记性极好,50年代后毕业的历届学生他几乎全叫得上名字,是中文系的活档案。他在系里日子久了,也熏陶得能舞文弄墨。曾有好几部以北大为题材的小说,都把冯先生作为原型。”
站在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教研室门前,老杨只听得屋子里笑语喧腾。有研究生们的声口,也有他导师李牧人教授的。
有位同学说:“你要知道,现实对理论的修正是必然的,‘理论都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哦!”另一个学生懊丧地叹说:“知道和不知道这些又有什么区别?罢了吧,真是‘蛇胆吞下肚——苦到家’!说句实话,现在我很怕读专业书,一读头就大。现实的重轭就我承受的,何必让自己大脑钻进满是尘埃的故纸堆,去承载专制思想的山大压力?”一个声音纠正道:“不是山大压力,而是压力山大!”逗来笑声一小撮。李牧人惊异道:“咦,怎么这样讲呢?那你考文艺学专业研究生干什么?还不如径自做生意去嘛!”对方是个不屑瞒匿自己思想的人,他快捷地琅声应答:“我毕业后,还真想做生意呢!读北大研究生,不一定非得做学问嘛!古人云:‘读书不为稻粱谋。’依我看来,这是满嘴里汗憋的胡说!纯粹是假清高嘛!现如今,做生意也需要高智商,你们说是不是?”大家哈哈大噱,有人带笑嚷道:“这话对头,提劲得很!西方中产阶级就是由商人蜕变来的,现成的范例嘛!”又有人高喊:“培养儒商比培养学问家,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闻听此话,老杨忍俊不禁,适时地推门而入,做个高举“红宝书”振臂呼口号的动作,憨起嗓门高声喊叫:
“哈哈,我同意!举双手赞成!预备儒商道,修直他的路!堂堂北京大学,确实应该成为中国培养儒商的基地!”
大家讶呆个愣怔,即后很喜剧地瀑出哗笑。有人学着挥臂高呼:“我们誓死捍卫!粉身碎骨志不移!”尽兴地放酸屁,打猛诨,混搅浊闹了一会儿。眼见莘莘学子到齐了,李教授清清发涩的嗓子,干干巴巴涩着声说:“呃,上课吧!别瞎扯了!”头一件事就通知大家:今年年底,他要赴东京大学做访问学者,设帐讲学一年。因此,本学期《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专题》的课时紧得很,须在12月中旬把这门课结了。
“哇兮!好得很!”
“真棒!可享受了!”
大家一阵鹊喜,齐齐地拍掌叫好,不知是为李教授在系里终于轮到出国而高兴,还是为尽早结课而高兴。
杨明中笑意挂面说:“李老师!明年回来,您家的电器设备就全套更新了!”
“就怕您家里太窄,搁不下喽!”文静接话。
李牧人教授眯拢起一对眼瞳,仿佛怖怕晴光的照射,同时粲出微笑慈慈蔼蔼。他的稀发斑白,映带窗外晴光潋滟,倏闪着白烁烁的镀泽;顶上一圈头发掉光了,镜子一般打晃着眼眸。
原来,目下北大中文系与日本、韩国高校的联系密切,教师们排队出国访学。较之遣韩者,遣日者的待遇更优渥些。归国时,他们携带款式时新的家用电器,例如组合音响、便携式摄像机、数码相机等。
进修教师李钦甫来自四川成都,是某高校中文系一位副教授。他咽了一口垂涎,骤骤焉兴起萧骚,说:
“啧啧啧,好运气呀!羡慕死了!这么好的出国机会,我们那儿哪捞得着呀?哼,一辈子甭想哦!北大的教师待遇,实在很不错的啊!是吧,李教授?”
李牧人教授避而未答,只是笑出瘪瘪的两声,声音短促得俨似阿Q捏死小小的一只跳蚤。他打开纸质发黄的讲义,吞咽一口唾液后,燥燥地发声道:
“呃,上学期末,我布置大家就朱光潜的‘文学非意识形态论’写篇发言稿,大家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如既往,课堂上鸦默雀静,只在顷刻间。七位研究生和四位进修教师,各各默不吱声。有的假装兴会地埋首攻书;有的咳嗽轻轻,清扫嗓子眼的粘积;有的手摸抚下巴颏,做穷搜苦索的思想者情状。老杨朝杨明中递暗号似的甩出个眼光,对方迅即接住并敏感地会意,仿佛两只昆虫的触须无需接触就感应到对方,于是悄悄默默把手指轻摇。闲闲寂默了三五分钟,李牧人扫瞄一下在场的,征询着抛出一问:
“谁打头炮?呃……文静,你先说吧!”
文静羞起两朵小粉桃,很有点儿不好意思,那对嫩松松的白净手掌合着,拜佛似的连摇了几下,含笑讨饶说:
“对不起呀,李老师!暑假我到新疆旅游,玩得太凶了,没顾上看书哦!”
“这股子劲头,倘若用于专业学习,才对头嘛!”
这下子,粉脸绯绯得更红,艳若桃瓣了。
李牧人雅自矜慎,瞥一眼自己弟子,踌躇地眨了两眨,便开口吩咐:
“那么……呃……照旧,你来说吧!”
扑哧!大家轻哂起来。
文静抿着雅隽的唇儿,抿出一个莞尔来,缓缓轻轻舒口馨气,有一种清空的解放感。老杨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摊开后捺住折缝,拿模拿样地缕析起来:
“文学是否一种意识形态呢?无庸置疑,答案是肯定的。既然是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敢问一声:错得了吗?”
“吔,这说法不对呀!”低年级的研究生单一简杠了他一句,“马克思还说过‘怀疑一切’呢!”
“对,对,就是嘛!”两位女生首肯,对视油然一哂。“古人强调‘不疑处有疑’,良可效法之!”
“你这态度,嘁!本身就不学术!”安小薇扁扁娇俏的小嘴儿,哂斥地轻轻吐出一嗔。“熊十力讲‘沉潜反复,从容含玩’,你先琢磨清楚,再发言也不迟!”
“哎,哎哎,莫着急唦!听我讲完,再批也不迟啰!”他嘻开两片厚唇嘿嘿一乐,怀着“挽狂澜于既倒”的大勇,继续往下宣讲,“但是,朱光潜所持文学的非意识形态性,我钻研了好半天——确切地讲,是老半天。掏心抠肺讲,啧啧,大开眼界呀!而且,颇受启发呀!我觉得,他的态度很学术嘛!所以,我向他缴械投降啦——转而支持他的观点!”
众人哗声腾笑,哈哈哈……鸡窝里抢早食啦。有人嘀咕:“讲的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又有人打趣这位:“不对不对,是糟八七乱!”诸如此类,不一而足。李牧人不以为然,斜斜地直撇嘴,极是不雅相。他且不管这些,仿佛吃下一大碗牛肉汤面,周身热气挥发,腾腾着徐缓地袅升,不由得越说越来劲了,简直牛劲冲冲的:
“文学的本质,据我看来,肯定是非意识形态的。这从起源上可以证明。原始社会自然谈不上意识形态,但是口头文学总有吧?否则就不合逻辑了。好吧,我姑且来个胡适的‘大胆假设’:设若某位原始boy,此君是如今仅存头盖骨的‘北京人’第n代子孙。他个头嘛,呃,矮矮矬矬的,活像武大郎。他追求一位少艾的原始girl,不幸的是,没能搞到手。这可怎么办呀?他呢不想活了,从香山鬼见愁往下跳。跳崖之前,他泣涕滚滚,凄绝赋诗一首,收尾曰:‘余所爱兮不可得,且做鬼兮殉余情。’朗吟才罢,纵身跳下悬崖。请问诸位,难道其中也含有意识形态因素吗?窃表示怀疑——深切之怀疑耳!”
“哈哈哈……”笑声又骤响,瀑瀑然。
“你呀,肢解胡适!”安小薇敏捷驳斥,“他的‘小心求证’精神,让你给丢弃了。”
“只要不是‘大胆假设,胡乱求证’,就行了呗!”他狡她一辩。
“你这叫‘大胆假设,马虎求证’!”文静敏刺出一句。
“那你的意思,”李牧人追问不迭,脸色倒是安祥依旧,“意识形态有阶级性喽?”
他听来提神,拱手做憨笑科,笑声里逸出几许孟浪来,满脸都是真性情,连称是是是,罗列了几条理由,接续亢然评述:
“‘智者原创,能者述焉’,我力足阐发,述而不作吧!我的论述方法载特载别,是朴素的而非学理的,据说吧,真理往往裸身出游,朴素得不加打扮。呃,假定我说的很真理,那可太棒啦——给对方甩了一记响亮耳光!”
即刻引得哄堂大噱,“哈哈哈……”哗笑瀑瀑然,而且是大瀑布。
“这番话,简直一派胡言!”李牧人带笑吐言,幽他一默:“我这四字评语,也甩给你一记响亮耳光!”说着忍俊不禁,“扑哧!”自己哂在先矣。
难得见到李教授幽默一回,大家的笑声愈加恺悦,爽爽提神,甚是快意。他们或眉飞,或色舞,或拊掌,或扪腹。老杨左眱眱,右瞧瞧,向导师询问道:
“那——下面的,还念不念?”
“念!念啊!”
“继续念吧!”
众人提振精神,起哄纷纷。
老杨拷贝总理作政府工作报告的情形,一本正经地往下朗念,其声滑滑然,铿铿锵锵,具有硬金属的力度,其劲头则是丰丰足足,辅以跳跶的必要手势。最后归结道:
“总之,我确信,文学从内容上看有两部分:一部分与意识形态毫无干系;另一部分或多或少具有意识形态因素。少的呢,好比是感染风寒,偶然间沾带些许空气中悬浮的意识形态病菌;多的呢,好比是浸泡在意识形态的福尔马林瓶子里。”
“不对!你说的不对!”文静予以反驳,这时稍经整顿,恢复了常态。“我认为,文学的本质是意识形态。比如王维的《辋川集》,皮面上看写的是山水风光,但是仍然反映当时社会的经济基础,特别是反映他附逆后渴望超脱的心态。”
“不对不对!你才大错特错!”老杨冲动了,“嗖”地起身,立得挺挺的,气轩轩的样儿。“文静,你又在耍花招,因为——”
轰地大家喧笑起来,记起上学期末,他曾这样驳过她一回。这会儿,室内浊气渐氤渐氲,场面越发闹热了,一种闹吵吵的氛围。
“因为,尽管你回避我的观点,但是不知不觉又掉进我的彀中。”稳了稳情绪,继续说,“你主张王维诗歌是一种意识形态,可是,这恰是我的观点嘛!问题在于:他的诗歌是否全是意识形态呢?有无‘之外’的东西呢?私意以为,答案无疑是肯定的。拿失恋来说吧,不特原始人遭遇过,即使进入共产主义社会,恐怕也是难免的吧。果若那时有个武大郎,想追求一个大美人,比方说——”他目光原冲着导师的,这时倏尔拐了个弯,轻磕一下文静的清眸——“比方说,呃,追求你吧……”
笑声潺潺湲湲,汩就一泓水域,水花哗哗激荡起来。有的笑出一飙泪水,花瓣样儿绽落;有的以掌握嘴,紧着咯咯乐噱;有的伏在桌面,笑得膀子一耸一耸;有的笑岔了气儿,不住地挼摩肚皮;有的双手拍打桌面,直笑得前仰兮后合哉东倒西歪!
或问:文静亦有反应乎?
答曰:有的有的。她气了个扁扁的,白净双手蒙脸,笃笃笃笃,蹴着鞋跟儿嚷叫:“老杨,你讨厌!真讨厌哦!”
接着又有人发言。然后杨明中发言。杨明中说话,素来是简洁明快的样板:
“……几经权衡,我仿效加洛蒂在《无边的现实主义》中的说法,主张‘无边的意识形态’。这是我对文学意识形态性的界定。”
“否,否!此言差矣!”老杨朗声接嘴,同时将手有力地一挥。“界定界定,岂能无边呢?世上哪有无疆界的井田?焉有无疆界的定义?”
“依你之见呢?”杨明中反问一句。
“‘一人一把号,各吹各的调’,我自是吹反调,老毛病嘛!依我看来,你对意识形态的理解是片面的,也是浅层次的。你所谓的‘无边’,不过是无边的黑,黑森森、黑煞煞。好比一艘没安罗盘的航船,在茫茫大海里夜航,悄悄驶往原意的彼岸。不幸‘哐铛’一声,中途触了礁,海水汹涌着,澎湃着,哗哗灌进舱——”
“里”字没有出口,像鱼刺卡在龃齬里拔不出,别扭着跟他的手腕较劲,这时候下课铃响了。嘻嘻哈哈声潮起一片,大家收拾书包赶着两脚出门,惦记着午饭该吃些什么。骑出不多远,杨明中蹬着自行车踏板,扭回头朝文静笑道:
“呵呵呵,真好真好!……有了老杨,枯燥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课,也不怎么乏味了!”
“诙谐了课堂气氛,这话不假。只是他尖嘴薄舌,不积口德。拿我打比方,嘁,好可气!”
老杨在后边骑着,他遥遥地闻得,装作没听见。
中午,哥儿俩去北大东校门外的万圣书园购书。老杨掂掂掇掇一会儿,才将《坛经校释》买下,随后领着福弟来到电教楼报告厅。偌大的报告厅接近满员,只在最后一排空着几个侧座。一柱淡青色光从后边墙壁的方孔里斜斜射出,光柱里无数颗微屑的尘滓浮游升沉,仿佛清洗玻璃杯时杯子里浮游着速溶咖啡残渣的情形。光柱从许多枚脑壳上方越过,宁静而致远,投射于大屏幕——
北京大学文史哲三系迎百年校庆系列学术讲座(之九)
题  目:法国启蒙运动和中国五四运动
报告人:台湾大学哲学系教授傅正清博士
福弟左观右瞧,见别人都作笔记,哥哥也掏出日记本,心头立时触感,不禁手心痒抓抓的。他衣兜里有支笔,却忘了带笔记本,便侧脑袋悄问哥哥:“有纸冇?我想做笔记。”老杨见《坛经校释》末页附了几张空白页,便顺手递过去,悄声嘱一句:
“喏,记上面吧!”
哗哗流水的掌声中,傅正清先生,一个癯瘦的老头儿,健步登上讲台,学者风范俨俨焉。头上何所见?白发浓密,梳理得纹丝不乱,聚光灯下闪银辉,熠熠焜耀着;遒岩岩的高额,瘦削削的脸型。身上何所穿?一身笔挺的料子西服,系着红蓝相间的斜纹领带。主持人介绍说:傅正清教授留学于巴黎大学、牛津大学等世界著名学府,获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学位,是康德研究专家,著有……等著作。报告内容翔实精彩,闻之如饮冰镇醍醐,叫人真个陶陶醺醺,酡颜醉倒之矣。老隽隽的名士派头,老杨心里说,呣,不虚此聆嘛!一个台大教授,张致得足足的,我算开眼界啦!略存遗憾的是,他道出的若干术语译名与祖国大陆迥绝,听起来颇费几分气力,须得多杀死脑细胞若干。傅博士端端板板坐在讲台前,一只手抓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洒然生动着,娓娓乎清谈起来:
“五四运动虽然在中国新青年中播下启蒙的良种,但是昙花一现,很快就被大革命的浪潮淹没了,冲到某个历史沙洲上,而沙洲显然不是种子生长的有利场所。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说它是一场失败的启蒙运动。再说法国启蒙运动,其高潮并非人们所想象的在法国,以伏尔泰、狄德罗和卢梭为代表,而是在德国,以康德为代表。按照康德的说法,启蒙不是由少数知识精英提出的一种可供选择的方法,而是包括每个民众在内的人类的潜藏着的本性,因此它具有不可避免的必然性。在总结启蒙运动的经验教训时,康德这样论说:‘启蒙就是人们走出由自己所招致的不成熟状态。’也就是说,如果不借助第三者力量,自己就没办法独立运用自己理性。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呢?并非他们愚昧,匮缺心智,而是由于他们软弱,精神上尚未成年,缺乏做出决定的勇气。‘不成熟状态’(Unmündigkeit)又译作‘未成年状态’,其词根Mund意思是‘嘴’,引申为‘话语权’、‘监护权’;而形容词mündig则是‘达到法定年龄’之意,即具备说话资格了,说话算数了。显然,孩子的话未可采信,在法律上不生效,需要成年人来监护。这种不成熟状态并不是由自己招致的。所谓‘由自己所招致的’,又译作‘归咎于自己的’,涉及人的责任问题。
“因而,启蒙就是让成年人走出由自己所招致的不成熟状态,鼓励成年人摆脱精神上的未成年,将自己理性独立地运用到一切事情上去。有句西谚说:‘船的力量在帆上,人的力量在心上。’一旦心智开启,做到独立运用自己理性,人就获得个体生命的自由。人作为生命主体,最可宝贵的就是个体自由,极力捍卫的也是个体自由,它是启蒙思想的压舱石和定盘星。对于自由,康德作过如下界定:‘自由是指人可以独立于一切经验因素制约的能力。’但是,这属于消极的自由。康德随后对自由又下一定义:‘自由是人可以让纯粹理性的要求成为实践,成为你做出决定的唯一根据。’这才是积极的自由,即真正意义上的自由。”
临了的富余辰光,主持人循例安排答问。有位同学站起来提问:
“傅先生适间谈到人和动物的区别,有段话是这么说:‘禽兽只顾着现在,不会殷殷念及将来。例如,一头饿狼看到一只绵羊,就本能地想立即吃掉;而人为了将来,能忍受现实中种种谗人的诱惑。人是有梦想、有期待的。’但是,人不惟有梦想,有期待,还有积忆,还有思念。请问傅先生,您对此怎么看?”
“谢谢你的提问!谢谢了!”
傅博士款扭腰肢,更换一个坐姿,又把嗓子清了一清。
“是的,你说得对!人不惟有未来,还有过去,不惟有梦想和期待,还有积忆和思念。对于人来说,过去并非简单地一过而去,它好比一种分泌物的积储,依循‘满则溢’的规律,所泌出的物质会渗彻到现实中,对现实产生影响。人应该把自己值得珍存的积忆,当作已经实现、部分实现或尚未实现的自我。一个不断地做出决定并付诸行动的人,才是自由的人,才是主体的人!”
讲座结束后,哥儿俩徜徉在楼右侧花圃里,呼吸着新鲜空气。
“如果不借助第三者力量,自己就没办法独立运用自己的理性。”老杨反刍傅博士的讲话,一一细推了去,忖忖度度着——
此处的“自己”指代欠明确。究竟指的是民众,还是启蒙者呢?
难道说,启蒙者也需要“第三者力量”吗?
启蒙者的启蒙者,该由谁来承担呢?
六十二
统计数字显示,目今中国通琴艺者约3000人,这是教王风古琴的上手老师告诉他的。王风有幸厕身其中,涯岸自高,备感骄傲和豪情,其时他在福建东南电视台任记者,可谓烈烈青春矜矜得意。有一次,王风来到厦门鼓浪屿,约见中国古琴名家容好古先生,作电视专题访谈。叩开一所精精致致的宅院大门,他惊诧得咂舌不已。院内一棵古榕树下,端然安坐一位须发皤然、著中式衣袍的癯铄老者,他意态散淡气度优容,正在“目送归鸿,手挥五弦”,雅奏着传世名曲《广陵散》。琴桌旁的髹漆几案上,依循古法置放一尊小香炉,炷着一支梦甜香,一绺青烟袅袅婷婷打着悠旋儿,与琴韵共嬉戏于花光日影间。王风屏息观瞧,暗自钦服拜倒矣。没有过多久,他购了一张古琴,定期出入容公宅邸,降心俯首讨教琴艺。容老见时下青年心性遭欧美和港台流行音乐瑕玷了,每每怅慨人心匪古,国技见弃,对外已宣告不再招收弟子。不过,容先生见王风根器匪浅,志诚笃心于国粹,更兼电视专题片《古榕雅韵》播出后效果綦佳,无形中为弘扬民族文化精粹办了件善事,功德可谓弗菲,于是青眼有加。诸多因素凑聚起来,竟使容先生破了规矩,将他收作关门弟子,呕心倾囊载点载拨。
“打从离开燕园后,”王风坦言相告,意颇洋洋,“这是我生活中仅有的一件遂心事儿。”
俟到工作满了六年,他才报考研究生返回燕园,也与这件事密切关联着。他感觉自己琴艺欠精,舍不得离开恩师,失去当面聆教的绝佳机会。王风原是精于手谈的,书法也不算他的弱项。常言道:“艺高人胆大,学富志不群。”他朝朝梦想着“琴棋书画,靡不精通”,成就个“通才”的博雅美名。学会弹奏古琴,意味着朝此目标迈进了一步,既不屈也不挠,何其佳美哉!考研回到燕园后,他谨记业师的谆嘱:每日额定抚琴一小时。果若获悉他手指欠流转,琴艺沦荒疏,容老必摒逐出师门,决不肯宽宥弟子。王风严以自律,每日家弄弦不辍,丝毫也未敢怠惰。这样一来,他虽然知晓“马一角”、“夏半边”、“元四家”、“明四家”和“清初四僧”,却抽不出时间开笔习画,徜遨于笔墨之妙境了。他打算读完博士后再说,涉想跻攀犹未晚也,为此哂哂焉矜笑曰:
“我虽不能画,自信鉴赏眼光还是好的。”
有一次,王风和本科同学阿毛海侃,聊起中国古琴的来历。王风先是娓娓讲述焦尾琴的传说,次及汉人取古人棺材板制琴的奇闻。老杨寂听片晌,滂湃得兴淋趣漓,在一旁嗬嗬打起猛诨:“嗬嗬嗬……妙哉妙哉!啥时我到乡下,掮块粪坑板,也做一张琴,结果越弹越臭,满屋子臭秽四溢,听者抓巾取布捂住鼻子,乱纷纷夺门而去,最后——”说时撑不住,笑得跳脚打跌——“我把琴一摔,逃也似的跑出屋……”大家轰地笑将起来。王风指点着老杨,笑得岔了气。不闻其声,但见其肩头上下耸动。“老杨,妈妈的!你称得上‘滑稽之雄’了!”谭冕一叠声爆笑。“你哪里是文艺学专业研究生,分明是‘噱料学’专业研究生!”王风缓过气来,眉批了一句:
“依我看来,够博导的水平!”
王风的练琴时间安排经心,定在每日下午4:00—5:00。这是惊雷轰不动的,偶有意外干扰,必于晚上9点左右找补。今日他赴琉璃厂购了套古籍,将晡时的光阴占用,这就算是例外了。晚上九点来钟,杨明中看完歌剧《茶花女》回到宿舍,见他一曲《流水》弹到摹拟三峡湍湍流势的滚、拂部分,便坐在老杨的床铺上,寂寂焉默默焉聆赏起来。待老杨领着福弟进屋,却见王风已松弦钮,正往锦袋里装琴呢。
“你弹完啦?”老杨急声打问,憾意盈盈。“我特领弟弟来聆听,叫他也得开些心胸。”
“弹了两曲,有点累了。今晚的演出,怎么样?”
王风一头散逸地应答,一头起身将琴张挂素壁。
今天晚上,中央歌剧团在大讲堂上演威尔第歌剧《茶花女》,班里发了几张赠票,王风读本科时看过,便将自己的票让给福弟了。
“好呀!啧啧,非常好!”
“今晚演出的,是简本还是全本?”王风又问。
老杨说不清楚,支支吾吾着。
杨明中想了一想,说:“简本。对了,怎样才能看到全本呢?”
“喔,那得上剧院了。”
“你说说,北京究竟哪家剧院上演歌剧?”老杨也起了很强的好奇心。
王风有个雅号,唤作“掌故王”,是素喜谈论的。除去对本专业的掌故了如指掌外,他还旁及中国文化史、中国学术史和老北大掌故。而且,话窦一旦捅开就像堵塞的泉眼给疏浚了,话语不绝地泠泠汩出。老杨这个发问,恰便似川菜里的汉元花椒、中药里的药引,或古诗里所谓的“兴”,原是不可或缺的。王风及时抓起这个话把儿,云缭雾绕雅兴清侃:由北京的剧院转到首都剧场,又转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又转到话剧《茶馆》与《雷雨》艺术成就之比较……思维的线索左盘右绕,载萦载纡,犹如行驶于庐山弯道,跃上葱茏四百旋。
福弟嘴皮子诎,在人前总也打不开口,然与谭冕混得稔熟了,于是爬到他的上铺,披阅他的藏书解解闷儿。对于癖嗜读书的北大人来说,“一日无书,百事荒芜”,每个研究生宿舍仅仅配置一个铁书架,显然是远远不够用的。北大人的解决原则是“三讨不如一偷”:设法偷来一块长木板,聊作替代之用。第一学年上学期,落瓣般静谧的某个良夜,谭冕像只偷地瓜的鬼祟田鼠,借助幽暗夜幕作掩护,贼贼地溜到校园建筑工地,掮回厚厚一块长条板,约莫一尺多宽,长度足有七八米。条板贴着墙壁搭在他的床架子上,权充简易书架;靠窗户的那头超出床头一大截,恰好位于老杨的书桌上方。老杨也极有贼智,袭用刘备借荆州的古法,将他的一摞书抢先摆放上去,悄悄焉霸为己有,可谓趁时候矣。谭冕一见气得响屁滚滚,“喉咙管发炎——火上加火”。他跳着脚叽哩哇啦,好一通怪腔嚷叫,唾沫星子飞溅着,嗔怪老大没老大的雅范,管自不劳而获,贪图坐享人家的现成。老杨一不慌来二不忙,憨笑呵呵地连连拱手,咧开阔嘴满口应允说:“贤弟,好贤弟!稍安勿躁,坐下听我细说嘛!待你的藏书多到超容量了,我定将占用的搁板奉还,何如哉?”碍于情分面子,谭冕勉强点头惠允。都说:“矮子多计,不好对付。”既然老大如此发话,他还能怎么办唦?殊没掂估到:这一商借期限长达三年。现如今,他的的藏书已超此限,不过老杨的藏书量亦同步攀升。谭冕无可奈何,只得屈煞自己,能着用了。
福弟正在翻看呢,谭冕推门进来,粗气呼呼的。福弟忙放松颜色,做个友好示笑科,冲他打招呼说:
“很抱歉,对不起哦!冇打招呼,我乱翻你的书。”
“冇关系,不要紧唦!我的书架本来乱乱糟糟,像好久冇打理的房间。看你的吧!随兴翻看蛮好的,读书人的良好习惯。”
“你怎么不去看演出呢?”
“有事耽误了。呃,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歌剧好看吗?”
“呣,好得很!蛮来劲哩!头回看歌剧,大开眼界了!”
“耽误一场好看,可惜了!”福弟又说。
“冇关系,冇关系唦!栖身在燕园里,看演出机会蛮多的!”谭冕抬腕看表,一副心切火燎又懊丧惋惜的样貌。“哟,都9:50了!唉呀呀,要死要死!”
“贤弟,怎么啦?”瞅着个空档,老杨侧过脸去,开口笑问,“今晚过得不开心?”
“蛮不开心,唉,休提!一言难尽嘞!姚娜这刁丫头,任性得实在过头。她使劲磨缠我,非让我陪她拜访薛尔克。架不住再四哀恳,说‘一事不烦二主’之类的絮话,我就勉为其难,奉陪她走一遭呗。可结果呢?嘁!耽误自己看演出,白白浪费一张戏票不说,还把我憋气个倒仰!谁能估料到,女诗人忒不识雅趣了,小屁股粘腻在人家床沿,好像融化了的麦芽糖,那么老大的一块。她一劲地磨磨咕咕的,絮聒个没完没了,也不管人家愿不愿听。有好几次,我催促她离去,她倒坦坦地冲我咧嘴,嘻嘻笑说:‘老谭,别紧着催促我嘛。你若另外有事儿,就请先走吧。我还有好些话儿要对他说呢。’弄得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干涸地陪客着。嘁,郁闷死人!薛尔克换出一副尬讪脸孔,委委婉巧地劝她,这样说:‘闲时勤来谈会谈会,我是很欢迎的。可眼下我做博士论文,寸阴贵若黄金,实在浪费不起呀!你别屁股忒沉重,闲谈几个小时,耽误人家整个晚上。’听到这番话,嚄,这丫头不高兴啦!‘嗖’地从床铺上蹦起来,她把胳膊肘猛劲地一甩,嚷嚷说:‘哈,你们讨厌我了!没劲没劲,脱口这种话!嘁!’说时头也不回,气怄怄地拔脚就走,把我撂在那儿,干干地发涸。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呀?这般耗我们,她够意思么?对得起我一番好意么?无谓地磨蚀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嘛!唉唉,她麻木到不明事理,真叫人难以理喻,麻木到木麻的地步了!”
“这乖僻才女,嘁!顶不知事,顶不识趣了。”王风丢出一楔,同时没忘了叭吸一口烟。“好怪一丫头,鼻涕般挥发,粘粘嗒嗒,叫人怪腻腻烦烦。”
“她以天才自诩,凡事与众不同,有一种强烈的优越感。”谭冕继续叨咕着,有几颗唾液溅出嘴腔。“她从不把自己跟别人平等对待,取一视同仁的心态,而是觉得才智高人一肩。她满心以为,别人待她多么好是该当的,她乐得享用现成,坦坦的无挂无碍。唉,就仿佛她有好几个胃,每一个都深不见底。唉唉,得花费多少时间,得陪出多少小心,才能满足她没足餍的胃口哟!唉唉,可真是,这丫头,越来越任性啦!”
“北大才女不可少,可多了也不成,弄出几多麻烦来!”杨明中下个楔子,哂哂发笑。
“可不是么?叫我等侍候不起!”谭冕丢出一语,兼秽气一口。
“贤弟,我问你!”老杨骤生好奇心,也下个楔子。“她往你师兄那儿跑,‘梳妆打扮,送上门去’,究竟意图些什么?”
“嗐,任性呗!另外,想在《诗苑》上发表诗歌。”
听到后一句,福弟瞳人炯炯烁烁,晶亮晶亮的,眉梢儿微微一颤。瞧那个劲儿,竟是“腊月里的萝卜——冻(动)心了”。
“喔,对了!想起件事来!”
谭冕摘下眼镜,朝镜片呵几口暖湿气,用绒布擦了两擦,复又戴端正了。
“老杨,听我说:刚才碰到个嫩女孩儿,她呢向我直夸赞你!啧啧,赞扬得了不得!”
“夸赞我?有这等事儿?”
“她夸你天分高,才情远。又夸你和她内心很契合,彼此在思想的深层面能交流,碰撞出束束火花来。”
“哦,当真?我不相信,你呀瞎编呢!”
“真咯,不诓你!千真万确呢!当着我的面,她坦言道:‘在果敢的思想里,在言语的火焰里,我与他的心灵时时约会。’”
“嘁,稚言欺人!告诉我:究竟谁呀?”
“还能有谁?姚娜呗!”
又是轰声腾笑。
“嘁,瞎扯!‘任性女孩儿’素来翘楚翘傲,骄矜得要上天了,岂能这般赞夸我?罢了,罢了,可不敢相信哟!”
“真咯呢,决不诓你!今晚在薛尔克宿舍,她当着我面声称:北大47楼1032室,最数老杨有思想了。你和她之间,能进行灵魂的隐秘对话。从你的身上,她时常拿获创作灵感。”
“呦嚄,打拐吧?瞧你嘻嘻哈哈的样儿,哼,鬼才信呢!准是瞎编喽!”
“不相信?那我不讲了。别日子[20]她过来,你向她核实去!”
“上学期,姚娜以‘海子的妻子’自居,悲催得难以自拔。”杨明中呵呵笑着,楔话打趣。“照此情形看,老大,如今她移情你身上喽!”
“别价,可惹不起!‘粪缸屎不臭——就怕搅’!这根搅屎棍,别来臭搅我才好!”
“哈哈哈……”
“嘿嘿嘿……‘金箍棒搅屎……’”他刹不住嘴巴,仍在夸夸地嚷说,“‘金箍棒搅屎——臭翻天’啦!”
“哈哈哈……”
大家笑了个狗窦大开,亦大乐乎。福弟不明所以,也傻气地咧嘴笑,呵呵呵呵不已。
老杨送福弟到楼底下。福弟开了车锁,倚在车座上,满怀好奇地打问:
“这姚娜,究竟什哩[21]人?她要发表诗歌,干嘛非得找薛尔克呀?”
“她是北大‘文史哲综合试验班’的本科生,去年才入学的。这个试验班简称‘通才班’、‘大师班’。为了造就未来的国学大师,北大从各省拔取一些特长生,针对性地精心培养。”
“他们够牛的!”
“是呀,也够幸运!”
“参加高考不?”
“不,推荐上的。”
福弟跺两下脚,“嗐”了一声,心中百感纠结,说不清什么滋味。
姚娜是山西省太原市人,初中开始玩弄诗歌,被小报七搞八弄,油烹爆炒出名了,驰浮声于华夏诗坛,名列“全国中学生十大校园诗人”之榜首。北大中文系乐冠华教授适时地慧眼相中,将姚娜招进北大新一届“通才班”,并为她自费出版的《青春加油站》诗集作序。关于乐冠华教授,福弟闻其大名,便“喔”了声,重重点一下头。薛尔克读研究生时和谭冕同导师,考博后改投在乐教授门下,“大树底下好乘凉”嘛。乐冠华现任《诗苑》主编,薛尔克则充任编委之一。
“这薛尔克,也写诗喽?”
“写呀,当然的。他本名叫什么我忘了,反正是很普通的名字,因热崇后象征主义诗人里尔克,于是改名薛尔克。这家伙文雄笔健,国内有些名气吧。”1990年代学院派诗歌的标杆人物,其实他算得上一个,雅擅风骚律韵,擞擞地响震国内诗坛。
“能不能叫谭冕拿我的诗,请薛尔克审看?若能发表一两首,最好了!”
“嘁嘁!你呀你,真是‘算命瞎子贪懒觉——大白天说梦话’!”
见福弟仍没打消妄念,老杨既叹惋又愁虑。他深怕福弟“桑枝做扁担——宁折不弯”,立时间犯牛脾气,勃然翻出一犟念,耍赖痞不转去[22]
“要晓得:《诗苑》是国内权威刊物,连谭冕想发表还困难,何况你哩!”
闻听这话,福弟吓得吐了吐舌头,继而悠悠大兴感慨:“唉!原先你向我介绍谭冕如何如何韧斗成才,我竟误以为:你们成了全国赫赫有名的人物,想怎样就怎样呢!”哥俩失笑呵呵,觉得太离谱了,这等臆忖妄度。福弟继而打问:“她的诗集你有没有?我蛮想读读。”老杨便回到宿舍,取来那本软皮册子,掂了一掂交给他。福弟将薄册子揣进衣兜,脚踏板加劲一蹬,径回六郎庄住所了。
老杨返回1032室。谭冕正伏案写信,王风到自习室看书去了。杨明中开始脱袜子洗脚。他恪守老中医的两句格言:一是“勤吃药不如勤洗脚”,二是“寒从脚下起,病从口中入”。且看他脱袜子,就与众不同:先脱去一双袜子,再脱去一双,一共穿了两双棉袜。“二杨”的规矩:每看完一场演出,须得交流观后感,彼此切之磋之,琢之磨之。原来,“二杨”同是马克思主义文艺学专业,较其他同学更熟惯些,也更昵洽些。录取之前,他俩在复试时打个照面,并没有作交谈。随后各自在园子里闲逛,见大讲堂当晚放映美国电影《日瓦戈医生》,遂悦然快然购票入内。可巧座位紧挨着,彼此觌面皆显讶诧,各自作了“绍介”——拿鲁迅的用语说。杨秋荣知道,杨明中较自己小五岁,河南省洛阳市人,四年前毕业于河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在洛阳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文学概论》。一时间,二人你言我语,十来句后越觉亲密起来。看完电影,从大讲堂出来后,“二杨”款步来到未名湖畔,倾心吐胆叙谈了一遭。年轻人的友情好比春夜喜雨,不独“当春乃发生”,而且势头旺旺腾腾。彼此清侃一通深度投契,心下爽爽地畅好,便在塞万提斯铜像前草坪上欣然订交,卿卿我我相赏于形骸之外。车站告别后,他俩仍是鸿书频递,依依地倾诉怀想。待开学后再晤谈时,彼此交情愈加款洽,热络到忘形尔汝,俨若积年契交矣。
杨明中将两双棉袜脱掉,依照设定的步骤,就开始洗脚。他起先慢悠而细腻地搓洗脚弓、脚髁、脚腕、脚趾、脚踵,然后刮洗脚底板的泌垢。刮泌垢,他用的是水果刀,认真且用劲地勾首刮着: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水果刀作了去韧的处理,以防脚板肤给划破。稍感水温不足,他即刻往盆里续水,接着再刮和再洗。该过程通常耗时45分钟,间或超过一小时。杨明中边洗脚,边和老杨漫聊。从歌剧聊到京剧,从《茶花女》聊到《玉堂春》,又聊到《图兰朵》,末了又回到《茶花女》。
“明中!你说说,阿芒和茶花女之间,究竟算不算爱情?”
“算呀,当然算的!”
“可如今,官老爷找‘三陪’,款儿爷包‘二奶’,为什么不能算呢?”
杨明中放怀一粲,发出“哧”的一声。谭冕也乐喷了,不禁搁下钢笔,呵呵笑骂一句:
“呵呵!老杨这家伙,有趣有趣!专会使促狭,恶搞胡乱联想!”
“说说吧:阿芒究竟爱茶花女什么?真真正正的爱情,究竟是否存在呢?”
杨明中提起热水瓶,往脸盆里续些热水。他将热水瓶搁下,衷怀地张嘴兴慨,继而幽幽吐出一叹,缓缓道:
“老大,你所问的,恰恰是我想问的噢!你说说,爱情这东西,究竟存不存在?它是否时光玩的一个把戏?再有,你相不相信它?”
咦呀,怪矣哉!我信口一问,竟招来你的反问!为什么这样问我呢?
“唉,爱情呀爱情!真是迷人的陷阱啊!”
“对,对嘛!爱情确实是迷人的仙境,让人飘飘欲仙。”
“不不,听错了!我说的不是‘仙境’,而是‘陷阱’。”
咦,好怪性!越说越离谱了!
老杨疑怪地望望杨明中,骤觉眼面前罩着一层惑困的雾霾。这话内有文章,有文章!他摸着心坎,便秘般使劲揣摩,遐遐地忖想:个中沉潜着某种蹊跷,笃笃定定!究竟咋回事呢?莫须文静催促他表态了?这趟回家过暑假,他莫须做下了“不才之事”?是和时不时打长话来的叶子小姐吗?
说起来,北大47楼1032室四位的关系,颇有些微妙之处。论籍贯,杨秋荣和谭冕是江西老表,一个操赣东抚州的乐安话,一个操赣西吉安的永新话,彼此可用土话打诨。论性格,二人都很情绪化,动辄粗嗓大嚷,喜笑形诸颜色,性情全露在外边,用王风话说:“你们俩,真个是‘半斤对八两’:一个‘没遮拦’,一个‘霹雳火’。”反之,王风和杨明中属于理智型的。就这点来说,王风最适合吃学问饭了:他博闻笃学,吐属不凡;下完围棋复盘时做到一招不落,这就很不简单了。王风与系领导、老师和同学均保持良好的关系,同学们推许他为将来毕业留校的头号人选。就同专业、老关系而言,“二杨”的关系厚密些。再有,他俩都“最不喜务正”,“怕看正经书”,每日家杂学旁收的,溺湎于外务,彼此臭气雅投,共同语言自然更多。
“二杨”常一起行动。有了好电影,彼此替对方预购票,观看画展也相约同去。但是,打从二年级下学期开始,文静渐渐向杨明中靠拢,老杨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明眼人都瞧了个透底:这位中山大学中文系免试荐拔来的南国佳丽爱上了杨明中,乃是“秃脑壳上降蜻蜓——明摆着”的一个事实,比客观还客观些。搞怪的是,杨明中对她却迟钝地敷衍,敷衍地迟钝,未做或者说拒做任何明确的表示。虽说大家有说有笑的,但是逢到三位凑一处的场合,老杨便觉着别扭,尴尴尬尬的,不惟言谈,连举止也不自然了。灰灰着脸盘子,他恍觉自己成了左拉笔下的“陪衬人”,沮丧得不知所措了。烦苦的是,这层关系快要破了,他不忍心去撕破。这般爽性的果敢,他多次考虑过的,但是终究办不到。一种尖刺的锐痛,深扎他的心尖尖,紧着发疼。有的时候,他真想张嘴吐露一句:“明中,明天中国美术馆的扬州八怪画展,我另有推不掉的安排,就不同你们一道观看了。”这样一来,杨明中必蔼着瘦长脸,做拱手呵呵科,恳恳挚挚笑劝道:“老大,请听我说!看在‘大观园鬼混’的情分上,好歹你就同去吧!求老大帮衬帮衬!”说完猛地一甩头发,或者抬手将额发往脑一捋,姿态洒脱极了。他管必这样笑劝的,老杨对此心知肚明。这样一番雅意,他委实找不到辞却的遁词。“嗔言不冲笑脸”,何必滥发无名怒火,怨责一个朋友?况且嘛,明中的艺术鉴赏力甚佳,同去自有其好处,不言自明。挂虑到偕同观赏的精神收益,加之“朋友之间理应帮衬”的义气,他便管住嘴巴捺住性子偕同前往,同时几许怨意滉漾于脸盘,混羼着隐约的妒意。俟到没旁人处,他恳恳地渴想叩问:
“明中,‘当着真人,莫讲假话’,对不对?请掏句实话给我:你对文静,究竟啥态度呀?”
话到嘴边硬给捺住,无奈且难堪,每常如此。
罢了吧!他闭怀心说,毕竟人家私事儿,你操啥子鸟心呢?况且,他素习爱护隐私甚于爱护双脚的,你能探出什么来呢?
“呃……如果阿芒真爱茶花女……”当下,老杨缓斟慢酌着字眼,力图拿捏得精准些,“那他报复她,当众肆意羞辱她,就不可理喻了。爱情是心心相印的。阿芒应该估量到,他父亲对儿子娶妓女可能从中梗杈,而具有牺牲精神的茶花女突然弃他而去,很可能别有什么隐衷,她强隐着不肯倾情一吐。只是我不明白:阿芒并不愚笨,为什么竟没想到这一层呢?”
“是。不过,阿芒若是料想到了,寰中岂不少了好戏一出?”
“嗯,反正我激赏宝黛式的爱情。真的,喜欢得什么似的!对罗米欧与朱丽叶式的不感冒。一见钟情固然浪漫哉,但是缺乏稳定的感情基础,不大牢靠哩!”
杨明中和谭冕齐声喧笑。
“大出意外,真真估想不到!”谭冕喧笑呵呵,手摸着短髭,捻了几捻。“呵呵,大出意外呀!你这解构主义者,竟也正经起来啦!”
“不,否否!”老杨昂昂一扬脖,将杯中茶水饮尽。“爱情确实是个乌托邦,需借助德里达的解构之刀,好好将它解构一下。但是,人不能无爱而活着,所以嘛,解构之后还得重构!”
“老大,可否剖白一下:你心中那个‘她’,究竟是个啥样儿?”
“罢了,休提休提!‘武大郎娶婆娘——管她好歹’!就我这小矮个、大锛儿头、草包肚,好姑娘竞相青睐,可能乎?”
谭冕咯咯大乐,几粒唾星趁机逃逸,作虫豸散矣。杨明中笑得直跳脚,盆水泼泼洒洒溅落一地。
“老大,你太自卑了!你记住我这句话:从某种意义说,人人都不完美,人人都生活在限制中,是自己的有限性的奴隶。常言道得好:‘丑人还有个俊影儿。’其实呢,你身上有许多常人无法具有的闪光点,比如你的才华,你的性情,包括你的诙谐。人们终究会承认:它们是弥足珍贵的,滋润着甚至润滑着整个燕园,堪称‘北大魂’之寄托。——老谭,我说的对不对?”
“可不?很对嘛!”谭冕笑着摘下眼镜,习惯性地以手当抹布,揩了一把大脸盘,随即又揩第二把、第三把。“自卑是成功的拦路石,非搬掉它不可。”
“不好搬啊!唉,我是块‘出窑的砖——定了型’。”老杨搔搔自己长势不旺的稀发,长长舒了口郁浊之废气。“讲句本情实话,我渴盼找一位真心欣赏我的姑娘,包括欣赏我的缺点——我很知道自己的缺点,但是,今生不想改掉。”
“甚至,你还颇为欣赏吧?”杨明中带笑追问。
“对,对喽!确实欣赏!”
老杨翻身一仰,倒在自己床铺上,颓态可掬。他拿拳头轻捶大锛儿头,重重地嗐一声道:
“嗐,罢了吧!‘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老大,你和这个‘我’究竟能周旋多久,我并不大清楚。不过,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却苦于缺少这个‘我’啊!”
“什么?你无‘我’?!”
“是的,无‘我’。”
“嘿嘿,算了吧!谁不知道你是‘三好生’?”老杨屈指列举着,列一项屈一指。“喏,人好——举止潇洒,行为豁达,到哪儿都不缺胜缘;文好——散文写得佳妙,笔力直追汪曾祺;再有,呃,艺术鉴赏力好。”
“老大,你侃讽我?”杨明中探手取来挂桌腿上的擦脚巾,仔细地擦脚。“你哪知道我的苦情?追求个体生命的独特性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尽管难以及时让人理解,并宽襟地承认其价值。当着老谭的面,我向你郑重声明:但凡要能做你而不做我,我宁做杨秋荣而不做杨明中!”
“喔?真的?”老杨不觉震眩,翻身坐将起来。“你肯吗?宁做第欧根尼,而不做亚历山大大帝?”
“倘若能做亚历山大大帝,我当然求之不得!问题在于,或者说可悲之处在于:我既做不了亚历山大大帝,又没勇气做第欧根尼啊!”
“这可是奇了!你情愿做那第欧根尼?让你住在大木桶里,你果真情愿乎?”
“瞧你,瞧你,又较上劲了!我不是在打比方吗?如此而已。不过老大,我觉得呀,王风那句忠告,值得你高度重视!”
“哪句话呀?”
“忘记啦?王风敦劝你:毕业前,务必搞定女朋友!”
提起来,是第二学年开学前夕的事,老杨并没有将它忘却,只是结了一个疤,攒下一桩心事。那天在“鬼才居”,辜鸿钧冲老杨开玩笑说:“你们宿舍,整一个头发乱了!”意思是头绪乱了,他总喜欢这样表述,缘故是看了管虎导演的《头发乱了》(首映式设在北大的大讲堂),兼之出于锦心别裁。老杨问他此话何意,辜鸿钧捷捷然答曰:“‘筷子夹排骨——净光棍儿’,乾纲不振呗!一个个老大不小,还打熬着筋骨,不找女朋友。”登时愧红了老杨的脸盘。回到自己宿舍,他将这句侃议当作笑谈提及,当时杨明中指点着调侃他,幽幽吁出一句叹慨:“老大,你带的好头噢!请快快了却大事吧!你赶早解决了,我们做小的人前也有光辉些!”王风亦有感怀,遂接口发挥开去:“‘一过三十三,时间就拐弯’,岁月无情若逝川,可是不饶人的啊!老大呀老大,别太刚愎了!听我一句劝:你三十出头,这事儿可得上劲了!赶赶地上劲才是!千万拖延不得,否则该成‘老大难’了。”谭冕从旁逗趣一句:“不是‘老大难’,而是‘老大——难’!”
“哈哈哈……哈哈哈哈……”
噱噱喧笑,瀑瀑然哗响起来。
当下想起这档子事,他泄泄地喟口废气:
“罢了,休矣!‘流年算来三十一,折尽奇男儿气’,真真愧死赧死喽!到如今,俺老杨年过三十了,为这事儿急得直挠头,仿佛孔子三月无君,屁股难受得坐不住,唉,就差急出稀屎一泡啦——哦,对对,有主意了!一个好点子,哈哈,我忖到了!干脆呀,明天我到三角地贴一张征婚广告,以求速战速决。争取吧,两周内搞定,你们看怎么样?”
“两周内……凭你现有条件……”谭冕脑袋后仰,顿着两脚,呵呵的带笑嚷说,“啧啧,难呀难!蛮难办到……”
“那……干脆,来个条件优惠!我专找风流寡妇,你们看怎么样?”
大家又瀑噱瀑笑,喧喧喤喤,讶异他脑袋如何生就的,竟汩涌或茁冒出这个念头:想法诡谲兮诡怪哉,魅魅得仿佛中了女鬼之祟,让人很是懵懵费解,洵属制造理喻之困境。
“诡谲诡怪么?一点儿不,自然而然嘛!”老杨调节一下脸色,收敛嗢嗢的口气,胸次坦然浩然相告:“这个热念像枚钉子钉进我脑槽,好久好久了,而且是钢钉子,不锈纯钢打造的。咳,寡妇好哇!‘寡妇’二字念在嘴里,真是余香满口,具有难以言说的悒郁美。呣唔,蛮对我胃口呢!”
“悒郁美?”谭冕抬杠他一句,“依我看呀,纯粹病态!心理异化!”
“话不能这么说嘛。难道寡妇就不是女人,咹?就没有爱的权利,咹?就没有性饥渴,咹?”老杨反诘,口气壮壮的,壮犹猛虎扑食。
杨明中听他越发说得不堪,形同裸体跳跶乐舞,赶忙示意大家止住噱谐,转拿款语婉缓开释道:“找寡妇,呃,这个么,可倒是可以,不过得做好思想准备呀!‘寡妇门前是非多’,找这种婆娘有啥好处?而且,寡妇遭际不大顺遂,性情极易发生变异,耽怕不好相处呢!”
“对呀对呀!很对头嘛!”老杨劲拍一下大腿,火急急地嚷说,“这不正需要我们用青春的热与爱,去融化她心灵的坚冰,抚慰她心灵的痛楚吗?”
“轰”的一声,噱笑引爆了。这个嚷叫:“哇兮,了不得哟!好伟大啊!”那个高喊:“老杨,估不到哩!你竟热心施苦救难,存着一副菩萨心肠!”
“你呀你,又在意淫了!”王风哂刺他一句,“少油嘴吧!”
“‘寻常看不见,偶尔露峥嵘’嘛!”老杨说得嘴滑,嘿嘿嗬嗬一通爽粲,同时并不耽搁调侃,意色洋洋哉晔晔哉。“推究起来,这是巴尔扎克教导我的呢!”
谭冕笑骂说:“你找风流寡妇,我并不反对。但是,她莫想踏进我们宿舍一步,你也莫再叫我‘贤弟’了!”
酣酣畅畅趣话一通,又兜回中心议题:敦促老杨尽快找女朋友。当即老杨揎拳撸袖,信誓旦旦地说:
“就在今天,我向大家郑重发誓:在毕业前,一定把这道难题解答了!”[23]
末了,杨明中通知老杨:今天,中文系党总支通过决议,接纳他为中共预备党员。谭冕一听嚷嚷开了,力逼他请客,又溅唾着嚷说:
“老大,以前你强压我一头,今后强压我两头了!”
“可别瞎说!我怎么强压你两头?”
“你是宿舍老大,岂不踩下我的头去?现而今,你混进执政党内,成了泱泱大党的一份子,好啊真好!升官发财,可是大有盼头唷……”
“哎,哎,老谭!玩是玩笑是笑,这个事儿非同儿戏!”杨明中疾忙肃下脸盘,拿正话宾住他,“在宿舍里,哥儿们胡说八道惯了,只管随便都过得去。但凡涉及党国、领袖和政治等话题,那须得谨言慎行,斤斤自守才妥。这个事干系重大,你可千万玩笑不得!”
“喔,对不起,忘情了!对不起,忘情了!”谭冕忙改脸换色,喏喏地称是。“流嘴滑舌的,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话谨慎些,”王风也冲谭冕说,“别弄出大事来才好!”
“就是,走了大褶可不行唷!”老杨献上一缀,呵呵着打趣语。“发财路上奔来波去,明是商人的勾当嘛!”
随后他俩到未名湖畔溜达一遭儿。回来时候,谭冕仍没忘却请客一事,肠肚里耿耿着,辘辘着。待望见47楼一角,他涎脸赖皮央恳说:
“老大,‘北大的阿巴贡’,今天该你请客一次啦!莫‘瘪虮子掐不出血来’,好歹请我一瓶酸奶唦!以前你喝我的,难道还少吗?”
老杨强不得,只好应诺。驻足歪脖榆下,他摸了摸各口袋,发现忘带钱包,遂以菜票付账,也就了却此事。
六十一
许是穷极无聊吧,老杨迷恋上了北大的开学典礼。因大讲堂座位有限,北大每学年的开学典礼分两场进行:先开本科生的,再开研究生的。入学那年,他参加的自然是后一场,不过旁听了前一场。次年则莅临前后两场。他并不认为,这是浪费时间。每参加一回,他感觉自己当了一回新生,霎时间,燕园景致在他眼里又鲜活一回。当他步出会场,目光次第扫瞄着周遭的景致,但见一草一木较往日迥然有别,顿觉新意盎盎矣。据王风说,当年他参加开学典礼时,丁石孙校长致毕欢迎辞后,曾奉赠新生们以下三句话:
一、好好读书;
二、好好玩儿;
三、好好恋爱。
当时老杨坐凳子上探身聆听,茁茁然萌动追怀之雅愿,陡陡焉滋生思慕之幽情。以后他参加开学典礼,每每竖起耳廓聆赏校长的讲话,想印证暌隔近十年后,当今校长是否仍给新生们奉赠三个“好好”,俨如既往地持续这一雅范。说实在的,他翘盼亲聆它一回。一回足足够矣!憾恨的是,从没听到过。今天老杨带领福弟参加北大的开学典礼,想叫他品咂一下个中雅趣。上午10点钟,老杨在五院文艺学教研室上完吕诗品教授的专题课,来到电教大楼门口,拣个较显眼的所在,支起单车枯枯伫等。耽了好一会儿,上完公共选修课《中国美术史》的福弟杂在人流中,走下有裂缝的水泥台阶。
“怎么样?感觉还行?”
“嗯,蛮好唦!真咯蛮好!”福弟恺形于色,不住地点首,频频咂舌头。“啊呀呀,那个女老师,蛮有水平嘞!她穿着素色旗袍,婷婷袅立,在讲台前侃侃生津,讲了两节课。真咯有水平!她笑起来漂亮极了,脸上漾起两朵红靥,好像山茶花一般,光彩闪艳艳。啧啧,蛮风度的哦!”
老杨介绍齐欢颜博士的情况:她毕业于早稻田大学艺术系,获博士学位。前年她来到北大艺术系任教,大受学生们的恺捧,入选“最受学生欢迎的十大教师”之一。
“今年她才28岁,跟你一般大呢!”
“哦……?”
福弟衔住一愕,将吃未吃,玩其味,两腮却是微微颤。
哥儿俩走下电教大楼台阶。马路对过,大讲堂前人头挤挤攒攒的,一拨一拨朝外走。许多学生站在柿子林阴凉处,三五成群交谈着,等候进入会场。他们站在方形地砖上,地砖中央有个圆孔,每个圆孔里钻出小簇青草,仿佛一把把毛刷子,绿藻藻的煞是养眼。头顶上方,趋于成熟的柿子映衬着初凋的枝叶,映衬着寥廓蓝天和悠悠白云,青青黄黄蓝蓝白白彼此搭配,可好一幅水彩画唷。喏,瞧瞧呗!果实压得枝条颤呀晃的,经意地显摆着招摇着。啧啧,那股子得意劲呦!
“有演出吗?”
福弟心诧神愕,喃喃打问一声。老杨说没有,举行开学典礼。本科生的刚开完,正在退场呢。接下来是研究生的。
“三、四节课,我们听什咯唦?”
“喔,不听课。我带你参加开学典礼去。”
“呃……让进吗?”福弟有些子惶恐。
“让进,随便听。”
哥儿俩差不多是最末入场,在后排的座位上就座。伴着轻快、嘹亮、优美的乐曲声和阵阵掌声,校领导依次走上主席台,各就各座。主持人手捏一纸,情绪韶秀,笑笑微微。他很精气地迈着幅度不小的健步,走到缀有金灿灿校徽的讲台前,向同学们挨次介绍在主席台安座的校领导。台下掌声山响。随后典礼开始,校长作主题发言。校长新受任命于开学前夕,对自己所担当的角色经验得还不够足,拘拘的板板的,一副见习期的样貌,老成中见出稚嫩。他概略回眸了近百年来北大在中国教育史上的辉煌地位,依循老例将严复、蔡元培、李大钊、鲁迅、毛泽东这几个响当当的名字罗列一过,而将陈独秀、胡适、周作人、张国焘、陈公博、傅斯年、罗家伦、邓中夏、伍中豪、林昭……省掉,显明出于刻意的规避,形同他们是一枚枚臭屎蛋,孵育失败的若干试验品。每当念出一个姓名,台下便震响燥热到喧聒的掌声,一阵阵接力着一阵阵,于是休歇了他的正常发言。头里新任校长情绪平稳,并没有停顿让位之意。受到台下新生亢奋情绪的严重传染,每念完一个名字他便主动稍作停息,眯缝起那对老花眼笑出轻微傻意,凝凝然呆滞着,候伫于聚光灯粲亮且烘暖的讲台前,仿佛一位等待领取品学兼优奖的莘莘学子,默赏着这阵哗啦哗啦的声浪席卷而过。俟到火爆腾腾的掌声停息,新任校长继续念讲稿,一字一顿念得刻板凿凿,力求吐字既清晰又准确,实际是在模仿在任领导人的讲话风范。不该停顿的长句中间他时而停顿几秒钟,似乎生怕念得语速过于快,让自己豪醉的幸福感骤降几个百分点,这恰恰是他要极力避免的,等同于初场表演的不庄重,至少是庄重得犹不够,大庭广众下大出洋相了。这是老杨的理解,新任校长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子。且说福弟见哥哥使劲拍巴掌噼噼啪啪,不由得跟着下劲鼓掌。在这当口上,台上台下融融无间,大家由衷感到身为一名北大人,是件多么骄傲与自豪的事情啊!蓦然间醒识到什么,福弟鼻根儿作酸泼醋,眼圈儿沁沁起泪潮来,就没心情再鼓掌了,而是将一对手掌合在一起,只是合得不太严实,搁在并置的膝盖之间。发言至“展望与期待”部分,校长愈发昂扬了精神,将气力运得鼓足鼓足的。但见:他端起两只肩胛,嗓门拔高至于极限,用苍涩的混浊嗓音亢呐亢喊道:
“亲爱的同学们!校党委制定了北京大学21世纪的发展战略,力争到下世纪上半叶,将我校建设成为世界著名学府之一,真正跻身于——”略顿一顿,继续——“世界一流水平!!”
台下掌声烈然响起。
“希望……”
“哗哗……哗哗哗……”
“希望……”
为求得句子连贯,校长不得不将“希望”重重复复。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掌声从每人的头顶哗哗倾泻,恰好似降下一场瓢泼大雨,或倾盆大雨,来势凶猛异常,呱天呱地,豪豪地瓢泼着,倾盆着。校长不得不暂停发言,静静伫候着这阕喧聒的声浪,伫候它尽慢地喧过去,尽慢地聒过去。
“希望——中国的第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在我们北大产生!!!”
煽情的讲话引炸了掌声,再一次。喧溢梁柱的声浪犹如疾飚骤雨呼啸而过,一阵风浪紧接着一阵风浪,前赴后继地迸溅着滔涌着澎湃着,此起彼伏好似弹奏着无数的钢琴键。此时此刻,大讲堂氛埃滚滚,大家情绪燥热到不堪的田地。同学们纵情地鼓掌纵情地欢笑,同时“嗬!嗬!”疯呐着狂喊着,以陶泄各自满心满腹的骚狂热力。这等躁躁浮浮的不堪场景,足足持续了二十多分钟,有些人脖子筋绷持着,牵扯和掀起皮肤。许多女生激动得尿湿,飙飙然洒出泪花,泪花儿清清澄澄澈澈,湮渍着她们形态不一的青春嫩颊,将其装点得水滢水滢的,形态由不一而趋同,渐渐就难以区分矣。她们青春着骄傲的挺胸,一边鼓掌一边搌擦,泪花犹自迸溅犹自滔涌犹自澎湃,游游曳曳于那些俏庞的有限海域。
“同学们——!”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北大的未来——是你们的!!祖国的未来——是你们的!!!”
“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哗……”
掌声经久不懈不息,会场气氛赖此沸腾。照相机快门强光爆闪,啪啪啪啪……肩扛机子的摄影师忙到十分去,汗水把鬓畔打得一片精湿,发缝里爬出若干条热汗,濡濡着往下滑,液体的蠕虫十足。不小心让摄影机电线绊一小跤,摄影师前踉后跄的,险些儿绊跌在地。
接着是校团委、学生工作部、研究生会和研究生代表发言。老杨觉无须耗时,领着福弟提前退场。下午哥儿俩来到海淀图书城,穷遛了好半天。福弟打采出没精的样态,嗒焉似有所悟兼若有所失。不消兄长过问,参加开学典礼触及他的隐痛,恍若缺然于心矣。
秋天,风日晴和。高远的晴空俯瞰着燕园,又将透明的深蓝泼进未名湖里,加重一泓湖水的浅碧,酝酿出醇酒般的湛蓝,叫叫北大学子醉乐陶陶矣。澄湖清漪沦沦涟涟,倒映的塔影娑娑曳曳,呈现出蛇虫蜿蜿爬行的动感。小时候,聪明崽听奶奶讲:先前,杨家老宅前有口池塘,形似一方砚台,虽说不太大,却属于自家的。不远处的缓坡脊上,矗立着一座古朴的砖塔,乃是县城屋舍之制高点。塔影投入湛清湛清的池塘,恰似一管硕大毛笔斜斜地探入砚池,浓墨饱蘸地作着以蓝天为稿纸的神奇书写。
“聪明崽,你晓得啵,”神神秘秘的,奶奶佝下身,悄作声,缓缓出口,“每到深更半夜,你们伢崽人睏觉了,迷迷懵懵打着瞌铳。该时刻呢,文曲星就下到凡尘,拈起一管毛笔,蘸着池里水,比赛做文章哩。听算命先生哇,该就是风水唦!”
憾恨的是,1950年代中期,这座风水宝塔遭政府拆毁,名正言顺曰“破四旧”。奶奶毕竟缺乏鲁迅的伟岸襟怀:鲁迅曾为雷峰塔的倒掉而额手称庆,她老人家却关起家门怨骚满膺。奶奶将毁塔之举看成杨家走霉运的标志。我们杨家“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因为风水给破掉了。果不其然!捻指过了五六年,儿子染上肺病,卧床数年后一命呜呼。算命老瞎子告诉熊春秀:“你老人家背时,走暮苦运唦!”辛熬苦磨十来年,待到几个孙崽长大成人,尤其聪明崽考取大学后,奶奶这才将心宽松了。点着一对红烛,烧起一束高香,她老人家驼着背,乐乐呵呵笑说:“天地神佛保佑,杨家的运气呀,终于扭转过来了!”聪明崽降生得迟晚了些,他无幸亲睹自家门前那宝塔砚池的古典风景,不过奶奶的话他是牢牢篆刻在心的。当他头一次步入燕园,立在古雅的石舫上,神定气闲眺览着这湖、这塔,他立时想起奶奶这席话来。微风拂过偌大湖面,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一习一习扑向脸面,每一习捎来爽意,祟人好个神清气净!他琅声喝出个靓彩,憨笑滩涂在脸庞上,快活山响拍掌道:
“嗬嗬嗬……棒极啦!好风好水,聚于斯地也!”
每到傍晚,邀上三五同窗良朋到湖畔散淡散淡,对着良辰美景饱发一通清谈,消受落日时湖光塔影的明灭变嬗,这构成北大人“心向往之矣”之雅事一桩。老杨领着福弟来到有“清谈乐园”之誉的未名湖畔。打眼四望,但见小路上、躺椅上、石块上在在是莘莘学子,较之暑假时候多出好多——所多出的数额,正是学校新从祖国各地(含台湾)及世界文明国家罗网来的隽才英俊。他们或行或坐,或立或躺,或孤自漫步,或相邀而行,或低声絮语,或琅琅诵读,或长谈阔论,或嬉笑打趣。有人骑着车子绕湖缓行,游丝一样被旸旸的阳光牵动着,意在寻觅一张空椅子。在老杨心中,那尾硕大的石鱼“泼喇”又发一声清响,高高地跃出湖面,鱼尾甩成一个圆环。临水早照或晚照,尤其是晚照,人立水边真叫福分,福分到无涯啦,当永恒凝定于刹那,刹那也就成了永恒。喏,瞧吧!晚照给石鱼抹上一层橙艳的色泽,片片锦鳞清晰可辨。环湖垂柳似一柄柄巨大的麈尾,在恬恬晚风中疏懒地挥甩,给癖爱清谈的北大人足足地添了豪兴。
哥儿俩骑车绕湖遛了一圈有半,觅个四下无人的闲僻,坐在湖畔一块山子石上。顾不得掸掉石头上的灰尘,哥俩降下屁股舒坦坦坐下矣。
“考虑一下昼,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
“是,不转去了!”
“朝更暮改哪样行?断断做不得唦!”
老杨心头剧猛一搐,因有些犯急,脸子便垮塌了。
“我忖到个好主意……”
福弟掏出一张折成几叠的报纸,摊开后铺平,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今天下午,遛完海淀图书城,他骑车返回六郎庄,路见北京希望大学在搞招生宣传。一条写明校名的红色横幅下,齐簇簇围了好些人,大家向招生人员殷切打询,你言我语的好不热闹,聒话声盈满了耳廓。福弟挤进人群里,要来两张宣传材料。回住处仔细研读。不读还罢,一读来电显示了!他的心好似在打火石上猛劲一磕,“噗”的一声晴响,希望火苗扭歪且旁逸着,袅袅然升腾起来,从头到脚暖遍他全身。
“我忖好了:上民办大学!”
“民办大学?”
“瞧,就是该所!”
老杨接过他手里的宣传材料,糙糙地浏览一下,嘴里咕哝一句:“北京希望大学……”这是一张对开小报,图文并茂,上面登载北京希望大学的创办史、办学条件、专业设置等,配有一些政界、学界和企业界名流视察该校的照片及题字。
“北京希望大学在圆明园西边,离北大算是很近了。我想着,将来可以勤来燕园听课。”
“当北大旁听生?”
“嗯。”
“呣~~~,做得!蛮好唦!”眼前晴朗着一块求学宝地,老杨兴奋地快掌一下膝盖,亢起憨嗓门嚷喊起来:“嗬嗬,好主意唻!蛮对我咯心思!”
他臆想着:要动员哥资助福弟搞文学创作,直好比“水帘洞里扔现洋——打水漂选错地方”。不过呢,劝说哥资助福弟就读民办大学,拿得一纸本科文凭,这总是“薛蟠帮衬金荣——小菜一碟”吧?
这一声彩赞,俨似撮把盐丢进火盆,登时把福弟心头烤暖了,希望的火苗噼啪作响,借助掠过湖面的徐徐金风,火势霎时呼呼地迅速转旺,同时将他心头之希望鼓风得迅速膨胀,甚至比膨胀还膨胀。于是乎,于是乎,他亢激地撩掀起眼睑,瞳孔蓦射出几道光芒,光芒得很有劲,璨闪璨闪赛过钻石,双手把一对拳头握得铁紧,紧接之就喋喋喇喇饶起舌来,剧谈着对未来校园生活的梦想,铿铿锵锵作如下表白:
“我决不浪费一点光阴……我郑重宣誓:珍惜光阴,奋发图强,‘扎硬寨,打硬仗’,干出大名堂来。我决心做全校最勤奋的学生,不顾命地努力学习。如果再不好好用功,那真是颟顸透顶!太对不起兄长栽培,实在是唦!可以说,糊涂到家,混蛋盖帽了!鲁迅讲过,‘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我呢,下定决心,做个苦干+硬干的人……”
他情绪昂昂奋奋,亢声喇喇表白着,说话时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脸盘子涨得通红,情形大似憋着一大泡尿,而且足足憋了好久了。
哥儿俩遂商定:次日一早,赶去北京希望大学,打听一下具体情况。随后福弟掏出《青春加油站》,娓谈娓述起读后感来,概而言之曰:
“依我之见,她的诗不蛮好哩!”
“唔,有眼光!”
他对福弟的鉴识力予以称赏,笑说,姚娜给他们宿舍每位赠送了一本。她的好多作品,从句式、意象到立意,劣仿了海子诗作,“照猫画虎,形拙神非”,大家读毕笑骂不迭,敌忾心哗哗灌顶,称其一堆文字垃圾。
“对了!她自称‘海子的妻子’,怎么回事呢?”
“嗐,信不得!她嚜,信口开河!海子卧轨自杀后,在青年诗人中成了偶像。如今有人自称‘海子的兄弟’,一言一行竭力模仿海子。姚娜拼劲攀扯上海子,左不过是虚比浮词,往自己脸面贴片金罢了。”
“虚比浮词?”
“可不是?目的嘛,就是往她脸面贴金,追一追浪潮,赶一赶时髦。”
“喔……”福弟点点头,神态若有所思。“看情形,她惯会赶时髦?”
“太会赶了!打从中学时代,就学会搞这套。要不然,她能这么快出名?”
“不过,仗着鬼聪明,她中学时代能出了诗集,蛮不简单唦!”
“这丫头么,嘁!打小娇生惯养,父母溺爱着,生活环境跟我们相比,自是绝然不同。”老杨撇一撇嘴,微示贬意。“她父母是中学教师,家教算好的了。至于她嘛,左不过小才微善,不堪挂齿的。她是呷可乐、吃麦当劳、穿牛仔裤、看好莱坞电影长大的,写起诗来冇滴沥中国味儿。当代中国诗人的骨子里,都有浓郁的媚外情结。海子身上也有这毛病。”
“但是,你对海子的诗,蛮喜欢唦!”
“是唦,可不是?喜欢得什么似的!海子诗里有种东西:海子式的忧伤。蛮好唦,对我胃口!”
“‘海子式的忧伤’?哪样讲唦?”
老杨取出《海子的诗》,翻到《失恋之夜》这首诗——
我轻轻走过去关上窗户
我的手扶着自己  像清风扶着空空的杯子
我摸黑坐下  询问自己
杯中幸福的阳光如今何在?
我脱下破旧的袜子
想一想明天的天气
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
像我重逢的朋友
我从没有像今夜这样珍惜自己
“喏,瞧瞧!‘杯子’意象,多么妙啊!”
“我倒不觉得,”福弟撇嘴摇头,大不以为然。“据我看来,杯子在诗中只是个普通的意象,它给人一种空的感觉,引发一种恋人已去、空虚寂闷的联想。”
“不不,冇该样简单。品读诗歌,得驰骋饱满的想象,越饱满就越好。这首小诗,虽然没明确说写哪次失恋,但是不难推断:写他和初恋情人B分手的情景。初恋是青年人心灵解不开的痛结,一旦惨遭这种打击,自是永难忘怀的。那次失恋后不久,据海子在日记中表露:他差点就自杀了!不难设想,曾经是他学生的B,来到海子宿舍,最后一次看望他,两人作了告别恋情的谈话。这只杯子被写进这首诗里,决不仅仅是诗歌意象,而是在当天甚至以前,B曾经用它喝过水。从这角度来解读,诗的内涵就揭示出来,意义的城府敞开大门,吱吱呀呀。”
“唔。”
“再品一品‘杯中幸福的阳光如今何在’,绝妙诗句也么哥!他问得何其沉重、何其忧伤啊!所谓‘海子式的忧伤’,指的就是这一类的。”
“喔……”福弟点点头。“用你喜欢的字眼儿说,他是忧伤得屁滚尿流了?”
“一点不错唦!他忧伤得屁滚尿流,忧伤得忒惨啦!究其实,痛苦是生活的常态,幸福则像雨后秋霁那般难逢,海子对此没有了悟透彻,兼之性子忒急躁了,于是铸成一个大错:走上那条绝路上去。”
“嗯,是是。还有这句‘想一想明天的天气’,虽然语句淡淡平平,却有无言的忧伤浸润于字里,漫溢于行间。海子黯怀失恋,没法子心心恋恋她,只好拿‘想一想明天的天气’做题目,聊以自慰自藉片时,排遣一下骚闷骚苦唦!这属于反衬法:诗人越是抒写无聊之举,越是衬出他的心境忧伤。”
“喔……对对!‘我的名字躺在我身边’,也蛮耐人寻味哩!”
“就是嘛:过去他俩躺在床上谈心和做爱,香汗臭屁一同分享,何其欢悦也么哥!可如今呢?人去床空,清清冷冷,仅剩下自己名字,忠耿地陪伴忧伤的海子!”
“喔……对对!”
“再有,‘今夜这样珍惜自己’,和他后来卧轨自杀相对照,读来叫人酸味味的。一片怆感,无言的怆悢,洒漫在诗行里。”
“海子生前,蛮失意的!”福弟跌然嗟叹。
“呣,看对眼了!能领略他极度失意的心境,这就蛮不错嘛!会心处不在多,听你道出这两句,可知诗歌三昧你已得了。”
“做梦易,圆梦难!人一死百了,冇一滴沥劲!唉,想一想海子,这一生真划不来!”
“可不是么?‘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人固有一死,死于非命和‘正死’之间,根究到底吧,二者又有多大差别?”
“哈哈,老杨!”
他们扭头顾一顾,见谭冕推着车子走过来。
“哥儿俩雅兴不浅呀,坐在未名湖边聊侃海子!”
哥儿俩打招呼。老杨将屁股挪挪,腾出位子请他坐下,三人摆成“品”字形。福弟谦敬着,含笑打问:
“老谭,对海子诗歌,你哪样看唦?”
打从考取北大中文系研究生,谭冕便不可救药地习染了狂悖狂忤的“北大病”,拼力地骄放矜矜,孤标自负抵近极致矣,加上有心在福弟跟前显弄,两下里这么夹攻,竟使他把海子看虚浮了,当即亢声琅琅答道:
“海子诗歌,啧啧,蛮不错唦!这是当然的,毋庸置疑!”
一块石子投到水缸里激出回声,他吐词是那么自然,捏时又是那么精准,继而又说:“海子的生活体验有独到之处,见地也比较深刻,但是他的诗歌境界有些狭窄,高度仍显不够,缺点也是明摆的。其实,卧轨自杀无形中帮他一个大忙,提升了他在当代诗坛的地位。”摸了摸茁出的短髭,复又骚感骚慨起来:“唉,我有着雄厚的想象力,甚至雄霸的想象力!我呀我,实实在在给耽误了唦!假若当年我考取北大,那么我敢夸嘴,老杨——”一边溅唾嚷说着,一边朝他别过半张脸——“我的诗歌决不比海子的差!甚至可以讲,很可能超过了海子!”
“喔?是吗?”
老杨淡笑问一句,语气未置然否,其淡如涓溪。“痒处自己抓,好处别人夸”,对于沾沾夸嘴者,他只当闻了个罴臭的响屁。
“‘君子言谈不作假’,不谎你们,绝对的!我给自己估量是:在目前国内诗人中,我属于二流偏下、三流偏上;但是,具备冲刺一流的实力!”
“怎么冇成功呢?”福弟兴发一问。
“缺少诗歌语言的操练唦!一旦找到‘语言炼金术’,我坚信自己会更好,而且——进步神速!”
老杨和福弟相顾而粲。福弟笑得尤其厉害,泪花颗颗打眼眶里飞迸,湿溻了他搌拭的手背。
“咦,笑什咯?莫须信不过我?”
谭冕大觉蹊跷。他瞧瞧这个,又瞭瞭那个,眼睛使劲眨巴,涂鸦着几许迷困,脸盘子滟漾出囧意,疑三惑四的。
“莫须你们……看不起我的诗?”
“否,否,非也。”老杨忙不迭摆手,同时呵呵噱倒。“不是笑话你。我们想起别的事儿,自觉蛮好笑的!”
“所以,我得加紧操练唦!”
谭冕说着,展开卷握掌中的书本。哥儿俩一瞧:嘿,“捉鬼的碰见小妖——巧了”!也是《海子的诗》!
“你来多久了?”老杨问。
谭冕说,半小时前来的,刚才在枫岛上读诗来着。
“妈妈的,呸!”他吐一口唾液,沫星子迸飞。“就在刚才,气得我够戗!”
原来,谭冕坐在枫岛的亭子里,冲着艳艳落照亢嗓朗读《亚洲铜》,海子的诗歌成名作。不远处一条石凳上,有位同学在背诵《托福600分词汇》,他嫌谭冕的嗓门大,便没好气地跑过来,无礼貌地喝叱道:“呔,吵死了!乱七八糟的,读的什么鬼东西?小点声行不行?!”谭冕听得火气恼恼,瞪圆眼珠子,很峥嵘地折冲一句:“我读我的,你读你的,凭什么你读的是好东西,我读的就是鬼东西?”于是针尖对着麦芒,黄钟对着大吕了。这竖子大概是学理科的,见辩嘴不过他,便狠跺一下脚,瞋目扬拳,泼凶泼怒地暴吼:“这儿,我先到的!我先到,听到没?要读诗,离我远点儿!”几句吼嚷将他撂倒。谭冕败兴得不行,当即骑车离去。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谭冕气哼哼说,唾液飞溅,“古雅的燕园里,竟发生这种屁事!呀呀呸!”
“哼哼,怪事咄咄!”他缀补一句,悻悻然。
老杨应和着说了两句,转而请他评一评福弟的诗。福弟也惶怍地恳请他不吝赐教。谭冕素日好卖弄才干的,便把两只袖管高高撸起,用粗嘎嘎的嗓门快意地笑,高调着说:“好,好嘞!那我不客气啦!”当即列出几条,无非是意象陈旧、手法朴质、立意稍浅之类。逢到谈话对劲时,他右手就刻刻不停地载比载划,同时嘴腔的唾液载溅载迸,活像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火星子,一颗继一颗烁蹦出来,往四下里瓣状溅开。“嚷话”和“溅唾”,构成了谭冕说话风格的总体特征,二者相互依存,不可或缺。老杨手臂近在咫尺,难免叨光了好些,乘着对方没有瞥见,他悄悄静静将其抹掉,随后将双手反背起来,形似戴了一副背铐,拘紧得颇为滑稽。
“呃,蛮不错了!”谭冕总结道,“以你现在水平,能写出这种诗,很值得骄傲呢!”
“你觉得,我哪首写得好唦?”
“依我看来,《小巷》的内蕴更醇厚些。不过,《无题》里‘我扛着漆黑的头颅/迎风向前’和‘碰撞地球’,这两句蛮好的。想象力既丰沛,少年豪情又溢于言辞。嗯,嗯,我蛮喜欢唦!——老杨,你弟弟真有诗才,大大超乎我的想象啊!”
顷刻之间,福弟的眉宇松释了,宛然松开一个绳结,又似两片叶儿空山新雨后,那么舒舒的展展的。“过奖了!过奖了!”他喏喏听受,拱手称谢连连。关于谭冕的韧斗史,哥哥来信中早就讲过:初中毕业后,谭冕考取当地一所中专性质的师范学校。毕业以后,他给分配到一所山村中学教书,当了整整八年的“孩子王”。不久他获得中文专业本科文凭,江西广播电视大学颁发的,同时在《吉安日报》、《江西青年》等报刊上发表诗作。嗣经八年巨艰巨苦的拼搏,他终于考取北大中文系研究生,中国当代文学专业。“八年!八年啊!!整整八年啊!!!”谭冕曾咚咚拍打着自己胸脯,这样豪情激荡地嚷喊。“为了考取北大,我也打了一场‘八年抗战’!”这时候,福弟管不住好奇心,向他根问起这段奋斗经历。这个称心话题,可可地挠着谭冕的痒痒筋。他欣忭以胜利者的样态闲话当年,犹如他故乡的长征干部喜欢抖落些“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难免当下,他眉飞色舞又一飨嚷述,唾沫星子免不得多破费些。
“为什么,当年你不读高中,而去考师专呢?”福弟问。
“除了穷还有什么?家境贫窘,供不起我唦!”好似蟾宫折桂一般,谭冕踮脚抬起右臂,折了根耷垂头顶的柳条,悠悠打着旋子玩。“这就叫农民意识唦!那年月,我父母一心想让我撂了手里的锄头——”说话时,两手虚握成个锄柄,掂上一掂,柔嫩柳条随之悠晃几晃——“抛弃田地,扔掉锄头,这是广大农民对子女的最大盼头唦!我的少年诗人梦想,他们岂能理会呢?”
福弟点了点头,从近旁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朝湖里奋力一掷。“笃”的一声响,石子准确地在大鱼背脊上找到它的落点,旋即掉入清浏浏的湖波里。浏清水面泛泛起縠纹,几近圆形或椭圆形,一圈儿接力一圈儿,缓缓慢慢往外扩散。夕晖的光斑澄映于湖面,荡散复聚者几次,恍若熔炉里的钢水湃漾。
三年前的今天,9月3日,谭冕说,当时也是刚开学,我为新生报到的事忙活了一整天。连续三年落榜,我心里屈憋死了。真想找个僻静地方,扯开喉咙嚎恸一场。心里虚怯虚怯,凉嗖嗖的,孳生出一种凛惧感。老话头:“讨饭怕狗咬,秀才怕岁考。”文场鏖战残酷得很,呼吸着残酷的现实,真叫人鼻子纠酸。唉,往事不堪回首!那种考怕了的错乱感,当时我也有的,一落座就心慌,怯场得像老鼠过街,真个不谎你们。那些日子里,乍听“考试”二字,我就脑皮子发紧,好像孙悟空听到紧箍咒。嗷唷,妈妈的!载折载腾,把我给整苦啦!那段日子不堪回首,真咯呢,挫辱不堪,苦不堪言啊!心坎上楔进一颗痛苦的钢钉,时不时悸悸地作疼,可是揪心锹心呢!同事们有拿慰情话安顿我的,有偷声细语取笑我的,知己我的却是冇有。一个都冇交到。一个都冇哩!倒是有两位谬托知己,经常找我下象棋,可他们慰不了我的愁,解不了我的闷。嘁,冇滴哩用处!鄙陋村野,哪得巨眼英雄?何谈风尘知己?就在这日,我吃过夜饭,“大江歌罢掉头东”,把《弗洛斯特诗选》揣进衣袋,孤自到村外田埂上散散心,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也晒晒我一怀的霉气。
“今后你怎么办?还考不考?敢不敢再进考场?”
我边踅摸边寻思,仿佛有架搅拌机在运转,翻来覆去折腾着脑浆。就像农民耕田时,犁到尽头了,回过来深犁一遍。常言道:“家有五斗粮,不做孩子王。”乡村教师没法子再干,考研是最佳的选择,甚至是唯一的。于是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人生能有几回搏?’还要考!必须再考!哪怕剩得一口气,也要死拼硬搏,奋斗到底!哪怕像范进考白头发,也一定要进考场!‘古来杰匠尽如此,一时失意非终穷’,我还要考下去!韧考到底!不考取誓不罢休!”
心头坚忖着,一不小心脚底打滑,掉进了水沟里,身上淋淋漓漓,手脚和衣襟腻满泥浆,淌下滴答声来。那天傍晚,哪能想到三年后的今天,我会倘佯在未名湖畔!啊啊,无上美丽的未名湖!哈哈,造化佑我哉!多美的一个绮梦呦!“一跤跌到云天里”,说的就是我了!弥觉换了个新生命,如朝旭之升天,如新荷之出水,简直奇极妙极了啊!接到录取通知书的刹那,我真有一个筋斗翻上天,从地狱升登天堂的感觉。
嗯,蛮怪样的感觉,老杨心里说,但是怪得有道理,不得不承认。
“你没上高中,当年后不后悔?”他楔问闲闲。
他对谭冕的奋斗史了然于胸,本无提问的趣兴,只是福弟饶有兴头,他也就从旁楔问,权当凑出个小趣儿。他早就晓得,谭冕任教的学校叫早稻田中学,因村镇而得名。镇子处于赣西某山的阳面,稻子成熟得早些,故叫早稻田镇。山的阴面是晚稻田村,但是没有设学校。村子里的细伢崽须得翻山越岭,跋涉20余里,到大山的那面上学去。山道很艺术地弯弯拐拐,很波浪地起起伏伏,一路上点缀着牛蹄印迹和一坨坨粪便。崖壁上的红壤裸裸露露,给雨水冲刷得沟沟壑壑,看上去红通通的,像一群孩童的屁股蛋。晖晖的春日里,映山红怒怒地绽放,衬映得山山峦峦殷红殷红,迷煞了山里的毛伢崽。
“呃,无所谓后悔不后悔。那时自己并不懂事,一切的一切听从父母安排。父母是冇文化的农民,他们只求儿子这辈子莫当‘人下人’——中国农民。”
谭冕原想安心落意于本职工作,一边教书育人,一边虔心于诗歌创作。他的远大抱负是在创作上驰骋才情,当中国的弗洛斯特。他的教学效果很好,孩子们喜欢听他时而声情并茂,时而激情澎湃的讲课。他还组织班上同学成立诗歌兴趣小组,在全校诗歌朗诵比赛中勇夺三连冠。“此地无朱砂,红土亦为贵”,在穷乡僻壤里,他可算一个佼佼者矣。
不幸得很,某天出了重大教学事故,事情经过是这样的:
一位同学平时调皮捣蛋,坏相毕露,出口带脏字,痞里痞气的。他仗着个头高,在学校尽闯乱子,欺凌班上弱小同学。当时谭冕叫他站起来答问,他却傲着脸拒不服从,没把谭老师放在眼里。如今孩子都是独生子,活在自我的世界中,他们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痞生不把谭老师放在眼里,也不算太奇怪。谭冕忍气走上前去,扯了扯他的袖子。这痞生当即动了粗鲁,一抡胳膊甩了开去。谭冕忍气又去扯他。这回痞生竟闹误会,满以为谭老师要痛揙自己,于是拳头奔过去,先给了他一下。登时谭冕眼冒火星,鼻孔粗喷,咬紧牙关,气了个贼死。未曾犹豫,也不讲二话,他将这痞生拖到讲台前,还以一通拳打脚踢。这痞生可不是吃素的,当即耍刁动蛮,大闹起课堂来。事发的次日,学生家长告到学校,说谭老师在课堂上公然殴打他儿子,要求校方给予严厉处分。班上同学众口一词作证说,错在那位学生,他不该先动手打谭老师。但是,学生家长一味蛮缠胡搅,除却要求谭冕赔偿医药费不说,还非让学校给予严厉处分不可。迫于家长的压力,校方给谭冕一个警告处分,校内张榜予以公布。大事小情传开后,弄得他的名声不好听,有家长甚至动员孩子转到别的班级。谭冕一气之下,拍着办公桌表示不服,打报告申请报考研究生。谁能估料到?申请报告呈报到县教育局:哈哈,提劲得很!领导们开会研究一番,竟然批准了这份报告!倘若按照定例,为了稳定乡村基层的教师队伍,教育局历来是拦阻的。
“那个学生呢?”福弟问。
“辍学了。今年……十七岁。我估忖着,如今他该南下广东,当了打工崽吧?”
“也有可能,到外面打流[24]去了?”福弟追问。
“那当然!蛮有可能!”
“这么说来,贤弟,你得好好感谢他才是唦!”老杨掯在他膀子上,哂着俏皮他一句。
“是是,真咯嘞!若不是他当胸揍了我一拳,我根本就不会还手的。既然当了老师,哪会起这种歹念?违反师道,做不得的唦!当时嘛,我实在是气,既不懂得缓急,又有些犯迷糊。我顾不得学校的规章制度,抡起捏紧的拳头,照准他脑袋揍了几下。结结棍棍揍地狠揍,似乎只有这样才解气。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排解心房沤着的恶浊之气。哪怕丢掉饭碗,也在所不惜唦!万万没想到,这小无赖的瞎捣乱,竟成全我的一个好梦,呵呵,真好真好!妙极了唦!有人曾说,人的一生多半用来修正自己的错误,我不就算是修正了么?待到考取北大研究生后,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展示给同事,他们全都讶呆了。一个个傻眉愣眼地睽着我,眼皮子都忘记眨一眨。还有人开玩笑,称赞我创造了一个奇迹。也有人冲我竖大拇指,热情夸赞说:‘你小子结棍哩!超乎大家想象呀,创作出一首绝妙的童话诗!’”
“一首童话诗,绝妙的!”福弟心服口服。
“总之一句话,”谭冕归结道,“愈挫愈奋,再接再厉,只要你心怀至诚,定能把失落的梦捡回来,铁定的!”
说完拔起身,拍了拍他的屁股。确实,石头凉意着屁股,哥俩也感觉到了,于是随之起立,各自掸了掸屁股。暝色四下里渐聚渐拢,寒气从水面、树林和草莽悄焉冒升,晚吹捎来凉秋的意味,或一阵或半阵。衰飒的蒿草丛里,蟋蟀悄声讴吟细细,菟丝子散落在草叶上,东一颗西一颗。人们漫散地陆续离去。三人也溜溜达达往回走,手把着自行车。他们俩走在头里,老杨默默跟随在后。谭冕就势激颓扬波,含笑着策勉福弟,这样说:
“莫瘪气,莫灰心,英雄自古胆气豪唦!送你句老话:‘信心比黄金更重要。’挫志寻常事,莫看得太重。加劲再加劲,苦练你的内功!”
“是是,挫志寻常事。”福弟微舒双眉,点首迭连。“信心决不可丢,坚持到底才是胜利!”
“‘五步之内,必有芳草’,因此嘛——”谭冕溅唾出一句——“请保持你的文学信念,以及对文学的忠诚!这不仅是关键的,而且特别特别关键!”
过了蔡元培铜像,过了乾隆诗碑。之后,沿临湖轩附近的一道缓坡,三人推着自行车继续缓行。坡道呈现蛇形,地势渐渐高起,中间是森黑的柏油路面,两侧镶有卵石甬道。沿路散落了好些残叶,有的浅褐有的暖黄,边缘打起卷儿。甬道两旁油松和白松静伫,怪柯撑出连片荫翳,姿态遒劲而放恣,缓释出针叶气息郁郁纡纡,向路人提醒自己的存在,彰示对燕园环境的显赫意义。蓁莽衰草纠葛盘结着,其中蟋蟀颤出潺活活的聒鸣:瞿瞿瞿瞿……成群蛾虫朝他们奔扑出来,轻轻灵灵忽扇翅翼,纠着他们左绕绕右绕绕,嘤嘤嗡嗡的闹个不休。六七只萤虫携着碧荧荧的小灯笼,赶到近前凑个热闹,点点闪闪的,甘献出源自生命的微弱照明。谭冕对福弟且行且谈,夸张地打着手势,仿佛一位乐队指挥。福弟没留神脚底下,忽然右脚磕在石棱上,一下崴着了脚踝,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跌落一串咣啷咵嚓。“呦,怎么啦?”老杨和谭冕关切询问,先支上车子,再蹲下身子。“不小心磕着,跌了一跤。”福弟漫然回答,若无其事挺直身子,接着扶起车子。“冇事唦,我真咯冇事!”不过从他呲牙咧嘴怪相看,老杨明白他磕着了,磕得好疼好疼。福弟单手扶车把,一躄一蹩,一蹩一躄,倥倥然拐步前行。就在不经意间,他的川字眉又绞得铁紧铁紧。虽然光线趋于暗淡,做哥哥的还是觑见,免不得身腔子阴闷着,暗自长叹三两声,短喟两三声。沉沉默默地,三人行了一段坡道,恰在这时“燕园之声”停止了播音,似乎响应他们内心的吁请。
“噢,对了对了!说到‘把失落的梦捡回来’,倒叫我忆起一件往事……”
谭冕的谈兴一旦勃发,好像水龙头失灵,怎么也关不拢了。走到梅花石近前,他的逸兴遄遄地飘飞,不禁纵情恣恣浪笑起来,声音亢亮得赛过金喇叭。他破口哈哈大笑,亢奋地溅唾嚷述:
那一年,我和一个老师带队上县城,参加全县中学生作文比赛。当晚住在县政府招待所,次早出了一件蹊跷事。起床以后,我溜一眼手表:咦嘢,蛮怪性!表壳子掉了!不知丢在哪儿。房间里四下寻找,冇得见。真个蹊跷死了,难以理喻唦!这时候,那位带队的来敲门,我们同去餐厅吃早饭。吃完后回屋又寻找,还是冇见唦。接着开会商量事情。中午在食堂吃饭,我抬腕看时间,唬一大跳:哟嚯,出鬼了!不知什么时候,竟连表针——包括时针、分针——都给弄丢了!登时把我急坏了,虚汗打额角冒出来,大汗叠着细汗,一涔一涔滚滚下淌。我钻到餐桌底下去找,哪儿寻得见唦!到晚饭时分,越忖肚里越懊丧,越想心头越暴恼,憋气得屁嗝嗝的。静自默默思量,怎么办是好?怎么办才好?嘁嘁,太丢脸啦!讲出去丢死人,我成大家的噱柄唦!唆唆的扒吃了晚饭,我径直到会议室寻觅,仍然冇得见到,于是心里越发冇底了。又跑到走廊上,屈腿躬下身子,耐下心来寻寻觅觅,同时暗暗祷告老天显显灵,好歹成全我这回吧。忽然间,你们猜怎么着?——哈哈,找着了!竟让我找着了!就在地毯上,紧靠着墙角边,而且时针、分针都在。这下子,我的狂野劲冒出来了,暗暗下定决心:把表壳子找回来!一定要找回来唦!究竟到哪儿找寻呢?这个肯綮让我悬心。我凝起眉头,苦苦思量起来。昨晚去过的地方并不算多,我仔仔细细过筛了一遍:到两个学生宿舍串门,到宾馆后花园的凉亭诵读《弗洛斯特诗选》,到滨江路集贸市场买西瓜。我细细酌量:倘若后一种情况,那肯定冇戏了;前一种呢?也找不到,因为服务员每天得打扫房间,早就扫进垃圾堆了。于是把赌注押在中间这一段:掉在后花园凉亭了。想到这里,我快步跑到凉亭,弯下身子仔细搜寻。哈哈!找着了,我又找到了呀!就在地砖的夹缝里!若不细心搜觅,还真是找不到呢!
三人齐声瀑出哗笑。老杨笑得泪水纷披,几滴爬上颧骨,滑跌到上唇际,就得到一种品味:涩咸涩咸。谭冕夸张地捧腹按肚,洒落的哗笑同样夸张,一喷喷一串串,粘附着四溅的飞唾:“哈哈哈……呵呵呵呵……”伴随响屁滚滚倾出。福弟瘸瘸拐拐扶车行着,也发出哧哧的笑声,新笋般的笑声从他嘴腔拱出来,便将脚疼丢到脑壳后。
“我这人特崇尚奋斗,心存坚信:只要不屈不饶地奋斗,就一定能好梦成真!怀揣这个信念,强固地牢记着,我才从小山沟里一路摸爬滚打,奋力考取北大中文系研究生的。”
谭冕说毕,朗朗地大嗓瀑笑,好似心头去了个恶瘤,或肛门割掉个恶痔,周身自是快爽无比。豪阔的笑声哗然,扇得空气载振载荡,掠过暗沉沉的灌木丛的虚影,快捷得好似一次灵感的侵袭,幽栖在栗枝的一伙麻雀给惊飞了。雀儿快捷地跃升到高处,随即消失在屋脊的另一边。谭冕把手搭在福弟左膀上,欣欣然畅畅然,时而拍一下时而按一下,越俎代庖地点拨指导,福弟恭顺地谛聆受教,含着腼笑点首频频。谭冕开列四部诗集,敦劝他务必精研:《弗洛斯特诗选》、《普希金诗选》、《吉檀迦利》、《志摩的诗》。老杨推车落背走,静静地跟随,默默地谛聆。谛聆了片刻,他含咀出其中的滑稽味儿,很是调侃,完然不对劲儿,好几次撑持不住,差点儿憨笑绽放矣。“啪哒!”一只金龟子掉下弯枝,正巧落他臂肘上,老杨伸手捺捉,悄悄使力捏死了,怀着某种嫌恶的幽情劣绪。
三人回到宿舍,王风先冲谭冕说:
“安小薇刚来过,捎给你一张纸。”
转对老杨说:
“方才,你哥来过长途电话。”
“说了些什么?”
“没说别的,只是问你:你弟弟什么时候回家去。”
老杨点头道声谢,扭头去瞧坐在床头看书的福弟。福弟迎接他的目光,艰涩地轻笑几声,嘴岔现出愁巴巴的两撇纹路,俨像是一对小括号,严格地左右对称。老杨倒了一杯茶水,递到弟弟手里。他送到嘴边却又放下,寡淡了快饮的意兴。从哥哥的书架上寻到《太阳照常升起》,他往黄挎包里一塞,怏怏地告辞离去。
“哈,老大!好好,好消息!真是好消息呀!”
谭冕扬声嚷喊,将一张复印纸递过来。老杨一把接住,草草浏览。原来是张征稿通知,内容如下:《红楼》月刊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新近创办的一个内部期刊。《红楼》由旅居加拿大的系友资助印行,主要刊登本系本科生和研究生的文学作品、文学评论和译作。本刊顾问:元师古、乐冠华、阮梦籍;主编:吕诗品。另有编辑成员若干,安小薇忝列其中。
“呵呵,这下子可好喽!我发表作品有阵地了!”
谭冕拍打杂志封面,豪兴地仰首大笑,唇上短髭一翕一张。待放下手里的杂志,他又亢奋得直搓双手,显出一副摩拳擦掌的快活劲,力图在创作上大干一场。
老杨倒没觉着什么,默默地将纸递还。坐到自己书桌前,他将《坛经校释》翻开,默读了十几页。看看时间不早了,他打开抽屉锁,取出日记本,奋笔疾书起来。
六十
    午夜淅淅飒飒,老天爷害淋似的落下绵毛细雨。骤尔之间,气温陡降好几度。次早稍稍停歇,接着又淋下来,断断续续的。“燕园夜雨涨秋池”,未名湖水高涨了好些,浑浑浊浊的。塔影儿不成个塔影儿,剩一道模糊暗影在浊水中持续地寒颤,叫摆子鬼缠住了似的。岸柳的柔条沾满湿漉漉的雨渍,在苦冷的飚风中悒悒地摇曳,摇曳出撕扯的凄意,时不时潸下三五颗水珠儿,宛然弃妇抛落枕边的伤怀泪,滢澈澈的,凉浸浸的。雨水洗脱行道树叶的厚厚积垢,望中交叠成簇,一派鲜葱鲜葱,肆淌着冷绿的芒光。地下水沟呈现饱和状态,流潦肆意泛滥开。一只饥寒交迫的老鼠四肢打着抖栗,从一口没盖严实的窨井里艰难爬出,四下里惕惕然张望,接着跚跚地穿越稀脏的小径,钻进路旁一堆散腐发臭的垃圾里(从剩饭菜中流溢出泔水)。顶着阴风嫩雨,哥儿俩一前一后加劲骑行,经过29楼与30楼之间的《DS》雕塑。福弟的车子后座上,载有他的旅行提包。
《DS》又名《民主与科学》,是燕园一件名气斐斐的雕塑。该作品由英文字母“D”(democracy的缩写)和“S”(science的缩写)组成,分别代指“民主”与“科学”,不锈钢材料寓意其永不败坏的品质。“S”经变形处理,形似一只跃起的海豚戏逐一个圆球。“D”变形后活像什么?众位阔论清议,采菲采葑:有的说像一条飘飘舞动的绸带,有的说像一张无弦的竖琴。“掌故王”王风却掌握一个饶有意趣的别解。原来,恰似贾府奴才喜欢给大观园女儿取诨名,那起没王法的北大人不积口德,私下里竟将这座雕塑称作《舞与性》,英文缩略式也是“D”与“S”。据王风透露,该命名出自“燕园十大校园诗人”之一、中文系才子郑道传之口,这家伙素来就轻狂,以言语邋遢而著称燕园。说起来,这是1980年代中期的掌故。
《DS》雕塑让雨霈刷洗一新,亮滑滑的不锈钢表面光闪熠熠,颗颗雨滴犹张挂表面,宛然珠泪在脸上缓缓慢慢淌流。老杨哀感地瞄一眼雕塑,又睃一眼福弟。福弟裤脚一只高一只低,仓仓惶惶踮脚推车疾行,一纵身骑上车子,返首睇一下雕塑,立时解悟其意,摇头摇出个苦笑。待骑出几米远,他神色显影出颓势,沮黯着颤声道:“雕像,唉,替我难过唦!”声调凄凄涩涩,仿佛咬了口生柿子,说罢掉转脸去,狠命地踩着脚踏子。车轱辘轧轧,斩劈地面浑水,水花朝两边溅泼开,发出嘶啦嘶啦的细响,旋即就回流复原了,自在地继续滔滔奔流。哥儿俩将自行车撂在南校门口存车处,换乘公共汽车进城。
今日早起,哥儿俩赶到北京希望大学打听入学事宜,一问方知报名有条件:应当持高中毕业证和本年度的高考成绩单,总分必须过某个分数线;收费还挺高的,招生简章所写4000元学费,加上住宿费、书费等,没有七八千元怕是打不住。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奈何哉?奈何哉?他跌出一口怅叹,当即直言相劝道:“‘八尺的命难求一丈’,我劝你少生衅端,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尽快打道回府吧!”福弟垮败着憔脸盘,勉强点了点头,心里郁塞难舒。
赶巧撞上出行峰期,中途尽是堵车。一个薄阴天气,泠泠阵风荐爽来。福弟右手握牢铁栏杆,睽着车窗外繁闹浮华的都市景致,昏昏默默无有一语,只是上牙咬着下唇皮。不经意时分,他的川字眉头紧紧地绞拧,俨似古希腊文的字母Ω。虑到福弟没到过亚运村,倒车时老杨另择一条进城路线,实际上是拐了个大弯,以便让他凭窗眺览一番。来到安慧立交桥,两厢式公共汽车卡在桥上。望着桥下挤迫不堪、长达数公里的大小车辆,福弟没头没脑兴发伤慨:“唉哟喂,北京好可怕好可怕!大到无边无际啊!唉唉,扰扰着多少‘北漂’的青春梦!不晓得几多青春梦碰了铁壁,头破血流着逃窜回家!唉唉,庞大得好可怕哟!若是我独自进城,恐怕会转晕头的,连路向都搞不清明!”说罢,垂头摇了几摇,叠叠着闷腔作叹。老杨凝神聆听,当时无言以对。
车过东四南大街。乍时间,一块牌子打车窗前飞掠,幸好老杨眼尖,及时抓捕到了:
神学院!燕京神学院!
一谋擘自大脑沟回深处浮出栩栩……“快快,下车!”他忙忙地招呼福弟,“赶紧拎包,下车呀!”福弟不明所以,满脸惘惘,干站着。老杨拿肘拐轻轻捅他一下,他这才醒过闷儿来,机械地跟随哥哥下车。站在人行道上,老杨指着那块木牌子,载兴载奋地嚷喊:
“喏,瞧瞧!办法来矣!”
“……?”
“我呀,忖到一个好主意!”
“好主意?”
“对!绝好的!”
原来,上星期日,老杨带领福弟上北大南门外的海淀基督堂玩,买了本《圣经》袖珍版,顺带做了一次礼拜。随教徒步出教堂大门时,福弟信口大慨:“嘿!当牧师蛮不错唦,替上帝播扬福音!”当时老杨丢去潦草的一瞥,莫明其话中之意,就没有应答什么。这时张见“燕京神学院”牌子,他突然灵机“啪”的爆闪:
“对了对了!到燕京神学院问问,看能否让他挤进去!”
来到燕京神学院传达室,老杨向看门的老大爷打听,进该校需办什么手续。老大爷摆摆手说不清楚,又说,这么着吧,我找个人问问,于是进去。不多会儿,走出来一位工作人员。那人草草问明哥俩的来意,以简捷口吻回答:
“三个条件:一、信神;二、‘两会’推荐;三、入学考试。”
再问考什么科目时,他也说不太清楚,叫他们上“两会”打听去。经了解,“两会”指中国基督教协会和中国基督教三自爱国委员会,设在同一条街北边,相距不过百米远。说完,那人关上对开的红漆大铁门,哐嘡一硬响,继而擩上插销。哥儿俩到“两会”询问,所得答复修正了适才那位讲的:考生须有在教堂助行两年的经历,经户口所在地教堂推荐,经考试方可入学;考试科目是语文、政治、历史、英语和基督教知识。
闻说必须考英语,福弟脸色一灰,兴致瞬即枯槁了,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他悄扯一下哥哥的衣袖,丧声歪气走到公交站,走到静默的队尾,排队等候公共汽车。“这回我服输了,输得死心塌地!连上帝也嫌弃我唦!唉……”惘惘地打量着周遭,福弟爆一声闷叹。那把Ω锁又将他眉头锁住,死紧死紧的。
火车站到了,哥儿俩立定,握手道别。福弟的眼圈儿红湿湿的,谆嘱哥哥说:
“你在北京好好干,尽早圆你的作家梦!另外呢,赶紧找个女朋友!”
“你也好好干吧!可得记住:不管碰到任何困难,都不要迷失自己,切莫丧失自信!”
送走了福弟,老杨信步走出火车站。打眼瞭一瞭:广场上搁着一张方桌子,近旁并无一人。他倚靠着桌子,棍戳戳呆立半晌,睽睽着这平板的四方体,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继而显影出方才福弟的短惆长慨,及丧声歪气的那一副半副嘴脸:
“北京真是好地方啊,叫人无限向往!不过呢,只有有权、有钱、有文凭的人,才能待得住唦!我呢哪样都冇,北京不愿意收留我!站在北京面前,我感觉蛮自卑,像高尔基笔下的某个穷叫化,破衣烂裤的。今生今世,唉,再不到北京来啦!我向你发誓:绝不会再来的!真真伤透我心了!”
才刚想到这儿,一股情愫变质牛奶般作酸,打心底陡陡地一漩,就漩涡起来,不住地情愫着,情愫着:一时记挂着福弟的行程,为他难睹光明的前途而忧思扰扰,一时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婆心教导,充任他的人生导师,成绩却是殊欠理想,乏善可缅的。现而今,眼睁睁睽着福弟沦落到这个下场,狼狈得七零八落的,扪扪自己心口内省,真叫愧怍有加也么哥!就这样情愫着,情愫着……转念又是一忖:你好说歹劝的,或者说连哄带劝的,把福弟撺掇上了返乡列车,终究是办对了:对于二哥,你算是交了件大差啦!一头是兄,另一头是弟,你给夹在当中,无论怎么周旋,怎样妥善行事,很难让他俩对你打个满分,这是毋庸置疑的。再说呢,人生聚散本是常事,一切成就莫不出于奋斗,谁叫福弟“少壮不努力”呢?忖到这关节上,心头一纽结解开了,如土委地矣。他咧歪了阔绰之口唇,本能地憨出一嘴笑意,卸掉了担着的一副沉重,于是撑着桌面抖擞一下精神,再将屁股往上一提劲,便落座于方桌上啦。继而想也没想,他挺身站起来,延目看一看周遭。哈哈,有看头!好看头嘞!眼面前车来人往,均在视平线以下活动,他不由陡生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遂岸岸地摆出个飒爽意态:一手按住剑柄,一手握稳书稿——恰似立在燕园的塞万提斯铜像,一派雄姿英发的大师气概,气概得雄雄赳赳的,气概得滂滂沛沛的。恰恰在这当间,一对男女走过来,男的掮箱拎包前导,女的跟随其后,肩上扛着被子(被子装在蛇皮袋里,袋子拉锁已经损坏,又拿一根绳子捆扎着)。照情形看来:一对贫贱夫妻,来京里打工的,铁定是。兴许他们八处碰壁,只得沮沮黯黯返乡吧?夫妻俩光着眼上下打量他,神情好生惊愕好生古怪,涂鸦着对庞大都市的陌生和惑困。老杨收拾起刚刚摆妥的雄姿英发,“嗨,你们好!”冲他们抬臂挥了挥,做个友好微笑科。怪性的是,他们麻然木然呆立着,漠无情感的任何反应。随即男的招呼一声女的,朝着售票大厅慢慢走去。一位穿警服的赳赳走来,威严出一对剑眉,配以刚性的嘴角,英雄得充沛丰足,老杨瞥见来者不善,恐无辜地生出什么事端来,疾忙猿身跳下桌子。趋步嗵嗵来到电话亭,他掏出一枚五分硬币,给花自春家挂电话。
“喂,谁呀?”
“嗨,花姐,是我呀!你在家呐?”
“喔……杨子呀!咯咯咯……”电话那头,脆笑声不歇地传来,若银铃之泠响于幽谷。“在家呐,今天我轮休。你在哪儿?北大?”
“不,火车站。我过来吧?”
“来呗!”
十几分钟后,杨子来到宣武门外歪杆子胡同,叩开花家的宅门。坐在长沙发上,他一边悠嚼着茶叶梗,一边和花姐侃大山。花姐新涂了唇膏,眉毛也纹过,动动静静展施少妇魅力,一种酥酥的醉,醉不死男人也醉个半死,鸡巴倒是竖挺硬硬。她穿件粉色真丝圆领衫,隐隐映现里面的乳罩吊带,绰约风采仍不见减。啧啧,难得唷,难得哦!她搬过一把靠背椅,斜签着身子坐了,双腿斜收在椅子底。由臀部到肩部构成一道流畅曲线,恍若莫迪里阿尼油画中的某位女模特。恍兮惚兮,杨子一时想起她曾脱衣解罩,裸袒艳美的胸部,向他演示乳罩穿戴的情形;一时想起有次她幽叹:“还没瞧过男人自慰呢!”他便褪下自己裤子,欣欣然冲她操演一番;一时想起相携爬香山赏红叶,那是她跟他首次外约;一时想起其他趣事儿,多着呢……小呷清茶一口,他架起二郎腿来,微微打几下荡,抿着嘴角翼然,施施乐甚焉。
“哎,笑什么?”
花姐喜滋滋发问,微翘着嘴角,甜妩甜妩。端瞧得出,对于他的到来,她由衷地欣欣悦悦,饱满的胸部活力地动弹,每一动弹富含爱的情致,对此她也未加掩饰,享受着挑逗男性的一种快意,任性地孜孜陶情。
“想起咱俩过去的一些事儿,挺好笑的。你老公呢?上班去啦?”
“出差,去济南了。”
“你孩子在学校?”
“嗯。”
她丈夫原在司法局工作,去年改行当律师——一个小律师,在大律师手底下干。她儿子在一所全托性质的小学就读,读四年级。
随后,彼此叙起别况。聊起心田一片索寞,花姐良有胜慨:
“自打你走后,杨子,我可苦恼喔!到如今,身边没个说体己的。唉,从前的好日子……早知这样,当初,我不该告诉你那事儿!”
“那事儿”,指三年前的一桩事。那年,杨子向单位请了三个月复习假,七颠八倒地上紧饕书,每日懒怠迈出宿舍门。他前一年考过一回,因不熟悉专业考试题型,名落孙山了。这是第二回报考。原以为报名时间跟往年一样,定于12月中旬的,他没怎么介意。一天上午,花姐上着班,在办公桌前独寂地坐。望着办公桌对面那对空桌椅,和桌上空无所有的花瓶(以前杨子用它插花),她心里空寂空落,无聊得哈欠连连。想起好久没见杨子,她乘头头们开会的功夫,到集市上买了袋富士苹果,溜进单身宿舍,叩开他的房门。云缠雨绵了一番,花姐反手系着乳罩背扣,随口丢出这么一句:
“几天前看电视,《北京新闻》里说,今年研究生的报名时间提前了。”
“啊?当真么?”
可谓“一语点醒梦中人”,杨子吓得心惊肉颤,仿佛一个霹雳打在脚下。那颗心不安地惴惴着,片刻销魂的风流汗倏时化作一脊冷汗,嗖嗖兮溜溜兮淌淌兮滑滑兮,只消霎霎工夫就给皮肤吸收掉了。他慌慌忙忙穿上衣服,急急奔奔来到办公室,打电话咨询一下——
哟嚯!截止报名,就在今日!
他到人事处开出报名单位介绍信,从京城东郊的紫檀堡,匆匆惶惶赶往京城西北郊的燕园。俟到报名完了,他抱着装有空白表格的牛皮纸袋,一屁股蹾在公共汽车座位上,那颗上忐下忑的惊心才稳稳扎扎,终究闲闲缓缓落在实处,仿佛一次遇险航班的安全着陆,倏时一寸一寸地,稳靠感蠕蠕自来,逸然盘踞心宅矣。搌去锛儿头上的虚汗几粒,他嘴里缓缓吐口粗气,冲自己扮个鬼脸儿,嘿嘿焉自哂曰:
“千幸哦万幸,好歹赶上趟了!喂呀呀,‘手术刀刮卵毛——真叫险’!好端端一个燕园梦,险些化作南柯梦矣!”
“好杨子!打从你走后,大姐好想你呢!”花姐含情脉脉睇他一眼,幽幽地叹喟。“老是想着从前,咱俩的日子……”
听到这儿,杨子罴骚勃勃矣。他拽引她坐到自己腿上,一手探怀掏摸,一手强搬过她脖儿,两人口口相凑,美美地做个“吕”字,甜津胜尝荔花蜜。
“我呢,也想你啊!”
“唉,我恨你,恨你恨你!”
亲亲昵昵地,花姐捶打着他膀子,挥锤敲钉似的。又将他下巴颏搬转过来,作势啃咬了一口。
“恨你恨你!恨你恨到骨子里!”
吃过涮羊肉,彼此酒酣脸热,春情憨蠢蠕动,便跳上双人床,搂搂抱抱起来。“瞧,摸着一处诗意!”那双乳闻讯乖猾地翘耸,倏时焕发出光华,且鼓膨鼓胀了好些,仿佛受着心理暗示。花姐扑哧靥笑,容光愈发妍灿,眼角毫光烂熳矣。他除去她的单衫,施展精神战之斗之。恰到浓美时分、逞快之际,怎料喷枪不济事儿,蔫软难举哉!当此即,他羞愤交攻,守备告急,额角遍布虚汗珠儿。这么描摹吧:大汗簇细汗,麻麻密密,一涔一涔暴暴地泌溢。一则他不惯戴避孕套硬屄,好比着袜子洗脚,感觉别扭极了;再则心脏剧猛地直怦怦,忐忐地担着惊怕。惊怕什么?怕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响,随即门锁“咯嚓”给狠劲拧开,她丈夫阔迈着大步阴险闯进,峻漠漠的脸盘上张挂狞笑,嘴角拗撇出歹毒的意味,一百个不协调地冷睃着偷情者。搁在往日,两人欢爱于他宿舍,自然是双保险的;今日则不然,倘若情形陡起变化,那厮冷不防闯进呢?假如硕士文凭因此泡汤,我一辈子可完蛋喽!一时想起王风讲过的:他们东南电视台有位女记者,毕业于北大经济系。结缡两年后,她与丈夫闹离婚,暗地里勾搭上单位某同事。其实她丈夫不爱她,在外边偷养着一个情妇。不过呢,他自觉堂堂男子汉一个,如今竟让老婆给耍弄,当了粗口里的“剩王八”,沦落为天字号的噱柄,丢脸也丢得太大啦。呸呸,太妈妈的!霉气哉,爷们儿大纛倒喽!他咽不下这口恶浊气,于是“悲歌欢唱——反着来”,悬盼着恶毒地耍弄对方,整治手段越是狠辣,就越是解散怨气。某一天,他“猪鼻子插葱——装象”。装什么象?假装去外省出差,却暗揣菜刀一把,影在附近守候着。常言道:“暗事好做,明事难成。”这竖子诡计多,可是得罪不起!当老婆携过来她情侣,两人在床上玩得尽欢情、极性致,蓦忽灾难砰然降临:她丈夫仇忾地踢门闯入,手攥一把磨砺风快的菜刀。那情形,怨气腾腾,杀气腾腾,哇哟,吓得死人!她丈夫奋力斫劈男士大腿,又将老婆一对耳朵割掉,活像阮小七活割了何涛。然后大开房门,堵着门框叉起熊腰站立,扯亢了嗓门喧嚷一通。待见闲人来到近前,他连声催请光临其舍,乘机嬉嘲大饱眼福。天可怜见,这对入彀的情侣呢?他们赤身裸体,蜷躺在凉沁沁地板上,挨肩擦膀搂抱着,凄凄恸恸嚎作一堆儿……想到这些,杨子的腿肚子筋隐隐哆颤,乌能运得起十分气力?蒲松龄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笃哉斯言!
杨子心疲力瘁,垮垮地蔫了卵蛋,“鸡公屙屎——头一撅”。登时他落了势,羞惭自恼,恨不觅见一地缝儿。花姐情绪咋个样?更好不到哪儿去。好似快驴子拉车,忽遇一道高坡上不去,反而顺坡道嗖嗖滑溜下来,她当即滋出怨恚之气,那张俏脸盘子变僵,阴阴的霾着。未加多想,她探手从蔫家伙上一拔,将那软胶套一把捽下,朝门旮旯悻悻一丢,随后将毛毯撩过来,盖住肚皮和腿脚,侧身扭头不搭理他,只将颇堪一赏的背臀裸袒着。那饱满的臀部,啧啧!奇妙极啦!好似神话中的奇硕异果,当中裂开一道窄窄的缝儿,逗人大起探测的幽兴。他不由趣兴浓郁矣,忙忙地凑身上前,掰开白嫩狭长的屁股槽儿,将手指挤塞进去,掏鸟窝似的掏摸起来。花姐难免着了恼,使劲推杵他一脚。他呢不免垫了踹窝,险得滚落床下。他羞恼得烧盘,真想穿衣甩门而去,肚里辘轳了一下,念头又转开:毕竟错在自己身上,于是将声气儿放低,换出一副好颜面,拣腴软话儿来磨转她:
“近来……呃……身体不大好,加上连日焦心劳思,倦乏没有缓过来。”解释时尽量歪声丧气,以加重其语感效果,至少从视觉上打动她。“今儿早起,我为弟弟的事奔忙,精力耗散了……”
说着显出倦意绵绵的熊样儿,半真半假连声打呵欠,一声比一声气粗,一声比一声乏劲。好央歹央了一通,才把她哄得心回意转,脸色现出解冻的迹象。她从床上爬将起来,一头慢慢腾腾穿衣系扣,一头恼恼闷闷理鬓发,叹口幽气说:
“算啦,没关系!以后有机会,再做吧!”
说完叠被理枕,随手抓起除尘刷,唰,唰,唰,扫刷了一通,埃尘给驱赶到床下,坠落个纭纭焉纷纷兮。她将沾在床单枕巾上的毛发整干净,拿手纸裹紧那管软胶套,随手丢进废纸篓里,又就手清理了一下。墙角的废纸篓满满的,似乎发出一声叹息,幽腔幽调说:“总算有人帮我清理一下啦……”她照旧请他落座沙发,自己斜签靠背椅上,两人啜品香茗,有一搭没一搭,闲闲逸逸唠着小小的嗑,小小地嗑着。她情绪焕焕的,语调也朗爽,适才不快弹指抖落,只当没发生过一般。
“哎,杨子!你身体毛病,究竟好些了没有?”
“好些了,呃,好多了。”
“刚才起不来,是不是因为……这病的缘故?”
“呃,可能吧。”
“能治好么?”
“我这拙病,从胎里带来的病根子,痊愈可太难了。再说呢,身病好治,心病难医啊!”
“可不是?这叫先天不足。你们知识分子呀,爱患这号毛病!”
“是是,说得太对了!唉,先天不足,好惭愧呀!”
“杨子!自打你离去,我觉得好失落噢!像是生命的一部分,让你给带走了。大概受你影响吧,近来我爱看书,喜欢得什么似的。并非学术著作,那是你顶爱看的。消遣性的。真作怪呀!以前最烦看书,看一会儿脑袋就疼。宁肯织毛衣,我决不看书。如今我想着:杨子这么好学,以前坐我办公桌对面,每次我抬头看时,他手里总是捧着书本,孜孜攻读无倦意,每每读到会心处,还咧开嘴憨憨发笑,阔嘴笑得走了样儿。至今记得,你捧本《中国歇后语词典》,冲我琅琅诵读的情景。你读得津津有味,边念诵边哈哈直乐,高兴得跟六岁小孩儿似的。而今呢,猛抬头一瞧:呀,空的!我暗暗对自己说:‘这可不行,你也得读书!要不日后见到杨子,你嘴都打不开,没啥可聊的了。’这样想着,逼迫自己捧起书本,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嘿,不料想,竟读进去了!一本接一本,读得津津起味!哎,你说说,这怪不怪?”
说到这儿,花姐眼眉间洋洋着喜意,招呀招摇呀摇。
“还有啊,”花姐补充道,“每次看书时,悠悠惚惚的,你的形象就在书页上晃动。——实话说,你到北大后,还想大姐不想?”
“嗯……”杨子眨巴眼想了想,“夜深人静时候,常常想呢!”
“哎,说说,究竟怎么想来着?”
杨子把想她的情形,略加滃染地叙了一叙。
“末了嘛,少不了得自慰!我手头干着,同时脑子里浮现你的淑姿,很欣快哦!嘿嘿嘿……”
“真的?每次自慰,你心里想着我?”
“真的。”
杨子点了点首,表情庄庄重重。
惊喜焕焕的,花姐还他妩妩一笑,不经意间露泪几枚迸出,于是那妩笑带露玫瑰般娇艳,霎然而至又悠忽而逝,宛如吉光片羽,其妖冶莫可言状矣!
“谢谢喔!谢谢老想着我!”
花姐笑欢欢的,把巧嘴儿递给他。他迎凑上去,接了个蜜沁沁的长吻。
又问他找对象的事儿。还没找呢,他摇头说。
“有时,我盼望你赶紧结婚。我心说:‘杨子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有时呢,又希望你永远别结婚。我最知道,一旦结了婚,你就再不需要花姐,也不想着花姐了!”
“可又是诬说!没有这回事儿!”
杨子扑身上前,抓取她膝上的双手,逐个吮咂纤纤十指。十个指甲上,涂着玫瑰色指甲油。
花姐抽出她的手,复又握住他右手,合掌挲弄着,继续浪说些闲话。
“哦,对了!”她想起什么事儿,蓦忽地拍一下他掌心。“是不是,你老想找个比你岁数大的女人?以前恍惚听你说过。”
“嗯……‘老想’嘛说不上。不过,确有这私意。”
“奇怪呀!怎么起这念头呢?”
“奇怪吗?”
“是呀,挺怪性的!一般说来,男人爱找比自己岁数小的。”
“那么……我是特殊人呗!”
“依你看,这算不算恋母情结?”
“哈,你也知道恋母情结!弗洛伊德的书,你读过了?”
“没有。你那般的才华,我哪会有呢?前些日子,偶尔翻开《卫生与健康》杂志,见有篇文章介绍……对,就是你说的那个弗洛伊德。他提出什么‘恋母情结’。”
杨子想了想说,这想法未必算“恋母情结”。原因嘛,一是和自己父母死得早有关。二是受了巴尔扎克和劳伦斯的影响,唉,“雨过地皮湿”,想避免也不行。巴尔扎克一心想找个风流寡妇,由对方供养着,安心于文学创作。劳伦斯在26岁时邂逅32岁的少妇弗丽达,两颗心一下子撞出爱情火花,不久他俩私奔了。这些风流韵事,杨子以前对花姐叨叨过。说心里话,当年他对花姐也动过这莽念,只是最终她下不了决心。
“像弗丽达那样的女人,我还真做不来。别忘了,我大你八岁呐!”花姐慨然发笑,雕镂出一朵隽永的素馨。
“那有什么呀?我们不也相处挺好嘛!”
“‘姐弟恋’固然浪漫,可我终究没嫁你呀!”
“嗐!弗丽达,也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如今,好后悔哟!把肠子都悔青了!后悔的是,当初没选那个北大毕业的……”
当年,花自春一来忙于电大会计专业的学习,二来找对象时挑挑拣拣,婚事一拖再拖,满28岁了还没着落。那一年,她妈厂子里的一位同事给她介绍一个对象,北大化学系毕业生,云南人,矬矮个儿,北京化工厂助理工程师。同时,她的电大同学给她介绍一位退伍军人:老北京,1.80米,粗胳膊壮腿的,就职于北京市司法局;和她一样,他也是边工作边上电大,专业是法律学。花姐分别约会过两位,他俩也分别拜访过她家。她爸觉得两位挺不错的,单凭女儿自己采择。她妈则坚决主张定那位北大的,给出的理由是:小伙子虽然有些矮短,但是多才多艺,足以弥补缺憾了。他现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深受厂长的重用;而且,人家修养很高,会拉小提琴,会作诗填词。母亲觉得,女儿没读几页书,须得找个有文化的。但是,勉强赴约了几趟,花姐偷偷扫瞥一下对方,见他比自己矮着一大截,顿时感觉好不憋屈,满心别别扭扭的。遛马路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隔得挺远;挨他略近了些,羞怕别人瞧见。她自然怕的,想必他也怕呗。另一位虽说木讷寡语,言之不文,可溜一瞥其长相:脸盘国字型,个头高高的,肩膀宽宽的,腰围粗粗的,嚯嚯!堪叫其貌颇扬,咋溜瞅咋爽悦呀!而且,他凭着亲戚关系在司法局里当差,揣估发展潜力小不了的。心下打了稳主意,登时唇边溢出满意的倩笑,连带眼角也镶缀着。两趟约会过后,她经不住邪念之蛊惑,当不起肉欲之摆布,加之他摆布她的功夫好生了得,胯下藏着一杆硬枪,不经意杵到她虎口,抵触她掌心,于是想分手也不行,含情地倒身于地,给他摆布住了。三个月后,花姐和后者匆促成婚,子宫着一个胎儿。
过不了几年,花自春渐渐发现:丈夫生就个闷葫芦性子,结结讷讷的。用句俗言来形容,他算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角色。这么一种人,竟然还当上律师,你说怪不怪?由于不喜读书,他的精神空间狭憋窄憋,比他们家八平方米的住房还逼仄许多,没一丁点儿拓展余地。日复一日面对这么个伴侣,好似成日家彼此裸体相向,实在是少欢寡趣,乏味得像嚼干硬的隔夜馍。每天下班回到家里,他要么在单人沙发上坐定,架起二郎腿,捧定一提梁壶温茶闲喝,频频咕嘟三五声,静等婆娘忙碌晚餐于厨房,做好后端进房间里吃;要么不吭声地抱孩子,样子活像个阴死鬼;其时她在厨房洗衣服,疲累得腰酸背疼。他惯常一边吸烟一边观看电视,奉行“品牌不少,有烟则行;不管真假,能抽则行”的原则。吸烟的时候,他爱用两片嘴唇来来回回转悠它,也算与众不同的一项特长吧。摇篮里醒来的孩子哇哇啼哭,他便掐灭烟卷,踱过去一把抱起,轻轻拍呀哄的,嘴里“哦哦”有声,慢慢晃到大杂院的老槐树底下。他将高大身胚矬下来,逐个左指一指,右点一点,教孩子默察蚂蚁群列啃吃地上饭粒,或是静观墙根一只崭露头角的蜗牛缓缓慢慢蠕上墙壁,或是拿小棍拨弄一只绿莹莹的槐虫;孩子瞧得津津起兴,拍掌哈哈乐着,他也看得兴味颇丰足,眯起眼缝哂出几缕笑意。树阴外的暖阳底下,槐树婆娑出曼妙的影姿,也偶尔吸引他目光,将其好好忖究一番。这样屈蹲老半天,他不嫌局累得慌。抽个空子,他掏出香烟盒,抖呀抖的弄出一支烟,用打火机“啪”的燃着,神定气闲接连叭吸几口,随后迎着日头缓缓吐出烟圈儿,一个套接另一个,渐远渐大渐晃渐隐。提起他哄老婆的看家本领,那是再简单不过的:除却过硬的胯下功夫,更无别招妙术了,倒也契合“大道行简”的古风,贪便图省也么哥。做爱程序中,他惯于花样翻新,像雕塑家对付手中的软泥,柔劲地撮捻她,狠劲地揉搓她,弄得她心房美滋滋的,乳房痒丝丝的,性液诗意地泌溢汩汩,床上的僻瘾兴得足足的。他屡屡施展霸王硬上功,尽显胸毛硬汉的胯下本领,回回弄得床架子嘎吱嘎吱尖叫,与她的尖叫声此唱彼和。用不过两年,床架子的榫头脱落,他换了张铁架子床,这回更加结实了,称得上牢不可撼。有时房事完毕后,她瞧见丈夫在旁,夹着膫子鼾鼾蠢睡,酷似一具出格的挺尸,不禁暗自闷怀戚戚,心里难过得臭死,深悔没听进母亲的规劝,关键的一步迈错了,深深觉着:自己和丈夫是对性伙伴,仅此而已。“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一任自己韶华凋谢,哪个女人肯甘心,会情愿?背着丈夫红杏逾墙,实在是出于甘露情怀的现实需要。与此同时,她听到北京化工厂那位新任厂长,那股子沮悔就愈是添斤压两,堪叫“尿罐子摔了鼻——甭提了”。
“算了,后悔药甭吃!”杨子忙宽慰她,按抚着其手背。“对了对了,问你个事儿:在女人心目中,我究竟是什么形象?”
“这个嘛……”花姐咯咯笑嫣,抬起右边一段瑶臂,掠了掠带卷儿的发鬓。“不大好说呀!”
“照直说呗!别成心奉承我,就行。”
“嗯……叫我说嘛,你非常有个性,有情趣,有才华。”
“既是这样,怎么我讨不来女人欢心?”
“你指谁呢?我就很喜欢你嘛!”
“嗯,不是指你。指的是……五年前你给我介绍的那个,以及别人介绍的,还有……”
他本想说,还有文静。转念一想,花姐不认识她,说也是白搭,“树梢子摇得再欢,树根子不动弹”,于事无裨益,便澌灭话头于喉管。
“要我说呀,你有个大缺点:其貌不扬,给女人的第一印象不好,有点儿孬。”
“有点儿孬?”
“可不是?有点儿孬呗!女人找对象,通常是凭眼睛,而不凭脑袋,凭感觉,而不凭理智。你呢满腹才华,但是个性忒强蛮。你须得找这么个姑娘:撇开你的外表,她一下进入你内心,真真正正理解你了,才会打心眼里眷恋你。”
杨子点点头。
“这种好姑娘,上哪儿找去哟……在女人那儿我没好运气,真的。打从中学时候起,唉,就不受女生待见……”
“你说的我明白。唉,难办呀!现如今,北京姑娘找对象,尽图钱呀、房呀、车呀……她们恨不得拿自己的青春,把钱呀、房呀、车呀……这几项换齐了。”
“拿你来说吧!你觉得,你真正理解我吗?还有,第一眼瞧见我时,你的印象是什么?”
花姐呷一口暖胃茶,润了润美唇儿,又将坐姿稍作一下调整。
“咱俩头回见面,嗯,是在1989年秋天吧?——”翻了翻眼皮,她沉入往事的钩沉——“当时,你和我在同一个办公室。说句实话,我不记得你那时啥模样了。”
“哎,我可记得你哦!记得一清二楚!”杨子热切地仰望她,“那天,你穿一件白色撒花吊带连衣裙,粉色的滚边儿,胸脯舒挺得老高老高,乳房好像要从里面蹦出来,而腰身紧束得细细的,脊椎流畅地凹弧着。乍一瞅见,把我给震晕了。真的,真的呢!你可魅力住我了!”
花姐不觉绯红了喜俏脸,盘儿烧得红晕晕的,便双手捂两片颊,难为情地腼笑道:
“哟,羞死啦,羞死啦!那时,我真有那么件裙子呐!如今都不敢往外穿喽!”
她睫毛忽闪着,连叹三声“老了”,为浅过的韶光不胜惋伤。说话时候,泪潮犹在她眶内蓄涵,幽幽缓缓静着漩儿。
说话间传来叩门声,笃笃,笃笃。杨子连忙起身,回到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花姐眼乖心慧,朝他努了努嘴儿,示意赶紧将胯裆拉锁拉好。她拿手背在颊儿和唇上搌了几搌,将可能遗留的嘬痕整干净,又到穿衣镜前理了理玄鬓儿,再将衣襟抻抻平整,这才应声过去开门。一位白发老大妈走进来,收卫生费的。花姐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杨子忙掏出一张五元票子,递过去说:“这儿有,甭找了!”花姐一把接过,点头道声谢,转递给老大妈。老大妈道声扰,转身离去了。
“杨子,方才你问我,是否真理解你,是不是?”
“是呀。”
花姐掩上房门,款步归坐。沉吟片刻,回答说:
“我觉得,我是真正理解你的,也很喜欢你,真真心心爱着你。但是,当初并不是这样。我是通过和你扯闲篇儿,才慢慢改变对你的印象。这也算是受你的启蒙吧。我喜欢和你扯闲篇儿,主要是你聊,我听。说实话,大姐没白认得你,你改变了我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自打和你接触后,我仿佛重新认识了生活。所以,我慨想咱俩相处的那些日子,一去不返的好日子。唉,可惜呀,再也回不来喽!”
“说说吧,如果这会儿我要你离婚,跟我过日子,你愿意吗?”
“这个嘛,你的老问题了!”
花姐咯咯直笑,兴味溢满襟怀。这当口上,她觉着逞足了脸儿。这是一种因被男人爱恋而体验到的得意,略带几分忸怩和娇羞,仿佛回到天真纯情的少女时代。
“跟你掏心窝子吧:倘若不为孩子着想,那我就离婚。我情愿做你的弗丽达。我觉得你特有情调,和你搭伴过日子,一准开心得畅意。但是,问题在于——我有孩子啊!”
她咬着字眼,把“孩子”二字强调两次,无奈神情敞亮在脸上。很显然,儿子无可撼动地占据了她生活的核心位置。她讲着讲着,眼圈儿潮上来了,但见眼梢间,睫毛间,生动着红湿之意,捎来诗意待他圈点。
杨子抓起花姐的手腕子,轻轻捏了几捏,算是予她柔慰的表示。他换一种方式娓娓地问道:
“这么说吧:如果现在你还没结婚,你会不会嫁我?”
“嗯……若依我脾气嘛,还是不会。反正,我,肯定不会的!”
“哦?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不结婚,我根本就不懂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儿!也没法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如今我明白了,咳,又有什么用啊!”
她终于控驭不住自己,奔泪夺眶逸出,成串成串滑落跌落。她机敏地扭转身子,找纸巾拭泪擦脸。
“唉,你呀你,终究不肯嫁我!”
杨子蔫蔫地纳着头,酸酸楚楚道出一句。
花姐嗐了口气,甩甩新烫的卷发,仿佛甩掉满心的懊恼。
“这不也好嘛!”她灿烂出一脸的姹笑,眼圈儿湿红湿红的,好似镶了一道彩边儿。“你想搞你大姐就搞,又不担任何责任,还不算上好吗?你若真娶了老婆,未必这么顺心遂意呢!”说着身子迎凑上去,双手捧起他脸盘:“叭!”香啄他锛儿头一记,响响脆脆。
“杨子,听我说:你别‘满嘴新名词——不念旧’!甭忘了你大姐,听到没有?再有呀,千万记着:找工作时,尽量往南城找,别离得我忒远了,嗯?”
“行嘞……你松心吧……没问题!”他一一的都应承着。
花姐拍了拍他脸蛋,将涂着口红的嘴唇掀掀开,急急渴渴地紧凑上来。蓦然之间,杨子忆起他初次挨光得趣,猛猛地吮吻她阴唇的情景,其时她的两瓣阴唇也是这般姹开,鲜红红、润湿湿。霎时间,猛然一股激情汩涌,犹如岩浆喷发一般,他狂喜地、猛勇地扑了上去。随后嘛,紫绛把柄昂扬着,交由她紧紧掌握,彼此欣欣焉颜色喜映,赶赴了阳台一梦。
蛮诡魅的是,在酣怀的春梦里,他身量骤然增高老多,杨明中那般英俊,何其潇哉!何其洒哉!更怪异的是,花姐相貌竟然换成文静的。臂儿把挽臂儿,他和她,欣欣轻踩《婚礼进行曲》,陶陶乐乐入洞房矣。
五十九
薄雨霏霏微微,纷纷扬扬飘呀飘呀,仿若一群飞虫无声地漫飞。俄忽云开,雨点收起了,暖阳金粉般洒将下来,轻轻扬扬,明明艳艳。空气中满是凉丝丝的湿气,飘飘游游,夹带一股股土腥气,追随迎头风吹打行人,挠得人额头和脸颊亲切,酥痒酥痒的。天上有若干片云,翼薄翼薄的,正被小风吹送着,飘移得跑马溜溜的,又似“小小竹排江中流”的形景。想到这句歌词,老杨不禁莞尔粲矣。宽阔的长安街上,柏油路面纤埃不起,烁粲着黑黝黝的亮泽。水气渐渐收了,雨点滴答着零星的诗意。只在低洼处积存好些雨渍,东一滩西一滩的,映着澄澄的天光。天安门城楼及两翼枣红色宫墙静立着,经过轻薄雨水的润笔,精神愈发矍铄,气度雍容豁达,宛然一古稀老者步出澡堂子。倚靠金水桥的汉白玉护栏,老杨抬腕子看了看表,15:17。
“时间挺富足的,怎么样?去一趟‘三笑情缘’,何如?”
心下这样问自己,他溜达进了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站在购门票的队伍里。
“三笑情缘”联谊会是北京一家赫赫有名的征婚联谊组织。它的本部设于劳动人民文化宫,不过,每常租借其他场地,临时举办一些活动。去年初春的一个周末,老杨从中国国家图书馆看书出来,骑车途经白石桥。突然,打斜刺里飞来一纸白鹊。那白鹊在空中平稳地滑翔了七八米远,悠悠然做了个俯冲,直坠入他车把前的车筐里。老杨没有留神,当即吓了一跳。转脸瞧一瞧,见一位小伙子倚靠桥墩子,冲着他腼笑微微,和善得人油生好感。那青年用双手做了个开拆的动作,示意他将纸鹊拆开。老杨急忙忙将纸鹊拆开,见是一则启事,“三笑情缘”征婚联谊会印发的。内容概要如下:
本联谊会创办十多年来,成绩斐斐然,已为近千名会员牵线搭桥,圆其“我想有个家”的美梦。本会定于×月×日(即当天)在建设部小礼堂举办鹊桥联谊舞会。届时,北大、清华等高校和中科院遥感所、计算机所……几十所单位、近百名会员出席。热忱欢迎广大单身朋友参加,敬请光临!乘车路线……
老杨登时来了兴趣,心里说:
“‘鹊桥联谊舞会’,好俊的名儿!难得这个巧空儿,不妨走一趟吧!这会儿横竖没事可干,先试试风头再说。”
一道心篱拆除了,他又遐遐地忖想:
“兴许有个‘京丫头’在等着,殷殷切切翘盼着,与我携手春梦呢!”
老杨满怀期许地骑车前往,以向着坟墓奋力冲刺的速度,只消十分钟左右。来到场地,掏出5元钱购票入内,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呀,上当!场面冷冷清清。其中40岁以上的中年男女居多,一望可知离异过的;只有三四个女青年,男青年更少,才二个。他略一忖,明白了多半:喔……这纸启事像黑心商贩卖的注水猪肉,暗地里掺假呢!他没了耽玩的兴致,旋身撤步就走。这当口,一位五十出头、矮矮胖胖的女人东张西罗。这女人面相相当蔼善,老皱脸颊上笑意漾漾,活活生动似溪涧曳游的鱼儿,鼻翅上也皱出好几条斜纹。她撩起眼皮瞥见他,便高举着笑意牌,抢步奔上前来,暄情地冲他连连挥手,热热络络打招呼说:
“来呀来!快过来,小伙子!坐这儿吧!”
不由分说,将他捺在一把硬木椅上,服务台前。
“请先登个记吧——”抄起一张表格和一支圆珠笔,不由分说挜到他手掌上——“待会儿,人就来齐了。”
随后了解到,她叫成仁美,一位赫赫有名的北京老“红娘”。
老杨愣头磕脑地填写表格,成为联谊会的正式会员,编排第507号。按规定,他该交纳100元会员费的。待验看过他的研究生证,确认无误后,她孜孜然喜出望外,格外施加个青眼。她快快爽爽地笑道:
“我们会研究生层次的会员太少,你是在校生,给优惠;又是北大研究生,更得优惠!这样吧,你算联谊会的贵宾级会员,只交20元会费,怎么样?”
老杨歪头瞧一瞧她手里的收费表,见别人都是足额交纳,分文也不短。他暗想:这般优惠自己,很够划算的哦!便丢开矜持,欣欣然解囊。成大妈邀请他次日上联谊会本部去查档,带笑含歉地作解释:
“今天到场的不算太多,一些会员家里有私事儿,可能来不了。”
次日,老杨如约进城查档去。以后不嫌路远费事,他又专程过去好几趟。偶逢进城办事儿,他顺带又查档若干次。档案夹里的登记表均附照片,按年龄分成五组:A组.21—28岁;B组.29—35岁;C组.36—45岁;D组.46—60岁;E组.61岁以上。男女又给分开,搁到不同颜色的文件夹里。他每次只取粉色的女方B组档案查看。他发过几个约会单,每发一个单交费5角。结果呢?很不妙:等呀,盼呀,见不到回信!女方仿佛根本没有这宗事儿,或者说,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于是情惰意懒,随手就丢一边去。他仰天离骚,喟口浊气,丧丧地发现:将档案夹翻烂了,终归是不管用的。页过来页过去,档案夹里总是那几张熟面孔,清晰又模糊得像广告画上的,扭捏出虚矫的笑容和造作的身姿,叫人睽着心里烦烦得作怪,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感。不过呢,这会儿他兴兴忖想:小半年没来赶集,今天既然进了城,我便去侦察一遭吧。
售票口排起长蛇阵。原来,今日劳动人民文化宫另有人才交流招聘会,一些人是冲着这个会来的。老杨加进队尾,挨次等候购票。觉得无可消遣,他掏出随身的《诗经》袖珍本,翻到开卷诗,恰是《关雎》也。对于古典诗歌,他素以曾国藩的话为圭皋:“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慨,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深远之韵。”素昔不惮身旁有人,他便琅声讽咏起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倏尔眼前打个耀亮,一条娇娜身子旋过身来,惊得老杨举眼观瞧:一张鹅蛋脸,漂漂亮亮!一双丹凤眼儿,盈盈欲语!她加意盯了他一下,眸光活活泼泼流转着,宛然鱼儿在一弯溪流中闪滑而去,暖意融化于昀昀的日光下,精细鳞片叠叠打晃,直直照进他的眼瞳。哈哈哈,一条大鱼!美人鱼哦!他呆着脸瞅着,好似呆雁一只,愕愕地愣起眼傻看。“啪!”书本掉落地上。“噗嗤!”姑娘一声失笑,两颗洁白门牙打个亮闪。她忙以手掩嘴,掉转娇俏身子,招呼另一位姑娘,那位在她身旁的队伍外站立,是她的同伴无疑。她招招小手儿,同伴忙凑过耳廓,但见她:以小手遮掩小嘴,哂笑着悄吐一词,打头是个“宝”字,后一字惜没听清。那同伴哧哧笑将起来,悄悄眱了他一眼,再轻轻捶她一拳。老杨弯腰拾书,将灰尘掸了掸,抬眼再审看时,她们俩交票进去了;已过验票处,那姑娘掉过头来,巧笑含媚,冶冶地睐他一下。哈哈哈,好一条美人鱼!“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信矣夫!快呀快,逮住她!逮住她呀,好个良眸妞!他忙掏钱购门票,内心一个莽音冲激着,喊得冲冲蠢动。唷,糟糠了!没零钱!将一张50元钞票递进去。唷唷,太糟糠!碰上个慢性子!女售票员反应迟钝,在抽屉左翻右翻,翻找好半天,才凑足了找头。她捏在指间,一张一张清点一遍,之后再清点一遍,直到确认无误了,才放心地连门票一总递出窗口。呦嚯,不见啦!糟糕透顶!老杨检票进去,四下里寻寻觅觅,确然犹如江鱼两尾,游走无踪无影。吁嗟乎,罢矣!透顶糟糕!
“啪!”
他在膝盖上拍打一下,朝“三笑情缘”联谊会办公室迈开双腿,顾自走了进去。
办公室约莫十来平米。临窗一张办公桌,桌上搁一部公用电话。靠着墙壁,立着个五层的小书架,书架紧上两排摆放档案夹,编了号,自然是会员登记表了;第一排为女士的,第二排为男士的,以下三排零散放些时新杂志。另一头,靠墙搁一张沙发,几把直背椅,一个立式电风扇。他掀开布帘抬腿进屋,见成大妈坐在办公桌前。屋里有三位中年人,二男一女,坐在沙发上披阅登记表。另有一位姑娘,离成大妈很近的,坐在一把矮杌子上,清纯地哭着。照其情形看,这姑娘心腹里满窝满蓄着委屈烦难,纠纠结结缠缠夹夹。她一边聆听成大妈说话,一边用纸巾搌拭泪水。一时间清泪涟漪起来,漫遍了那张青春颊儿,恍若整个青春浸沐于涔涔的清泪。无味的?咸味的?苦涩的?谁能说个清楚,道个明白哟!
“成大妈,您好!”他举手招呼。
“呦,小杨来啦!你好久没参加我们联谊会的活动了!”成大妈且不顾说话,回侧过脸来招呼他。
“可不是么,比较忙!往后要写学位论文,还得找份工作,就愈发忙得团团转!”
“来,来!请坐吧!”
成大妈礼貌性地起身,淡笑着请他落座。随后,向姑娘示意一下,请她接续往下说。
“成大妈!”姑娘一声声抽泣着,“我是特地找上门来的……希望您撮合一下……不拘咋样,您帮我这大忙啊!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远……永远……”
姑娘说不下去了,呜呜地啼泣,接着擤鼻涕,擦眼泪,那女儿泪犹自难抑,大珠小珠簌簌着。成大妈忙安慰她,又是倒开水,又是递纸巾。
“我永远……忘不了您的恩德!呜呜……呜呜呜……”
“哎呀……哎呀呀!”成大妈把眉心蹙成个锐角,显出挺为难的样子。“你这种情况,太特殊了,很挠头呢……行,行,我尽力而为吧。我想想办法替你……”
“这姑娘,究竟怎么回事儿?”
老杨试个“花落空阶声”,悄问身旁男士一句。男士知晓其事,压低声叙说:
这位家貧命苦的姑娘,是河北省张家口市张北县的农民。五年前,她来北京打工。前年,她和山东省临沂市一位在京做生意的小伙子谈连爱,两人感情笃好。去年,小伙子领她回临沂过年,看了新盖的瓦房、新置的家具。两人打算着,今年年底回家办婚事。几个月前,她怀有身孕。就在13天前,男朋友开摩托带她去黑龙潭游玩。万万料不到,客路上出车祸,他连车带人掉下山涧,摔死了。而她呢,幸运地在摩托车侧翻时先自掉下,让一棵小树挡着,没摔下去,只擦伤了胳膊和腿脚。她很爱她的男朋友,没到妇产医院做引产手术。她一心想着,把这孩子生下来,让男朋友有后代,算是对他的最好报答吧。她原是北京某宾馆一个洗碗工,只今宾馆头头见她身子不稳便,二话不说将她辞退,还天天催逼她走人。姑娘在北京无亲无故,无业无居所,只差流落在街头了。眼下,她央恳成大妈帮忙介见对象,愈快就愈好。开出的条件忒简单:不拘对方岁数多大,也不拘条件好歹,只要求在她生产前,对方提供吃饭和住宿。
“这叫‘抓根萝卜就算菜——凑合着’……啧啧……唉呀呀……啧啧啧……”
老杨接三连四忾叹,嘴里发出“啧啧”的脆响,跟剪子铰布头似的。稍耽了会儿,他又打问:
“她为啥不回家,或到临沂去,找男方家里帮忙呢?”
“去找过了,”另一位男士插口,“可那家人不认她,说是两个没领结婚证,她算不得自家人。”
女士停下翻找,也加入谈话。“为什么不算?怎么能不算?”她急声质问,“应当算的呀!”又抢步过去,询问姑娘:
“那幢房子,还有家具,如今归给谁了?”
姑娘泣涕涟涟,回答说:他父母留给他弟弟结婚用了。他弟弟也有女朋友,打算在近期办喜事。
“那可不行!你呀应该争取!”女士尖起嗓门,冲着姑娘嚷嚷,“可以打官司嘛,用不着怕他们!”
姑娘低首抹泪,并不接她的腔。很显然,这话虽说占着满道理,在农村却没有实际意义。农民解决这类问题,通常按照民间习惯和当地风俗来办。“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各地有各地的规矩。偌大一个中国,谁能讲清楚各地风俗差别有多大?对于北京市民来说,山东临沂的婚习姻俗显然陌生。
“唉,挠头啊!难办……唉唉……”
成大妈发出怪沉重的叹息,颇为难地连连摇头。闹不清她是叹息帮姑娘介绍对象难呢,还是叹息争回房产和家具难。说前者难也不难理喻:她一个外省打工妹,拖着日渐沉重的身子,哪个北京男士瞧得上眼?
“依我看来,”老杨规劝姑娘,“你赶紧回河北老家!”
姑娘拿帕子搌着涓汩的清泪,低泣着哽咽说,事到如今,她不敢回自家了。她父母嫌女儿丢人,也反对她生孩子。
“但是,我希望生下这孩子。给杨哥留下后代,我算对得起他了。”
“你男朋友……”老杨打问,“他姓杨?”
姑娘瞟他一眼,点点头。成大妈忙溜他一眼,意图读出点儿形景来,倘若确有其意,那是最好不过了。
“哦,我也姓杨……”老杨有些狼狈地说,转而问姑娘:“遗腹子生下来,麻烦可大啦!这个后果,你考虑过没?
“死活我该去受,管不了这许多了!我只想……”稍作踌躇,咬一咬牙,坚定地说:“只想把孩子生下来!”
大家议论起来。这个说,这么狠心的父母,天底下竟出现,可悲可哀唷!那个说,薄情寡义的人,如今忒多了去了!又有一个说,农民没文化,农村风俗就这样!又有人唱反调,漠漠然评说:圣人为天下除害,也得下狠心辣手,要不然的话,该怎样处置她这样的?现而今,不仅是城市,连农村的风俗也给败坏了。可叹圣人已死,救世也没指望啦!老杨默默地听着,心里却在翘拇暗赞:这个乡村丫头,竟这样不俗!有肝胆啊!尘世罕见的一个异样女子,称得上情痴了!啊呀呀,好个知情多义的女儿!他上下细细打量这姑娘,长相真不俗:圆脸庞,杏仁眼,身条蛮不错的。她穿着挺时髦,一件衣料上乘、款式时新的连衣裙,白色高跟鞋;打扮也讲究:戴着一副耳坠子,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与那些没见世面的农村姑娘,可以说判然有别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时候她更明白穿戴整齐对于一个女人所具有的意义。是那位多情的男朋友买给她的?不消说,今天她特特地穿戴打扮一番,将自己打扮得伶伶俐俐,才来到这间办公室,哀恳成大妈给她“撮合一下”的。
姑娘说有别的事,随后告辞离去,临别时要交纳100元会费,成大妈忙双手推阻,死活不肯收,劝慰她说:
“忙我尽力帮,不过钱不能收。眼下你这么困难,哪能收你的钱呢?回去等着,听口信吧!记着常给我挂电话,啊?我这头一有消息,立马通知你。”
老杨边在登记簿上翻找,边和成大妈闲扯。约会单我发了不少,为什么总不见回音?成大妈,您能不能帮我问一问?嗐,甭问!成大妈说,问也白搭,人家不想见你呗!这是个多元化的社会,现在的女孩子都现实得梆梆脆,唉,真拿她们没了办法,唉唉……过了些时,两位男士相继告辞。对了,成大妈问他们,舞厅正在举办联谊舞会,我这儿有赠票,你们想去跳舞吗?其中一个摇头说,有事去不了,另一个接过递来的票,道声谢谢,相继抬腿走人。我想去,成不?老杨问。成大妈便颔首一粲,一张票到他手心。他信手翻着档案夹,继续和她侃大山。
“这姑娘可怜哎!可惜呀,没个愿帮的!”老杨心生恻隐,惆然感慨起来,“呜呼!当今这世道,人情薄如纸啊!”
“如今这年代,好心肠的有几个?”
“是的,在理。”有个男士接一嘴,“即便是雷锋吧,他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决不肯拿自己婚姻当儿戏呀!”
“小杨,其实她和你挺般配的。”成大妈口气里透着遗憾,“不过,你是堂堂北大研究生,哪能找个外省打工妹,是不是这道理?”
就在这时,翻档的女士抬起头,俏庞儿涂写几许疑讶,眼风斜斜瞥着,考究了他几眼。他呢,不明白她的来头,也就没有措意。
“嗐,罢了!这件韵事,我想做也做不来!如今我住集体宿舍,自己哪有住房?再说,也没钱呀!”
老杨将档案夹放回原处,怏怏丧丧迈步出门,手掌里空无所获,心坎上甚是寡索。立在一棵标有红色铝牌的古柏下,他长吁出一口躁郁,立时间犯起踌躇来:舞厅,去不去呢?蹀躞到紫藤架下,他细忖细揆,思绪散落着。认真到舞兴,这会儿自知寡索,提振不起来,遑论团聚啦。不过嘛……呃……掏出兜里那张赠票瞭一瞭:价值五元,浪费了又觉可惜。真是怪可惜!他想到这儿,抬脚朝舞厅走去。就在这当口,淡淡隐隐闻得歌管之声:气象升平焉,俗丽哉!为了招徕顾客,舞厅特将高音喇叭置于门口,此刻播放着《聪明的一休》主题歌伴奏曲。悠听着轻松活泼孩气的动听旋律,老杨禁不住狂兴遄飞,好似阿Q喝过两碗暖温的绍兴黄酒,或斥鴳翱翔于蓬蒿之间。那是去年的事了:北大“燕园之音”广播站曾播放这首日语歌曲,当时他走在47楼走廊上,听着心头爽爽的过瘾,不由得嘴皮子痒痒,一行掏出钥匙开门,一行野腔野调地憨吼:
“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聪明的阿杨!……”
宿舍人一听,齐声做腾笑科,犹如放飞一群信鸽:“哈哈哈……”谭冕很喜剧地哗声喧笑,笑得气息瓢泼,磅磅礴礴的。“这个北大的天真汉!嗬嗬嗬……又高唱起《天真之歌》喽!”王风笑得喘不过气来,使劲挼搓着肚皮,吩咐杨明中道:“快去快去,叫他别充憨傻!那套憨腔聒耳死了!这么嬉耍憨唱,弄我胳肢窝直痒痒。”杨明中微笑点头,从自己床铺上拽了一件脏衬衣,捷步闪到门后头,待他推门入室,蓦地兜头一罩,抱住便往床上猛拽。直急得他腿下乱乱地蹬踢,嘴里哓哓地嚷喊:“哇呀呀,救命啊!明中,明中!放下!快放下!你干什么呀?”杨明中笑着喝令:“听话,乖乖躺着!我来胳肢胳肢你!”谭冕也笑着过来助力,在他的胳肢窝内两肋下乱挠。就这样肆意着、恣泼着,三个人浊耍兼浊闹,足足地兴头了一回。
当下想到这档事儿,兼见左右更无他人,老杨于是甩胳膊扬腿,伴有活泼的旋律声,高亢起粗嗓门,泼憨着劲唱道:
“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胳肢!聪明的阿杨!……”
就这样吼唱,或曰歌吼,满带超级自恋的情愫,雅美到云端里,娟致到淡雾里。“挥剑掷空,莫论及与不及!”他心里奋呐着,发喊着,挥洒青春的余沥,哪怕是涓滴不剩呢。“我就是要吼唱啊!就是要歌吼啊!抒发我的满腹豪迈!激情哟激情,精液一般汩汩喷溅吧!”
“嘻嘻……嘻嘻嘻……”
一阵笑声活活泼泼,嗖溜溜传入他耳窍。紧接着奄忽一闪,一张女儿脸掠过紫藤叶蔓。却原来,紫藤架下隐着把躺椅,椅子上安坐两位姑娘,正幽声闲聊呢。由于紫藤遮挡着,加之背向而坐,不留神碍难得见。老杨既瞭见,心内喜幸莫名:那回眸一粲的并非别人,恰是在售票口哂笑的那位!嘿嘿嘿……憨口水泌出啦!良眸妞,真个巧嘞!你我当有缘乎?
刚要迈步上前……
刚要迈步上前,那姑娘一眼瞥见他,忙把同伴手臂挽起,轻轻捷捷跑开了。
“嘻嘻嘻……嘻嘻嘻嘻……”
她且跑且笑,踩倒路边一溜小草。伴着响声窸窣有韵,倒伏的草茎慢舒缓挺,仿佛慢镜头下的情形。
一串欢笑的种子,飘飘洒洒的,播撒于紫藤架下,嵌进了草茵里。
老杨不便渎意唐突少艾,一味穷追不舍。他稍稍踌躇一下,便把脚步拽稳,落座在鼓形石墩上。蓦然间,路旁整齐摆放的盆菊招邀他的炯炯有神:红的、黄的、白的、紫的、杂色的,盛开在老绿的挺直菊秆上。啧啧,好看呵!可谓姿态万千,争奇呈艳矣!这是园艺师精心培育的品种菊,花瓣较平时路旁所见明显大好多。惜哉花草方面学问有限,他浅识一捧雪、绿牡丹、二乔斗艳、金丝卷帘、朱砂葵龙等几种,别的就叫不上名字。灰色圆花盆是泥制的,紧贴着路旁草茵,仿佛给小径镶了道彩边,摆放得齐齐整整。于细微处见执着,人生态度可贵乎?诚可贵矣!草坪油油着绿意,仿佛上了一层釉,真叫喜煞人唦!这种绿草燕园也有,说是近年从加拿大引进的耐寒抗冻品种,历经寒冬而不凋萎。瞧瞧吧,草儿也有倔强精神!他对自己意识流起来,近乎喃喃自语的地步,同时那娇嫩欢笑仍在他耳畔萦响。是的是的,萦萦然颤响着,颤得他耳膜怪痒痒:
“嘻嘻嘻……嘻嘻嘻嘻……”
老杨弯下腰身,目光左逡右巡,探照着不大的草茵。似乎那串欢笑种子遗落其中,他想从草叶间寻觅出来。
欢笑种子,你在哪儿呢?
落在这片草坪上吗?
若果是,须经多久才发芽,才破土而出呢?
他将身子扳扳直,缓缓舒了闷气一口,默默焉心忖:果若欢笑如同草种,能随处播撒,悄然茁然生长,那该多好多好啊!
又想起适才翻档时见到的:有位女士28岁,在“择偶条件”栏里写道:“要求对方年龄在28—48岁之间,未婚,离异未育、条件优越者也可考虑。”语意暧昧的是“条件优越”一词,解释空间挺大的,云里雾里的感觉,仿佛算命先生向卜卦者出示的藏头诗,叫人难以揣透,难以度彻。入会之初,他误会成“学历高”、“有才华”,满以为自己百分之百够格。万万没料想,约会单填好发出后,要么宛如石沉深海,要么见面后聊上三五句,对方便抬脚走人,神情百般不耐烦。有个女的收到约会单后,定好某月某日下午,在中国美术馆门口面见他。登时他情怀盛开了莲花,老大一簇并蒂莲,感觉屎憋尿憋的,肛门反应得厉害。那天他提早赴会,理由无须解释,激动得心房砰砰打夯,顾顾盼盼好不紧忙。毕竟头一遭唦,高规格对待人家才是!浏阅一下告示牌,馆内当天有张大千绘画艺术展,4点钟后禁止入场,而约会时间定于3:30。左等不来,右盼不至,望得他眼欲穿,心欲枯。他一遍遍看手表,满心头毛焦火辣[25],好似辣椒地里着火。最后,“幸于始者怠于终”,他巴不得对方爽约,自己好进去观看画展,图个一饱眼福。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女方扭着腰肢瘦棱棱,来到他近前,姗姗款款的,蹀蹀躞躞的。彼此问明身份,她娇模娇样嘟起小嘴,眼神空而冷,冲水泥地蹴了一重脚,拔尖了戾嗓嚷嚷说:
“成大妈搞什么鬼名堂?遭瘟的,真气死人!我早叮嘱她了:存款不过50万的,别给我寄单子嘛!”
又嚷嚷说:“嘁,这红娘太差劲!做事拎不清,可是糊涂死了!登记表上我注明了:男方不到1.80米的,别约会我。她干吗替你发约会单,嗯?”
“你……”老杨愣神了,“多高呀?”
相一相对方:穿着高跟鞋,充其量不过1.60米左右,姿色倒是姣姣出群,可可煞人。
“那你管不着!”
她将杏眼的眼白翻出,戾声戾气杠他一句。那般形景那副嘴脸,俨像个女阮籍恰在气头上,谁撞着她就算倒霉吧!
“咱们先进去,到里边讲话,好不好?”
他馊馊地问一句,说时掏出购好的门票,硬挤出一团笑意,很绅士地晃了一晃。在这接骨眼上,若依他素日的拗性子,必定对她搞恶作剧:将两张票撕扯成碎片,朝她的冷庞上狠辣一掷,随后将身板扭转,拔脚飞跑到远远的,释放一通惬怀的憨笑。但是他并没有,对待这个京丫头,算是够涵养的啦!
她诺了一个点头,表示愿意领情。抬腿刚要进检票口,她旋即棹转念头,摇簸脑袋连连,口气坚坚决决地发锐声:
“不,不不!我回去了!”
“那么……”他脸色忡变,旋即改了口,很善意地提议:“那好,我送你到车站吧!”
“不不,不用了!用不着!”
她嘴里这么推说着,再也不肯回顾,顾自飘袅焉离去,小脚板掀起一溜埃尘,似乎掀起极大不快,恰落入他的瞠目。
目送她怀忿地横穿马路,就像呆瞠着一桌美餐馊却,老杨腾然山涌一股超烈的反胃感。他渴想抢步冲上前去,恶意地狠揍她几拳,哪怕她急喊警察干预呢。于是乎,他放弃彬彬的雅态,隔着街道很阿Q地“呸”出一戾响,比阿Q的恨声还恨声,再屁出一诟标准国骂“妈妈的”,末了揩却嘴角的星沫子。嗤嗤嗤,好个冷情的京丫头!嗤之以屁!嗤之以尿!嗤之以屎!偏巧让我约见,倒霉透顶也!呸呸呸,洵属孽缘一桩嘛!呕呕呕,活见罗刹女喽!咄咄咄,恶心死人啦!再次抹除唇际的唾痕,他撇一撇拙笨的嘴角,恶腔秽气腹诽曰:
“扰扰尘世间,果真有个梦中情人在你的人生中途憨守傻候,苦苦等候你的迟迟约见,叫你娉婷款款迎上前去?果真有个白马王子相中你这小女子,璧月澄照下斐誓与你厮守,相携今生相伴今世?嘁嘁,大可存疑,良可嗤鼻哟!哼哼,凭你小腹里那点儿阴微卑贱的见识,谁个大老爷们瞧得上眼呢?”
后经某男会员几句点拨,他终于朗焉彻焉洞明:
喔——嚯!“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没有桂花油”,闹来闹去我闹误会了,责任竟是在我!却原来:条件优越=洋房+轿车+存款!
“呀呸!呸呸呸!”
老杨不禁郁愤填膺,忧忧煎煎矣!以此为由头,转而哀悼行将夭折的瑰绮之梦——他的“京丫头”梦。
回首当年,在赴京工作前夕的饯行宴上,酒酣耳热之际,杨秋荣赌誓说:“将来,我要找个地道的京丫头做老婆!”话音还没落地,大家很闹剧地哗声泼笑,七嘴八舌瞎起哄,拿村话趣味他。这一个讲:“阿杨,你别找个虎妞啵!叫她吸干你的骨髓,可了不得唷!”那一个说:“虽说虎妞模样丑些,可蛮心疼骆驼祥子唦!”另一个嘴里含个鱼丸,嚷嚷着:“对呀对,我支持阿杨!不找便罢休,要找就找个京丫头!”大家把他的话当酒桌戏言,没有谁肯搁于胸挂于怀的。但是,杨秋荣顶是个较真的,且天分中禀来一段痴情,自打大学时代起,他就痴恋上京腔京韵,脑子里存了个奇癖想头。久而久之,它在他脑子里落了户,生了根,难以拔除了。当年他追过一位北京姑娘,结果却是不大妙:他慌慌落败,为此满心沮丧。他热盼着进入老北京氛围——一种浑厚古茂的文化氛围,对此无须饶舌费唾的。找个京腔京韵的京丫头,藉此严丝合缝地融进老北京文化,涤净他遍身心的江南乡土气息,这想法有什么欠妥的么?没任何欠妥之处。因而,娶一位地道的京丫头,成为他无法消泯的一个美梦,或曰一个情结吧。尤其是赌过誓之后,虚荣心使他执拗地搬弄左性,决心今生非圆此梦不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阿杨从小有志于文学创作,一心一意想当中国的巴尔扎克。巴尔扎克不能不在巴黎成就他的惊世伟业。因此,在毕业分配表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志愿栏里,阿杨毅然决然填写:北京!北京!北京!他下定了决心:凭靠手中笔杆子,成就泼天大的文学事业,为自己赢取不朽的令名。北京大学中文系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教研室某教授由厄内斯特·海明威一句“不愉快的童年”澎漾出他的学术灵感,孜心孜力于作家素质论研究。该教授广泛搜抉中外伟大、杰出和著名三类作家之事例,呕尽半生心血,糜费廿载时光,撰成煌煌巨著《作家素质学综论》。撮其要谓:身世不幸乃成就伟大作家之必要条件,他们或丧父,或丧母,或父母双亡,如查尔斯·狄更斯、列夫·托尔斯泰、夏尔·波德莱尔、圣埃克苏佩里、让·保罗·萨特、爱伦·坡、厄内斯特·海明威、川端康成、鲁迅……该论著荣获中国国家图书大奖,反响与当年刘再复的《性格组合论》差似。广大作家和文学青年景仰,莫不人手一册。阿杨自然抢购了一本,潜心用力攻啃了数日。研读之余,阿杨沾沾窃哂:这部书的学术价值,充分印证了他的自我估衡,哈哈,妙极了!他挥笔给作者写快信一封,谀夸的歪词布满全篇。信件末尾他表示:志志诚诚要报考他的研究生,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待进入燕园后,杨秋荣嗒焉获悉:该教授苦于北大教师住房条件窘迫,而新创设的深圳大学恰巧到北大来挖人,他便将心肠狠一狠,跳槽到那儿图发展了,现今被奉为该校文艺学专业的学术带头人,住进梦寐频求的小洋楼矣。结果,杨秋荣给分在李牧人教授名下。
每去“三笑情缘”一次,他的自信心便挫掉些许,仿佛挨了锉刀的过分亲热。时光在无谓的拖宕中告逝,他心焦得内分泌失调,对于婚事越来越缺乏自信。塊然独处时分,他每每自悯自怜,怅怅恍恍,骚闷蒸腾,大发一通郁慨。眼看找个“京丫头”犹同“隔着裤头肏屄——难以抵及”,于是满膺遍脸涂鸦恶绪,“岁晏仰空宇,心事若寒灰”矣。嗟乎!别样的哀感,别样的沮丧!记得末次光临,是在去年年底,寒假的前夕。彼时他落座长沙发,一边随便翻看文件夹,一边和一位中年会员扳话。他见过这男士一两回,知他姓周,现离异,算是面熟之交吧。老杨冲着周幽幽一喟,伤慨道:
“北京姑娘真叫低俗!个个浅见薄识,一门心思图势利!唉,罢了罢了,懒得翻看!”
怏怏惰惰的,他将文件夹随手一撇,徐徐缓缓站起身来。
“怎么,瘪气啦?”周先生笑问一句。
“是呀,瘪气了!姑娘们相貌倒有,独缺一副好心肠。唉唉,北京姑娘就这么低素质?眼光俗陋至此乎?我边翻看边反胃,忒恶心啦!”
“嗯,没错儿!”周先生同意他的看法,快然接上一口:“叫人忒恶心,确确实实!”继而替她们苍白的被动性作出辩解:“打从一生下来,她们就成长在北京城,环境这么的优越,享福了二十多年,可以讲清福享惯了。她们有父母,可能还有兄弟姐妹什么的,加上叔叔伯伯婶婶姑姑舅舅什么的,此外同学、同事、朋友……关系堆叠着,摞起老高老高。这给她们择偶带来干扰,很大很大的干扰,你说对不对呢?”
老杨眨眼想了想,沮黯地点了点头,又将浊闷之气喟排出口腔:
“吁……”
身旁一位陌生男不甘意嘴巴闲着,也加入这场散谈海侃,他适时地楔入一句古语:
“劝君休得娶京婆,贞静无闻悍性多。”
“这话是!”周先生极口认同,“京婆休娶,难侍候得很!”
“假如你是女的,假如你在北京城里长大,”在旁的成大妈蔼然静聆,冷不丁反问一句,“你对自己婚事,又会怎样考虑呢?”
这句话把他问成个哑巴。他愕愕愣愣,竟不知答些什么才好。
“是呀是呀,我会怎样考虑呢?”这会儿,老杨朝舞厅迈步走去,一行走着一行思着,酌忖酌量:“她们确实低俗,这话并没错儿。但是——你又岂能免俗呢?”
“呦!小杨,你在这儿!”
扭头一张,是刚见过的那位女士,匆急着步伐朝他走过来。她的浅色西装俏皮翻出雪白衬衫尖领,一颠一颠盈盈颤颤;高跟鞋的后跟叩着地面,迭迭连连击出快节奏的碎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唷,急死我!急死我!幸好幸好,把你找到了!”
她把坤包搁大理石桌上,娇喘吁吁地尖嗓说,又招呼他落座于对面的石墩。随后,她也不待调匀呼吸,一手抚着起起伏伏的丰满胸脯,一五一十就讲起来,噼噼啪啪,语速快捷得像老会计结算,拎起算盘好一通打: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她自我介绍叫尤天智,是北京贵友商场一个部门经理。她十几年前结的婚,可以说是标准幸福吧:嫁给个帅白领,生了胖墩小子。丈夫一表人才,一米八的个头,地道的品位男。他在冶金进出口集团公司工作,薪水优渥,经常有出国机会;美中不足的是,肚里没存下多少墨水。渐渐她就伺察到:丈夫文化素质的某些缺憾,对下一代开始起作用,影开响开了。现如今,小胖胖上着市重点小学,但是好动贪玩,成绩很不理想。她一点儿辙也没有,因不懂怎么教育孩子。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太疼这孩子,却都没有文化,管教得不够理想。拿这条和同事朋友比比,她给比下去了,落在了下风。同事之间偏爱争高论低的,如今社会风气就这样,她坦承自己也未能免俗。此外她还攒下一桩心事:她妹妹叫尤天慧,身高1.65米,26岁,毕业于北方工业大学,如今在某企业当技术员。
“总结自己的人生经验,”尤天智的口气很坚定,嘴角的矜抿就是表征。“我打定主意,决心给妹妹寻觅一门上好的婚事,也就是说——比我的婚事更称心,和更如意!”
“喔……明白了。”
古人云“闻弦歌而知雅意”,老杨听到这儿,也是“弹琴知音,听话知意”,当即明了事情的首尾,洞悉她肚里的小九九:进入中年的她诚然闲得乏趣,委实闷得无聊,便将妹妹婚事大包大揽下来。实际上,给妹妹张罗婚事的过程中,她张罗着自己的人生快乐。怪道钱钟书认为,做媒和做母亲是女人的两个基本欲望。找乐子的方式多种多样:打牌、跳舞、读书、钓鱼、侍花、养鸟、赌博、炒股……“婆娘没有操心事,逛街买头小猪崽”,哪怕买头猪崽来喂养,也比袖手旁观更意思吧?从妹妹身上找乐子,有什么不好吗?没什么不好的嘛!有个妹妹愿意接受她善意的撮合,对尤天智来说是一种幸福,她可以尽兴地施才展智,将自己的交际手腕显摆显摆。据尤天智讲来,她力劝妹妹PASS了好些男朋友。呃,足有一打之多吧。起先做妹妹的很不悟解,埋怨姐姐干涉她的婚姻自由,妨碍她的个人幸福。和初恋男友分手时,她恸恸茹泣了一场。渐渐地,她脑筋就拐过弯来,言听计从了。尤天智谆谆嘱劝妹妹说:
“好妹子,听姐姐的吧!婚姻是什么?俗话说的:‘砂锅里捣蒜——一杵子买卖。’一辈子既做女人,好歹可不就这一回?这辈子幸不幸福,就靠背着一个好老公。老话讲的:‘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拜错神,可别跟错人’,虽说离婚后可以再嫁,可毕竟不一样嘛!姐姐是个过来人,明白婚姻是怎么回事儿。好妹子,听姐姐一句劝:‘人无远见,安身不牢。’图个安身牢靠呀,除非嫁个好老公!”
托大地拍拍胸脯,她揽下红娘的活计:
“把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放心地托付给我吧!包在姐姐身上了!我呀,准保给你拣个顶好的老公!不是九分满意,而是十分满意!各方面条件比你姐夫还强些,你看如何呢?放宽心吧,这事我打包票!扪着心口你想想:我是你亲姐姐,难道会害你不成?”
妹妹往深里细忖,立时耳目清豁,心曲澈明:对呀对,可不是嘛!都是为我好,姐姐才这样做嘛!就这样,尽管姐姐对其私事百般剔拣,她对姐姐益发钦服拜倒,自己倒退了一射之地。对她的终身大事,她一概听凭姐姐作主,任由姐姐裁处了。
尤天智这女人,在人跟前能说惯道,掐尖要强。她自认为标致可人,而妹妹姿色又强于她。她拿的是电大会计大专文凭,而妹妹是大学本科毕业,虽说专业不太好,但是条件怎么说比姐姐强吧?她都能找到一个理想夫君,妹妹怎就寻不得更好的?她给妹妹锁定一个择偶目标:籍贯,京内最好,外省也成;学历,研究生以上,目的是改良后代智商;个头嘛,不妨适当降低些,只要彼此差不多高就行。最后这条,尤天智开通得很。她很清楚,倘若在个头上苛求,那寻觅难度须提高几个百分点。况且她明白,与学历相比较,个头是次要的。方才,她获悉小杨是北大研究生,便意图请他帮忙撮合,给她妹妹介绍一个男朋友。尤天智开出如下条件:
一、学历,研究生以上;
二、身高,1.65米以上;
三、年龄,26—29岁。
“这等条件的,”老杨咧嘴哂笑,“燕园多得是嘛!”
“那是,肯定的!”尤天智聊得投机,脸上笑意加深了一层,点缀着眉梢和眼角。“堂堂北大,人才济济嘛!”
“在我们同学中,就很不少嘞!不过,呃,这不太好吧?”老杨眱了她一下,缓斟细酌着字眼,“个体生命都是独立自由的,谁也不是别人的影子。婚姻大事,还是自己做主为好。谁也包办不了别人的幸福。”
“对呀,很对的!”尤天智快捷地接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这么个理儿!对人家的闲事儿,我才不上心呢!”
犹若饭桌上打了个噎,老杨听得愣愣磕磕,神思恍了一恍或二恍,这才“咀嚼橄榄灰——回过味来”,登时騞然洞开心窍——
喔唷唷,这婆娘哎!她敢自将妹妹的婚事,径直当成自己的了!
“哦,对了对了!刚才我看了看你的档案。我正好有个朋友,老北京人,比你大两岁,首都师范大学数学系毕业,在英才中学当老师。我给你当介绍人,怎么样呢?”
“咦嘢,真的么?”
正所谓“一个挑柴卖,一个买柴烧”,彼此对上心思了。老杨闻听此言,“如听仙乐耳暂明”,真叫大喜过望,当即提了一口气。端的是“运气送上门,挡都挡不住”呦!妥妥的,可在他心尖尖喽!哈哈哈……可乎哉?可可矣!妥乎哉?妥妥矣!骤焉他心头热喷喷,胃里暖洋洋的,仿佛饿汉子落座东来顺的雅间,当即提振了不止几下,咧嘴嗬嗬大放憨声。嗬嗬嗬……消息太好喽!也来得太及时啦!老北京人,还是中学教师!双料的称心如意也么哥!找个中学教师,原是我规划的一个美梦——欲圆而未圆的美梦呢!中学教师职业稳定,时间是载充载裕的,对子女教育非常有利。呼唷嗨呀,再好不过啦!“柳湘莲逢着贾莲——良缘在望”唷!彼此互留电话,欣欣然挥手道别。
一想到婚姻大事岌岌可及,老杨心下爽爽利利,便憨憨地自粲自哂,响朗的笑声胡抛乱撒。他矫矫地朝舞厅行进,步伐迈得轻快而有力,仿佛一匹吃饱喝足的骏彪,自在自愉地备感神气足足,又仿佛一个思想的精灵打眼前掠过,引领他朝着目标奋臂前行,而舞厅里传出的旋律声蓬嚓蓬嚓,一杵一杵硬硬地撞击他,撞击周遭的空气连同他的腹部,他为此极大地鼓奋起来,感到生活给予的莫大眷宠。哈哈哈,难题解决喽!生活步入正轨,前景一派灿烂,耀眼地大放光明啊!由尤天智这件事儿,他联想到自己充当福弟的人生导师一事,不由得转发苦笑,悄悄跌足嗟慨曰:
“呜呼!可怜天下哥姐心!”
五十八
舞厅设于一座传统宫殿式建筑的东配殿,呈长方形。约莫在黄金分割率的位置上,矗着四根两人合抱的楠木柱,齐人高的部位露出原木,油暗光亮,显系手汗抚爱的结果,上方各钉一块“爱护古建筑,严禁吸烟”牌。鼓形柱础经鞋底的额外垂青,变得光溜溜、亮锃锃的,石棱给磨蚀殆尽。地上铺着绛红色的方砖,由于长年累月的践踏,不少砖心明显凹陷。窗格和梁柱的油漆出现皲裂和剥落,东一片西一片,遗老的味道十足。一对彩纸吊挂呈交叉线,虚悬于两根梁柱之间,上面沾满了浮埃垢尘。舞厅三面靠墙一溜摆放椅子,另一侧是个小舞台,置一套组合音响,墙四角张挂四个音箱。舞台背景是紫色天鹅绒布幔,胶贴着三个金色纸字:“相思角”。简言之,该舞厅设备之陋简,在北京算是数得着的。
然而,它在京城竟然名噪一时。原来,在1980年代,北京时兴“恋爱角”。当时,北京市劳动人民文化宫和公主坟环岛,各有一个“恋爱角”,都附设舞会,前者名曰“相思角”,后者谓之“快活林”。每至周末晚夕,各个年龄段和文化层次的男女,络络绎绎地从城区的四面八方聚会于此,喧响着,闹哄着,恰似乡下人赶集一般。嘤嘤嗡嗡声,此处起彼处落,搅扰着原本谧谧的空气。有识之士在人堆里钻来蹿去,以贩子拣选牲口的眼光四下里寻寻觅觅。若论性质,两者了无差别;若论档次,则“相思角”略高一些。首先,劳动人民文化宫好歹是公园,里头古松森森,卉木葱茏;围着人高栅栏的松树底下,摆设了许多遍涂绿漆的长条躺椅,售货亭又提供饮料和香烟。男男女女于此或站或坐,以幽谧的夜色作掩护,三三两两围成一小圈儿,匿匿地喁喁私语随兴,谈得入港则互留通讯地址,算是彼此相识有恋;谈得乏劲则各散分开,彼此略无重逢的兴致,办法虽说稍鄙微陋,倒不失为撇脱爽快。其次,这个“相思角”舞厅起着关键作用,因为跳舞天然使一对对陌生男女相互接近,彼此载舞载谈,情调入雅,嘴脚并用,其乐甚融。按道理讲,“快活林”舞场位于公主坟环岛,松、杨、榆、槐、栗和一丛丛灌木林环之护之,高高低低着,错错落落着,远处环形马路上车辆嗖嗖地梭驶,车灯时不时穿枝度叶照过来,与现代感十足的高杆路灯和城乡贸易中心大厦屋顶的霓虹灯交相灿射,明灭中显出变幻,热闹中偏取宁静,别具一种大都会的小情调,幽致得婆婆娑娑。但是,因其属于露天舞场,音响设备提不上档次,故仅受老年人及外省民工的亲睐。进入1990年代,“恋爱角”因经营方式不规范而式微,继之蔚兴的是征婚联谊会。现而今,随着北京城市建设事业的高速发展,公主坟环岛被公主坟立交桥取代了,“快活林”早已荡然无存,独有劳动人民文化宫的“相思角”舞厅孑留至今,相思频传繁递,彰显出遗老式的风范。面对此景此致,人们难免恍兮惚兮,陡陡生出“逝者如斯”之怅慨矣。
老杨掀开葱绿撒花软帘,阔迈着健步走进去。舞厅里仅有十几个,寥寥落落的,多是中年男女。他认真瞅上一瞅,油然狂兴不禁:哈哈哈!那姑娘和她同伴,也在场呢!两姑娘规规矩矩安坐于靠背椅上,脚尖尖合着匀缓的旋律,踮呀踮的,跷呀跷的,一下一下缓敲轻叩着地板。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优优雅雅做个姿势,邀请她下舞池跳舞。
“对不起,我不会跳。”她纤手忙摇。
“没事的,我教你。”
“不行的!不行不行!”她慌怵得夺手推拒,“我真的不会!真的真的,不骗你!”
不过,小手由他掌握了,掌握得牢牢的。嘿嘿,要想摆脱,可不容易哦!
“来吧,”他拉一下小手,诚意央恳。
姑娘温温地媚视他一眼,又眄顾一下她同伴,样子颇有些犹豫。那同伴意味弥深地将他一睃,冲着她笑嘻嘻说:
“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你去跳呗!”
姑娘不好意思再拒绝,便整一整衣服,轻轻盈盈步下舞池。她将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人旋舞起来。老杨握着姑娘的手,但觉小手肌丰肉匀,娇小绵温;搂着姑娘的腰肢,但觉纤腰委实纤细,令他产生不盈一握的联想,却又具有坚韧的品质。这就是所谓“纤细的坚韧”吧?想到这儿,一股馨馨的温愫池漾心田,流过他的脏腑暖畅暖畅。他故意时不时朝姑娘倾身下靠,同时手掌支托着她的腰部。就这样,她胸脯益发青春地挺耸,勾勒出两个半球饱饱饫饫;缀在白色细花连衣裙胸部的一粒钮扣给撑得涨开,现出一抹白净肌肤。时不时斜飞一眼或两瞥,他兴奋得心房怦儿怦儿,雅弹出好节律。哈哈哈!搂着这个青春娇躯,和搂着花姐的滋味,可是大不相同唻!初花般的妍态,栩栩生媚悦,只在低徊一笑中!何其潇哉!何其洒哉!
闲谈中得知:她确实从没跳过舞,今天是和同伴进城闲逛,见到这儿有舞会,顺便溜进来玩玩的。但是,她的悟性甚好,经他口念“蓬嚓嚓、蓬嚓嚓”、“蓬嚓蓬嚓、蓬嚓蓬嚓”,点拨她踩着鼓点走步,一会儿,嘿,竟然学会了!她跳得畅适自如,顿时信心百倍矣。瞧她的眼梢和嘴岔,洋洋地绽放微笑——微笑如嫣,微笑喜慰。
“叫什么名字?”
“李桂华。你呢?”
她爽怀地开唇笑粲,一双凤眼弯眯眯的,好似活活流着的溪水。蓦地想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句,他的情绪愈加亢奋。舞曲转入“快三”了,他带着她欢跃地打起踅踅,舞得劲头鼓鼓膨膨,犹似风筝艳遇一吹好风,飘飘然直干青宵矣。
老杨报上自己大名,笑问:
“在哪儿上班呀?”
“京华宾馆,做面点的。你呢?”
“北大的,中文系研究生。”
“我看你呀,像!”
她抑制不住嘻嘻笑了,一痕睑线眯得更细,弯弯的,煞是悦目。
“哎,你真是北大的?”
“还能有假吗?喏,你瞧!”
他停下舞步,右手从她纤腰取下,在自己裤袋里掏摸起来。谁知左掏右掏,几个口袋摸遍了:喔唷,忘带研究生证了!情急急意促促,他指着汗衫胸前左上方说:
“瞧,这不是吗?”
在套头衫的左胸部位,印着圆形的北大校徽,依图案画出如下——
                 
“唷,这是什么呀?挺像公章,嘻嘻……”
“告诉你吧!”舞曲转入“慢三”了,两人的舞步随之放缓,轻轻盈盈了许多。“喏,这个圆圈儿,代表北京大学校园——燕园。其实呢,燕园并不怎么圆。圆圈儿里有三个人,瞧吧:上边两个人背靠背,侧坐着,是篆字的‘北’字;下边一人张开双臂,叉腿坐着,是篆字的‘大’字……”
“嘻嘻!像,真像哦!”
“说起这三人,可有讲究唷!”他一脸悠哉,信嘴卖弄起来:
“‘三’代表多数。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就是这意思。‘三’的大写是‘叁’,又作‘参’。人是参天地、宰万物的,也就是说,人是主体……”
“哇嘻!你说起来,真是一套又一套的!”
“那当然喽!”老杨说得口滑,舞得快畅,兴致也调高了。“文人玩起酸腐来,还不是‘孔夫子诵诗——小菜一碟’?哎,这校徽小看不得唷!它概括了北大以启蒙立学的宗旨:让广大民众有知有觉,使主体真正成其为主体。哎,对了!你同伴叫什么?”
“蓝萤,我的初中同学,小名萤子。”
“她会不会跳舞?”
“不会。——对了,你邀她跳!教教她嘛!”
一曲终了,老杨引李桂华归座,接着走到蓝萤跟前。
“萤子!”
他很骑士地做了个邀舞姿势,尽展生命的内光。萤子愣一愣神,方才明白过来,不觉着了羞色,脸巴子沁出两朵桃花,红红嫣嫣的。她睨了睨李桂华,嘴角咧开一些。李桂华嘻嘻笑着,灵巧地做个手势,示意她也学跳舞。萤子不好坚拒,便将手掌搁到他掌心里,迈步走下舞池。甫一握手揽腰,他便喋喋暗恼:萤子明显高了他一头,和花姐的身量依稀仿佛;掌心布满厚硬老茧,握着挺糙手;腰身鼓鼓的,腿脚笨笨的,舞起来费老劲儿,好几次踩着他脚掌。有一次,还踩着他的大拇趾,疼得他眉头陡陡拧皱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萤子慌遽地道歉,手忙加上脚乱,没留神又踩他一脚。
老杨嘴里说没关系没关系,带着萤子快速地踅转起来。哇嘻,身子可真重哟!累得他体力难支,脊沟里涔出一涓臭汗。俟舞曲止息,他忙撒开手,任其自便矣。
休息片刻,舞会终曲《友谊地久天长》响起来。老杨抢步朝李桂华走去。赶在一男士前面,他伸出了邀舞之手。
“怎么样,这回会了吧?”他且舞且问。
“嗯,会啦!谢谢你!——刚才你们跳舞时,我见你直皱眉头来着,嘻嘻嘻……”
“喔嚄!你监视我?”
李桂华又嘻嘻笑了。
好诡怪!这丫头,哪来这么多的笑呢?蛮像蒲松龄笔下那可爱的婴宁。他带领她一进一退,交错地走着舞步。可惜呀,不能像跳“快三”那样,快速如风地旋舞起来。她的裙摆一荡一荡,时不时蹭擦他的裤腿,窸窣出一阵琐屑声响。他蓦地浮想起列夫·托尔斯泰笔下的纯朴少女卡秋莎。夏日里的一天,卡秋莎和大学生聂赫留朵夫公爵在草坪上玩捉迷藏。卡秋莎快步朝丁香花丛跑去,裙子发出窸窣窸窣的声响。当时,卡秋莎多大?乃二八姝丽……
“哎,你多大啦?”
“你猜猜!”
说着调皮地一歪脑袋,嘻嘻笑开了。
“嗯……十六岁!对不对?”
“哪儿呀!我来北京,都快八年啦!”
“啊?你过三十啦?”
他将搂腰的那只胳膊收收紧,那一刻,几至不相信自己耳朵了。
“不,没有。才二十五呢。”
老杨心里默算起来。也就是说:她十八岁来京打工,为自己的生计忙碌奔波;而自己呢,十八岁时高中榜首,扬扬晔晔[26]地跨进大学门槛。
“才十八岁,你就敢闯荡北京,独立谋生。啧啧,真是不简单呀!”
他嘴里说着,不由对她生出朴素的敬意。
“你的肤色很水灵,决不是北方的。哪个省的?”
“我是……嗯,先不告诉你!你猜猜,嘻嘻……”
江西老表?不可能,家乡口音一听便知;岭南的皮肤黝黑,不可能;湖北湖南的也不可能,这两省我去过。安徽的?安徽人在京打工的很多……
“猜到了!安徽的,对吧?”
“错啦!”
她嘻嘻笑,接着用四川话讲出来:“我是四川的。”耽怕他听不懂,又用普通话复述一遍,然后说:“四川省大邑县的。我们县出了个刘文彩,知道吧?”
刘文彩,收租院,早已天下闻名。“略知三四,”他点头答道,不过并不存放心上,倒勾引起一件事来:
“哦,对了!杜甫有首诗:‘两个黄鹂鸣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她捞过话瓣儿,一气接着背出,随即粲瞅着他,流波漾漾,那意思仿佛在问:“怎么样?我背得不赖吧?”
“问你个事儿:昨天报上说,二十几个游客在你们县的西岭雪山遇到雪崩。你说,杜甫诗里提到的‘西岭’,是不是指的它?”
昨晚,老杨和檀弓上图书馆查资料,出来时在过道阅报栏看报,一则新闻说:近日二十几个游客在四川大邑县的西岭雪山遭遇雪崩,经全力抢救,除三人不幸遇难外,全部脱离危险。彼时老杨想起杜甫这首诗,说它指的这座山。檀弓却极口否认,说“西岭”对“东吴”,后者既然是泛指,前者也应当是。两人就此争论不休。回到“鬼才居”,檀弓翻出仇兆鳌所撰《杜诗详注》查证。殊不料,该书对“西岭”一词的详释竟付阙如。
“嗯,这个嘛……我也说不好。”
舞曲终了,三个人步出舞厅。来到公园门口,他问:
“北大燕园,你们去过没有?”
李桂华说,从校门口路过几次,不过,没敢进去。
“哪天有空,过来玩吧!好玩着呢,像大观园一样。”
告别她们,老杨返校。骑车溜到三角地,但见日日新的海报栏又有新讲座。内中一张海报告知,北大爱乐社邀请中国著名指挥家某某某畅谈19世纪欧洲民族乐派。杨明中充任该社的理事,估摸十有八九会到场的。另一边,北大爱心社三位社员在高大的白杨树之间扯起一条红色横幅,在搞“希望工程”捐资助学活动。径途此处的学生,有的在捐款。老杨支起车,凑到近前读倡议书。
倡议书抬头一行隶书大字:“身居燕园,胸怀祖国”。正文如下——
古人云:“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如今,国家老少边穷地区千千万万的孩子面临着失学的危险。我们头顶同一片蓝天,脚踩同一块热土。让这些穷苦孩子能上学读书,匡助他们改变自己的悲苦命运,这是我们当代大学生义不容辞的神圣使命。
北大人,快快行动起来吧!
帮助穷苦孩子圆一个读书梦!
献出您的一颗爱心,伸出您的援助之手!
老杨掏出钱包,暴然间想起:这个新钱包是福弟赠送的;这张50元票子和几张毛票,是购买《坛经校释》找回的余款。老杨不禁黯然神伤,臆内忖量着:这会儿,列车行驶在河南境内吧?此时此刻,他正牢愁着眉头吧?那把Ω锁,又该紧紧地锁着吧?又想起妹妹小英:小学还没有读完,她便辍学在家,以后到县环卫所上班。也许,这会儿她推着装满垃圾的手推车,沿着鳌溪的堤岸朝城北走吧?推到下游的垃圾场,她奋力将车子一倾,垃圾便顺堤岸骨碌碌往下滚。一伙细伢崽蜂蚁而上,手握锹耙,大家你争我抢,垃圾堆里搜扒挑捡……其间晃动着一个弱小身影,那是六七岁时的聪明崽。和俄国的马克西姆·高尔基一样,他在童年时代靠着捡垃圾度日子。一些烂西瓜呀、坏苹果呀,随势滚进河里,顺流冲走……不,不对!不对嘛!现如今,鳌溪水量不足,无法冲走大量垃圾,倒是成堆垃圾壅塞,水道变窄了好多。鳌溪洪水涌涨的景象,成了老黄历喽!他小时候见到的鳌溪,水量何其丰沛啊!“河水清且沦漪”,安安宁宁流着,详详静静淌着,鱼虾螃蟹成群,栩栩曳游水中,欢蹦兮快跳兮,产下的卵逐波随流,阳光澄映一清二楚。渐渐就不行喽!上游的滥砍滥伐使河水浅得才可没膝,针织厂和机械厂排出的废水叫水中活物绝迹。河水比下水道更浊更秽,浑浑汤汤的。入冬后,溪水瘦得楚楚可怜;夏日里,刺鼻恶臭肆意扩张……
不经意间,一股熏鼻臭气凶凶袭来,攻击着他的嗅觉。谁呢?暗地里放哑屁,谁呀?屁味不带拐弯,直扑向他,熏得他猛醒过来。他忙屏息定气,将钱包塞回口袋,落落地骑车他逃逸,回到自己宿舍。
王风端坐桌前,正写着什么,大概是家信吧。丁卯和谭冕在弈棋,坐在他的床铺上。
“喔,老杨!”丁卯扭过头来告诉他,“慈悯托我捎几本杂志给你,喏,搁你桌上了。”
“噢,是吗?谢谢!”
老杨且不管那些杂志,掇来一把方凳,便坐到丁卯身旁,稳心观战,打算必要时军师一回丁卯,替他支上三五招。
“‘把酒多言诚小人,观棋不语真君子。’老大,好老大,做个冲雅君子!求求你,千万莫支招!支招是小人唦!”谭冕忙做拱手科,脸上涂鸦着笑意,软语恳求道,“求求你了,老大!一边歇着去,喝杯茶暖肚吧!这是赌赛,三盘两胜,输家请喝一瓶酸奶。我刚刚赢了一盘,喂喂,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方向性错误’喔!”
“哟嗬嗬,有彩头么?蛮好蛮好,嘿嘿嘿嘿……我呀,才不屑冲雅君子呢!管他方向性正确与否,你们坐我的床铺,象棋也是我的,没说的,照过去方针办:‘门户开放,利益均沾。’”
谭冕眼见望中胜局隐约,油油然兴头起来,兴头得上了瘾,兴头得爽翻了天,忙忙地抛出一己的声明:“没问题唦,我完全同意!”顾不上话语经济原则,赶着又问丁卯,笑嘻嘻脑袋一歪道:
“你说呢?”
丁卯见棋势不大妙,不禁犯起踌躇来,讷动着嘴唇皮:
“这个嘛……呃……呃……”
“不同意,我就乱局!”老杨霸蛮地嚷叫起来,做势要将棋盘掀翻。“好歹我也算老大嘛!”
二人慌得忙用手阻拦。谭冕嚷道:“老大,莫造次唦!千万莫造次唦!”丁卯见状也伏低,脑袋连连鸡啄米:“行行行!我同意,我同意了!”
“哈哈,太棒喽!嗬嗬,太棒啦!”老杨登时跳将起来,拍着锛儿头称庆。“俺又当了回‘贾府的门客——沾光(詹光)’!嘿嘿嘿……嘿嘿嘿嘿……”
“你呀你,还是这个情性不改!真亏了你,伸得出手来!”
王风哧哧笑着,手中的钢笔冲着他,指指点点不稍停顿。
“此乃你的惯用锏法,我早就见怪不怪啦!刚才你进门,我心里就毛估,载揆载度起来:‘这小子,贼精贼精,素来轻狂成性。过会儿,他准得抓尖儿,讹他俩一把。’——果然叫我估准了!”
“嘿嘿嘿……”
老杨扯阔了嘴巴,释放几声菲薄的憨笑。他缓步踱到王风跟前,偷偷溜睨一眼——
咦嘢,怪乎哉!竟然作起古诗来!
老杨忙一把抓抢到手,且不管他是否许可,放出高声朗读起来——
弹琴有感
古琴张素壁,断句不成吟。
绕竹三舒啸,临流一濯缨。
平生飞鸟意,明月故人心。
红颜空揽镜,焉得不伤情!
“哇兮,妙哉!端的一首好诗也!”
他对古诗完然外行,却故意高声喝彩;说时拿手掌代惊堂木,“啪”地一击书桌,桌上的钢笔、圆珠笔、墨水瓶、火柴盒、打火机给震荡起来,还卷走王风指间烟头的几颗火星。大家唬了一跳,随后哗声大笑,一波一波嘹亮着。“瞧瞧你!”王风忙按住滚到桌子边缘、即将掉落的圆珠笔,哂哂笑嗔道:“口没遮拦,又抡‘捧杀棒’了!”丁卯和谭冕已分出胜负,该丁卯掏腰包了。他们奔过来瞧看。丁卯读毕,慨道:
“我们学中文的,真该学学作古诗呢!这方面我不在行。檀弓挺在行的。他的诗词写得不错,大见晚唐韵致,你该让他评评才是。”
“罢了吧!我诚初学者,哪里拿得出手?比不了檀弓,恃其颖性,学一事精一事。”王风摆了摆手,复又解释道:“下午练完琴,陡焉想起古代琴诗,倏尔兴致来了,偶尔清吟几句。我素乏捷才,且不长于吟咏。这一首嘛,自觉写得板腐,驴鸣狗吠不知愧者,我之谓也。”说时将纸扯扯碎,搓成一小团儿。
“老王,这话你就过谦了!俺老杨孜孜盛夸的,差劲得了吗?”
大家又喧喧笑矣。
“过谦即虚伪,可是不好?”老杨补缀一句。
“你这家伙,三句话不离侃讽!”丁卯指点着他,噱噱发笑。
“从立意看,老王,你真抱负不浅也!”老杨接着说,“不过,‘平生飞鸟意’这句不太好,意思不显豁。鸟禽种类很多:麻雀、鸳鸯、鸿鹄、仙鹤、鹰隼……哦,对了,还有大鹏!”
“依你说,怎么改?”听他这话有意思,丁卯松动了脑筋,哂哂焉问一句。
“我建议改为:‘平生鹏鸟意’。老王,你素来雅志不凡,想当第二个王国维……”
“啊?几时我说过,想当第二个王国维?你……你……污人清白!”王风叠两个手指,指点着他,为自己辩白。
谭冕笑道:“经老杨的嘴一污染,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喽!”
又是一通喧笑。老杨刚要张嘴,张挂门楣的传呼器忽然发话了:
“1032房间,电话!”
“谁——的——?”
大家齐声喊道,音量放开来,曳得老长老长。
“杨明中!”
“噢,来啦!”
谭冕打开桌子抽屉取零钱,老杨忙道:“我有,我去接吧。”下楼赶到楼长室。
“喂,你好!”他说。
“杨老师,我是叶子!”
“哦……你好!杨明中不在,我是他宿舍的老杨。有什么事,你要转告吗?”
“叶子”芳名叶红,是杨明中在洛阳师范学院教过的一个学生。她是洛阳市长的千金,在洛阳市广播电台当记者。电话那头传来咯咯的脆笑:
“老杨,你好啊!后天我过你们那去,你告诉杨明中一声。”
“明天,还是后天?”他确认道。
“后天。明天我有别的事儿,过不来哦!”
“行嘞,你松心吧!保证通知到!”随即找补一句,“对了,要不要叫他接站呢?”
“什么呀!”那头又咯咯笑起来,“你以为我在洛阳呀?我到北京来啦!我刚下火车,现在在北京广播学院宿舍楼呢。”
“哦?读研吗?”
“No!不是呢。我哪考得上呀?”电话那头芳叹了一息,咬字清晰,板眼分明地回答,“我是来进修的。”
老杨回到宿舍,写了张纸条,搁在杨明中的桌上。接着又聊王风的诗。他冲王风嘿嘿笑道:
“你在诗里说:‘红颜空揽镜,焉得不伤情!’我看呀,其中必有隐微!我倒从诗句中钩深索隐,寻绎出些少蛛丝马迹:哈哈哈……依我看呀——你的把柄让某红颜捏着了!嗯,准保是这样!干干脆脆,后四句我替你润色吧:‘平生鹏鸟意,明月故人心。把柄纤手握,焉得不伤情!’”
屋里笑声愈加沸扬了,声波震得窗玻璃作响,梆梆梆梆。对门的韩昌——他是城市与环境学系人文地理专业同级研究生——觉得很奇怪,这时将门推开一些,探头缩脑的,问屋里人:
“干吗呢你们?开欢迎会呀?”
大家请韩昌进来坐坐,他摆摆手谢绝,说:刚刚攒了台586的电脑,他用它在看毛片呢。说完,把门关拢了。
“老杨,我真服透你了!”谭冕呵呵笑骂,几颗唾液调皮地蹦出嘴腔。“你这家伙,真是个滑稽大师!”“什么滑稽大师?一派屁言!”王风笑得眼泪漉漉,珠儿般颗颗纷坠桌面,欲洇湿之而弗能。“他这家伙,粹然一个黄色解读大师!”丁卯笑得哈着腰,半晌打直不得,止笑后淡言:“不过,在中国古代,‘红颜’不专指少女,也可以指男的,例如李白《赠孟浩然》的‘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王风冲他一点头,哂说:“他呀,故意拿我打趣呢!他说起这些诨话来,总是劲头九足,而且‘关云长打屁——不带脸红’的。”
“嘿嘿嘿……俺这叫‘大雅大俗,雅俗共赏’。”老杨嘿嘿应答着,同时释放一阙豪情的憨笑。“我呢,打薛蟠导师那儿学来的。”
“哼哼,瞒不过我!你呀,肯定这方面有体验,否则绝对说不出这话来!”王风适时将了他一军。
老杨登时语塞,觉着脸盘酱赤,蠕蠕地发烧,便混说些别的,扯个淡了事。过后,丁卯邀王风一同喝酸奶去,他连连摆手谢绝了。
于是三个人一同下楼,朝着小卖部走去。他们边喝酸奶边散谈,顺脚就溜达到三角地。谭冕指着那条募捐的横幅,笑对老杨说:
“下午我捐了10元呢。老杨,你别臭吝,也该捐几元唦!”
仿佛下棋时让对手无端将了一军,老杨“怵他人之我先”,听毕不禁大觉窝憋。哟嚯,好你个贤弟!也来要我的强!没的叫你占上风不成?眼珠子骨碌碌一轮,蓦忽机上心来,他便猛了猛胆子,炸着嗓门嚷道:
“呀哈!你才捐了10元,就敢埋汰俺老杨吗?好歹我捐了50元呢!”
“什么什么?50元?你竟然……竟然捐了50元?”谭冕乍听钓语不明真相,登时错愕住了,接接连连眨巴眼睫,吐词也有些磕巴。“不信,我不信!”
“若打谎,我嘴上就长个疔,溃烂了舌头!”
“反正我不信!你呀,绝对是打拐!”
“那好那好!若是不相信,你明天查签名去吧!”
老杨估算定了:隔日他不会果真去核查,对出这个谎来。老杨很了解谭冕,他没有心细到这一地界。这下自觉占据上风了,他眉眼间忻忻着骄矜的意态,宛像迎风晾挂的时髦衣裳。
“我问你,”老杨问丁卯,“我这话你信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呢?我当然信喽!”丁卯憨厚地笑答。“老杨的话,良心品质嘛!”
“瞧瞧呗!我一说人家就信了,偏偏你‘小肠加几处弯绕’,最是个多疑的!”
老杨越发称意,翘翘然自喜矣,嘴巴里怨嗔着,同时矜矜地扭过头,冲谭冕胜利地呵呵发粲。
“哎呀呀!啧啧……”谭冕搔搔头皮,无语到彻底了。
“这下子,你没脾气了吧?嘿嘿嘿……”
“哎呀呀!啧啧……”谭冕摸了摸后脑勺,表情惊惊诧诧的。“你小子,怎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打今日起,我得刮目瞻仰你啊!”
“怎么,你忘啦?”老杨臂肘一下他肋部,点他个小醒儿,“现如今,我不正该好好表现吗?”
“喔……明白了!你应该好好表现了!”谭冕憬然悟达,重重点一点头。
三人在北大图书馆前大草坪上坐聊。一株巨大的云杉下,几个男生在弹吉他,爆吼劲歌。其中一位将头发朝后猛猛地抛甩,弹棉花也似快乱拨弦了一阵,继而张狂地吼唱:“你爱我一无所有——!”另外几个也开口,头发甩甩地抖动,翻来覆去伴唱:“脚下的地在动,身边的水在流……”就这样率性地弹唱练习,肆情地虐着老崔的《一无所有》。眼见太闹得不像了,他们当即起身离去。
老杨和谭冕前脚迈进宿舍,杨明中后脚跟了进来。他随手扒拉开老杨铺位上的棋盘棋子,往床上仰身一倒,气狠狠吐一声长叹:
“唉——!北大那帮混蛋,简直太他妈混蛋了!”
大家听话里有文章,赶忙打问端的,谭冕便“饭甑里煮稀饭”,汤汤水水道了出来:
“晚上我去听爱乐社讲座,到电教201教室,不承想管理员阻在门口,说是没经他们主任批准,不让搞活动。那泼才拿腔作势地说话,气焰嚣旺嚣旺的,一口一个‘主任’。嘁嘁,真是‘孙猴子受封弼马温——自以为多大的官’!”
“别渺觑这主任哦!”王风楔话,口气闲闲散散。“虽是无品芝麻官,实权可是在握呢!”
与他交涉的爱乐社副社长忙分辩说:
“昨天下午我申请过了,不过你们头头不在。当时一位同志说行,你们就用吧,回头我跟主任说一声。”
“谁这么说,咹?谁胆量这么大,竟敢替我们主任拍板?”
那厮气咻咻奋身跨步,直问到他胸脯前,嘴角泛出细细白沫。几点唾沫星子溅射着,落点到他的脸面上。
副社长绊口结舌,赧得面皮通红。他料不到事情会出这么大麻烦,偏巧当时没打问那人的姓名。这当口,开讲座的预定时间临近,听讲座的学生错错落落走了来。估料着,指挥家就快到了。杨明中灵机蓦动,匆匆闪身趋奔离去,给校长办公室挂个电话。值班官员听到这消息,忙打电话过来,吩咐管理员说:“特事特办,灵活处理。你赶紧把教室门打开吧!相关手续,可待明日补办。”听完这番指示,那家伙气焰偃缩了三五寸,只好乖顺地放学生们进去。紧跟着,社长陪同指挥家到场了。不过,仍然开讲不了:电教设备锁铁皮柜里,指挥家带来的几盒录像带没法播放。那家伙推说虽有钥匙,开箱权却不他手里,继而袖起两只手腕,左边嘴岔往下撇一撇,一张不睬不管的局外脸。“没有通知,我不能开教室的多媒体,”推脱之词一再出口,此外更无别话了。他无所事事地在讲台旁闲看热闹,巴不得这场讲座不了了之。社长恳请他和管钥匙的联络,那家伙疲疲惰惰晃着胖身子,踱到邻近的办公室,随手拨了个电话号码,“喂喂”了两声,就不耐烦地撂下听筒,轻描淡写回答道:“不行,找不到人。”依旧将双手袖起,而且往深里杵了几寸。杨明中毕竟机灵,他“见势不好,拔脚就跑”,赶到附近电话亭给西语系退休教授严至乐打电话。严教授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外语系,年逾七旬了,因其酷爱音乐,受邀顾问北大爱乐社的事情。其时严教授身体颇不爽,已经熄灯睡下了,闻听这桩殠事,老头子气得浑身哆嗦,亢嗓地喋喋催促道:“快过来!快过来!快过来吧!赶紧来我家,把我家的设备搬过去用!”杨明中和两位同学打的赶到燕北园,将他家的大彩电和录像机搬到了教室。这么折腾一番,直候到8:50,讲座终于开始了,指挥家一路诌来,诌侃得意兴湍湍,泄洪如春瀑。殊没料到,刚过9:40,指挥家诌侃得正兴头呢,那家伙又不干了,肆意干扰滋事。他立催指挥家赶紧结束讲座,声明规定的时限已到,教室该熄灯锁门了。同学们闻听喧嚷起来,纷纷要求讲座延长时间。登时教室里乱乱哄哄,有人拼命拍打桌面,有人耍泼放辣,呐呐聒噪个不休。那家伙像是圈了一肚子恶气,他铁青着瘦筋筋的长脸盘,死活不同意延长时间,任凭大家嚣嚣闹闹的,一概视若无睹,听若不闻矣。
“你们猜他怎么做?”
杨明中问大家,见猜不到,便继续讲述——
他动手揿熄后排的三盏日光灯,又开始关窗子。关窗子的时候,他还把窗户弄得噼啪作响,肆情侵扰指挥家的讲话,像是成心跟他和同学们对着干。指挥家见情景如此不堪,只好摇头浩叹三两声,铰断没来得及讲的内容,拿几句话匆匆结束了本次讲座。学生们不欢而散,一个个气得不行。一时间,抱怨声和“嘘”声,响遍了电教楼狭长的楼道。
“嗐,你看破些吧!跟这号人,说干口水不管用。一丁点儿用都没有。”王风以轻淡口吻劝说,“小小燕园一大千,这种事儿不稀不奇,‘漠河出现北极光——司空见惯’。”
“当年你读本科时,也是这样吗?”老杨问。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问得忒离谱了!”谭冕憋堵他一句,薄带着透明的嗔意。“大学让当局办成了衙门,哪儿不是这样?何时不是这样”
“这是个大问题,”王风说,摇首叹口气。“回归大学本位,就是要把大学办成知识殿堂,而不是办成官府衙门。”
“听我说,还有更气人的呢!”杨明中接嘴,继续讲述,“等同学们走后,我们几个最后即将离开,突然电教主任一脚闯进了教室,把镀铁门推得‘咣当’一响,吓了大家一大跳。却原来,严教授和校长大人有私交,我们搬设备离开后,老头儿气得在卧室里踱来踅去,心里涌起孤愤的情怀。他凝眉想了一想,便猛起胆子,给校长家里挂电话,把这件事直捅上去。校长听后引起重视,耽怕惹出乱子来,便打电话追问这件事,谆谆叮嘱值班人员:‘特事特办,灵活处理吧!接受以往的经验教训,尽量做好安抚工作!别把事情闹大了,千万千万!’校长指示传到电教主任的耳朵里,这下子他可慌了神儿,毛了手脚。电教主任顶惧顶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大了’,六个字并不多,但是分量奇重。可以说吧,简直怕到心惊肉跳的地步,好比撞着瘟神一般。以往北大学生闹学潮,就是从这些细小的疏忽引起的,结果学生越闹越大,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哪吒闹海’固然是闹,依然不可收拾,‘大闹天宫’更是闹,简直闹翻天了,可见其厉害非常。也难怪,官方屡屡放话强调:‘稳定压倒一切。’电教主任不敢怠慢,急忙从家里打的赶到教室,专程处理这件事儿。电教主任并不知晓严教授给校长大人挂电话的事儿,他满以为是哪个学生告御状呢。一见到我们,他便霜着脸盘,扯起一副官腔说:‘有意见,你们尽可反映嘛!但是,必须先经过我嘛!你们干吗越级上告,咹?你们懂不懂规矩,咹?你们有没有组织纪律性,咹?’我们忿不过,同他争吵起来,打起了口水仗。‘为什么这件事不能报告校长?为什么我们非得经过你?’我们诘问他,‘太不像话了!学生的正当要求得不到满足,究竟这算什么?’电教主任还挺恨的,动辄拿规章制度压人,他鼓暴起眼珠子,溅唾讻叱道:‘嚷什么嚷,咹?下一回,你们还想不想借教室,咹?知不知道学校的规章制度,咹?’”
杨明中讲到这儿,重重地嗐口浊气:
“唉!可惜呀,我没当官!否则的话,这帮混蛋落到我手里,我非让他们统统滚蛋不可!”
王风素以谦德自持,话虽不甚多,却是谈言微中,于人情世故淬砺多载,内功非同寻常矣。多年任职于电视台,他对世态能不兜底看透?“高僧只说家常话——以浅道深”,又是其言谈之惯伎,听了这话便摇首一哂,温婉地递给一碗规劝:“欠妥欠妥,牢骚过头啦!这呆念存不得心头!你骚语滔滔,沉稳得不够,还得静修淬炼,沉潜涵濡才是!古人云‘仁者与物无对’,‘伐人有度,守己有则’,兹当镌刻心版,学而时习之。倘若只顾率性蛮干,你的官运乌能长久耶?”
“的是,的是!受教了!”杨明中微露窘相,将目光降格,谦谦焉。“唉,我一时愤激,才呕出气头话来!”
他将身子抬了抬,复又慨叹愤懑,续话道:
“掏心里话,燕园住了两年多,我强烈出一种感受来:北大教师,尤其像严至乐这样的老教授,人品高尚入范。他们满心呵护着学生!”
此议博得一致认同,洽然点首频频仍。王风将烟盒、打火机推开些,慨慨然总括一句:
“老师极力护卫学生,原是老北大的光荣传统,风范孑存至今!”
语气虽不重,却透着锋芒。一种光荣传统眼看沦落了!大家惟有嘘唏,载骚载怅矣。
那包《世界文学》犹搁桌上,报纸包裹得妥帖,老杨拆开一看,竟发现短少一本,不禁讶然犯愣。对照第6期所附的全年总目录,他即刻查找出:缺少的是第3期,内容包括弗里施的《蓝胡子》、野间宏的《残像》,等等。
“丢他妈!这个鸟慈悯,忒混蛋了!咳嗨,气煞我矣!”
老杨重重一拍桌面,愤愤然嚷骂起来。
谭冕和杨明中忙问怎么一回事。他对他们讲了,又光火地翻开书页,嚷叫道:
“喏喏,你们瞧瞧!这些笔杠杠,全是他用红墨水勾划的。胡勾乱划,搞得一塌糊涂!”
杨明中接过一看,不觉哈哈大噱,忙把书摊开递给王风,指指点点道:
“这和尚太不像话!你瞧他划的:几乎逐行逐行划横线。可以想象:这和尚深宵独坐,在发奋攻书。小室灯光暗幽幽,幽得有情有致,幽出朦胧诗境来,他呢一手捧书本,一手捏管笔,读一句划一道,读一句划一道。哈哈,真好笑!笑死人了!”
王风看毕,也哧哧发笑:“老杨读书也划。可这么可笑的划法,绝不是他的读书习惯。”
“从一个人怎么划,可以看出他会不会读书。”杨明中归结道。
“‘花和尚’不爱惜书,确实!”谭冕抓取桌上的一本,随随便便泛览着。“每页都有他的乱写乱划。”蓦忽瞭见第一期封面印有里尔克、帕斯捷尔纳克和茨维塔耶娃的头像,他陡陡地孳生莫大雅兴。翻到目录看一看:有三位诗人的书简,及里尔克《致奥尔弗斯的十四行诗》等内容。登时谭冕惊喜汩汩,眼睛瞠得老大,透彻出芒芒的光灼,立逼着老杨转让给他,一片嚷声央恳说:
“哎呀呀,蛮好的书!蛮好蛮好!老大,送给我吧!”
“什么?”老杨惊跳起来,“慈悯赖着的那本我还要追讨回来,已经追回的哪能送人?”
谭冕不管这些,死乞白赖地讨要,他苦求再三,继而再四:
“哎呀呀,哎呀呀!这本书太好,正是我急需的呀!正是我特别特别需要的呀!这三位大诗人,我素来顶景仰呀!我这人患有崇拜癖,特别拜倒他们呀!我苦苦搜寻他们的资料呀!‘君子成人之美’,老大,求求你,好歹让给我吧!无论如何你得转让!这本书我要定了!老大,求求你了!咱们来个交换吧:你不拘从我书架上挑走一本,差不多厚的就行,做得[27]做不得唦?”
“呃……这个……嗯……”
老杨欲言又止,嘴唇翕张微微,拖泥地迁延着。
“请你下馆子,怎么样?”
常言道得好:“不怕事情难,就怕紧着缠。”贤弟苦苦地说到这步田地,老大岂能扛得过去?他屈不过情面,只得痛快地一点头,洒洒然割爱相赠,回话说:
“好吧,做得!我做个整人情,把书送给你。你的书我不要,请客也免除,美意谆谆,心领就是了。不过有条件:‘北大的阿巴贡’,这绰号今后取消,做得做不得呢?”
众人撑不住,齐嚯嚯失笑。这外号原是宿舍中取戏,谭冕叫着玩儿的。每当激动老杨请吃请或吃喝,他便拎出来胡抡一下,超低空呼呼挥舞着,当杀手锏使上一遭。
“做得唦,依你了!‘吃小亏,占大便宜’,你呀太奸雀,我是算计不过你的!”
宝贝书终于弄到手,谭冕摸着暴长的漆色髭,快意得眼睛眯挤挤的,形成两条细致的弯缝儿,乐呵呵地称谢不迭:
“嗬嗬,多谢老大!多谢老大喽!嗬嗬嗬……太高兴啦!”
五十七
举班同学近40位,本校免试录取的6位。论起个人与北大的关系,王风属于老资格,1980年代后期他毕业于北大中文系;不过论起根脉来,他仍不算是很深的。班上有3位同学属于北大教师子女,可称“根红苗正的燕园人”,辛艺圃系其中之一。辛艺圃的父亲是北大地质学系教授,因而他不住在校内,而住在畅春园自己家里;只是47楼宿舍里的铺位仍给保留着,无形中成了一张免费的客铺。不过,辛艺圃的根脉仍不算太深,更深的其实是丁卯。丁卯是河北省人,和《青春之歌》的余永泽是同乡。但是,他比余永泽有更深的北大渊源,和更解不开的北大情结。原来,丁卯乃书香继世之家,他曾祖父是晚清一位进士,名列国子监进士题名碑,曾以翰林的显赫身份在京师大学堂仕学馆叩学一载,畅聆过首任管学大臣孙家鼐的谆谆训诲。他曾祖父精通国学,《十三经注疏》背诵如流,惜乎英年陨逝,在功名方面存些缺憾。他祖父是北大哲学门1920届毕业生,朱自清的同窗好友,和张国焘、傅斯年、罗家伦、段锡朋、易克嶷、林得扬、许德珩、范文澜、刘仁静、高君宇、邓中夏、狄福鼎、章廷谦等学子交情厚笃。在五四运动中,他祖父参与了火烧赵家楼的过激举动,只是不像以上学生那般风头旺。继后,他祖父任教于辅仁大学国文系,以教师的身份参加了“一二·九”运动;随后他赴美留学,三年后归国,加入张志忠将军的抗日队伍,翌年战死于沙场。
“让自己人一颗‘花生米’击中这儿,我爷爷登时倒在战壕,呜呼哀哉了!”
丁卯用手比划成手枪形状,对准自己太阳穴,两眼紧紧闭住,抠一下扳机:“叭——!”
这番话,他入学不久讲的,地点在47楼1032室。
“自己人开的枪?”老杨问。
“是。说是‘枪走火’。”
“唉,死得冤!”谭冕浩叹。
“是啊,枉屈死了!”
“算革命烈士?”杨明中追问一句。
“算不上。那是国民党军队,怎么能算呢?”
“他毕竟是‘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啊!”檀弓楔话一句。
“反正,县民政局没给我们家颁发革命烈士家属牌。况且发了也不顶用。‘瞎子点灯——白费蜡’,能管啥用呀?人都死掉了,要那劳什子做什么?在‘文革’中我家没受牵累,就得念阿弥陀佛喽!”
丁卯的父亲叫丁世光,1954年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和林昭、张元勋、吴有义等结交,隆情高谊超迈寻常。丁世光惊艳林昭的才华,给她写过若干封情书,每封都夹带缠绵的情诗,或古诗或新诗,这些无须多讲也罢。与此同时,吴有义暗地里也给林昭猛写情书,每封也夹带缠绵的情诗。于是开展一场有趣的爱情竞争。更有趣的是:他俩让这场爱情竞争公开化,他俩的情书流传于班级男生,由他们估衡其质量高下。结果怎么样?不同的回合里,彼此各有胜负,难以分出高下。这几个学生均忝列北京大学学生文艺刊物《红楼》的编委会,在学生中赢得英才的声誉,清高、狂傲都是有的,驰骋才情,抨击时政,舍我其谁欤?
1957年5月19日傍晚,丁世光在大字报上踊跃签名,声援谭天荣、张元勋等学友的激进政治主张。喧嚷闹哄一通之后,他孤自坐在花神庙的拱门下,就这桩蹊跷事儿思来想去,戚戚忧忧烦烦怏怏不止,心地茂茂枯藤遍野,胡乱地纠纠缠缠,形同一座芜废的花园。蓦忽想起父亲的悲惨结局,蓦忽想起王实味和胡风的下场,蓦忽想起下乡搞“土改”时亲睹的遭镇压的“地、富、反、坏”分子……他闪念触及某个可怕之物,登时全身的不自在,凛凛乎载悚载惶,两条长腿不住地打摆子,牙齿胡乱磕打起来,咯咯咯咯……心旮旯里,一个警报器拉响了:啊哟,坏事啦!对于自己愚憨的鲁莽行事,他咂味到深度的恐惧,脸上掠过怖怖的神情,嘴形因牙关紧咬而拧得歪斜。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冷嗖嗖侵凌他的心宅,令他悚怕得要死了,一溜尿液滑淌出来,打湿了内裤的裤裆。
“哎呀呀……不妙不妙!大势不妙嗷!唉唉,糟透了!稀糟稀糟!事情益发闹大,不可开交了!”
丁世光猛醒到这儿,一耸身站立起来,抢步朝三角地嗵嗵的狂奔,步伐踉跄恍若醉汉矣。趁着天色幽昏幽暗,四下里更无旁人,他将自己签名赶紧抠撕,三下五除二灭迹了。由于动手仓促且用劲较猛,大字报留下不大不小的一个窟窿。待处理完这个祸根,他心下稍觉释然,松松地吁出一口气,打谅自己行事诡谲叵察,再没别个知晓这桩隐事的。万万没有估料到,一周后召开班会,一位平素和他要好的女同学犯舌,将他的勾当检举揭发出来。北大校方经过开会研究,给丁世光戴上一顶“右派”帽子,连张毕业文凭也没有到手。过了没多久,由于“政治态度极其恶劣”(无非是他与林昭等通声气;他们公然上书毛主席,陈说关于中国政治局势的见解),锒里锒铛,丁世光给专政机关收监入狱。未经当局的任何审判(当权者遭受红卫兵的冲击,当时一个个也自身难保),他给发配到甘肃的夹边沟农场劳动改造,险些儿没熬磨过意气发疯的三载饥岁。煎煎到了“文革”期间,他又惨遭红卫兵的狠揪恶斗,脊梁骨给打折了五六根。他想在屋檐底下躲过这场政治的暴风雨,却终究没能躲藏过去。老婆含凄抑悲与他离异,为此他多次睡梦里号啕,直恸哭到清醒过来,摸一摸身边的旧被破褥,昔日宝爱他的妻子离去了,贻下的是他熟悉的那个旧枕头——“荐枕”的象征物件。或问:他考虑过自杀么?当然考虑过的,原因无须多讲。后来,受档案袋里黑材料的影响,丁世光被当局列入“内控”(“内部控制,限制使用”的简称)人士,他的档案材料业已注明。他们是有历史污点的另册分子,政治上绝对靠不住的,“如秋潦无源,浮萍无根”,“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乱说乱动”。在县中学担任代课教师期间,他长期接受的就是这等待遇——与其说是“接受”莫如称作“忍受”,更确当些吧。一把手在会上曾公开放言:“老丁不听话,不给他饭吃。”待到冤案平反后,丁世光任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意望甚高而两袖清风,退休后则闲闲地赋在寒舍,每日喝一壶普洱茶,莳弄八九畦菊花,整理些劫余的诗稿函件,撰写他题为《浮生梦录》的回忆录。
或一日,丁世光摩抚两儿子的脑袋瓜,惆惆悢悢兴喟发慨:
“呜呼,‘委蜕大难求净土,伤心最是近高楼’!罢了吧,我这一生困处毛愚公的阴影下,就算给报废掉了,豪情剩得一襟晚照!如今孑存的最后一梦,就是培养你们考取北大。切切牢记:奋志要强,攒劲考取北大!将来让你们孩子也上北大!古人云:‘五代承泽,方成世家。’咱们丁家有三代了,如果你们和下一代再争口气,那就名副其实是‘北大世家’喽!”说罢掀髯大笑,欢慰之情形诸颜色,泪花却是滚动在眼眶里,蠕蠕如屑小的晶虫,感应着斜阳的依依温意。
“当年你爷爷,就这么叮嘱我的,”他添补了一句。
丁世光自称“一生报废”。实际上,他是本县中学语文教学的权威之一,在同行中颇赢得些许清誉。只因他素性鲠直,偏好跟头头对着干,故此不受上司垂青,更别谈委以重用了。
“究竟怎么跟头头对着干?”老杨好奇心重,追着打个问讯。
“我也不太清楚,”丁卯夷夷地哂笑。“大概……喜欢乱议妄论,播发系列的怪谈吧。”
“这个不算怪,谈不上嘛!‘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28],兰艾不辩的上司何其多!实际生活中,才华往往廉价得很,不幸运气背晦了,竟是一个铜板也不值!”王风狠劲地叭吸一口烟。从他那未闭严实的嘴里,立即释出一缕淡灰色的轻烟,婷婷袅袅着载飘载升,大似白骨精巧施解尸法术幻化而成。他劈手抓了几抓,这么扰扰搅搅的,转眼间轻烟就消失了,杳杳焉渺渺焉无影踪矣。
“北大人里,这种臭脾气的君子儒,可是不胜枚举,随便耙拉出一大堆。”略顿一顿,他沉郁地继续申说,“他们每每微吟:‘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一个个自命不凡,疏狂傲岸得不得了,孤绝的命运便是周围人给他们的赠礼,鲜有捞到例外,遭遇上司青目,沾润其恩宠的。反正吧,才子大抵清高,不入狂辈,即入狷者,而不肯趋时随流。大家都是年少气盛,哪谙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嘁!任意臧否人物,一笑傲慢之,快意自我罢了。说话办事惯喜直截了当,‘打屁直出’,还时常夹杂争论,彼此杠过来杠过去,弄得面红耳赤的。并非都是为了重大原则问题,只是薅个话题相互斗斗嘴,说俏皮话取笑对方而已。大凡品评人物,中和为高,次者狂傲,再次才是狷。狷者可以守成,不足以开务成物,所以圣门更有取于狂者气象。我若能狂傲,亦不枉北大少年矣!听北大前辈说,北大同学之间关系不好的,可以同窗数年不交一语;关系好的,彼此见面便争辩终日,往往言不及义。从沙滩到西南联大,再到燕园,情形都是这副样子,自由主义成了惯性,渗入骨髓缝隙,不可救药的了。他们一肚子不合时宜,校园里是这样,出了校门依旧这样,偏好和党官老爷对着干,肆口訾议当局,与时颇多拗逆。也就是鲁迅说的,‘你要那样,我偏这样是有的;偏不遵命,偏不磕头是有的;偏要在庄严高尚的假面上拨它一拨也是有的’,这种铮铮作铜声的傲骨才士,往往不大合外人的式,发展成真气乱窜的畸人和杠忤当权的愤世家。‘不服用’三字标签到他们头上,最是贴恰不过了。因此故,尽管他们学识浩博,却是‘才美不外见’,终生不受上司赏拔,反而饱尝其蹴踏,一个个脊梁骨受损严重,一言以蔽之:‘歪脊症’患者。”
“‘瓦罐总在井边破’,有什么法子呢?‘世味’二字,原就有甘有苦的。”杨明中下个楔子,貌似沉吟地幽幽慨言,“假如人人都是淡然过去,便不成个世界了。”
“鼓励人有个性,这原是没有错的。”王风捞起他的话头,从另一角度去掘发,“但是,一旦个性发育过头,弄成了孤癖个体,也不成个体统,并非什么好事情。说到底,结果出现‘劣胜优汰’,由于不能很好地融入群体,安身主流社会,麻烦渐渐会找上门来。”
“依我看来,‘露才扬己’没什么不好,屈原不就遭班固这样诟病么?”老杨另发清侃,“我学屈原‘高冠行吟’的做派,可乎哉?”
“当然可以的。不过你得付出代价——肯赴湘流么?”王风嘡杵了他一句。
打从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制度起,他们县历年的高考成绩均不理想,没一个考取北大、清华的。丁世光知晓丁卯并无超群逸侪的卓资,为了圆儿子一个燕园梦,他挖空了心思,搜良谋觅善策。据说吧,有天晚上,丁世光做了个灵异梦,梦中爷爷显灵,冲着他耳眼嘀咕几句什么。次日早上,丁世光给校领导打报告。他申请创办一个高考强化补习班,由他担任班主任,兼任主讲教师,学校则负责选调骨干教师全力保障这项工作。经过多次开会研究,校领导将信将疑地认可,批准了这份报告。丁世光把一个班由高一带到高三,结果举班竟有28个考取大学,其中北大5个(丁卯系其一),清华3个,复旦2个,其余的为省属高校。一时间,好消息轰动全省,他顺利地当选为县政协委员。为带好这个班,他操劳得腰肌老损、脊椎钝痛、灰指甲炎、冠心病、高血压、胃病、肝病、肠炎、咽炎、痔疮……毛病一大堆儿。待到这时候,官员们才醒过味来,纷纷关注这位语文教学权威。他们异口同声吁请他“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赓续着办以冲刺高考为目标的试验班,并且将自己子女充塞其中,不管其天资高矮与品行好歹。丁世光呢?“嗤嗤,罢了!”嗤然发几声噱笑,他以一句“保命要紧”为遁词,执意将重任辞却了,未给挽留之余地。当年年底,他递交退休报告,揖别心爱的育才讲台。打这以后,他们县仍然举办高考强化试验班,教学质量则好似“鲁智深滚下桃花山——一落千丈”矣。
听罢丁氏“北大世家”梦的宏大构想,同学们莫不惊羡啧啧,同时又觉得:该蓝图美则美矣,惜其用心太过耳!王风带着恬适的微笑,当即微劝他一句:“据我看来,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生活往往在人的计划之外。”丁卯听了不以为然,他耸了耸肩胛,口气挺随便地回答:“嗐,我看未必!‘地在人种,事在人为’嘛!孔子不是说过‘知其不可而为之’吗?”接接连连地眨巴了五六下眼睛,丁卯诉说他的宏伟抱负:
“今生我的最大梦想,就是在北大中文系读完博士,然后留校任教,和‘一塔湖图’厮守终生!”
“听我说,丁卯,别这样子嘛!”老杨小趣他一下,“仿佛北大是专为你们丁家设立的。你们丁家‘树雄心,立大志’不要紧,老、少、边、穷地区的孩子们怎么办?他们的发展机会给挤占啦!”
“这话怎么说?不可能的!”散淡的笑意挂面,丁卯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皮,轻描着散淡地回答:“每年的夏季,北大在全国各省市的录取名额多得很嘛!‘弱水三千,我独取一瓢’,又有何不可呢?”
今年,他弟弟正值高考,丁卯希望弟弟报考北大中文系。为了这件要务,丁卯经常给弟弟写信,辅导功课加批改作业。
吃过午饭,老杨在楼道信箱里翻检,发现一封丁卯的家信,厚墩墩的。审看笔迹,老杨知道是他弟弟写的,估计是寄作业让哥哥批改吧?老杨将信件取了,朝“鬼才居”扬腿走去:一来送这封信,二来款叙一回。
听得屋里喧热腾腾,传出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原来,檀弓女朋友林逸梅来了,正和大家赏鉴他的诗作。林小姐在南开大学社会学系读研究生,来过燕园两三次。不知辜鸿钧海客了何方趣谈,引逗得满室喧喧然瀑笑,连带着惊羡啧啧然。见老杨进来,林逸梅雅多风态地微笑,点一点头,雅气地冲他打招呼:
“你好呀,杨老大!”
“咦嘢,好怪哉!”老杨深觉讶怪,便吃一大愕,龟头颤颤着,激出几滴尿液来。“你竟这样叫我?”
“你不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吗?”她调皮地一笑,秋波横得妩靓妩悦,眉宇也是媚媚的,又将睫睑眨了两眨。“上学期的一天下午,我们俩在园子里照相。当时,我听见谭冕这么叫你。”
老杨一回想,是有这么档子事儿。当时檀弓借到一个照相机,和林逸梅来到校办公楼前的花坛前(“文革”期间,一尊毛主席雕像呆板板地矗立于此),坐在坛沿上照相来着。可巧老杨和谭冕骑车路过,檀弓便招手叫住,请老杨帮忙替他俩合影。她舒心坐在坛沿,他半蹲着贴傍她,“喀嚓”一响。合影之后,檀弓给他们俩也合影了一张。
“嗐,罢了!那是我们宿舍人混叫的,别人一般叫我‘老杨’。林小姐这么叫,岂敢岂敢!”冲着她抱拳畅畅憨笑,她则低头掩口一笑,大有才女的淑姿雅范。“听你这么叫,我觉得怪不习惯的,仿佛我成了江湖上的黑老大!”
众人齐声做喧笑科。
“叫都叫了,你老人家客气个啥!”檀弓皓齿一下,顺手递过一纸诗稿。“我最近写的,评点评点吧!”
“罢了,弄斧见笑!”老杨忙摆手,谦谦哂笑着:“诗词方面我不通得很,评点可不敢呀!”
“什么不通得很!”檀弓拍打一下膝盖,哧哧漫洒哂笑。“就在前天,你还品评了王风的一首诗,替他斧正了一句呢!”
老杨一听,便拿手指点丁卯:“嘿嘿嘿嘿……”啜了一海蜜似的快意,憨怀畅笑起来。丁卯、檀弓和辜鸿钧三人相顾而粲,噱然畅笑起来。独有林小姐感觉七门八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便瞭瞭这个,又瞭瞭那个,那对慧眼比秋水还清湛,在长睫毛下忽闪忽闪的,盈盈泛漾着娴娴的波光。檀弓不便当众说开,只好任她闭怀纳闷去。老杨慧眼她一下,不由萌出慕艳来:啧啧,美媚哉!当得起“慈眉善目”的四字赞。他接过稿纸,声调琅琅高诵道:
         一、披读《全唐诗》有感
话及唐人诗艺事,无心云水话头禅。
浅深自悟随情态,工拙论之恐未然。
二、生日抒怀
人生岂得再青春?宁掷虚名莫负身。
惆怅百年终作土,唯将肝胆照佳人。
三、赠 梅
凝眸含笑亦含嗔,卿是风华绝代人。
惹得檀郎频顾曲,岸花汀草自精神。
四、浣溪沙·秋夜思梅
  月冷阳台对影双,秋来天气夜初凉。
  可怜谁伴玉肌香?
  剪水双瞳鸳梦黯,惜春心事起彷徨。
  恍惚无力倚檀郎。
第一首写檀弓研习唐诗的心得,后几首则和林逸梅有关。就个人喜好而言,老杨喜欢第二首,遂琅声喝个肥彩:“嚄哟!好个‘唯将肝胆照佳人’!嘿嘿,真好也!我若是个‘风华绝代人’呀,也不禁‘恍惚无力倚檀郎’了!”他冲林逸梅一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怎么样,请你‘恍惚’一下吧?”
“哗……”
欢笑声沸沸滚滚。林逸梅羞得耳廓泛赤,脸上沁出两朵桃花,忙往檀弓身后藏躲。檀弓以手摩抚其项背,蔼着笑脸佯嗔一句:
“你老人家呀,生就一张促狭嘴儿!”
林逸梅歪侧着头,将耳畔几绺秀发理了理,拢在女性美的细脖边,如嫣微笑着注一句:
“不过嘛,倒是蛮性情,真的!”
说说笑笑了一通,大家改聊眼面前的正事:学位论文开题报告。丁卯捏着弟弟的来信,却没有心思开拆一阅。他躁郁地丢口闷气,嘟嘟囔囔说:上午去导师家,导师剋了他一顿,将他的论文选题蔑毙了。
上学期,丁卯花费很大心血研读《红楼梦》,打算做题为《“女儿泪”与〈红楼梦〉的女性形象》的学位论文。但是,今天上午,向子虚教授听了他的汇报,斩然予以否定。没等丁卯边频频眨眼、边磕磕巴巴讲完研究思路,向子虚便烦烦地扬了扬手,打断他的话头,没好气说:“不行不行,别钻死胡同!你写不了,得另选题目!‘红学’发展到现在,论著汗牛充栋。这是个碰不得的选题。只要一碰就会惹出笔墨官司,无可避免的。你不过是硕士生,偏偏去碰它干什么?”丁卯挺不服气的,将资料的准备情况作了缕述。但是,向子虚不屑于聆听,把墨浓眉毛一皱一拧,又扬起手打断他:
“不行不行!非另选不可!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听懂了没有,咹?”
“嘁,气死人!”丁卯赧颜,丢出个质问,愤愤焉:“凭什么,咹,断定我写不了?”
随后一叠声牢骚,抱怨跟坏了导师,可算霉气透顶。打从念研究生伊始,丁卯和导师向子虚的关系就欠佳,搞得他挺狼狈的,师弟师妹面前抬不起头来。据说吧,心理学上有所谓“morning time”和“evening time”的区别,二者的生物钟不一样,丁卯便属于后者(估计王风也是)。丁卯每晚必看书到两、三点方才钻进被窝;但凡上午一、二节课,他一概拒绝到教室,连导师的授课也不例外。读本科的时候,丁卯发表了几篇学术论文,其中一篇被中国人民大学报刊复印资料中心的编辑相中,有幸收入《中国古代文学》专辑。丁卯恃此傲狷傲介,曾提出两点:一是研究生没必要上课,那纯属多余的;二是研究生具备自学能力,无需配备导师,“书读百遍,其义自现,求师不如访友”。他振振有词地引证说:“鲁迅爷爷教导我们:‘青年又何须寻那挂着金字招牌的导师呢?不如寻朋友。联合起来,同向着似乎可以生存的地方走。’”这番论调自鸣得意,于不同时间和不同场合,他做过若干次振臂宣讲。许是应了“曲高和寡,与俗鲜谐”的古语吧,同窗们对这种老悖的迂阔并不待见,归类为“燕园的不经之谈”,亦略无驳诘之点趣滴兴。大家听过之后,单是淡怀嗤嗤哂笑,惰情地搭讪着步开去。
另外,丁卯不太好相处,是个有疵癖的,疵癖裸露,斑驳得厉害。这家伙呀,一张僵硬难啃的大炊饼!在特殊的家境熏沐下,他养成贾宝玉式的坏癖性,人前背后喜欢信嘴混说。他既不谩骂禄蠹,也不粪诟须眉浊物,更不毁僧谤道,却动辄臧否本系的老师。他指名道姓讥诋曰:某某某胸无点墨,某某浪得浮名虚誉,某某某学品很坏……他是由本科生直接保送上来的。据说吧,当年系领导在敲定本系保送生名单时,拿红笔将“丁卯”圈掉了,尽管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原因无关别的,只怪他这管嘴忒没正经,偏好招惹是非。后来,班主任吕诗品副教授替他拼力争取,才将这红圈圈涂抹掉,改成一个“√”。待他上了研究生,脾气仍是倜之傥之,声称养就矜贵之傲气,孤行我素成了惯性,劣癖难以改移,概括为一句话,“外甥打灯笼——照旧(舅)”。私底下,丁卯曾诮谤某某教授的人品学问,而某某教授恰是他导师的导师。不知怎么的,这些混账话传入向子虚的耳眼,耳食渐渐地发酵,萌出一尖一尖的芽刺来,他对丁卯就心存芥蒂几许,而且一朝有缝有隙,日久渐深渐邃矣。但凡师徒会面时,向子虚拒绝给弟子好颜色看,反倒每常寻隙作梗,得便就给他点眼药水,含沙射影他三五句,傲岸的他为此憋屈得不行。
接下来,彼此打问学位论文的选题。檀弓打算做白居易诗歌与佛学关系方面的,题目待定。辜鸿钧做《后现代主义与九十年代中国女性文学》。杨秋荣做《从大写的“人”到小写的“人”——文学主体性的梦魇》。他们又问老杨宿舍其他人的选题。闻说谭冕选题为《论海子》,大家皆震愕,左顾右瞧,似书咄咄。辜鸿钧愣起眼珠子,深加质疑道:
“什么什么?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竟然敢研究海子?”
檀弓听老杨神侃过海子诗歌,知他这方面很有研究的,这时冲他哂着说:
“依我看呀,这个好选题,你来写更适合!”
“嗐!我不是中国当代文学专业的嘛,哪好去写它呢?”
闲聊一会儿,午休时间到。老杨并没什么新鲜趣谈,也就起身告辞。檀弓不便在宿舍里呆,带女朋友随同离去。檀弓向老杨借自行车一用,他要带林逸梅到清华园游逛,寻秋之胜,诌几首诗。三人一同来到1单元楼门口。林逸梅探过身去,从檀弓衣袋里把车钥匙掏出。随后,迈出娇捷捷的步伐:一跳,两跳,三跳!小鸟振翅一般欢蹦着,轻快地跳到有裂缝的水泥台阶下。走到檀弓的自行车前,她弯下纤纤细腰,把车锁打开了。从她身后看去,林逸梅长得玲珑工致,可谓品格超逸,大有林下风气。那对肩膀楚楚致致斜溜下去,形似一只美女溜肩瓶。她那娇巧精致的身材、超逸芬芳的气质,以及在中国古典诗词方面的过人天分(檀弓将她的几首诗词向班上男生传阅过),叫男生们不由得另眼,着着实实妒羡煞,着着实实爱慕煞。檀弓吟出“卿是风华绝代人”的佳句,原非一味虚赞她的隽隽才情。事实上,男生们无不艳羡这对鸳偶,将他们视作天作之合。王风曾揄赞说:“啧啧,叫人好不眼馋!他们准能成一对很好的学术夫妻!”老杨品度林小姐玲珑的倩影,心尖越发绻缱难耐矣,阴茎隐隐有拱挺的快感,不禁暗暗夸扬檀弓:“嚄,好小子!真真你是艳福不浅哦!”哀惋地上了心思,默默思量着:“啥时候,我怀里也能偎个佳人,体会少女暖心的体温,柔软的舒弛呦!”才忖到这儿,倏尔眶儿打湿了,潮潮的一股湿意起焉,不知不觉就沁溢上来;龟头禁不住内裤蹭擦,也溢出了少许粘液。呜呼!意淫导致滑精,敢问哪个情种不曾体验之?
下午三点半钟光景,北大47楼1032室同仁各忙各的,掬取渐渐西斜的逝波。传来轻轻两下叩门声,笃笃。谭冕正写信呢,忙搁下钢笔,嚷喊了一声:
“请进!”
叩门声又起,仍是很轻。谭冕扭头一瞧,才发现门锁给撞上了,忙起身过去开门。
“你好!你就是谭冕,对不对?”浏亮女声递入耳廓,留神了老杨。
谭冕笑着迭口称是。老杨和王风齐扭头观瞧,但见一位容止姣姣、体段苗苗的文雅女孩儿款步进来。但见她:一头秀发瀑跌双肩,身穿一袭白色连衣裙,脚着白色高跟鞋,手拎真皮精制的褐色坤包。杨明中随后跟进来,脸上璀璨着青春的笑意,恰似圣诞树的挂饰一般。于是大家豁明:长久以来仅闻其声、未睹其容的叶子小姐——叶红——曦亮地登场啦!
“哇呀,神彩飘逸,秀色夺人!”老杨脱口诧呼,脸上写满惊讶。“真好个大美人啊!”
他拷贝话剧女演员的晕眩动作,虚夸地翻身一个后仰,颓焉倒在自己床铺上。大家见此情状,拍手笑个不住。杨明中笑道:
“老杨,好歹拿出老大的款,你放端庄些吧!”
杨明中把宿舍人对她略作介绍,又殷勤地奉坐倒茶。叶红婷婷地起身称谢,笑出红红的两朵娇靥,俨似微风灌醉花苞的形景。寒暄已毕,大家便落座。
“怎么样,老大?”杨明中喜意滋泌,笑吟吟问,“叶子小姐入得了你的法眼吧?”
“还用问么?瞧这姿质,好清俊、好雅婷唷!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说时上下打量着叶红,她呢身子默契地踅转一周,满携满带青葱的骄傲——“从上往下看,风流往下走;从下往上看……”
满室咥咥然暴笑。杨明中左槽有颗假牙,素日是遮敛难见的,这时现了一现,趁此良机偶尔露峥嵘。叶红捂着娇巧的小嘴儿,咯咯咯咯笑个不休,薄薄粉脸儿羞得通红,酥胸起起伏伏着,饶有风情载氤载氲。王风拿铅笔指点着他,想说句什么话,却又说不出。杨明中抢在头里,冲着叶红靥靥地笑说:
“他的嘴巴很阔绰,素日就是泥沙俱下……”
“吓人哉!泥沙俱下?”老杨一蹦老高,急急焉戗辩,“那我不成黄河啦?”
大家撑持不住,饱饱的又是一通畅噱。
“老杨和我同一专业,很要好的。”待笑声稍息,杨明中对她解释说:“他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是给生活带来色彩的人。就在日常玩笑中,他显出驾驭汉语的高超能力,比他正经写的小说佳妙,更富于智慧——”继而换了一种语调——“我们宿舍人的特点,是不拘形迹的。平日里,大家说话随便得很,彼此间打趣惯了。”叶红眨着眼眸聆听,同时连连点头,恣意舒展着笑庞儿。当他提到“才华”二字时,她眯拢着倩瞳,抬起手来笑指点说:
“瞧!那大锛儿头,标记显著!”
大家喧然笑哗。老杨以手加锛儿头,直道怍赧。
她掉转头去,对谭冕道:“谭冕,我得好好谢你哦!”
“哦,是么?”谭冕爽爽作笑,身板原是端端的,此刻欠了一欠。“谢我什么呀?”
“谢你——常给我接电话呗!”
北大47楼1032宿舍里,老杨和王风的书桌靠近窗户,谭冕和杨明中的书桌挨着房门,且谭冕的座位在传呼器底下。杨明中本是个交际家,时时常常外出会友,他的电话十有八九由谭冕代接,叶红打来的自不例外。
“当然喽,我也谢谢你们!”
叶红眄了一下老杨和王风。老杨发现,她长相堪称靓丽,婵颜妍妍一笑的时候,愈发显出流盼飞扬。他几次想捕捉那乌溜溜的目光,憾憾未能得逞,她们机机敏敏溜掉了,宛然清水湾里曳尾嬉玩的两尾鲦鱼儿。
“给你们添麻烦了!”叶红诚恳致谢,躬一躬娇袅身段。
大家不免客气一番。
“特别是你!”叶红复旋过身子,冲谭冕施展笑靥,那锁骨凹处一片冰心,酥美极了,白瓷瓷的,闪着温润的釉光,盛酒能陶醉死男士。“每次接完电话,你总是客气地问……”接着两人——她和谭冕——异口同声道:“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说罢,不约而同笑起来:一个哈哈大笑,一个咯咯直乐。却原来,这句问话是谭冕接电话的口头禅。一时间,谭冕蓬勃起兴致,神情欢欢悦悦,言词连连打滑,好似抹了润滑剂。他东问西问的,和叶子小姐畅怀地笑谈起来。
“你会发现,”趁着交言的间歇,杨明中忙楔进一语,“我们宿舍人特别好,待人非常热情。”
“是,是。”叶红颔首,妩妩地嫣笑。
“对于来自洛阳的叶子小姐,我们尤其应该热情呀!”趁谭冕欲说未说之际,老杨适时婉楔一句。
“哦?”她雅雅地偏过上半身,嘴角翘出一朵解语花,流潺出活活的笑意,清清的漾漾的。“为什么呢?”
“为了你的光彩照人呗!”老杨难以抑制地言词打滑,也乘机显摆起口才来。“瞧瞧这间寒舍,除了书籍外别无装饰。一个美丽小姐的驾临,难道不是最华美的装饰吗?”
满屋的人轰然噱笑起来。老杨俯下身子,捡拾起她掉地的笑意,绅士地交还给她。
“我们宿舍里,数老大说话最诙谐了!”杨明中短暂地微笑,楔入一个夹注。
“是,是的!”叶红咯咯大乐,同时扪抚胸口,平抑着起起伏伏。“确实,很风很趣!”
叶红掏出名片散发。一时聊起古都洛阳,她顾而询问:“去过洛阳吗?”
老杨答没有,王风和谭冕相继摇首。老杨转向杨明中道:
“明中!”
“呃。”
杨明中应一声,脖颈昂昂地挺着,像是打了个饱嗝,逗乐得她咯咯咯,几不可支。
“你可答应过我,请我到洛阳冶游的!”
“放心吧,绝对忘不了!”他扬眉挺身,许以季布一诺,笑意满盎脸庞。“装在我心里呢!”
“每年五月份,我们洛阳举办牡丹节,欢迎你们去观赏!”叶红哂说。“到了洛阳,别忘了找我哦!”
王风和谭冕笑说好的,凑着机会,一定会去!
老杨捏着名片在桌上转圈子,闲闲耍着玩儿,这时冲她笑道:
“‘一口吸尽西江水,洛阳牡丹新吐蕊’,观赏洛阳牡丹,自是大雅之事耳!可我要说的是,你就是一朵洛阳牡丹,而且开得恰到好处!”
叶红的脸巴子倏地潮红。那娇红嫣嫣姹姹,漂亮到打动人心了,恰似洛阳牡丹的名品——洛阳红。一双瞳子清清朗朗,水亮水亮的,好比两涡澈澈的泉。一对姊妹泉吧?见不到任何渣滓,澄净犹如童心。啧啧,妙哉妙哉!风致娟好,何其可人呦!好一个阳光女儿!老杨默自赞说。“即使你的微笑属于魔鬼的,我也要张榜宣告:‘我喜欢你呀!’”真想喊出这句心声。不难看出,眼前的她性情温柔沉稳,又透着泼辣爽利。
杨明中怕叶红受不了这种言说方式,忙欠一欠身陪笑道:
“你别介意啊!他讲话,素来这风格,个性得硌人。”
“没关系,挺好的。”叶红微微抬了一下眉毛,轻轻笑吐一声,复又感慨道:“看来呀,今后我得常来燕园玩儿,好练练自己口才。我正愁口才不行,每次搞采访,都不知说什么好呢!”
“非常欢迎呀!你每来一次,我们不就等于赴了一届洛阳牡丹花会吗?”
满室喧笑再起。那俊庞儿又沁起潮红,一种洽醉洽醉的酡红,谓之“酡醉”很是贴切耳。
“啊呀呀,不得了!”叶红不禁以手掩脸,跺着脚叫道:“老杨好一副妙口,叫我连嘴都打不开了!”
随后,杨明中殷殷勤勤作陪,领着叶红畅游燕园景致;之后请她到药膳餐厅,吃了顿晚餐;之后,送她上车离去。回到宿舍,他见老杨坐在桌前翻胡乱书本,从中搜觅撰写论文的资料。
“唉,终于送走喽!今天,可真累呀!”
走到老杨的床位前,把自己放倒在床铺上,双臂枕在脑壳后。他的身子斜侧着,两脚垂放在床沿,鞋子稍稍离开地板。
“唷嚄,一则话料!你竟嫌累,这像话么?”老杨释书而笑,站起身来。“携佳人畅游未名湖,为湖光塔影添彩,多美的勾当呀!”
“咄!去你的!”杨明中眼睑闭拢,笑叱一句。
老杨捧起茶缸子,踱到床沿边,坦颜落坐。他将一条腿叠架在另一条上,一边嘬嘴吹开浮茶,一边和杨明中散谈。老杨夸扬他艳福不浅,又笑涡涡地夸说:
“一旦和市长千金缔结‘金玉良缘’,你可就平步登云天喽!”
杨明中并无谐趣之雅兴,管自合目平躺着,不则一言。老杨察言观色,其中似有什么隐曲,便知趣不复言,悄焉掩嘴加闩。少顷,老杨哑默地丢了一瞥明中,呷一口温茶,喉头咕咚一响,稍后哑默地再丢一瞥,又啜一口温茶,咕咚又发一响。
“叶红怎么样,依你看?”杨明中掀开眼皮,六分钟以后。
“蛮好蛮好,此卿大有意趣!”老杨眯眯粲笑,不住地点头咂唇。“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华灵秀,生出这等好女儿来!”
“去你的,又油嘴了!”杨明中轻搡他一下。“说正经的吧!”
“好吧,说正经的!”老杨调整一下情态。“虽说聊得不太多,可她语言清楚,谈吐有致,性格烨烨有光,给我印象蛮好的。凭着初步印象,我认为她是极聪明、极清俊的上等女孩儿。”继而信口掉文,放憨地呵呵笑道:
“美呀,请停留一下!”
“呵呵,呵呵呵……”
杨明中乐了,笑得直打滚,随后重重一拍他的半边屁股,将他的捧茶泼撒了些。老杨忙将杯子搁到书桌上。
“哎,听着!你既眷意她,过天我叫她再过来,让你欣赏个饱,何如?”双手支起脑袋,眼含期盼眸定他。
“得得,stop!打住吧!别开玩笑啦!”老杨打点出一副笑容,表示自己的无所谓,也明白她的不在乎。“人家对你凝睇流盼,爱慕之心形诸言表,我岂能乱插队呀?”
“老大,我问你句话!”杨明中将双手合抱,安枕于脑壳下,眼睛迸出一种质询的芒光,仿佛含有理想的因子。“坦白地说:你喜不喜欢她?”
“咄!”老杨蹦起来,急白脸庞了,“这叫什么话呀?”
“实话告诉我,别让我耳朵挂起来!”
“……”
“说正经的,老杨,对你我不打诓谎。你也瞧在眼里:这两年来,她一直在追求我,可以说痴追苦求吧。我这头呢,一点儿没有那意思。虽说她父亲有权有势,也许别人贪慕不已,可我并非那圈儿里的,贪图这‘金玉良缘’做什么呢?”
“的然之理,里之的然!”老杨想了想说,同时点点头。“你非那圈圈里的,贪图这线良缘,也没多大益处!”
“所以说嘛,叶红并不适合我。——对了,下午你倾吐那篇话,显见得喜欢她了,毋庸置疑的。再问你一次:想不想追求她?若想呢你就明说!哥们儿嘛,我一定鼓捣襄助,尽力成全!”
“嗯……”
老杨于是眨巴眼睫,细细地忖谋起来:
凭长相,论气质,叶红果是个好女儿,见之忘俗矣。那句“洛阳牡丹”之赞语,原非胡乱恭维对方的。但是,此等秀外慧中的女孩儿,她能相得上杨秋荣——一个来自江南僻地的畸怪老土?
“执美之手,何其欣兮;与美偕老,何其悠哉!”老杨默思寂量,“问题在于,人家看得上我吗?”
“考虑好了?”
“我问你:她多大了?”
“比我小四岁,今年……二十三岁呗。”
老杨默一掐算,年龄差一大截呢。呜呼!挫人复挫人,挫人何其多?他揪了揪右耳垂,继而蔫气地放开手。
“她对你说过,喜欢我吗?”
“没有……唔,不过闲聊时,她夸你满腹才华。”
“唉,算了!拉倒吧!”
老杨艰难地咽口唾沫,心内不觉灰冷大半。“男想女,隔座山;女想男,隔层板”,这道理谁不谙晓?“座山”与“层板”差距多大?不可以道里计也。非非的别想,无谓的邪想歪忖,搞多了除却脑袋疼,乌能获益偌多?可是搞不得哟!少女的心思没放在你身上,你该知趣才是嘛!自讨没趣,多丢人现眼!何谓知趣?曰:不是自作多情,诚乃退而他谋,不,她谋。他想到这儿,怏怏怅怅把手摆,酸意地续貂了一句:
“人家是市长大人的千金,我只是平头百姓,没福气消受她呀!”
老杨心府澄清透亮:女人夸男人有才华,其实和没夸一个样,二者之间可划等号。“玉皇若问凡间事,惟有才华不值钱”,如今才华值钱几吊?嘁嘁,早就沦为“生命中可承受之轻”喽!不过不过,怪矣哉,真怪哉!叶红丝毫不俗气,杨明中为何瞧不上眼呢?因为亘着另一靓女——文静吗?
“跟我掏心窝子说:鲜鲜一朵‘洛阳牡丹’,你竟然不想摘取?真的么,你不爱她?”
“真的,我不爱她!”杨明中矢口答道,“她气质姣姣,人也聪俊,我承认。娶了她,却从没想过。”
“但是,人家痴心一片追你恋你,从洛阳老远地追到北京来。如此清清俊俊一个好女儿,你竟然忍心将她抛负?啧啧……唉唉……”老杨唉唉个不了,一叠声嗟惋,连连摇首,摇手。
“谁个情愿抛负她?唉,载烦载恼,纠结在这儿!”
“我问你:你不爱她,是不是因为文静?”
“不,不!决不是!”呼地一下坐起,杨明中斩然回答。
“这话好昧,把我搞糨糊了!你说说吧,究竟爱的是谁?”
“这个……”说时翻身倒床,歇手歇脚了。“唉,一言难尽,甭打问了!”脸也侧向里边去。
老杨啜一口酽茶,幽怀地心说:“你呀你,真个是——猜不透的一谜唷!”与此同时,他暗自兴头了,欢喜得屁滚尿流。哈哈,终于弄清楚啦:杨明中并不爱文静!以前隐隐有这种感觉,但是得到他的亲口确认,还是“甄士隐梦幻识通灵——头一回”呢。
五十六
北大中文系没有教学大楼,上课教室比较分散,大多数课安排在第一、二、四教学楼,此外还有地学楼和文史楼。这指的是给本科生、研究生、留学生和进修教师同时开的合班课(即“大课”)的情形。倘若给各专业研究生开的讨论课(即“小课”),则通常挤在逼仄的各教研室里。没有大尺寸的言论空间乃是中国大学的整体风貌。堂堂北大的情形如何?相比之下稍好一点儿吧,但是也好不了多少,中文系各教研室的逼仄可证一斑。“二杨”素有随堂听课的雅习。第一、二学年,他俩常骑着车,在各教学楼之间溜来蹿去,颇听了些本系教授的课。举凡薄有名气的先生,或课程名称稍有意思的,雅兴一动便赶去听。对有的课,他们听个一两节兴阑,如阮梦籍开的《唐代诗学研究》。这样,他们对本系先生有大致了解。加之研究生们私下品藻本系先生的风气蔚然,于是对某些先生的了解,又深度了一个层面。
依照“二杨”的灼见: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教研室只有一位教师才华横溢——吕诗品教授。
吕诗品教授的籍贯赫赫有名,乃中国1次列车的终点站,具体无须再说了。他曾在“波涌连天雪”的洞庭湖畔战天斗地一年整,从事破坏华夏自然与人文胜景的围湖造田工程。1977年参加高考,第一志愿报北京大学法律系,第二志愿报复旦大学中文系,结果阴差阳错,前者淘汰他,后者录取他,情形与海子(查海生)恰好颠倒:海子晚他两年参加高考,第一志愿报复旦中文系,莫名其妙地遭淘汰,第二志愿报北大法律系,竟然就给录取了。这件事怪也不怪?海子的阴差阳错让复旦吃一闷亏,便宜让北大捞着了:海子擅雄当今诗坛,每年燕园挺秀的学子们举办“未名湖诗歌朗诵会”来纪念海子,而该荣耀与复旦毫无干系。至于吕诗品教授,他的阴差阳错也是如此: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复旦为母校贡献才智,而是分配到北大执教。现而今,吕诗品教授在中国“后学”(“后现代主义学”之简称)界声名赫赫,与北大西语系的陈光远教授并称中国后现代主义研究之鼻祖,远扬到国门外去了。
据说吧,为谁最先引进西方后现代主义,换言之,究竟谁是第一鼻祖,两人之间还有一笔糊涂官司呢!陈光远坚持认为他是,甩出证据说:他最早在国内撰文介绍法国后结构主义理论家雅克·德里达;但是,吕诗品认为他根本没读懂德里达,将德里达一些很关键的理论术语给误读歪解了,比如“话语”(Discourse)译作“言论”、“播撒”(Dissemination)译作“发散”,等等。德里达又不是服用五石散的嵇康,如此不负责任的译法,岂不糟蹋德里达耶?陈光远又炫称,是他最早准确无误地将“Post-Modernism”译作“后现代主义”;但是吕诗品辩称,他不过是节译了美国学者哈桑的《后现代转折》一书,在两千多字的译序中简介其生平,而哈桑不过是美国学界二流的理论家,且译作嘛,总是没法与论文相比的。反之,吕诗品在核心刊物《文学研究》上发表两万余字的长篇论文《20世纪西方文艺理论大嬗变——后现代主义述评》,首次全面而准确地把捉了西方后现代主义文艺美学思潮,详尽而清晰地厘清了西方三代后现代主义理论家的思想脉络,提出许多至今为中国学界所认同的理论观点。甚至在术语译名上,吕诗品的贡献也颇为丰巨:他的译名已成为中国学界的通用译名。陈光远又悍然反驳说,所谓“三代后现代主义理论家”云云,纯粹属于子虚乌有,实际上只有两代;吕诗品则一口咬定有三代,甩出来充足的理由,对“两代”说振振有词地予以驳斥,谓之“严重的智力痉挛”……彼此争来拗去,靡费学术版面偌多。俗语谓“亲不亲,线上分”,“二杨”既是北大中文系研究生,与吕老师的学术立场应该保持一致,此乃理所当然耳,对此无须打破砂锅。他们痛厌中国学界无谓的意气之争,不过《庄子》云得好:“知出乎争。”虽说真理未必越辩越明,有时反而越辩越不明、越昏昧,但是身为学人,岂能不尚争乎?夫争鸣者,争名是也。于是,“二杨”认为瑕不掩瑜,他们大可掏出侦探瓦拉斯[29]用过的那块后现代橡皮,将吕老师身上的缺点给擦拭干净。据说,这场内讧式的学术争拗,还造成一大不良后果。却原来,吕诗品和陈光远分别代表中文系和英文系,同时向北大校方呈递报告,申请成立“北京大学后现代主义研究中心”。对于这项极具历史意义的提案,北大校方惘然失措且断难抉择,加上一些非学术因素的掣肘,最后干脆罢议拉倒,将两份申请报告喂食碎纸机。
吕诗品乃是 “琴棋书画,靡不精通”,天分高明的一个通才。据说吧,他分配到北大中文系执教,与一把二胡有关。北大素有风雅传统:杨周翰之习京剧、浦江清之唱昆曲、俞平伯之操琴、朱德熙之品萧、王力之诗词唱和……燕园雅集,名士风流,早已蜚声海内外,为弟子们所倾倒,膜膜地礼拜之。在回忆录中,个个津津地乐道:某某学识渊博,某某光风霁月,某某风度儒雅,某某仪态蔼然,某某师门严峻,某某雄才多艺,某某课徒有方……道得口燥舌涩矣。吕诗品毕业那年,时任北大中文系系主任的文艺理论家、一级教授颜之诲先生赶巧在上海主持中国马克思主义文艺学年会,应邀参加了他的硕士论文答辩会,担当主席的重任。答辩会上,颜先生对吕诗品的论文热情揄扬,但是凭心而论,并无收归麾下之意向。而且,他导师事先已向颜教授说明:复旦中文系对吕诗品同学器重非常,决定安排他留校执教,申报表已经填好递交了。千不该呀万不该,答辩完毕散谈之时,他导师的理智悠闲散淡,打了小小一个眯盹。老头子高翘着大拇指,嘻开阔嘴褒夸起得意高足:
“聊起我这位弟子,着实是才性不凡!琴棋书画他样样精通,二胡尤其拉得好。他雅奏的《二泉映月》,在复旦的迎新和毕业晚会上叫彩不迭,属于保留节目之一。”
“哦?”
颜教授眼瞳烁然一亮,两道雪白剑眉猛然一挑,衰朽的精神擞然一振。将桌案重重地一拍,他琅琅着宏声叫喊道:
“哈哈,妙哉!将琴来!”
吕诗品当即献上一曲《二泉映月》。
是晚,颜之诲先生丕扬蔡元培校长三顾前门饭店礼聘陈独秀为北大文科学长的光荣传统,一顾了吕诗品的学生宿舍,倾心恳谈久之。核心内容是:敦请他收拾行囊北上,到北大中文系任教。对于吕诗品来说,燕园乃中国学术圣地,酣梦中曾几度神游,而今获此烨烨良机,岂可滑然失却耶?他欢然从命,一诺无辞。就这样,这位复旦才子硬是让北大中文系挖走了。登上北上的列车,吕诗品豪情地立下他的座右铭:“嫉恶如仇,惜时如金。”
吕诗品深为自己庆幸万分:从今往后,一条学术坦途铺,辉辉煌煌地铺设好啦!悬悬地臆望着:俟到颜先生申报的博士点批下,自己便可攻读他的在职博士生,堂堂正正地戴上那顶北大博士帽,这是颜先生郑重许诺过的。万万没有料到,他生命中的第二个阴差阳错到来了。在1980年代前期,中国高校博士生导师资格的审核全然不似如今这般稀松马虎。在审定北大首批博士生导师时,有些人对身为一级教授的颜之诲奋起发难,指出他的学术著述极为有限,不过藉政治声誉沽取学术誉望,浪得些许浮名虚誉而已,从严论其学术功力并不足以带博士生。于是很不幸,颜教授给刷落下来,应了句“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老谈。同一期挨刷的还有北大哲学系教授冯友兰。冯友兰先生,三松堂堂主,诚乃中国学术界巨擘,著作齐齐码起差可等身,堪称“名闻寰海,声播天下”之博儒,较比所谓“硕儒”又远胜矣。凭实力论威望,他担任北大哲学系博导自是绰绰有余的。不过,出于在下羞于启齿的某个政治因素,冯老竟然也给淘汰出局了!没有过多久,颜之诲作古,北大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台柱子黯然崩折,报博士点的希望就此泡了稀饭,“汤泡饭,嚼不烂”,落下胃口不好的一大病症。倘以1950年代初苏联专家毕达可夫来燕园为全国高校教师举办《文学概论》研修班为标志,从理论上说,北大中文系是中国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大本营。学术大本营,地位多么显赫啊!
贺桂梅:您就读副博士时期所学专业是文艺理论方向。这个方向当时的主要理论教材是不是苏联毕达可夫的《文艺学引论》?您是否觉得自己的主要理论资源和美学趣味受到类似于苏联文艺理论体系的影响?
严家炎:毕达可夫的课我没有经历过。我们1956年报考的时候,毕达可夫刚刚离开,他在这里讲课是1954年与1955年,也就是蒋孔阳、王文生、吕慧娟等在北大进修的时候。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去了,曾看到蒋孔阳他们送的一个玻璃镜框,写着“感谢北大……”此前,本校文艺理论教研室的老师当然都去听课了,当时是俄语系的一个老师来翻译毕达可夫的东西,后来就出了那册讲义《文艺学引论》。苏联这套文艺理论,我在进北大以前是熟悉的,因为我自己读了很多书。那个时候的《文艺报》是杂志,现在我还保存着,那上面有不少苏联的东西。苏联文艺界的情况我很注意,读了他们翻译过来的一些理论。比如尼古拉耶娃的文章,讲文艺特征的;比如典型问题,批评马林科夫的,这些问题我都曾注意过。中国自己,比如讨论李煜词,反“拉普”,反“无产阶级文化派”……这些东西我都是比较熟悉的。还有奥维奇金的特写。苏联文艺作品当时读了不少,什么《远离莫斯科的地方》、《青年近卫军》等等,高尔基的作品以及文论,这些我都是读了的。我觉得我们中国与苏联有距离,思想解放的程度连苏联已经批判的东西都没有达到。苏联的“拉普”的东西拿到中国来读读,那好像也不必批。为什么要批判呢?
不过,我进北大后,读的主要是按导师杨晦、钱学熙先生开列的那份书单,其中有上百本(套)中国、西方自古到今的名著。那是很有益处的,真正为我打下了学术基础。
贺桂梅:您在北大讲授现代文学史的时候用的是什么教材?对当时的主要文学史著作,比如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刘绶松的《中国新文学史初稿》、张毕来的《中国新文学史纲》和丁易的《中国现代文学史略》,您有些什么看法和评价?
严家炎:王瑶先生的《中国新文学史稿》,我们考进来的时候已经不能做参考教材。给我们的通知里面有要考几门课、哪门课用哪一本参考书的具体规定。现代文学史指定的是刘绶松的《中国新文学史初稿》。为什么呢?因为王瑶先生的《中国新文学史稿》里面引了大量胡风的东西,成段成段地引。此前已经为王瑶先生的书开过座谈会了,大概在1952年前后。到了反胡风以后,1955年就开始批评王瑶的书了,所以当然就不能用了。我去教书也不能拿刘绶松的,因为里面涉及到的好多作家“反右”之后都垮了,比如丁玲、艾青、冯雪峰等。只要搞一个运动,教材就要出问题。王瑶的教材是最早不能用,然后第二批就是刘绶松、丁易的。张毕来的教材我感觉是比较好的一种,但是只有一卷。
我自己摸了王瑶、刘绶松的文学史教材以后,感觉有些重要问题上讲得不大准确,例如把1916年作为新民主主义文学革命的开端。陈独秀他们真是那么早就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吗?我打了个问号。所以我备课的时候,就自己去翻《新青年》。至少有将近二十天时间都花在《新青年》上,从它创办的1915年到1920年。我把这段时间的《新青年》全翻了一下,主要是文艺、文化方面,越看越觉得不对。陈独秀1916年的时候还在公开主张中国人应该走德国军国主义的道路才能强起来,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马克思主义的东西。李大钊,被认为最早传播马克思主义,那也要到1918年。“十月革命”本身就是在1917年11月才发生的,要接受“十月革命”的影响那也只能到1918年。所以说1916年就是新民主主义的文学革命,即使按照毛泽东的说法那也不符合,《新民主主义论》中没有说1916年就是新民主主义革命。另外,《新青年》在文学革命方面真正呈现新的面貌:像编辑部扩大和成员增多,优秀新文学作品成批涌现并向全国推开,对俄苏文学的重视和研究等,也是在1918年以后到1921年期间发生的。
我记得后来上第一次课的时候,五五级、五六级同学也在座,我曾以专题的形式讲过这个问题。1959年春天起,部分地恢复上课。刚复课的第一学期,王瑶先生和其他老师每人各讲两讲。我给五五级、五六级讲,一讲是“五四”文学革命的性质问题,讲我自己的看法;另一讲是讲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背景。我觉得因为自己毕竟是工作过的人嘛,还是有一些自己的想法。我与张毕来的意见一致,他考察陈独秀思想的发展,认为陈独秀是1919年的下半年和1920年的上半年,才明确地接受了马克思的阶级论,我觉得这个看法符合事实。丁易的文学史教材呢,我的感觉是:这虽然是他在莫斯科的一个讲稿,但讲得比较一般,比较浅。
现如今,复旦、南大、北师大、人大……相继有博士点了,北大中文系文艺学专业的博士点却迟迟申报不下来,这岂不是太尴太尬?郁郁哀哉!太损面子喽!
吕诗品双拳紧紧攥,牙关紧紧咬,哑默地骚闷连连,肚子胀得鼓鼓的。他原想改考中国现代文学专业王瑶教授的在职博士生,但是北大中文系领导未予批准,派副系主任登门劝阻,孜孜了一篇励志大语,大意如下:第一,北大中文系在职报考的名额很有限,希望小吕牢牢树立“全系一盘棋”的主人翁意识,“小局服从大局”,安心于本职工作,万不可有抵牾情绪。第二,如今中文系老教授纷纶退休,该年轻一辈扛大梁,靠你们挑重担了。第三,中文系领导对你的成长关怀备至,会尽力创造优良的科研条件。身在燕园这么优越的学术环境,你的学术前途将不可限量。你应该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勤勤恳恳传道授业,踏踏实实治学解惑,走你该走的学者之路。小吕啊,莫闹情绪!请服从系领导的决定,可不能泄劲哟!安心工作,好好干吧!
吕诗品栽下脑壳,哑默地谛聆,不则一语。末了,他含着悲忍住泪,将写给硕士导师的信函(内容无非是放弃北大中文系的教职,报考母校复旦中文系博士生)当着系领导的面撕毁,郑重表明自己态度。吕诗品这样说:
“我懂了,全明白了!坚决服从领导安排!谢谢系领导对我的关心!”
虽说积极表态了,心间仍是疙疙瘩瘩的,同时悸悸地阴疼,疼痛得楔肝楔腑。他有种感觉:自己心灵被一双无形之手拧麻花似的拧了一下,粗暴蛮狠地拧扭,于是正常的精神成长给阻扼了,也可以说灵脉给弄断了。
紧跟着,第三个阴差阳错不期而至。这回的事情出在他妻子身上。徐梦颖毕业于复旦大学外文系法语专业,较吕诗品小了好几岁。据有幸睹其风采者吹捧,她是一位标准的大家闺秀加标准的江南才女。当年在复旦园,他俩被看成一对模范的学术夫妻,差堪称为天作之合。据说吧,每当夜色塌下,星光璀璀璨璨,他俩携手款步于复旦园,男的丰神迥异,女的袅娜形容,其风采之超逸,情调之浪漫,常令那起馋嘴猫儿似的复旦不才子痴痴地怅望良久,打嘴角边拖下好些口涎来;璀璨星光摇摇曳曳,映照着幸福的一对渐行渐远,隐没于林荫幽邃处。又据传言,某位不才子犹若侦探追踪破案线索,对徐梦颖满心的痴慕歪缠,只恨吕诗品才情秀拔,矫矫焉远出侪群,他终究没个入脚处,徒有涕然自怨自艾,勤奋地打手铳了矣。吕诗品住进燕园筒子楼的那年,徐梦颖考取北大西语系法语专业硕士生,随后留校任教,旋即到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进修,师从后现代主义创始人、解构主义大师雅克·德里达。正是凭借妻子留法的地缘优势,吕诗品才可能较国内其他学者更迅捷、更精准、更全面、更深邃、更细致地把捉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内涵及嬗变,抢占中国“后学”研究的制高点,也是当今中国学术的一块无名高地。
在1990年代初期,一个中国学术的制高点,让吕诗品抢先占领了。多么难得的宝贵机会啊!
这个时候,他不过是北大中文系的一位讲师。
甫自《20世纪西方文艺理论大嬗变——后现代主义述评》问世,吕诗品的学术论文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地发表,篇篇都属于重镑炸弹型的;他想发表在哪个学术期刊,就顺顺畅场地变成铅字。为什么?因其讨论问题之新颖,乃是此前中国学界未曾涉足的。这些论文让埋首逼仄书斋、理论视界同样逼仄的许多中青年学人魔愣着脸盘,近视眼熬出血丝缕缕,孜孜研钻了许多时日,方才解过意来,旋即失惊怪诧,扼腕浩叹,捶胸顿足矣。或问悠哉:此语玄哉!究竟何意也?悠哉憨笑答曰:无他也!瞠乎其前,嗟乎其后,恍恍然悚悚然惊觉,犹如大梦之初醒——自己关于叔本华、尼采、柏格森、维特根斯坦、弗洛伊德、荣格、萨特、葛兰西、卢卡奇、阿尔都塞、马尔库塞……的研究,统统过时了、落伍了,没能跟紧中国学术主潮,错失“中国后学研究第一波”之良机,呜呼哀哉!尚飨!某些知趣识相者,旋即筛弃各自进展顺利的著述计划,将它们妥藏于箱底,或者扔进废纸篓,甚至干脆付诸一炬。他们紧急行动,设法趸来若干外文资料,鸡肠狗肚地开展研究。与此同时,吕诗品已经荣升教授,中国“后学”之权威地位无法撼动矣。当他们各各写出单篇研究论文时,他已撰就煌煌巨著《西方后现代主义思潮评析》,由北京大学出版社梓行于世,“这是一部无比胆大的著作”,如他的上海友人所热捧酷评的。他还大模大样地主持编译《后现代主义研究丛书》,一部部译著迭现面市,迅速快得连思想都屏住呼吸,瞠目哑口。所谓“水过地皮湿”,后起之秀干瞪眼呆望着,心热眼馋得不行,却又莫可追摹,徒唤奈何矣。这干学人跌足嗟惋之余,只得冲他甘拜下风,纷纷修书问候,希图订文字交。在这些信函中,他们将吕诗品教授肉麻地旌扬一番,期盼揽到若干翻译活,分杯学术羹汤来啜啜。
许是应了老子那句“福兮,祸之所伏”吧,吕诗品身驻燕园胸怀欧美,发扬“多快好省”的治学精神,甩开膀子干得红火,蓦然晴空掷下个霹雳:
“哐啷——!”
徐梦颖远隔重洋寄来一纸离婚协议,将他们的美满姻缘给挥刀解构了,娴快犹似庖丁解牛。却原来,学业尚未过半,徐梦颖便红杏囍出墙,窈窕着有致的娇躯另委他人——此君亦非等闲之庸辈,乃是德里达的高足之一。大做春梦的吕诗品没有估料到,自己的红尘良缘竟成德里达弟子的解构对象,捏紧这纸离婚协议,他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奔出一口鲜血,此后就醉卧三朝,难省人事矣。北大教工的分房条例历来严苛,须得参考家庭的口齿数。由于长期过着独身生活,又缺少博士头衔,结果每次排队分房时他都吃了大亏,迄今蜗居于燕园第七公寓的一间斗室,使用面积仅十多平米。生活境况如此不堪,你说气人不气人?从那以后,吕诗品养成一个丁梅斯代尔牧师式的奇怪习惯:无论在课堂上还是在学术会议上,他不自觉地将手掌扪住心口,仿佛扪住一个流血的伤口。他讲课时,语气是柔和的男中音,每常淡淡出哲性的忧伤。
吕诗品教授的《后现代主义与当代中国文艺》专题研究课开得颇有特色。吕教授只讲六讲,余下的由同学们讲。吕教授将大作《后现代主义思潮评析》每位学生赠送一本,供其课下深潜研钻,然后每人领一个小专题准备资料,届时作专题式的课堂发言。在领取发言小专题时,吕教授原拟让杨明中解读后现代小说,杨明中知老杨对法国“新小说”、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伊塔洛·卡尔维诺、豪尔赫·博雅赫斯、唐纳德·巴塞尔姆、阿瑟·伯格……这些后现代小说家颇有心得,于是谦谦地推让给他,自己别选了后现代电影。其他同窗:安小薇选讲德里达,文静选讲米歇尔·福柯;低年级的卢晓丽选讲罗兰·巴特,黄轶民选讲利奥塔德,欧阳时生选讲杰姆逊,顾海燕选讲女权主义,单一简选讲萨义德;进修教师李钦甫选讲哈贝马斯,扈群英选讲拉康,魏美英选讲哈桑,游玉玉选讲伽达默尔……可谓各得其所。
老杨骑车来到五院,见今天的课堂安排得很别致。吕教授和同学们聚坐在院内绿草坪上,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圈儿。一打问,方知五院刚做完例行的油漆粉刷,屋子里气味难闻,今天的课临时改在露天草坪上。这项改动新趣得紧,大家不禁喜跃呵呵,掌出一片噼里啪啦声来,表示热烈欢迎的意思。芳草绿绿森森,叶茎摇摇曳曳,也表达欣悦的意愿。文静欣悦得像只阳雀,雀跃着,得寸进尺地向老杨倡议:
“老杨,听我说!干脆明天你提倡议——你导师的讨论课,也改在草坪上!”
老杨笑道:“你去说也可以嘛,干嘛非得我说呢?”
“李老师比较古板,”杨明中忙拿话制止,“估计他不会同意的。”
“就是,他肯定不同意。”老杨满有把握。
“吕老师,在绿草坪上课,还是不够快举。”安小薇笑道,“依我的主意,干脆挪到枫岛上吧!石桌石椅是现成的,景色更是没的说。”
响应的掌声再次鼓起,吕诗品忙拿右手在空中向下压了两下。掌声停了下来,大家等候他的讲话。他理了理胸前的丝质斜纹领带,有些为难地抿了一下嘴唇,用带点儿涩意的微笑说:“领导见了不像,这已经是破格了。因为知道系领导都在办公楼礼堂开会,所以才敢做这样的安排。倘若系领导知道,定不得我要挨顿剋呢!”大家聆毕这几句,即刻放弃错打的念头,安安静静听他讲课了。
老杨拣了个吕教授左侧稍后、非掉首不能瞭见的位置,恰与文静相毗邻。此刻她身子前倾,一只手腕托着腮儿,另一只擩到大腿下,在宁神听讲。赏识地偷睨一眼,但见她:脸庞儿鲜鲜嫩嫩,粉红而滑腻,好似初绽玫瑰那般娇艳;长睫毛下,一对杏仁眼清澈晶亮;右鬓角上,米粒儿大小的一点胭脂痣。她的鼻端娟媚地翘挺,祟人不禁恋恋焉依依焉,产生探手摸一摸甚或捏一捏的冲动,此刻他极力抑制着这股冲动,狠劲憋尿似的酷难受,浑身的不自在。她舒开俏俊的庞儿,笑容靥靥展展的,似乎含着动人的情意。两瓣嘴唇宛然蓓蕾初绽,莹白出几颗靓靓的牙齿,半隐半现得蛮可爱的,仿佛有一股晨风从樱唇间缓缓地吹出,或者说有零星而舒缓的哨音,随便你怎么形容吧。在全班女生中,她属于女性美之典丽型,最易让男人迁想到成语“明眸皓齿”的,算得上北大的奇葩女生。乌黑的头发齐脖剪平,映衬着颈子白白净净,更显出亮丽风采了;一些没拢到耳后的毫毛,丝丝缕缕垂得低低。细细审瞅一下:唷,靓媚!微风轻拂下,款摆款晃呢!
“所谓现代性,是西方人发明的一种文化暴力。”吕诗品教授以低缓的语调开讲,彰举“沉郁顿挫”的老杜雅范,是他讲授的美学风格。“西方世界凭借强大的经济实力和科技优势,将世界各民族强行粗暴地捆绑在一起,不分种族、贫富、文化差异,也不管社会进程各不相同。全世界似乎被一种符咒魇住了,所有国家来到一座超大型的运动赛场,进行一场赌命式的竞跑,其残酷性丝毫不亚于古罗马的角斗赛。这是一场谁也无法弃权的竞赛。不幸的是,比赛规则由西方列强制定,极端不平等。那些领跑的发达国家,精神抖擞在前头奔竞,落后国家则准备不足,有的甚或仓促上阵,跑得趔趔趄趄、气喘吁吁的。百余年来,中国一直在文化的各个层面即器物层、制度层、观念层、价值层受世界上占主导地位的西方文化体系的影响。中国的现代化事实上是开窗敞门向西方学习的进程。”
较之往日,这个开场白冗长了些。讲到这儿,吕教授轻轻扫嗽一声,习惯性地探出白净手掌,扶了扶他的镀金眼镜架。眼镜片折射着杲杲秋阳,灼出两小块亮眼的光斑,移动岗哨似的。他沉静顿了片刻,浏目打扫一下在场的,却没扫到杨秋荣身上。
“啧啧,真美哦!啊呀呀,好个大美人!”
瞧着文静耳畔那些毫发,丝丝低垂,微微飘拂,他不觉痴倒了。一时间他的情思萦逗,如澄澈湖水清清漾漾,一时间思绪潜流又湍湍滔涌,一时间又野马飚驰狂疾。奄忽间,他想起前年冬日一个下午,“二杨”、安小薇和文静在未名湖冰面上玩耍。近旁滑冰场上,许多北大学生和一些教工子弟在滑冰。有男的有女的,一个个伛下身子,双手有规则地一前一后甩动着。他们或自如地超前飙滑,或做着弧形的溜滑,或玩着别致的花样。也有个别新手,笨熊似的立着往前蹭,时不时摔倒在厚厚冰面上,发出“噗嗵”的声响。
“呀,快看!”
文静兴奋地抬起戴有露指手套的手,指着滑冰场中央一个穿红色毛衣的女同学。大家顺着她手指望了去,但见女同学将双手高高举着,臀部螺旋似的一扭一扭,双脚灵活自如地换步,做着优美的旋体动作:一圈儿、两圈儿、三圈儿、四圈儿、五圈儿、六圈儿、七圈儿、八圈儿……旋着紧绷成弧形的足尖,灵巧而又快迅。一些滑冰爱好者自动停下,惊中带喜地啧啧啧,屏息注目观瞧着。鼓掌声和喝彩声骤然响起,渐渐就汇成了一片,冻滞在铅灰色的寒气中。
“啧啧,好美啊!我不禁想起《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吉蒂。”老杨脱口兴叹。
大家都笑了。安小薇点头说是,列文到莫斯科动物园的滑冰场,去找过他的意中人吉蒂。
“奇怪呀,老杨!”文静笑道,“我惊奇地发现:你仿佛生活在小说世界里呢。”
“哦?是吗?”
他刚抿起嘴唇,继而舒怀地释笑。所谓“刚抿”,意思是刚毅地端严地紧抿,差似但丁的某幅侧面画像。
“可不是?无论看到什么,你总喜欢拿小说里的人物、场景来形容。”
“‘生活在小说世界里’,这概括很精到,”杨明中笑粲,附赞一句,“亏你好想!”
蓦听这别致的“一语赞”,老杨俄倏狂喜不禁,心儿怦怦焉载激载越,仿佛叫花子捞着公主掷来的珍贵彩球。缠绵的情愫在他心头载摇载荡,载滉载漾,载缱载绻,载绸载缪,清粼粼兮清浏浏,一涟一涟复一涟,一漪一漪复一漪,宛然波涛吻吮涯岸,滟滟漾漾经久不息。这句新奇的考语,不独使他的虚荣心获得绝大满足,而且可可地妙契了素日的一桩心事,或曰氤氲着的一段隐情吧。他不禁踌躇着情怀,恬恬惬惬臆度着:文静这女孩儿,真是理解我呀!而且,心宅储有灵犀呢!好比贾雨村偶因丫环娇杏的回眸,便认她作风尘中一知已,在老杨心目中,文静的品貌犹如新绘就的一幅金碧山水画,焕焕出熠亮熠亮的华彩。清清明明的,他弥觉,一颗爱情种子稳稳播在心田,只待萌芽茁壮花茂果实了。
“在20世纪内忧外患大背景下,中国知识分子做着各种韶梦:严复的‘强国梦’、康有为的‘大同梦’、容闳的‘留洋梦’、胡适的‘西化梦’……而最现实的梦,莫过于周谷城的‘马桶梦’。周谷城认为,未来中国最首要的事情是——人人都能享受西式的抽水马桶!形形色色的偌多韶梦,深刻揭示了国人对世界中心的景慕,也道出了20世纪的中国处于世界边缘的尴尬境况。”
老杨五内原郁结一段缠绵不尽之意,这次偶得的交谈过后,便攒下一桩隐秘的纠心事,说不大也不大,说不小也不小,纠纠葛葛着。他心头既存了个呆意思,于是在在留心她,想方设法去接近她,每常眠思梦想的也只是她,睡梦里想着想着,睾丸里还流出些脏东西来,这是无须多费笔墨的。但是,令他郁闷的是,稍后他就悟察到:实际上,那不过是寻寻常常的一句散话,像没打算喝的一壶待客茶。以后日子里,文静不怎么搭理他,左闪右避的,尽量不和他单独交语。偶尔两人聊闲篇儿,她的表情也多半是淡淡的,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同窗关系,一种稀薄的交流。与之相反,文静对杨明中倒是透着一团亲热。她经常过来找杨明中,而且总喜欢把他叫出宿舍去,两人站在走廊上,嘀嘀咕咕的,你言我语说上一阵子。通常情形下,她不愿走进宿舍,安安闲闲坐在凳子上,爽豁从容地交流情感。有一回吧,文静敲过房门后,照依脑袋歪侧探了进来,遭受地球引力的自然牵引,半头的秀发就势滑跌,落到了脸蛋的一侧。他雅隽的记忆中,那张嫩脸很是洁净,皙白皙白的,细瓷那般发散着莹润的釉光。真叫华彩鉴人唷!可惜的是,没有他梦寐的福分!好靓的文静,好一个妹子!她笑得蜜倩倩的,将纤纤右手招了一招,示意杨明中出去会她一会。杨明中正和王风聊天,二话不说把口敛住,继而潇潇洒洒站起身,欣焉悦焉迎身上前。
“文静,请进来说嘛!来来,坐这儿吧!”
老杨微笑着站起身,将他的方凳子搬到屋子中间,迎上前去同她打招呼。
“不了,不打搅!老杨,谢谢你哦!”
文静婵哂着应答,随后就缩回头,轻轻带上房门,在屋外静静伫候。不过一会儿,杨明中走了出去,两人叽咕几分钟后,一块儿下楼去了。听着这一对走下过道,走下楼梯,又走出楼门。一个是一连串清脆雅奏的笃笃声,一个是一连串缓沉零散的沓沓声,这一清一浊,一轻一重,一急一缓,形成音乐对位的神妙效果。老杨听罢脸色霉绿,心田撒满疚疚的戾懑,悲摧个稀哩哗啦。
“老杨,听我说!”伏案写信的老谭止住笔头,嘻嘻发笑,打趣着说,“突然我想到:你们仨是同一专业的,但是,比起明中来,文静对你就差劲得多喽!”
“唉,罢了!不服不行唷!”老杨寡丧着霉脸儿,懒懒蔫蔫地应声答话:“嘁嘁!人家呀特吐芬,殊挺秀,是个‘三好生’嘛!”恼心地丢下这句,他就搬起凳子,悻悻搁回到原处。此时此刻,他心尖尖的那份凄苦、那份绞痛,比起失恋也好不到哪儿。
约莫半小时后,杨明中将双手揣于西裤口袋,意态快怡恬怿地回到宿舍,步伐也是捷轻捷盈的,带有迈出舞厅的一种炫耀感,仿佛刚跳完一场狐步舞。此时此刻,老杨凭在窗台前,痴痴愣愣焉凝注窗外,心境一派孤零落寞。
1032室位于北大47楼1单元二层楼,朝阳。远处的景致让对面的48楼屏挡了,什么都瞧不见。近处的景致,除了道路北侧密匝匝摆放的一溜自行车、一棵树干长节疤的碗口粗壮的歪脖榆、一座长长的自行车遮篷,和自行车遮篷南边的羽毛球场,并没有可供大饱眼福的亮丽景致。说起歪脖榆,原是一排高大榆树紧东头的一棵,因为近旁那棵长势过于好,枝条舒展并遮盖其上,将它赖以生存的雨露阳光硬给夺了去。它呢没法子,只好歪扭着,挣挣扎扎地向上,树干虬得很厉害,拐脖处还冒出个大节瘤来。这副不中绳墨的畸模样,委实有碍观瞻矣!后来,研究生抱怨北大的球场太少,运动起来极不方便,校方便将那排榆树砍伐掉,腾出的空地辟作羽毛球场。独有这棵歪脖榆,因其并不碍事,得以孑存至今。
“看什么呢,老杨?”杨明中打问一句,不经意地。
老杨掉过身来,情态愠闷不乐。
“哦,没看什么。”
他慢慢缓缓回答。其实,他是观赏歪脖榆来着。
“喏,瞧老杨!” 杨明中转冲王风哂笑,“伫站于窗前,怅望西风抱闷思,怪有情态的!”
“什么意思?”王风不解地眨巴眼。
“瞧他,做出些忧郁的张致,像个嫁不出去的公主!”
杨明中的诙谐总是适宜的,“老木匠刨木料——分寸拿捏得极好”。老杨登时转愠为悦。在座的齐咥咥然爽笑,张张脸庞炽射毫光,暖烘了室内空气。谭冕将眼镜摘下,一边漫揉着倦眼,一边笑涡涡地打趣:
“常言道得好:‘皇帝女儿不愁嫁。’连堂堂公主都嫁不出去,可见奇丑无比矣!”
王风释下掌中钢笔,习惯性地探手取烟,同时哧哧哂笑道:
“这鉴定下得好,端楷工稳!老杨,你确实有内在的忧郁,十有八九属于情感型忧郁质——典型的艺术家气质。”
“听我的!你无需自卑,没必要嘛!”温温婉婉地,杨明中蔼笑着解劝,“老话讲,‘忧能伤人’,‘人有七情,忧郁为甚’,你呀总要想开了才是。也是找老婆困难点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王风附和他的劝言,“‘人有七情,忧最伤怀’,不妨涉想遐阔些吧。‘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何必耿耿于胸腑?自当涤虑洗心才是。忧虑出毛病来,可不是好玩的哟!”
“罢了,罢了!我成了老古板,过气的人喽!‘忽忽过三十,梦境日已蹙。’眼见一生的美好,愁谢如枯兰啊!叹叹复叹叹,叹叹何其多!”
老杨幽幽叹慨,心里骚闷烘烘的。47楼根下,一条疲态的阳光跌落,暂歇于刺柏矮篱上,长长斜影随便丢在路面,一副老油条的懒样儿。黄昏像个瞎老头,摸摸索索蹒跚到窗前,静静伫立着。默然注目片刻,他解嘲似的瀑出涩声,憨憨地亢起嗓门说:
“我那佝偻的青春,像割盲肠一样挨了刀,给利索地割掉了。我是凭仗最后一缕青春气息考进来的,现如今呀,我在燕园打发我的‘后青春’喽!”
大家喧笑起来。“后青春”原是他的一句混说,仿照“后现代”、“后殖民”、“后信仰”等时下流行的理论术语,硌生生捏造出来的,意指青春告逝、中年未至的这段尴尬的时光。也算他的,呃,一大杜撰吧!
“用不着忧伤,你呢,一点儿不见老嘛!”王风宽松地一慰。
“就是嘛,‘资本是吃得完的,志气是吃不完的’。”杨明中朗接一口,继而抿起嘴角,微出诗意的笑妍,眯眯着。“老杜诗曰:‘子虽躯干小,志气横九州。’你是个志士,有啥可自卑的?”
“这叫我想起王国维诗句:‘四时可爱唯春日,一事能狂便少年。’”王风娓娓开导,“你不是口口声声宣称,要为中国夺取诺贝尔文学奖吗?凭着这股子‘喝令三山五岳改道’的狂纵劲儿,你比我们谁都更年轻!”
“对对,这话在理!你不打开心的窗户,阳光怎么能透进来?给幸福留个门吧!”杨明中一拊掌,深表赞同。“有句西谚:‘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关键在于心态。掏句心窝子,在我们几个里,数你最有歪才情了。我讲这番话,凿凿实实的,绝无半词虚诞。我们宿舍之所以有一种特殊氛围——哦,这是班上女生的一致评价——归根结底是你带来的。就连大家随口爱说俗语和歇后语,也是受了你的影响。”
“为了投你的所好,”王风冲老杨点首一哂,“我抽功夫猛翻看《中国歇后语词典》,记住了不少俗谚、歇后语,这也是凿凿实实的,绝无半词虚诞!”
“嗯,是的!老杨很个性,绝非寻常人!”谭冕附和性地楔话,说时拿手抹了一抹颔髭,一副苦吟派诗人寻觅灵感的情状。“他的个性非常独特,人呢又聪明勤奋,若是把身上的拗僻性改掉,那可就‘跃上一层楼——好上加好’啦!”
“No,no!我倒不这么看!”杨明中连连摇头,拢了拢额前披垂的长发,风度一派潇潇洒洒,意态由来画不出。“倘若将其改掉,老杨就不是老杨了。”
“根据丹尼尔·贝尔的社会形态划分法,中国目前处于由‘前现代’向‘现代’转变的历史进程中。”吕诗品教授的金丝眼镜又悄悄滑落稍许,他适时地探手抬起并扶正,动作干净利索,极具学者风范。“无可否认,对于我们国家来说,这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跨越,一个颠覆性的伟大转变,尽管带有时空错位的荒诞感。从文化形态上讲,中国已经出现‘后现代’,或者说,由于全球经济一体化进程的深刻影响,西方后现代文化思潮已经登陆中国。这是一个不争的客观事实。”
老杨瞅着文静,不觉忘情,他悄悄收紧嘴唇,对着她脑后的秀发缓缓轻轻吹送气息。气息抵达目标后,俄然之间便有反应:她的秀发缕缕轻逸,缓缓地飘扬起来。
“后现代主义者鼓吹欢欣的游戏,骨子里却是绞绞苦痛的——因追求现代性而导致精神苦痛。一方面他们玩味苦痛,同时又觉着极其无聊,腌臜龌龊之极。往昔理想已然停摆,再也摆荡不起来;陈旧信念已然崩溃,液化甚至气化了,再也凝固不起来。作为现代主义艺术的一种反动,后现代艺术丧失了许多活生生的东西,丰盈的、厚实的东西,时代精神的精华泻掉了。请注意,是‘泻掉’而不是‘泄掉’,前者表示纯然消极的行为,仿佛病人的拉肚子,后者不是这样。后现代文化的一大表征,就是借助所谓现代高科技手段,促进文化工业朝商品消费的方向畸形发展,丰产出许多艺术垃圾,成堆成堆制造出来。将我们生活的时代称作‘垃圾时代’,理由十分充足,无任何不当之处。‘流俗多昏迷,此理谁能察?’面对古人这恒久的提问,坦然回答者能有几人?现如今,触目惊心的并不是随处可见的工业垃圾、生活垃圾,而是那些精神垃圾,包括各种艺术垃圾。犹如爬墙的蜗牛多多付出体液,在为崇高信仰付出赤诚和辛劳之后,后现代艺术家发现自己被迫面对的不过是失落和乖谬,于是他们把崇高信仰当作骗人的幌子,毫不犹豫地丢弃了,仿佛败将残兵将象征军队荣誉的战旗丢弃,乱乱纷纷往四下里溃散,逃之夭夭避之大吉。刘小枫深沉地兴发感慨:‘当今时代,不抱希望已成美德,对理想未来肆加讽议已成时髦,及时行乐的清醒已成最高智慧。’物质主义的泛滥,拜物时代的到来,加快了信仰在人们心中的缺席。不言信仰甚至逃避信仰成了社会生活的常态,而怀抱信仰被当作某种精神的疾患,追求信仰的人被讥评为社会的落伍者。用句时髦话来说,我们进入了‘后信仰’的时代。于此概见:后现代的天空并不是晴光灿烂,而是密布着重重毒霾,人们灵魂仿佛让霾气侵占,给濛濛地霾住了。”
上述分析宛如一根羽毛在大家思想的痒处轻轻挠了几下,同学们纷纷点头咂舌,七嘴八舌申说开去,刹时间清议风生,高谈霞蔚。有人补充几例鲜活的佐证,大有“因风燎火”、“趁热锻铁”之意味,叫人得以窥瞥思想的奥境。最吸引眼球的是杨明中提供的一个例子。“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位诗人朋友的信件,从广东省深圳市写来的。”杨明中发言说,“这位朋友写道:他初到深圳闯生活的时候,在商海里猛打狠拼,苦水呛饱了一肚子。历经商场搏杀频年,总算站稳脚跟了。这位诗人朋友经营一家广告公司。现如今,他住进抢眼的小洋楼,开着威风的宝马车,但是困惑的眼霾依旧,弥觉生活不见目标,心田忽忽若失。有时候,坐在飞机上,他甚至暗中祈祷飞机遭劫持,或是发生撞机事件,自己突然间毙命,落得一了百了。”
“啊?竟有这种人?”大家吓一大跳。
“吓,太可怕了!咝……”文静吓得摸着胸口,倒吸了半腔凉气。“但愿今生今世,我别和这家伙同坐一趟班机!”
“那你,改坐火车呗!”安小薇笑道。
“万一他也改坐火车,不安好心地暗祷火车出轨,这可怎么办呀?”单一简问。
大家轰然笑哗起来。窄房里的快活空气氤氤氲氲,比短衣帮瞧见孔乙己踱进咸亨酒店更开心,快活度升值某个百分比。
“总之吧……”杨明中继续说。
这时候仍然有人在笑,吕老师忙以手示意,请大家安静下来。
“总之吧,这位诗人朋友信中说,如今他活得很落寞、很无聊、很烦闷。他痛苦自己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后悔读过偌多中外文学名著:《诗经》、《离骚》、《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牡丹亭》、《金瓶梅》、《红楼梦》、《肉蒲团》、《歇浦潮》、《阿Q正传》、《边城》、《围城》、《源氏物语》、《我是猫》、《雪国》、《红与黑》、《罪与罚》、《白痴》、《复活》、《茶花女》、《失乐园》、《唐璜》、《孤星血泪》、《百年孤独》、《包法利夫人》、《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大师和玛格利特》、《日瓦戈医生》、《青年维特的烦忧》……这些鬼东西拿到社会上去,真的狗屁不是,毫无用处!现而今,这位诗人拒绝读文学作品,认为这些鬼书真把他坑苦了。读多了诗文,人就给魔住了,走上社会百般不入眼,形同废物一个。在信中他宣称:他竭力忘却自己所受的高等教育,力图将大脑积年的储蓄统统祛除,恨不得对大脑来次大扫除。甚至,他恨不得上医院做脑髓切除手术,如果可能的话。不过,对于文学,他至今难以忘怀,来信中坦言:‘现如今,抠心的痛苦在这儿:对于文学我是既深恶痛绝,又久久难以忘怀。’”
“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蹋了!”进修教师游玉玉楔入一句。
吕教授拿舌头舔几下嘴唇,略微润了一润,接着怅怅开言: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知识分子嘛,喜欢怀古伤今,到底意难平。就在前天,我从昌平园区回来,一路上心情错杂,倍感沉痛难堪,块块磊磊层叠着……”
随着北大招生人数的日益膨胀,燕园的教室和学生公寓不敷使用,于是校方在几年前启用了“文革”期间为战备需要而修建的昌平园区,所有文科院系本科新生在那儿学习一年,到大二时才搬进燕园来。前天,吕诗品教授到那儿给本科新生上课。课间休息时,几位同学相约着走到讲台前,向他诚恳打问道:
“吕老师,我们想打听一下:北大中文系毕业生的出路究竟怎么样?出国的比例有多少?留京指标,我们班能分到几个?”
噎得他顺不过气来。
“唉,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吕教授摇头慨叹,“北大是中国最高学府,人文氛围本应最郁陶的。‘罢不罢,看北大’,特显民国学子何等豪情!这就是北大精神啊!这就是民国范啊!很是不幸,这种精神如今稀薄化了。呜呼!国民素质的整体下降,在北大人身上也彰然体现!”
老杨听着讲课,偶尔闲楔一两语。但是,这并不窒碍他轻轻地吐气。殊料不到,这时她脑袋朝后动了动,暖湿湿的气息悠到她颊儿上。她当即察觉到了,一对杏仁眼怪讶地扫向他,怒嗔嗔地瞪了一眼。老杨触礁着她眼锋,不觉带腮连耳通红。他没好意思了,怪窘地笑一笑,便把脸盘浅埋下去。
“后现代主义削平一切深度价值模式,”吕教授接着授课,“这是一个心浮气躁的时代,一个灵焦魂灼的时代。张载曰:‘今之人,灭天理而穷人欲。’曹雪芹讲过类似的,曰:‘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时代的总体特征就是这样。唉,这时代毁人啊!‘一天能误一个春,十年能误一代人’,十年‘文革’已毁灭一代人;如今市场经济大潮猝猝降临,弄不好又得毁掉一代!”
说完看眼表,一分不差恰好10:00,吕老师宣布下课。休息20分钟后,继续上课。文静呢?老杨愣发一怔。她不复端雅地安坐,赶着他眼错,便悄悄地挪到别处,离得他远远的。
五十五
规定的学分业已修满。个别研究生差几个学分的,因为届时导师会用做课题的名义给些学分,他们便乐得消停,不再光顾教室了。这种学子不算少,王风便是其中之一。眼下,王风参与导师任伯乐教授主编的《追怀民国学术大师》丛书,负责《追怀王国维》的史料收集,每天跑北海公园西侧的国家图书馆分馆,埋首遴选霉旧的文学史料。杨明中频频外出参加社交,构织他的人际关系拓扑,勤过一只雄性蜘蛛结网。谭冕接受乐冠华教授和他师兄的支派,忙碌于搞会务,炮制诗歌评论。北大47楼1032室安享闲逸的,舍老杨其谁欤?除却应付每周几节课,可谓无所事事矣。他成日家腆肚晃脑,四下里闲耍嬉游:或到别的宿舍清谈,或到湖区漫步遐思,或到书店盘桓移时,或到五四体育中心看录像。腻了倦了,他便背剪着手踱回宿舍,歪在荞麦皮内囊的大枕头上,随手取来一册小说,胡乱披阅十来页,聊以消闲遣闷耳。
谭冕眼下忙活的,是中国当代文学教研室本年度的一宗大事:为澳门女诗人蘅芜召开作品研讨会。蘅芜女士今年四十望外,丈夫是澳门知名的实业家,紧挨着葡京大酒店,他开了一家中型娱乐场。蘅芜女士从事诗歌创作许多年,从事风格纤弱柔媚的女性散文写作,有“三毛之后最具代表性的海外华文女作家”之誉。但是,为谁所誉?所誉是否属实?这可真是“阴间的衣食住行——鬼知道”了。
研讨会在新竣工的北大国际会议中心举行,主持人是诗歌评论家乐冠华教授。由乐教授出面,请来北京诗坛诸多耆老与新秀,只差诗坛中坚派请不动。据说吧,中坚派诗人们个个闭关不出,忙于修炼“语言炼金术”,无暇旁骛。惟独薛尔克除外。作为乐冠华教授的博士生,他拨不开面子,实在不好不参加。不过,薛尔克眼下忙于撰写题为《脱衣舞时代的呐喊——1990年代中国文学的走势》的博士论文,分心乏术,无暇旁骛,便使了个巧法子:嘱托师弟谭冕除了忙于会务外,抓紧时间将《蘅芜诗萃》大致泛览,赶写一篇2000字左右的发言稿,供他在研讨会上照本宣科;另外撰写一篇8000字左右的诗评,供《诗苑》下一期刊用。几天来,谭冕忙得活像一只慌脚鸡,连走路都行走如飞。谭冕转托老杨帮忙读诗,许诺事毕请客,饕餮一碗羊肉泡馍。老杨将封面烫金、装帧精美的《蘅芜诗萃》捧在手里略掂一掂,其笨重恰似万里长城上的一块砖头;随便翻开页码试着读了几行,犹如呷隔夜凉茶一般,寡兴得守活寡似的。他忙不赢地将厚典璧还,朝谭冕拱手憨笑,以屈求伸地致歉:“贤弟,行行好唦!好歹饶恕我则个!让我脑袋清省些,快瘫痪喽!真的真的,染上精神干涸症了!”谭冕不理会他的油嘴,将书放进抽屉里,满膺着悒悒不快,大有脾诽之嫌疑。
午错时分,老杨独处一室,心田心宅泼恼泼烦,氤氲着日暮愁唱般的一气萧骚。被子里趴窝了会儿,他心里打紧的不自在,所谓“日长睡起无情思”,便起床穿衣著袜,骑车到南校门外的博古书店闲逛。他倚靠书架左挑右拣一番,便买下《窥视者》、《性的人》、《春明外史》、《不惑之年》、《东京梦华录》和The Great Gatsby。后一本,国内通译《了不起的盖茨比》,也有译作《大人物盖茨比》或《大款盖茨比》的,美籍华人高克毅译成《大亨小传》。老杨勇于反潮流,藐名家,称这些译名欠佳。某日午夜时分,他轻狂地快释一连串憨笑:“嘿嘿嘿嘿嘿……”同室的深宵清梦给搅没了。王风轻轻推醒他:“哎,哎!醒醒!”悄声探问咋回事儿。老杨便把发笑的缘故略述。却原来,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睡梦中琢磨出一个国人迄今没想到的绝佳译名:《大哉盖茨比》。今日有幸购得英文原版,真乃意中不想之乐耳!刚想到这儿,盈盈喜意溢满眉眼,炮制出一个快活的大屁。出于自娱自乐的念头,他信手将车铃揿响,散散漫漫甩抛出清脆铃声,一嘟噜次第着一嘟噜:
“叮铃铃……叮铃叮铃……叮铃铃……”
话说老杨进到园子里,在槐荫匝地的行道上缓缓骑行,不想迎头撞见了他导师。李牧人教授上完课,在学一食堂吃过一海碗打卤面,正打算乘车赶回家去。李教授的家庭负担挺重的,因而每回讲课后,他必到学一食堂吃一海碗打卤面。并非他生性悭吝,而实在是据其收入状况所作的明智抉择。李教授住在城东朝阳区,他爱人单位的房子。这两居室原是一套三居室房子,由两家分住着,共用一扇大门、一个厨房和一间厕所;电话分机也是共用的,简直别扭死了!因为住所距离学校很远,除却上课和每周例行的返校日外,其余时间他不再涉足燕园,名义上是躲清闲,实际则是藏內愧。每到春暖花开时节,李牧人教授必给北大校领导递交一份住房申请,翘望翘盼着能分给他一套两居室。他不敢奢望住进古雅的燕园,只要求住到畅春园、蔚秀园、承泽园、中关园、燕东园或燕北园,于自己教学科研和孩子上学两便宜,就算泼天的大圆满、大足兴矣。但是,根据北大制定的避免在不同单位工作的夫妻双重分房的条例,李牧人必须将爱人分得的住房上交北大校方,才有资格排队等候分房;否则,想要申请北大的住房,不啻是瞪着两只眼做白日梦。于是事情就卡住了,卡得死锈死锈的。长年累月等呀盼的,俄延到1990年代中期,他家四口囿居于两居室,仍是淹蹇着存身。噫吁嚱,委实苦不堪言哉!
李牧人教授上完课,到学一食堂饱餐了一海碗打卤面。他颊肌松弛的胖脸庞上,立时弥溢出一种满足感,那是知足常乐者所固有的。他眯眯笑着,抹嘴咂唇,顺脚跟儿前行。行至北大新文化书店门前,他瞧一瞧乌木描金的门匾,便迈进包铜的旧门槛,流连个把小时,选购了一套《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资料汇编》。拎着这捆宝贵的专业书籍,他朝南校门口信步走呢,不图顶头撞见了弟子。李教授打了个愣怔,便将书捆搁在人行道上。师徒之间闲唠闲嗑起来。
“你也逛书店了?买的什么书?”
杨秋荣忙从车筐里取出书,敬敬恭恭地双手呈上。李教授接过书册,一一浏阅起来。看着看着,他脸上笑意次第敛拢,改而镀上一层愠色,稀淡稀淡的,颜色差似一滩鸡屎。
“这……这些都是杂览嘛!买来做什么呀?”
“闲时……”他嗫嚅着,“随便翻翻。”
实情是,如今他专看闲书,不看正书,渐渐成习惯矣。
“嘚嘚,乱七八糟的!看这些杂览管什么用?你呀,赶紧收起心,好好搞你的专业吧!一时闲了,倒是于身心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呃,毕业后你找工作,可全靠它呢!——哦,对了!我险些忘记!”叩叩秃瓢的脑袋瓜,蓦地想起方才在新文化书店见到葛兰西的《狱中笔记》和卢卡奇的《历史与阶级意识》,便建议弟子赶紧买去。但是,杨秋荣不吭一声,表情寡淡如寡妇,寡得简直一无可取。一时间,李教授的脸色大不怿,将书归还给他,也没有心思多交言,谆谆淡嘱了几句“好好做论文,别过不了关”,将脚边的书捆拎起来,匆匆促促顾自远去。
老杨见不遂导师的心意,登时扫去了兴头多半,闷闷昏昏回到宿舍。推开门一看,仍是空空如也。他倚着床栏杆,扯来半边被子盖着上半身,取过张恨水的《春明外史》,将涣沮的神志凝了凝,从头细细地咂玩一下。这些怡情悦性的文字,原是他的阅读偏嗜,日日离不开的。第一回写记者杨杏园头一遭游逛八大胡同,和松竹班妓女何梨云初次相逢。他读到文理细密处,一时间清兴泼焉洒焉,适才怏闷给忘了个精打光。
“嗬嗬,妙哉呀!真真是一部好书也!”
他重重一拍床铺,朗声喝了个彩。还想往下看时,觉睏劲上来,遂展开被,和衣躺下。真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闷上心来瞌困多”,刚合上眼,便惚惚地睡去……蓦忽丁卯排闼直入,奇怪的是,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袍大褂,打扮和《春春之歌》里的余永泽一般无二。丁卯走到床铺前,笑嘻嘻地摇他膀子道:“老杨!同去同去!”“去哪儿呀?”他迷迷懵懵、睏眼惺忪地爬起床,慵散慢腾地穿衣着袜。“逛八大胡同。”“去那儿干啥?”“咱哥们儿逞逞风流,倜傥他娘的一遭去!”迈腿刚要出门,暴然间他想起来——哎哟,去不得!去不得!那可是窑子窝呀!忙甩手跳脚,高腔大嗓地嚷说:
“那种脏地方,去不得呀!千万去不得!……”
“老杨!哈哈哈……老杨!……老杨!……”
他惊醒过来,眯睁开眼。呀……又是春梦一场!不觉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凉一片粘湿。唤醒他的不是别个,正是贤弟谭冕。他喝得满脸酡红,趔趄脚儿走到床位前,一行解扯着领带,一行高腔笑嚷:
“哈哈,老杨!……今天我算见识啦!哈哈哈……太高兴喽!……哈哈哈……”
老杨探身坐起,悄取手纸揩抹精液,漫然打问:
“见识了什么?”
“见识多了,你听我说……”
谭冕稳了稳脚跟,嘴里呼哧喷着酒气,随后一屁股蹾在下铺床沿。老杨示意他将身子稍抬一抬,将掯在他屁股底下的被角抽取出来。谭冕起身,复又一屁股蹾下,兴兴头头嚷述着:
“中午,我们上北来顺酒家,饕吃肥牛火锅。头一回吃到这么好的东西!哈哈哈……太棒了!……”
老杨问,上午的研讨会讨论些什么?哼,屁个讨论!谭冕嚷述说,都是蹭吃蹭喝来了。横竖是蘅芜女士掏腰包,不吃白不吃嘛。只有我师兄认认真真准备讲稿,其他人都是一边信手翻看她的赠书,一边信口说蛮话,胡扯几句应个景。嘁,认不得真的!与其认真,倒不如认假!早知这样子,我用不着费那么大功夫,替师兄写发言稿了!
“人多不多?”
“不多。嗯,有40多个。临到中午,又来了食客。”
“来了不少吧?”
“来了好些。”
“咱们班呢,去了几个?”
“咱们班就我一个。本科生倒去了好几个。对了,姚娜也在,只是没发言。”
“哟嗬嗬,‘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老杨失声噱笑,继而呵呵乐了。“‘任性女孩儿’素来啸傲不拘,她竟然青眼蘅芜,把她放在心坎上么?”
“她上午听了会儿,就走了。——对了,你们教研室的吕诗品也来了。以前我不认识他,今天头一回见到,确实一表人才啊!”
“他发言了?海说了一通?”
“那是自然的。”
“说些什么”
“上午的讨论会他没参加。中午聚餐时,他才匆匆赶到餐馆,腋下夹个沾着粉笔灰的棕色皮包,一看就是刚上完课。很有意思,吕诗品来到包间,乐教授向蘅芜作介绍,大家涌潮一般起立,热烈地掌起一片响声。吕诗品这次算是大出风头啦,连乐教授都夸奖他,称他是中国‘后学’研究的主要发言人!”
“吕诗品教授,本来有些厉害唦!他是北大跨世纪中青年学术带头人,如今风头正健,吃香得叫人起羡呢!”
“可在我看来,没什么了不起嘛!在酒席上,吕诗品作简短发言。他搬用一些后现代主义理论术语,去硬套蘅芜的诗歌:什么‘表达了海外华夏儿女怀着乡愁的冲动隔海怅望祖国家园的那份无根的焦虑’呀、‘表面看来,是化传统为后现代,将古典诗词的乡关之思与现代尤利西斯的漂泊冲动融贯一气,而实际上是用后者解构前者,字里行间弥满机智的反讽与反讽的机智,又随时随地擦抹自己反讽的痕迹’呀……嗬嗬嗬,可把蘅芜唬住啦!真是的,把她唬得一愣一愣、一愕一愕的,眼睛不住地使劲眨巴,笑靥好似冬日里的玫瑰,散发出不新鲜的干涩气息。待到发言完毕,蘅芜不仅带头起立鼓掌,还紧着冲他鞠躬作揖,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但是,在熟悉这套后现代话语的我们看来,没劲冒顶了!嗤,有啥子稀奇呢?”
“杨秋荣,电话!”传呼器响了,继后几下吱吱声。
“来啦!”
老杨赶紧跑下楼去。趁着便,他将捏手心的湿纸团轻轻一抛。那纸团画出一道弧线,掉落水房门后的垃圾筐里。
“小杨,你好!我尤天智呀!”
“哦……你好!呃,这儿人多,说话不太方便,我去电话间给你打吧。”
这种事儿,不宜在传达室说。老杨挂好电话,朝44楼的电话间奔去。
“我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电话再次接通后,尤天智径直打问。
“呃,有进展……”
那一天,回燕园路上,小杨肚子里打起草稿:按照尤天智所开列条件,王风的岁数嫌大了些,合格的只有谭冕和杨明中。杨明中身边不时晃动北大靓女的一些清姿淑影,洛阳那头还有叶红在痴痴等候,像尤天慧这般条件的,他定然瞧不上眼的。谭冕旧年和一位写诗的北京女孩儿交上诗友,彼此鸿书频递情诗夹带,一时间打得挺暄热的,老杨戏称她为“小才女”。可不知怎么的,未及两月就分崩了,小才女竟成“大海里捞魂——杳无音讯”。往事已非哪可说?断头姻缘犹似一截子断头绳,趁早丢到垃圾桶也罢。“鬼才居”呢?除去丁卯外,其他人都有女朋友了。丁卯这人怪怪的,是个典型的学术迷。开学没过多久,丁卯便当众宣布,自己奉行“三戒主义”:戒烟、戒酒、戒色,琅琅着声口宣讲:“孔子倡扬‘君子有三戒’,首当其冲即‘戒色’。欲立品,先戒色,理所当然嘛!宁叫‘指头儿告了消乏’,决不让女色迷乱心性!”眼下,除开耽溺学术外,余者一概不在心上。看情形,不拿到硬刮刮的北大博士文凭,他绝不肯邪思妄动,坐怀欲乱的。于是乎,中意者惟有谭冕,次日便和婉地漏了个口风。殊没成想,竟碰在他心坎上!谭冕呵呵着,做了个拱手科,阔嘴巴大咧,溅唾几星笑嚷:
“‘天鹅肉,谁个不想吃?’老大,好兄弟!求求你,快帮我成全了吧!你要晓得:找个‘京丫头’,也是我梦寐以求的啊!”
尤天智听到事情进展迅速,兴奋得合不拢屄嘴,在电话那头连连夸奖小杨,赞扬他动作迅捷,措办得麻麻利利。
“哎,跟你说:那件事儿,我替你张罗出眉目啦!这周她很忙,下周日,安排你们俩见面吧。她叫李易安,地道北京人,在北京运河中学教书。从各方面条件看,她真是满不错,很适合你的!”
“哦?是吗?”心头倏地一暖。
“只是,有一样……她岁数大你点儿。比你大两岁,没关系吧?”
“没关系,没关系的!”他紧着声明,仿佛这头表态稍慢,那头会陡起变故。“大两岁无所谓的,这没有关系!丝毫也没有!”
“李易安”三字甫一入耳,老杨心内不胜喜幸,魂魄悠悠荡荡到九霄云外啦!恍兮惚兮,眼前浮现个古典美人:身段纤巧,溜肩膀,樱桃嘴儿,眼瞳稍稍眯紧,成一条窄缝儿。再有,细手纤纤的,倚着一丛幽篁,手里捏着一部古色古香的线装书,很有点儿“人比黄花瘦”的雅逸韵致。嗯嗯,这个京丫头,必是巨眼英豪唦!她呀,嘿嘿嘿,一心等着我这尘世奇男,才守身如玉到如今呐!
“我乐意!很乐意啊!十分乐意啊!”
这下子,嘿嘿,越发撞在心坎上喽!
他鸡啄米似的冲着话筒连连点头,身子朝前一倾一倾复一倾。仿佛三伏天在井旁冲了个凉水澡,老杨喜不自胜,乐不自胜,浑身快快畅畅,当即阴茎亢然挺起,翘翘耸耸的。他将听筒稍微拿开点儿,肚子里趁时掂掇开了:人家把李易安夸得这么好,我也该夸夸谭冕才是唦!他聊着聊着,便将话题扯回到谭冕,头头着兴致告诉她:
“哎哎,听我说!我这江西老表,真咯是才子呢!燕园著名诗人,诗写得挺不赖的。他的远大志向,是成为中国的弗洛斯特——哦,听说过弗洛斯特么?他是美国一位农民诗人……”
“什么什么?这姓谭的——他是诗人?”
“对,他是燕园十大校园诗人之一!”老杨喜滋滋答道。其实,这纯粹是瞎编。现如今,根本没人搞这项意义重大的甄选工作。他只是听王风没事时聊起:1980年代中期,北京大学举行过“燕园十大校园诗人”评选活动。他们班的郑道传忝列,荣膺了这一殊誉。
“呀呀,这可不行!”电话那头尖声嚷叫,话筒给震得嗡地暴响。“诗人神经都有毛病,比如杀死老婆的顾城,还有那个卧轨自杀的……不行!不行嘛!告诉你吧,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的!”
嚷声尖锐,劲道得很,在他耳膜上刻下划痕,横一道竖一道,歪斜着更添一道。
“跟你说,这绝对不行!跟你说吧,我决不让妹妹嫁什么诗人!”
老杨当即噎住,魔愣一下,忙分辨说:
“谭冕的头脑绝对正常,他性情非常……非常……”
“不行不行!我讲过了,绝对不行的!一听诗人我就脑袋疼!拜托你,帮我另找一个吧!”
“哦……那么……那么……好吧……”
一脸霉气地,老杨迈出一米见方的电话亭。“三元,”守电话的老太婆睃一眼小方桌上的计费器,木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他掏出三张一元的菜票,往小方桌子上随便一丢。[30]他拉开房门,走出电话间,装有门弓子的红漆木门在身后一响:咣当!
“‘屎不臭,挑起臭’,呸呸!你这张臭嘴,喂呀呀,好臭好臭喔!”
他责骂着自己,继而顾自喃喃:
“诗人神经都有毛病……诗人神经都有毛病……都有毛病……”
他将嘴角憨憨地歪扁,爆出几嗓发涩的讽笑。继而怅闷地叹忾一声,眉毛拧在鼻梁上,他沉沉郁郁犯起愁来:这下子,该怎样向谭冕交代呢?对他实话实说?显然不行。谭冕的脾气是块爆炭,说恼便恼,和晴雯一个模子刻出的。呣,算了!“等人觉久,嫌人觉丑”,我暂且打个拐,将他哄稳就得——相貌不佳呗!
“人家嫌你……呃……相貌……”
不不,欠妥欠妥!
除掉相貌,还有什么可嫌的?论个头,他1.67米。
嗐,就说——嫌你个头不足1.75米!
老杨想到这儿,便把肩上的愁担子搁放。回到宿舍,却见姚娜串门来了。她歪躺在老杨的床铺上,拿他的被子当靠垫使,一边抽着卷烟,一边和谭冕聊天。她那两条棍棒似的细腿裹在弹力牛仔裤里,一高一低来回甩动,刻刻没个斯文,仿佛仍在大踏步疾行。
“面孔鲜嫩而心灵苍老的姚娜,你好哦!”老杨咧阔嘴,笑嘻嘻的开玩笑。“老久了,你没过来!”
“嗤嗤,好个屁!你这张破嘴没正经,我敢常来吗?”
“今儿个,你怎么贵脚踏贱地?想我们宿舍的谁呀?”
“去你妈的!哈哈哈……”姚娜捶着垫被,撒村发野,疯样儿淼淼浪哗,完然没个尺寸。“你这张嘴呀,嘁,惯会胡吣!哈哈哈……”
在燕园里,姚娜有两项“绝活”声名泼溢:头一项,她撒泼放刁地疯笑,尽力扯高嗓门;第二项,她肆口无忌地泼骂,诟言秽语不弃,骄悍逾其龄齿。姚娜的笑是一种尖细的、突发性的瀑笑。有时别人觉根本没必要笑、不值当笑的,她竟也肆口饱笑一通。老杨私下审度,许是看多了美国肥皂剧吧?有次老杨试探着问她:“哎!我问你:看过美国肥皂剧没有?”她甩荡头发,点头答道:“Yes!”“喜欢吗?”她又甩荡头发点头答:“Yes!”于是他心下松释,认为圆满答案找到了。关于她为什么喜欢泼骂,谭冕有个注释挺合理的:
“哼哼,还不是炫奇,做秀呗!一心夸耀自己是独特的,绝对与众不同。‘人家夸,一朵花;自己夸,人笑话’,嘁,讨嫌死了!”
“呣,很对!老谭说的在理!”杨明中深以为然,点首频频。“她这代人是独生子女,从小娇生惯养的。常言道,‘青柴难烧,娇女难教’嘛!让父母娇纵太过,给宠护坏了,她才变得任性,非常非常任性。”
杨明中的鉴赏力,在宿舍里素来备受推许的。对于这个隽妙概括,老杨深表钦服。没错儿,就是嘛!老杨心想,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确实是任性女孩儿,让北大给娇纵坏了,宠护坏了。打这以后,她在北大47楼1032室得了绰号——任性女孩儿。
姚娜是狂傲自大“北大病”的著名患者,称得上一个重病号。自打进了这座园子,这毛丫头就雌心勃勃,绘就一幅诗歌事业的妙哉蓝图。她尤渴盼者,“着形于绝迹,振响于无声”,立起一座女字山头,她幻想充当女寨主。她干的头一件事,是四下里打探谁谁写诗,抄录于小本子上;继后挨个叩门拜访,赠送自费出版的《青春加油站》签名本。据说吧,在北大五四文学社社长胡继海那儿,她还碰了个锈迹斑斑的铁钉子,菲嫩脸皮划破了好几处。她对胡继海很不客气,交谈不过十来句,便张口请他知趣让贤,社长由她来担当。哟嚯,“母大虫打哈欠——口气真大”!狠话儿甫一出口,当即恼翻了胡继海。胡继海乃何等人物?一位来自浙江的江南才子,曾是浙江省高考的文科状元,蛮挺秀的一个角色。他平素才高气锐,色胆过人,以未来的徐志摩自许,在班里耍大得很,翘翘傲傲的。此君眼瞳里,哪搁得下屑小的姚娜,一个倔头傲脑的黄毛丫头?听她放出这等屁话来,他勃勃焉起了震怒,“啪”的一声打开窗户,将那本赠书尽力远掷。彼时天色转阴,霾霾得沉黑,继而糜风烂雨。那诗集是硬精装本,封面印着烫金字样,问世后首次遭际这等晦运,堕入汪汪一片浑浊积水,登时给渍得辣湿,污迹斑斑好似康生的履历。胡继海抬手一指房门,冲她暴怒地“呸”一声,狂吼道:“咄!快滚吧!”姚娜粉嫩的秀脸羞赧得通红,俨似当众狠挨了一掴。“嗖”一声她站起来,将瘦瘪屁股拧个转儿,栽下脑瓜壳,披垂的长发遮挡羞脸,灰灰地紧步撤走,大气未敢出矣。由于这个缘故,她至今没加入北大五四文学社,或者说,胡继海硬肘地将她挡在社门外。后来,经薛尔克介绍,姚娜和谭冕有幸搭识。她时不时过访他一下,话题不外乎文学,尤其是诗歌。“主雅客来勤”,她渐渐眷上这块小地盘,成为47楼1032室的常造之客。
“听说,上午你参加蘅芜诗歌研讨会了?”
“嗐,‘草绳系豆腐——别提了’!我和老谭正争论这事儿呢。我认为,这一切的一切,真他妈无聊啊!为了捧红那个半老徐娘,乐冠华教授发动一大帮人舔她屁股,召开她作品的研讨会,丢不丢人啊?”
说着说着,她的意绪上来了,狠劲叭吸了两口,便将才抽一半的烟卷朝门犄角掷弃。烟头在半空画出一道弧形光痕,火星子乍然迸溅,恰似一束微型礼花绽放,随即烟头幽然黯然坠地。
“我甚至觉得,北大的一切都可笑!除了一柄柄笑料,北大再没有别的了!”
谭冕抢大步奔上前,一踩将烟卷弄熄了,转过身来嗔她一句:
“你呀,说话太偏激!”
“什么叫太偏激?嘁嘁,得了吧你!”姚娜不情不绪,气咻咻地尖声嚷叫,目光里满带挑衅意味。“她那些屁玩意儿,分行散文罢了,根本就能不叫诗!说洞穿了,一堆文字垃圾嘛!最垃圾的文字,叫人无法忍默!诧怪的是,你竟动情地上台发言,手舞足蹈地吹捧这婆娘,还捧着那本破诗集,躬腰屈背凑上前去,请她签名留念。这会儿,你又趴在书桌上,赶写肉麻的书评——”谭冕想开口分辨,姚娜抬起手狠捣一下床铺,强硬地抑制住他的意念——“老谭,听我说!听我说嘛!今天研讨会上,究竟谁他妈的真懂诗,你说说?”逼尖了她的嫩嗓子,撒娇放泼地质问,一根纤指尖戳戳点点着他。
“哼哼!天底下人都不懂诗,单单你姚娜懂得,行了吧?你呀,尽瞎嚷嚷!算啦算啦,不跟你混辩了!”
“不行不行,那不行!不准退避!”她微微扬起头,重重捣一下床铺上的垫褥。“不辩也得辩!”
说完,她尖声疯笑起来。他俩也给逗乐了。
“堂堂乐冠华教授,也打着北大的绣金幌子,干起扯拐打骗的勾当。哧,没劲噢!”老杨簸摇着脑袋,忾忾焉兴荡起幽叹。“没劲呀真没劲!没劲透了哦!”
“哼,甭提乐教授!他么,老早就这么胡来!到处给人作序,书的内容懒得看,他就信笔胡写一通!”
“给你诗集作序,那也是胡写吗?”谭冕火铳了她一下,对着她的心口。
小姑娘吃他一火铳,脸面涨出些异样来,这才低眉耷眼,乖顺地哑默了。
“你们不了解内情,切莫乱发讥议!实话透给你们吧:他若不这般周旋,《诗苑》老早就停刊了!”
原来,《诗苑》订量一直上不去,北大校方又不拨款大力扶持,因而出版经费陷入窘况。每年《诗苑》依靠拉赞助,勉强维持着发行。从国内拉赞助,固然称不上剀切。抬爱诗歌者,尽是拙于用世的痴迂贫士,所谓“有酒胆无饭力”的角色。俗言说:“一龙生九种,种种各别。”又道是:“竹篾编就千样物,谷米养出百样人。”所幸海外华裔中,那种腰缠万贯、诗才欠高,却渴欲扬名宣誉神州者,多如江河湖泊之鱼鳖。端赖这侪傻角之周济,《诗苑》才得以熬过难关,免遭市场经济淘汰出局的厄运。拿这次来说吧:蘅芜出手阔绰得很,慷然慨然支票了三万元。
“这叫人情世故,懂了吗?!”谭冕归结一句,打鼻孔里闷哼出一郁声,仿佛鼻屎壅塞了通道。
“喔……原来……”老杨咧了咧嘴,笨笨地哂笑。笑声短得出奇,听上去憋憋促促,仿佛轻轻一声咳,再嗽了嗽喉管。“原来……乐教授这么做,肚里苦水一缸哩!”
“换了我,宁死不要这臭钱!哼哼,我偏不受这口软气!”
姚娜任性地叫嚷,语气尖诮,同时将长脖颈绷直,一副引颈就戮的神情。谭冕张开阔嘴巴,待要刺她一句什么,蓦地传呼器又骤响起来:
“杨秋荣,电话!”
“来啦!”
老杨疾步赶下楼,三步并作两步,心里想:今天找我的,可真不少呢!
“喂,谁呀?”
他把听筒夹在肩头与耳朵之间,漫然问了一声。
“我呀,嘻嘻……”传来一个嫩女孩儿的声口,“你是杨秋荣吗?”
“是呀,你是谁呀?”
对方的声音娇柔婉润。不过,想不起她是谁。
“我是……嘻嘻……你妹妹!”
“什么什么,你是我妹妹?”
咦嘢,好怪哉!
老杨的妹妹叫杨小英,在老家当清洁工。可她并不晓得我的电话号码呀!莫非二哥告诉她了不成?
“小英,系你啵!”他改用家乡话问。
“什么什么?哎,方才你说什么?对不起,我没听清楚。”
老杨扑哧一笑,心想:谁呀,这么促狭?
“喂!你究竟是谁呀,竟敢冒充我妹妹?”
又传来一阵嘻嘻的笑声。
“刚才,我是开玩笑呢,对不起呀!”
“没关系。但是,你究竟是谁呀?别跟我打哑谜啦!”
“嘻嘻……不记得啦?嗯……我们见过一面……”
“对不起,忘记了!”
“我姓李,想起来了?”
姓李?没这么个熟人呀!
“对不起!还是想不起来。”
“哼,真笨蛋!”电话那头轻嗔一句。“提醒你吧:‘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喔……想起来了!”
老杨迭口道歉,同时暗骂自己:“你呀你,‘整天拉二胡,越拉越迷糊’!听到嘻嘻笑声时,你本该想起来的嘛!”
“你叫李……”
李……什么来着?还是想不起来。
“我呀,叫李桂华。”
“对对对,李桂华!……哎呀呀,惶愧惶愧!瞧我这记性!哎,你在哪儿?”
“在单位呢。”
“过来玩?”
“不行呀,正上着班!哎,跟你说呀,这个电话号码,我打了好多次,都没有打通。我心里直纳闷,差点疑心你是骗子呢!”
“哦?你是上午打的吧?”
“是呀。”
“我们这儿上午10:30之前,电话关机。”
“为什么呀?”
“上午一般有课呗。”
“哦……我说呐!”电话那头又笑开了,嘻嘻嘻嘻。“我也觉得奇怪:当时瞧着你,不像个骗子嘛!”
“噢?骗子?我骗了你什么呢?”
“嗯……暂时还没有呗!”
说着她又轻笑,这回咯咯乐哉。
走出传达室,老杨心想:这丫头怪趣人的!身上汪洋汪溢着一股活力,一股青春活力,难得呀难得!
“老杨,快过来!你快来嘛!安慰安慰我吧,我苦恼得不行啦!”
推门进屋,姚娜立即冲他扭着身段,撒起了女儿娇。谭冕坐在一旁,一副无奈嘴脸。
“喔嚄嚄!”老杨朗声大笑起来,“你们是‘偶像扔进未名湖——诗人(湿人)’,彼此息息灵犀焉,惺惺暗通焉,我却是两头搭不上哦!这般情形下,还用我这‘干人’来慰情么?”
“劝过了,可她不听我的。”
“哦?你恼什么呀?”
待听过她一番抱怨,老杨“扑哧”一声乐了,心里且笑且叹:姚娜呀姚娜,你真是越来越任性啦!
据姚娜叨说,进入第二学年,课程加了许多:《军事理论》、《高等数学》、《古代汉语》、《反杜林论》、《文学概论》、《中国通史》、《世界地理》、《唯物主义和经验批判主义》、《宗教学概论》、《科学社会主义理论》、《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一古脑儿死劲猛灌。一点儿意思都没有。她喜欢的课外书却没工夫看,心爱的诗歌也没工夫写了。
“唉!真的真的,我不想学了!”
“这是打基础,很有必要嘛!”谭冕正言规劝道,“否则的话,‘沙滩上起高楼——基础不牢’,就不稳妥了。说实在的,我们还羡慕你能学这么多呢!”
“但是,这分明浪费时间,虚耗生命嘛!很丰很富的个性无端遭受压抑,极大地干瘪化,好比榨橙子一样,丰富的果汁给榨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是一把渣滓。搞这套把戏,一句话,把人挤兑得痛苦死了!”
“能否举个例子?”老杨提点她一句。
“譬如说吧,《古代汉语》课非叫我们认繁体字,我不愿认;若是不认得,连课文都读不懂。你们说说,多么腻烦死人!”
“写简识繁,这一关必须过的,”老杨道,“否则,你读不懂古书。”
“我又不做古人,那些霉坟破典,读来管啥用呀?”
“别忘了,你进的是‘大师班’呢!”
“就是,就是。你是未来的国学大师嘛!”谭冕点头呵呵然。
“哼,甭提了!”她不耐烦地撇撇嘴,“什么狗屁‘国学大师’,我才不稀罕呢!我要当大诗人!!我要为中国拿诺贝尔文学奖!!!”
喊出最后一句时,她双手高举,爆发一通聒絮的疯笑。
“哈哈,够邪性!怪事出啦!”谭冕高声笑嚷,“我们这儿,出现两个要拿诺贝尔文学奖的喽!!”
耽怕和她拼抢似的,姚娜“噌”一下蹿跳起来,冲着老杨逼尖嗓门嚷道:
“不行不行!我先拿,你后拿!老杨,同意么?快表态,你同意么?”
“别跟我商量……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老杨喋发憨顽的朗笑,使劲顿着脚儿,同时踅踅转身子。他撒野般阔声朗笑着,风度倜倜傥傥,笑得腰杆都板不起来,继而连连摆手道:
“算了,算了,你独个争冲去!杨某菲才,诚非佳选,宣告退出矣!哈哈哈……哎哟哟……把我肚子笑痛啦!”
五十四
北海公园在举办一年一届的荷花展。打公园正门进来,但见养在大瓦缸(外套一个青花瓷套缸)的莲荷摆列于两厢。玉碧碧的叶片宽宽地舒展开,那妍鲜鲜、色色新的娇瓣儿,叫人茁起探手挲几挲的冲动。高高耸挺的茎秆顶端,深深浅浅的荷花有的绽放开,有的娇羞地含着朵儿,在爽飒飒的秋风中摇来曳去,引动投于地面的憧憧魅影,娑舞出妙曼动人的清淑雅姿,陶乐地浸润广大游客的身心。更有“池河贴水圆”,无须破费笔墨矣。啧啧,真棒啊!当得起“逞妍斗色”的四字赞!道路两旁摆设着石榴、苹果、橙子等盆栽果树,莳在半人高的松木桶里,真诚的果实缀满嫩条细枝,将时令打扮出温暾的暖意,有的嫩枝还给压弯了,显出季节的特有分量。一棵不大的果树,结果竟是如许之多!老杨不由爆裂出一阵笑咤,他徜徉着,流连着,乱丢讶叹啧啧。“嘶嘶嘶,嘶嘶嘶……”秋蝉啁啁聒聒,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强一声弱一声,带几丝凄切的况味。嗷唷唷,游客可真多!超多喂!多到不堪的地步啦!好些人并非为逛园子,而冲着荷花展专程赶来的。桥头和过道壅堵着人流,有本市的也有外省的,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叫谁看在眼瞳里,都会感觉怪腻怪烦的。人类啊人类,老杨默默嗟慨,你们霸占着蔚蓝色地球,真真是繁多得无谓、庞杂得可厌啊!明艳的秋光暖暖澄澄照映,温煦的金风来来往往拂吹。游客们熙熙攘攘行走,乱乱哄哄拍照。嘈嘈聒聒的说笑声一阵继一阵轰然响起,此消彼长,此起彼伏。这般般的烦渎,搅扰着这座昔日的皇家园囿,闹腾得消停不了片刻,恰便似正月里赶庙会的热闹景况。倒是湖面上一只只白色鹅子船,自自在在地“红掌拨清波”,船尾拽出白练也似条条波痕,焕焕影映着蓝湛湛的晴天、碧澄澄的湖水,以及琼岛的白塔、环湖的垂柳、雕梁画栋的古雅建筑,以及团城上奇姿逸态的古松……端地好看煞人!
“你们……唔……”尤天智眯细起睫毛修饰过的凤眼,踌踌躇躇着开言:“朝小西天走吧!我估计,那边游客也许少点儿。”说时手搭凉棚,四下里张了一张。“我呢另有事情,就先告辞了。”
他俩朝她扬了扬手,目送她转身离去。老杨一面缓步行走,一面拿眼把身旁的李易安一溜。她并非他想象中的古典美人:穿着朴素的米黄色布料女式套装;身量比他略略高一些,手脚骨骼也大着一号,腰身颇为健硕。这预示着:中年后的她,将有发福的大趋势。国字脸庞,浓黑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巴皆大号,款式略显老旧。总而言之,一个粗粗笨笨的“京丫头”。他有些瘪气了,暗自嘀咕说:“嘁,怨不得呢!这么大了还没嫁人!”反过来省一省:你的容止远非英俊都雅,挑剔人家可有什么理由?似乎找不出来。或许就在此刻,她也隐隐感到三分失望,洇濡几许清浅之惆悢吧?
两人且走且聊。行不远,张见岸柳下一把躺椅,便落了座。有意无意地,她将随身挎的棕色坤包往椅子当中一搁,在彼此间无形中砌起一道壁垒。他偷偷地眼她一下,心头局局促促的,谈话兴头陡地龟缩了好几寸,仿佛一只老鼠刚钻出洞,竟瞥见洞口闪过一只黑猫影子,吓得赶紧溜撤回窝,连大气都不敢出了。这种局促感还挺活性的,迅速就传递到他手掌上。有一种感觉:这两块身体的零碎部件往哪儿搁都欠妥当,横着不是竖着也不是,蛮不得劲的。再有,那椅面像是未经打磨的石料,把他的屁股硌得隐隐生疼。这种疼痛感渐次加强,叫他说不出地觉着苦楚,仿佛三伏天光屁股坐在水泥板上。
她询问他的家庭情况,听后淡怀一点头,衷曲地赞扬起来:
“唷,可不简单呢!穷苦出身,全凭个人奋斗闯北京。比起我来,你可强大多了!”
“强大?一般般吧。”他谦抑作答,又缀补一句:“算不上什么的。”
她根问他父母怎么死的,他免不了一一告诉。略想了想,她又打问起来:你怎么不在同学里找呢?又问他:你是怎么认识成仁美的?他当即作答,又费一番口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散散漫漫载侃载聊。多半时间是她探询什么,他呢应声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隐隐有些踧踖,暗自犯起嘀咕:“不会是你的职业病吧?你怎么老是喜欢提问呀?”这种中学生课堂答问式的聊天让他很不惯,拘束得像戴口罩说话,气闷得憋紧憋紧。他孤自默忖:倘若我逞演口才呢,未免有意唐突人家,自是不大好。落个“瘦驴屙硬屎——瞎逞能”的褒贬,岂不叫人笑掉门牙?于是他的答话简短且干巴,像是一根根码好的劈柴。对方叩询什么,他便回答什么。提问时她的眼眸并不冲着他,而是瞻望晾挂天陲的一片浮云,那片浮云破絮得俨似贫僧的百衲衣。浮云一任闲舒卷,全不睬她的一往情深。他心里暗想:遐首云天,作态给谁看?嘁,辜负啦!每次开口说话,他倒是眺起瞳子对瞅她。他沮闷地发现:每当她发笑的时候,外眦的鱼尾纹便粲粲一现,顷刻间毫光四射矣。
——这便是女人“后青春”标志啦!
——你和我呀,可算同病相怜喽!
“你这身衣服,呃,挺不错的!”
他指着她的衣服夸赞一句,顺带把叫他隐隐不愉的话题兜开去。
“哦?果真好么?”
俯察一下衣着,疑云霾霾地,她打了个大问。
“唔,很不错!”
“真的?”
“真的,朴素大方!”
“会不会……有些古板呢?”
“不古板。反正嘛,我瞧着挺爽眼!”
她含笑解释道,她的衣着带有职业特点。中学教师得为人师表,穿着不能太花哨。不能叫高中生瞧着动起歪心思,上课时尽胡忖乱想,不肯好好听讲。
“那是,那是。”他啄头连连,内心却侃讽自己:“‘猪鼻子插葱——装蒜’唷!羞羞羞!”
三天后,改在景山公园再会面。耽怕自己穿著寒碜,头天傍晚他横下心来,花大价钱在专卖店买了条利达斯牌牛仔裤。商店专设截短裤腿的业务,他将过长的裤腿截短好几寸。真个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三分人才四分扮,成人仪容要好看”,老杨穿上新裤子,在商店的试衣镜前拿姿捏态,顾盼有媚良久,情态烨烨然。拍拍裹得紧梆梆的臀部(阴茎和睾丸荚果其中,从实讲来吧,真不怎么舒服),他自觉精精神神的。呣,蛮好喔!要显弄自己的体面,何妨汰掉些书生气,多添几丝牛仔气息?最关键的是,草包肚的缺陷给遮隐了。呵呵,蛮好蛮好!回到宿舍,王风夸扬说:“呣,挺好的!这回讲时髦了,年轻好些!”老杨叹气道:“原价265元,打折175元,蛮贵的嘞!这笔钱呀,可买八九本小说!”杨明中察言观色,看出他有约会,便开笑道:“得了,特事特办嘛!这时候别心疼钱哟!”谭冕则大摇其头,啧啧迭口,嚷嗔:“啧啧,不划算嘛!真的,太不上算了!”老杨才听不进去呢。次日,他赶到景山公园门口,张眼瞧一瞧李易安:哟嚄嚄!和上次见面一模一样,她依旧穿那身衣服。走到近前细瞅,才发现服装颜色和上回见到的相同,只是款式稍有区别:这次穿的翻领略小。一时间,他疑心她衣橱里全是这些老气横秋的女装,她竟提前步入中年了!咦嘢,为什么不穿裙子?真是怪煞哦!老杨认为,姑娘该温爱穿裙子才是。文静肤色和胳膊腿蛮漂亮,特别喜欢穿白裙子。安小薇身材挺不错的,她喜欢穿套裙,色调搭配讲究和谐。只有“任性女孩儿”姚娜追求男性化打扮,才惯穿弹力牛仔裤,弄得紧紧绷绷的,好显摆两条细腿的线条美。
许是嫌胳膊腿不雅观,她才不愿穿裙子?
这一回,李易安热涨了态度,对他亲和了好些,但是仍爱提问,而不喜欢被问。
“毕业后,打算找什么单位?”
问话时,她紧着的嘴角就势放松,似有一星儿笑意歇脚那儿。看样子,呃,得歇上一阵子。
“我们学中文的,适应面比较广,国家部委机关、报社、出版社、高校都可去。以前我在高校呆过几年,那种清贫日子挺难熬的,就不打算考虑了。初步想法,嗯……想进报社,或出版社。”
“哦,对了对了!有个单位很适合你!”她用拇指捺住一个扣钮,脸面表情鲜活起来,仿佛催肥后的庄稼叶面。“去人民日报社吧!”
她眺起亮烁烁的瞳子,将两片巴掌合拢来,击出一响悦耳之音。
“据我看来,那儿顶好了!”
“哦?真的顶好?”
“呣,顶好!”她肯定地一点头。“真的特别好!我有个同事,她丈夫是那儿的。据她闲聊时透露,那儿待遇特别好!”
接着她夸描了一番:那儿住房特好,工资特高,福利特棒。她满带得意的神情,滔滔地掰指点数着,俨然那是她的工作单位,各项好处正在享受着,心惬意满得盖了帽了。
“反正吧,各方面待遇都顶好!真的,好得没治了,特别特别好!”
“呵呵,好嘞!主意拿稳了!——啪!”他这下起劲了,拍打一下自己膝盖,兴奋得肛口含屁欲放,痉挛了三两下。“就依你说的吧!去人民日报社!”
他的语气异常轻松,而且率性得洒洒随意。仿佛靠山着神秘的高层背景,甭说进人民日报社,就是进中南海也是不在话下。
告别了李易安,老杨从景山公园乘111路电车到北京动物园,再转332路公共汽车,返回燕园。途径紫竹院公园时,他蓦忽想起李桂华来,意欲下车找公共电话亭挂电话,问侯她一声。但是,一来天色不早了,二来进一趟城不容易,光乘公交车来回就耗掉三个多小时。这会子感觉有些疲顿,他忖了一忖,也就息了念头。
由小南门进得园来,他左一拐右一拐,迤逦走到歪脖榆下。此时此刻,榆树影儿斜卧于日头底下,仿佛一头老牛卧于一片水洼里,懒懒慵慵歇着晌午。蓦然间,脚底下传来脆响,窸窸窣窣,猛低头审瞧,脚下焜黄华叶连片。他弯腰拾取,捏着叶柄迎亮转动着,细细打量一番:叶片有些打蔫了,上面杂缀些褐色斑点。许是害了什么病吧?他仔仔细细审察。逆着柔柔的夕光,那暗黝黝的畸干和众多桠杈,镶镀着一道金边儿。澄澈似水的逆光里,黄叶内外朗映,通体是透明的,叶脉也瞧得三清四楚,仿佛它吸收和融解了丝丝阳光,将它们温存地、悄密地储藏起来。一阵干爽爽的金风缓款地拂过,树叶朝一方向纷纷翻转叶片,婆娑出簌簌簌簌的微响,浑似一群顽童在窃窃私语;一阵金风从另一方向款款拂过,树叶随之纷纷翻转叶片,发出脆响娑娑娑娑,浑似他们嘟囔抱怨着,带几许怄气的意味。却原来,受着南上暖湿气流和北下西伯利亚寒流的交替控制,北京城春秋两季的气流极不稳定,风向素常没个定准,俗间称作“乱头风”。
却说乱头风飙飒过来,一阵继续一阵。榆叶禁不起飕飗风寒,冷抖得颤颤悸悸,东飘西舞掉落地上。一片偏巧落在他顶发上,旋又擦过高额、鼻梁,飘滚于胸膛,最后悠落于地面。老杨仰头痴望,魔魔愣愣的。一股高浓度的凄楚打心旮兜起,呛噎了他的肺管,一时间无力疏通了。
他姓“杨”,对草木怀有一种特殊感情;名字中带上“秋”字,对秋天便有殊胜的情愫,视同“我的季节”。光景是在前年中秋吧?没错儿,就是那时节。有一次,老杨和丁卯打歪脖榆下走过。悠呀悠,荡呀荡,一片榆叶倏飘在地。老杨弯腰将它拾取,对丁卯幽幽惋慨:
“瞧瞧,这就是生命啊!秋到燕园榆一树,叶叶秋声,似诉流年去。瞧着叶片娑娑零落而毫无感觉的人,真不配学文学呢!”
丁卯毕竟二十几岁小年轻,和老杨相处日浅,对他善感的性情不甚明了。乍听这番骚慨,他陡陡地猛吃一吓:
“唷嚯,竟然这般忧伤!这小片落叶,让你想起了什么?”
“唉——!想起很多、很多啊!”
老杨很悲剧地簸晃脑袋,叠放老长的几爆叹息,声音凄凄哀哀。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每次睹见枯黄落叶,我总是深深地载忧载伤,比河更宽比海更深。我亲历了一种凋零的哀感,凄凄得不行,唉!就仿佛……”
“仿佛什么呢?”
“就仿佛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让清癯的的秋风飕飕地扫走了!”
打从这以后,老杨注意观察这棵畸怪的歪脖榆,渐渐就发现:由于养护不善,这棵畸兀的怪树除枝干扭曲外,还感染了病害。杜甫《薄游》曰:“病叶多先坠,寒花只暂香。”歪脖榆虽非蒲柳,竟望秋先零,在燕园林木里,它属于最早凋叶的。呜呼!深可哀怜,不可不怜哉!对这株节节疤疤的怪树,他不由得加意疼惜,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外延部分。因春感怀,遇秋成恨,原是中国文学一大传统。早在战国时期,宋玉便以一句“悲哉,秋之为气也”开启骚客悲秋之先河,读来令人陡然打一哆嗦。历代文士承其端绪,掇其余韵,将秋兴之骚慨形诸笔墨,做成一道风味别具的文学大餐:阮籍的“开秋兆凉气,蟋蟀鸣床帷。感物怀殷忧,悄悄令心悲”,陶渊明的“靡靡秋已夕,凄凄风露交。蔓草不复荣,园林空自凋”,李白的“坐愁红芳歇,白露凋华滋”,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刘长卿的“秋风落叶正堪悲,黄菊残花欲待谁”,孟郊的“秋风白露沾人衣,壮心凋落夺颜色”,李贺的“桐风惊心壮士苦,衰灯络纬啼寒素”,柳永的“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晏殊的“酒阑人散草草,闲阶独倚梧桐。记得去年今日,依前黄叶西风”,晏几道的“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欧阳修的“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王安石的“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苏轼的“病马已无千里志,骚人长负一秋悲”,汤显祖的“春年桃李真须惜,岁晏荣华空自赊”,曹雪芹的“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绿”,林昭的“莫笑狷狂乔作态,秋风秋雨愁煞人”……确难枚数矣。老杨淫浸之,饕餮之,咀咂之,玩味之,可算有年头了,饱饱地载濡载润。若干年以后,他撰就一篇学术论文,嘿嘿憨笑着声称:千年以来,历代学者把杜甫《登高》都解错了!铸就中国学术的千年笑柄!肆放狂言曰:《登高》的确是一首千古奇诗,遗憾的是:千年以来尚无第二个透澈理解它,除了杨秋荣……呃,这且搁放一旁,后文详侃之吧。[31]歪脖榆的每次凋叶,仿佛成为他生命将以早凋告终的一种厄兆。他虽不似黛玉葬花那般风流标举,但是心中那份痛惜与无奈,原是妙相契合的。惜乎他初谙诗道,对此莫能泫泫有作,只得吁嗟乎聊以伤悼,徒发几声浩叹罢了。
却说老杨捏着那片树叶,正自凝思寂想,忧戚哀伤不已。蓦然间,一只手打背后伸过来,在他右膀上轻轻拍打一下:
“老杨,呆想啥呢?”
老杨回头看时,见是住在对门的韩昌,北大城市与环境学系同年级的研究生。他淡然一笑,也未作解释。两人把脚慢慢地停着些走,一路上闲扯起来。老杨知道韩昌是湖北省人,岁数和谭冕相同,还没交女朋友。走到47楼1单元楼门口,老杨相一相对方个头:虽说不怎么高吧,却也不算太矮,便想起尤天智所托之事。试探着,他提了一句:
“哎,听我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儿,26岁,老北京,本科毕业。她呢,很想找个北大研究生,我给你们牵根线,怎么样?有意愿么?”
韩昌的眼眸里爆出晶辉,熠光闪之烁之。他将胸膛昂挺,精神擞了擞,催促着说:
“好呀好呀,我很爽意的!劳动你多费心,速速作成这件事吧!”
老杨听这话打拢了一处,登时兴头勃挺矣。待问明对方基本情况,他不急于回宿舍,快快然笑答:
“放心!都在我身上,管保办成!‘有麝自然香’,两天内给准信儿。我这就打电话去!”
他折回44楼电话间,给尤天智打呼机。谁知急呼了三次,她的寻呼机明明开着,却并不回话。没奈何,他只好再呼服务台,将韩昌的情况三言两语告诉寻呼小姐,请对方复台查询。办完这件急务,他才回到宿舍。
其时,杨明中摊开一张报纸,以缓缓慢慢的语气诵读着。王风照依坐在自己桌旁,一边悠悠缓缓叭吸烟卷,一边平心静气聆赏幽奥。辜鸿钧也在坐听,两条长腿叉开着。他捧个当茶缸子使的雀巢咖啡罐,一边闲啜浓茶,一边漫聆妙文。老杨微觉口燥,便撮茶倒水,不渲不染安坐着,悄悄静静地聆听。
全篇念完了,杨明中诚恳地问王风:
“老王,给评评吧!觉得怎么样?”
“嗯……”
王风鼻子里发出一声共鸣,随即冲着天花板眨眼,继而默默忖量起来,又将烟卷伸到烟灰缸里,轻轻搕弹几下烟灰,这套动作舒缓而连贯,清隽雅士自成风范。
“唔……感觉嘛……还可以。”
轻轻送出几个眼圈儿,待轻烟袅袅四散,他吐藻这么一句,蕴涵载温载淡,裹挟其中挥发开。
因为没听到文章开头,老杨便要过报纸来,粗促浏阅了一下。原来,《洛阳晚报》举办一场征文比赛,以“庆国庆、迎中秋”为主题,杨明中投稿了《洛阳牡丹甲天下》,属于抒情类散文,方才他诵读的即是。杨明中有个契友在《洛阳晚报》文艺版任编辑主任,兼任洛阳作协副主席,曾替他发表过若干散文,还介绍他加入洛阳作家协会。老杨将文章浏读一过,不免就有些失望:虽有浮词泛语,水平并不算坏,然较去年发表的《园之柿》,并无“王之涣览胜——更上一层楼”之焕焕境界。顺便一提,那篇散文刻意戏仿鲁迅《秋夜》,峭拔得饶具美学意味,起句如下: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三株树,一株是柿树,另一株也是柿树,还有一株也是柿树。”
老杨欣赏个中机趣:“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就该调皮捣蛋唦!反观这件读物——《洛阳牡丹甲天下》呢?不好不好,谈不上佳作。行笔过于模规循矩,所谓“掇拾陈言,株守俗见,死于古人语下”,他读罢隐隐失望,只是不便露形于脸色。
“老杨!”
“嗯?”他抬头,偏过脸去。
“好歹你评评吧!”
“呃,好读件,词藻警人!秋水文章不染尘,好一篇锦绣文章,文章轨范也么哥!读来如啜香茗,余香满口,可谓燕园大手笔矣!嘿嘿……嘿嘿嘿……”老杨脱口笑夸吟吟,笑得阔嘴巴走了样儿,继后吮了吮下唇笑出的唾水。“我若是评委,没说的:一等奖!”
杨明中介绍说,这次征文奖金不算低:一等奖4000元,二等奖2000元,三等奖1000元。
“没的问题,一等奖非君莫属!——到时候,别忘了请客哦!” 老杨带笑接口,还动手示意,做了个“罐子里捉龟——手到擒拿”的科范。
王风不禁“扑哧”乐了,拿夹烟卷的手指点着他:
“你呀你呀!准要脱口后一句,让我猜着了!”
他掉过脸去,对杨明中说:
“像这种征文比赛,洛阳才俊一准倾巢而动。我觉得,凑个热闹,骀荡情怀,挺好的嘛。拿不拿奖,倒是次要的。”
“是是,说得好!”杨明中嘴角捺一捺,继而矜矜地哂出几声。“荣誉不过镀层金,不妨看淡一些。‘淡泊以明志’,明哲之训,是吧?淡名泊利,保持平常心。”
“依我看来,‘有窝就下蛋,有水就行船’,发表了就好嘛,好歹了了件心事。”老杨潦草地接嘴,心里不怎么看重它。“禅宗讲‘平常心是道’,你能以平常心待之,那是最好不过了。”
杨明中转向辜鸿钧,问他有何高见。
“唔……还行,挺不错的。”辜鸿钧顿了一顿,讷讷地答说:“老王说得对,重在参与嘛!淡定之说,或许可借鉴。据我看来,想拿一等奖……呃……怕是没戏吧!”
杨明中回过脸来,再次恳请老杨斧正,不吝指教。老杨咂了咂嘴巴,啧啧兴叹道:
“清思隽笔,允称佳妙,啧啧,真好也么哥!辞采骏发,余味曲包!字字载焕载发,越看越焕发,叫人不忍释手。哎呀呀,了不得嘞!笔力矜健,直追汪曾祺矣!”
“哧哧,好油的嘴!‘整瓶不动半瓶晃荡’,你这张寡嘴特爱混搅,以逞弄虚浮的夸谈取快!”辜鸿钧哂哂地抿笑,按住老杨膀子,推摇篮似的将他轻轻推一把。“‘茅厕里啃甘蔗——臭咀嚼’,偏爱贪胃口!老杨不诚不恳,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
老杨笑得很淡,不去搭理他,端起水杯咕咚一口。
“‘马屁不出门,熏杀一屋人’,呵呵,搞笑搞笑!”辜鸿钧游目流观,呵呵暴笑着,挨个儿指指点点。“我发现,你们宿舍滋生出互捧的语境,而且口味蛮重的。老杨的‘捧杀棒’,如今越抡越离谱了!”
“他呀,自创一套‘杨氏捧杀棒法’,动辄使性乱抡一气,”王风哂笑着,抬手指点老杨,“请问在场的,谁敢不服老杨?”
老杨将茶缸子递到嘴唇边,正想啜上一口呢,听到这句打趣语,忙把茶缸子放下,扬眉昂胸擞肩膀,充好佬[32]地亢声断喝::
“我——就——敢——!”
大家撑不住,哗笑声滚滚,蓬蓬然打散,袅袅焉逸开。
“呵呵,偏你的嘴油脂多!你小子浑不赖,调侃起人来,一句是一句!”辜鸿钧笑指老杨,呵呵乐得舒开心怀。“自我调侃的技巧,抵达巅峰状态啦!”
老杨涎皮嬉脸注一句:“称‘疯癫状态’,庶几更恰当乎?”
众人的喧笑尚未止息,这下子变本加厉了。
“老杨的吊诡式侃讽,业已凶相毕露,讽言刺语难找敌手。”王风含笑做总结,这是他的拿手惯技,不待人敦催便揽了活。“他发扬‘游戏三昧’的禅家精神,既勇于侃讽别人,又敢于侃讽自我,在二者之间转换自如,真个叫‘刀切豆腐两面光’。”
众人听毕赞妙,齐声拍掌大噱。
“老杨开嘴谠侃,向来就没轨辙,”杨明中动用书学知识作喻,“犹如汉人写隶书,原是信笔写去,一派天机烂熳,无挂无碍的。”
“的是,的是!”众人笑赞。
“‘头难起,尾难收,千古文章没定格’,我再研读研读,”老杨将目光凝注于报纸,做出虔心奉读的模样,将标题一字一顿念诵一过:“洛、阳、牡、丹、甲、天、下……我觉得,老王——”说时转向王风——“这篇妙则妙矣,不过和你的那篇——呃,去年你写的——比较起来,水平硬是差劲些!”
“瞧瞧,又来了!”王风撇嘴笑哂,说时劈手夺过报纸。“你耍侃讽,调笑我?”
“老杨发言,总是褒一个贬一个。”辜鸿钧瀑笑,从旁缓捺一楔,“七十二行不学,专学一行——讨人嫌。”
“不,不,我哪敢侃讽?讨人嫌更不敢啦!掏实心话,读着这一篇,我暴然想起去年老王在校报发表的《五四学人的性情》。两篇笔调有几分肖似,只是那篇更古朴老健,读来有畅神的快意。若论其味道嘛,还是老王的更醇厚,情致娟娟妩秀!”
“拿来,”辜鸿钧大手一伸,打王风手里取过报纸,“我倒要瞧瞧,验证一下!”
“记得当时读完后,”老杨继续讲,“我心里纷纷纭纭,纠纠结结,一方面明亮地羡慕,另方面黝亮地嫉妒,于是立意挑出个错来,好显一显俺杨某的超卓手段。殊没料想,挑眼了好半天,竟挑不出半个来!嚄嘢,当时我气极败坏啦!真的真的,太气极太败坏啦!恰巧这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嘿嘿,嘿嘿嘿……终于找到一标点错误:一处该打感叹号的,竟打了个问号。我暗自矜矜得意。谁知拿老王的原稿一核对:嗬呀,不对了!却原来,并非王风误写,是校印刷厂的排字工粗放心意,竟然给错排了!当时把我给气的鼻孔呼哧呼哧!我呢跳上车子,往校印刷厂劲赶赶地快骑,心里暗暗酝酿着叱骂:‘哼!查出这腌臜泼才,我非咆咆地泼骂,骂他个狗血喷头不可!’浮想着训斥这混蛋的情景:‘哼!你这泼才,太胆大妄为啦!(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这是谁的文章,唵?(鼻孔里呼呼喷气)你知道自己错误的严重性,咹?(暴跳如雷)你晓不晓得,这给中国学术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嗯?(捽住他衣领猛劲推搡)他是中国学界未来的泰斗啊!’谁知到那儿一瞧:得得,甭教训啦!”
“怎么回事儿?”好奇心未得满足,大家齐声发问。
“却原来,印刷厂厂长气歪了鼻子,指点那混小子冒虚汗的额头,正在训话呢。只听得厂长扬拳老高,狮咆虎哮道:‘哼!你这泼才,太胆大妄为啦!(气得浑身发抖)知道这是谁的文章,唵?(握拳咆哮)你知道自己错误的严重性,咹?(暴跳如雷)你晓不晓得,这给中国学术带来多么恶劣的影响,嗯?(捽住他衣领猛劲推搡)他是中国学界未来的泰斗啊!’嘿嘿,嘿嘿嘿……”
未及说完,大家早笑软了身子。
“哼,你这脏心烂肺的!”
王风又是气,又是笑,又是急,忙忙地奔将过去,嘴里叱骂着:
“哦嗬,舌瘾又犯啦!‘说你胖你就喘’,如今你越发上杆子,连我都编派上了,还说不侃讽呢!”
将他膀子一把扭住,反到后背按倒在床,作势就要肥揍他一顿。老杨扭头一瞥那拳头,但见肌腱绷得紧紧的,忙忙闭了眼睑。王风虽不真揍,嘴里仍是虚发威吓,问道:
“‘江湖佬耍猴——名堂一个接一个’,还说不说,嗯?敢不敢说,嗯?”
老杨忙拱手讨饶,扬声扬脸嚷叫:
“明中,快来快来!孤家有难,快快——快来救驾啊!”
“就你这张臭嘴,谁愿意搭救?”杨明中佯佯作怒,丢给他一肥嗔,“呸呸!打掉妄想,做你的寡人去吧!”
大家畅意放怀,浊浊地笑闹一通。
隔了会儿,王风叭吸几口烟,赓续他的清侃事业:
“小品文谁都会写,写好它可是太难了,‘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小品文和小说,二者之间区别很硕。写作路数不一样,‘围棋盘里摆象棋——路数不同’。小品文讲究惜墨如金,朗朗上口,句句敲打得响。因此,得不断地删字。删,删,删,毫不客气。”
“那小说呢?”老杨歪着脑袋,就势憨笑黠问:“依你说,须得不断地添字喽?”
“不是,”王风雅相地哂笑,将烟灰磕弹一下,轻轻。“都要求删字,但是删法不一样。”
“咦~嘢~!删法竟有不一样?莫非写小品文拿扇子扇,写小说拿巴掌扇吗?”老杨诘难他一句。
“这……这……”
王风的思绪给冰了一下,登时就冻结啦!话语链条“咯噔”断开,他的表情变更了,恛恛惘惘的,继而回转身子,冲杨明中讪哂道:
“我老早就发现,跟老杨讲话,很难正正经经。他思路太灵活了,比韧带还弹性,自如地‘妙思触物骋’,时不时孙猴子那样跳腾出来,同你耍玩噱头,调皮你一把,捣蛋你一把,不浊闹一通绝不甘休!”
“他内心的解构欲太武烈,惯于激浊扬清,以诮笑来涤荡一切。”杨明中捞过话头,指头遥点着他,数数落落。“只是讲出话来每每夹刺带芒,叫人听了挺不安适的。”
“嘿嘿,穷极无聊耳!这是一个贫乏的时代,谁都难免穷极无聊的。”老杨且憨笑且侃说,“掏心窝子说,我嘴腔里实在寡滋寡味,遇便就掏出语言飞刀,恣性肆意耍弄几下,玩味一把言语的快感。”
“这种快感好比手淫,”杨明中批注一句,纵情呵呵乐哉,“尽管有自戕的嫌疑,你仍是爱此不疲,乐此不倦,我行我素也么哥!”
噱笑声又响起,轰轰轰轰……坦克车开过来啦!哈哈哈……老杨笑得尤其浓酣,全然没了捆儿。那张阔嘴儿浑似一把喷壶嘴儿,尽兴地左一下来右一下,淋淋兮漓漓兮,浇湿了满满一屋子。
“爱此不疲,的是的是!乐此不倦,优哉游哉!俺是‘反调俱乐部’的老票友了,冲罗决网舍我其谁?嗬嗬嗬,武武烈烈,瘾头决不小呐!姑命之曰‘我侃故我在’!”
老杨一头嚷说一头瀑笑,笑声豪跌豪宕着,空气中起起伏伏的:
“呵呵呵……呵呵呵呵……‘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呵呵呵……”
“求求你,可爱的老大!好歹你正经起来,别一味浊闹了!”杨明中以恳求的口吻说,“‘百家争鸣,一家做主’,你是个爽辣人,敬请发表荦荦的谠论吧!哥们之间,不要外道才是!”
“对对,你就奋嘴荦荦,别存顾忌吧!越是超卓的谠论,就越是‘内道’,而不是‘外道’!”辜鸿钧将文章快速览完,趁势补缀了几句。“可别‘城头上出棺材——绕大弯子’,叫哥们儿等得肝火旺盛,心里干着急嘛!”
老杨见一味打趣拂其美意,略加调息沉想,便快然憨哂应答:
“嗯,好吧!我就不客气啦!‘少小作文须绚烂,华章奕奕固适宜’,这一款哲理,搁这儿够妥贴吧?”——杨明中颔首淡哂,载矜载持——“青年作文就该这样,越是绚烂越是好。当然,绚烂的背后是词藻的堆砌、内容的浅薄,这也是应当警惕的。呃,记得周作人呕吐过一句哲言,原话我忘却了,大意是这样的:青年人喜欢喝加糖的咖啡,而老年人偏爱呷苦茶,那样才够劲儿。你的文章嘛,我觉得内容花哨了点儿,词藻华艳了点儿,缺乏遒劲的力度;另外,旨意浅显了点儿,寡少隽永的情致。总之吧,像一杯加方糖的咖啡。——喔,不过你的朗读很棒,低缓、浑厚。从公评来:朗读颁一等奖,文章给鼓励奖!”
说毕嘿嘿一乐,把身子转向王风,腆着大脸问他:
“老王,你意下何如?”
“罢了,罢了,别问我!‘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的个人意见,何须征他人之首肯?求他人之印证乎?”王风摆着手笑一笑答,扭转头冲杨明中道:“依我看来,他的批评有道理,烛理甚明。古人云:‘率性所行,纯任自然,便谓之道。’其实我读来也有此感,微微电磁了一下。”
“的哉!的哉!”杨明中温暖地粲笑,将诚恳的下巴轻轻点了两下。“‘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完稿后自己审读时,我也觉出了这个弱点:仍不够大气魄,笔力显得弱了些。受性情所拴缚,我放不开手脚,做不到遒劲、遒劲,再遒劲,抵达狂放不羁、倜傥不押的境界。这样走笔,久而久之,会走入死胡同的。——老大,你很率真!评得好,谢谢你啊!”
“我这叫‘砍头不要紧,直取性情真’,嘿嘿嘿……”
王风也笑一笑,将烟蒂在烟灰缸里掐灭。这时谭冕洗完澡回宿舍,一下子提醒了王风,他忙忙地站起身说:“哦,对了!我该洗澡去!”收拾好东西,塞进一个塑料袋子里,拎在右手,飙急着去矣。辜鸿钧闲话了几分钟,将书包往肩上一挎,到教室上自习去了。
老杨喝着暖暖的茶,腆着草包肚,踱到谭冕近前。偏着脑袋觑了一觑,见他有些着恼的气色,便关切地打问:
“贤弟!看样子,你不大爽兴?”
“嗯。”
“怎么了?”
“哼哼!吕诗品这混蛋……真他妈混蛋……把我给气惨了!”
谭冕很阳刚地拍一下书桌,又抄起桌上的一张纸,递了过去。
“瞧瞧,你瞧瞧吧!这家伙,竟然退我的稿子!”
杨明中听话里有文章,忙放下手里的书本,凑到近前来,和老杨一起观瞧。但见附在长诗《蓝色老虎——献给诗歌王子食指》的退稿条上仅写一个字:“退。”下面是一行龙飞凤舞的签名,“吕诗品”三个字。
“什么时候退还的?”老杨问。
“洗澡前,安小薇送来的。”
“为什么不用?”杨明中问。
“她讲不知道。导师让她捎过来,她就捎来了。”
上星期天,谭冕陪作家班诗人秋月痕去北京第三福利院,探望了当代著名诗人食指。这趟探访让他生出些许感触,便写下诗歌《蓝色老虎——献给食指》。他的手稿誊清后,“二杨”拜读过了。
谭冕将衣幅掀得大开,双手叉在腰胯上,满肚子愤气膨膨地鼓膨,便在宿舍里打起踅踅来。就在大前天,谭冕将这首长诗交给安小薇时,是和姚娜的两首短诗一块儿递去的。姚娜不认识安小薇,便托谭冕代为投稿,以为这样总比自己亲办好些,能捞些便宜吧。彼时谭冕拜读了她的诗作,觉得水平挺差劲的,私下贬斥为“文字垃圾”。捏着那页诗稿,他对老杨嗤嗤笑说:
“瞧瞧她,装什么嫩唷!嘁,什么狗屁诗?真叫丢人现眼,只配嗤之以鼻!”
北大人素来翘矜翘傲,老杨默默焉听着,也不便发语褒贬,只是做了个淡淡哂笑科。
殊没料到,如今她这两首短诗用上了,谭冕雄鸣自得的长诗反倒给拿下来,你说气人不气人?哪个犄角安放他恼赧的黝脸?接到这张扫脸的退稿条时,他对吕教授怨望匪浅,满肚子无名怒火按捺不住,暴暴地蒸汽着。不过,他冲安小薇不好发火;待她走后王风在宿舍里,他俩的关系不大亲厚,况且人家于新诗素乏雅好,他也不便兴风点火。俟到这会儿,“二杨”在场而王风不在,机会再好不过了,万万不可错过也。
这把“霹雳火”,燎炽得既对景,又及时。
“妈拉个巴子!吕诗品这厮,真是大混蛋!级别够大的大混蛋!妈妈的,简直气死我了!”
谭冕攘袂瞋眸,盛怒得勃勃爆火,挥掌狠猛一斫桌面,便扬铃打鼓嚷骂起来。一时说吕诗品根本不懂诗,诗的好坏他根本判断不出来;一时说他攀骚附雅,并无真才实学;一时说他是你们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教研室的,根本没资格坐这把交椅。他冲口说话时,唾星循例横肆斜飞,这是不消琐陈,也无需脚注的。
“《红楼》主编实属要职,该由我们中国当代文学教研室的老师担任,这才对头嘛!才叫名正言顺嘛!”
“老谭,你这话可不对!”杨明中忙拿话拦他,迅捷得好似思想的一次电闪雷鸣。“只要是北大中文系教师,就可以担任主编。至于由谁来担任,应当由中文系领导决定,你对此无权訾议!”
“这肯定是因为我的诗歌涉及食指,怕在政治上出问题。实际上,这有什么问题呢?说句大实话,这首诗根本就不涉及政治嘛!倘若品诗眼光如此陋俗,那就只能证明——吕诗品根本不懂得品诗!他根本不配审我诗稿!哼哼,还叫什么‘吕诗品’呢,叫人笑落大门牙啰!”
老杨劝他熄怒敛躁,口气尽量婉曲:
“算啦算啦!不过是中文系的内部刊物,想开点儿嘛!何必耿耿于怀,爆这么大火呢?”
谭冕攒簇起浓眉,把脚跺它个沉重,痛愤地加长一声太息:
“嘁——!这种人,说他不懂诗嘛懂一点儿,懂一点儿嘛又不真懂。手中有了一丁点权利,就胡作妄为起来。哼哼!这种小人,顶可恨了!”
恨恨又说:“哼,他根本不算北大人!不过是从复旦分配过来的。这种滥竽竟然充数北大,我敢打个赌:他走后门进来的,铁板钉钉是这样!”
杨明中听这话夹枪带棒,很是扎刺耳膜,便老大的不悦乐。他沉肃着狭长脸,将诗稿悻悻地撂下,回坐到自己书桌前,抄起书册翻看默默,薄嘴唇抿成更扁薄。
“你无凭无据,纯粹胡言妄道!”老杨这下真生气了,嗖地站起身来,正声予以辩驳。“人家是堂堂的复旦硕士,你凭什么说他走后门进来的?”
“那又怎么样?”谭冕也站起身,盛气地戗戗嚷嚷,俨似挥锤打铁一般坚决:“吕诗品写诗吗?哼!诗不会写,他懂什么诗?一偏之窄见罢了!——砰!”
他将怨嗔趁势一撂,带上房门急步走人,轩轩怒气“呼”的冲破窗户,飙然直干暮霄矣。
老杨觉这话太不像话,直叫笑喷饭渣,所谓“满口饭好吃,满口话难说”,过犹不及是也。他别过脸去,含着哂问杨明中:
“你说说:吕老师退他稿子,究竟为什么?”
“呃,不知道。我说不好。”
“可能的原因,会是什么?”
“呃,不大好说。推想起来,无非内容上有问题,或者写得并不好吧。”
“这首诗你读过的。依你看来,可能是他说的原因么?”
“依我看,决不可能!”
“说实话,我觉得,吕老师眼光犀利!他这首诗,嘁,才狗屁不是呢!嗤嗤,叫人大笑三声,下巴颏笑掉喽!所谓有水平、没水平,如何准确衡量?哦,不发你的就没水平,发了你的就有水平?为什么不自我省鉴一下:究竟是否写诗的材料?真咯呢,我敢打个赌:倘若吕老师签发了这首诗,他一准捧着杂志满园子溅唾炫耀,夸赞吕诗品教授才学卓湛,无愧为中国诗坛的当代伯乐!哼哼,凭什么说吕老师走后门进的北大?哦,你谭冕上北大凭的是真本事,他吕诗品进来就是走后门?什么叫‘诗不会写,他懂什么诗’?哼哼,以己所长,轻人所短,顶叫我看不惯了。眼光其浅何如?其陋何如?噫唏!虚谬哉,虚谬哉!堪谓虚谬绝伦矣!”
杨明中默默看书,一声儿不言语。老杨默默地谛察,但见他的薄嘴唇抿成一痕细线。此时此刻,老杨真想趋身上前,探出手将这管嘴掰扯开,好让它吐些什么,或漏些什么。搞不清他究竟思谋什么,却热盼着理个清楚,析个明白。俗谚讲“膏药贴在肿处,话儿讲在明处”,俄罗斯也有谚语“真话能巩固友情”,含意是相同的,后者表述更明晰。既然做真朋友,老杨主张,就该多琢磨事,少琢磨人,并且不应藏藏掖掖的,而是解锁心扉,敞开襟怀交流才是。凡事谨重,是处心墙,这般交友何益之有?“益友”称谓取消可矣!古人云:“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既然彼此成了契友,就是至亲至近的人,把话挑明了讲有什么不好的?这能算作苛求吗?该说的话一定要说,这是君子的做人原则嘛!“不直,则道不见”,“交心惟坦诚”,这会儿室内别无旁人,不正是绝好良机吗?稍纵即逝,愈显其宝贵,万万不可错过哟!
“江青曾妒嫉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文人莫不存此私念。遇到这种难堪事儿,他们不从自身找寻根由,偏喜欢推脱给别人,怪罪到别人身上。‘blaming on his boots the faults of his feet.’[33]事情就是这样:‘屙不出屎来,倒怪茅厕熏煞’。哧,搞笑唷!叫我理喻不得!没劲呀真没劲,几近穿顶性的无聊哟!”
老杨负手踱步,仰天兴慨,吁出一串呼吸,绵长而又粗重。
“‘竹篙扛进巷——直来直去’,我说话做事素来这样,癖爱直节虚怀,这你是晓得的。亏杀老谭抬脚走了。要不然,听到如许谔谔直言,他保准跟我吵一架!咦唏,罢了啵!‘文章妄口雌黄易,思想交心坦白难’,‘饱谙世事慵开口,一心只读休闲书’,‘静坐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从今往后,我得‘向杨明中同志学习’,努力汲取经验教训喽!”
“老杨!”杨明中把书本一撂,冷荤着脸盘子,以青色调为主。“编派这套歪话,究竟什么意思?”
“明明看出这首诗不好,可你硬是嘴巴紧,当他面不肯吐真言。”
“‘肯是情分,不肯是本分’,有什么奇怪的?”
“讲真话要付出代价,无可避免的。它每每戳痛人心,开涮人的自尊,这道理我明白。”
“明白就好,何必碎嘴子?欺骗和谎言不全是卑劣行径,真正伤害人的,倒是一派真言。”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那天读诗后,你还当面夸奖他一番,可真叫修炼到家了。所以说,我得向你学习嘛!可叹我,唉……我心肠子太直,偏偏又学不来!唉唉,真不愿生活在谎言中!”
“话说到这份上,老杨,我不得不正告你,”杨明中一改平日的随和,将长条脸僵化起来,并且抻长了些许。“‘谎言是偷盗的开始’,谁乐意出口谎言呢?然而,你我都是尘寰中之人,不能一味孤标自许,目无下尘。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百事看得浑些,处世才得便宜,是不是呢?又道是:‘旅行得有伴,处世靠人情。’生活在邪秽尘世间,你断不能太刚强使性,把人情世故丢在脖子后头。虚伪也是人际交往的一部分,而且是不可或缺的。切切记住:必须瞻、情、顾、意!”
“瞻情顾意”四个字,从他嘴里一字一顿次第吐出,仿佛吐出的并非普通的汉字,而是四粒特效丹丸什么的,同时尽量不让脸部表情有太大变化。略停一停,他又缓缓开释:
“没错儿,你说的我承认,OK?那一天,我当面夸奖了他一番,确确实实。但是,我讲那么一篇满话,纯是出于礼貌而已,并不代表内心的真实想法。顺情的人情,我承认。但是,我有我的苦衷,你也该体谅一下。世象纷纷纭纭,变幻难测,原不是你私心臆想的,那么浑朴简单,那么曲直分明。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倘若看不到这点,素日我待你的心也都辜负了。你说吧,是不是这道理?”
老杨懒得抬眼皮打瞭,勉强地把头点了一点。
“就我的本意来说,并非不愿意向他倾心吐曲。掏句心窝子,我是根据他的扭脾气,已经估算到我的话说出后,他可能作出的情绪反应。‘Only in their dreams can men be truly free.’这道理你很清楚的。凡事须掂估个轻重,权衡个缓急,个中之意你可明白?一言以概之:做人不能太刚直,须得随形就势,可圆则圆,可方则方。俗话讲‘人要脸,树要皮’,他这人是死要面子的,自尊心忒强,硌头忤脸的,弄不好就恼了,让你下不了台面。我向他指出可以的,但是他能不能接受我的意见?这一点,对于我来说,首先须得顾虑到!”
“要不说……唉唉……做人难啊!”老杨神色荒废,一叠连声发闷慨。“做人难……难做人……做你梦想成为的人,很难办到……”
“其实,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难!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杨明中继续进言,愈说脸色愈平和,给人信心满满的印象。“依我之见,做人须得接地气。”
“接地气?”
“对,接地气!换句话说,就是立足现实,不能太理想主义。”
“太理想主义?”
“这么说吧,如果换了你——老杨,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时拿眼睛逼视他——“我重复一遍:如果换了你,就咱们俩这种关系,那我肯定直言相告,断断不会隐瞒自己观点。”
老杨坐在书桌前,双手抵着下巴,紧巴着脸盘,一声儿未吭。实际上,这左不过是些闷话,借题发挥一下罢了。记得那天,“二杨”拜读过谭冕的诗作,杨明中先发表意见,认认真真褒夸了一番。继后他发挥诙谐的优长,载谑兮载浪兮,以戏谑口吻对付了三五句。
“你还记得香菱谈诗的话吗?‘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推展开去,做人何尝不是这道理?你说是不是呢?”
老杨栽下脑壳,沉沉地默着。
“归结起来,你说的确实是大道理,不过……”踌躇了一下,杨明中继续说,“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我不能反驳你对我的指责,只能用这句话来答复你。”
“我老是在想,”老杨立起身板,虚虚望着天花板,似乎在凝想什么。“人能不能是是非非无所讳忌,做到真正的实诚呢?”那五个字,口气加了分量,加得重重的。
“‘真正的实诚’?”他扬起一条眉毛,显出专注的神情。“请问,什么意思?”
“是呀,真正的实诚!也就是说,真正忠于自己的信念,实实诚诚生活着,而不是搞所谓的‘瞒和骗’。”
“瞒和骗?”扬起的一眉他仍不肯放下,持续制造着悬念,紧张着室内的空气。
“可不是么?瞒和骗。万事闭眼睛,聊以自欺,自欺欺人,依照谎言来安排生活。”
杨明中动了动嘴皮子,大概想反驳吧?但是,他终究闭敛嘴巴,同时将扬眉轻轻放下。
老杨高腆起腰肚,在屋里踅过来踅过去,像是一肚子闷塞无处泄发,借踅步姑以消遣,聊以娱闲。蓦然间止踅,他凝眸忖了忖,赓续着说:
“多年来,我留心冷眼看去,发现通常人们所谓的坦诚、直率,其实都是假模假样,做出来给人看的。骨子里,这起人世故得很,奸滑过头。当然,存在等级差别:有小假,有中假,有大假,还有巨假;存在着形式差别:有彻头彻尾的假,有半真半假,有外真内假,有形真实假……哦,还有‘假做真来真亦假’。陶渊明慨叹:‘自真风告逝,大伪斯兴。’在我们狗屁的后现代,何尝不是假话弥布,大伪昌盛耶?西谚有之:‘坦率是深厚友谊之匙。’说来很容易,落实却万难。呜呼哀哉!活在真话与真实之中,何其难矣夫!掏句心窝子,我憎厌作伪使诈,令人恶心地做个假人啊!”
“老大!别激动,听我说!你这番话,我举双手赞同。这方面,咱们俩灵犀相通的,难道不是么?‘千钟驷马非所欲,得一知己万事足’,‘过眼滔滔云共雾,算人间知己吾与汝’,同频的琶音铮铮泠泠,和谐共鸣着。要不然,能一起共读《红楼梦》,共读这么久吗?”
一时四目相望,彼此对默了良久。老杨很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他努力地把嘴张开,徐徐缓缓翕张一下,再翕张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来,似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偏又找不出一句可说的。
五十三
淅淅沥沥下起夜雨,气温骤降好几度,应了句老话:“一场秋雨一场寒。”次早雨歇,地上积水犹存,一滟一滟,反射着霾光,清清冷冷。艺园食堂院墙内的煤堆遭雨浇淋,从底部渗出一股股浊水,墨乌墨乌的。浊流顺着坡道淌出后门,缓缓漫过柏油路面,汇聚在北大47楼1单元楼门口,造就一个微型的黑龙潭,水深没过了脚踝。老杨和谭冕踮起脚尖,紧靠着透出潮气的墙脚跟,小心慎慎绕到屋后,接着猛牯牯来个“猴子骑骆驼——纵身蹿跳”,便抵达路面了。迎着清凛凛、爽畅畅的晨风,两个人甩开双臂,一前一后跑将起来。未名湖区阴雾笼锁朔气飕飗,朦胧着烟笼寒水般的清幽意境。环湖小路上,呈拱门状的大槐树漉漉着湿意;树枝锯掉后余存的树节闪烁光泽,也浸盎着初秋的孑孑湿意。时不时地,葡萄大小的水珠儿从枝叶上坠落:
“噗噗……噗噗,噗……噗噗……”
一颗继一颗,水珠儿砸在穿行而过的行人头上,他们的头发给打湿了好些,粘湿湿的贴在头皮上;有的化作一滩水渍,顺着后脖颈淌进衣领里。纤细细的游丝上,成串缀着嫩嫩的雨晶,从槐枝上垂挂下来,叫阵阵晨风吹得呈现轻度弯曲,荡荡悠悠的;雨珠儿颤颤欲坠,间或一两颗飞抛在地,打在镜面似的水潦里,激起一个个涡形小泡,涡心清清澈澈,转瞬平复而宁静。秋霖涤荡大地,廓清浊埃,润溉草草木木。雨后的未名湖区,空气鲜澄异常,弥散着青草、树脂和泥土的馥馥气息。路旁草梢上镶饰白花花的雾珠,球鞋偶尔蹭着便打湿鞋面。薄薄的雨披晨跑,姿势真是有些怪异,而且发出“咯咯”的声响,那是雨披在膝盖上碰出的。绕着未名湖跑完一大圈儿,两个人脸淌浊汗,口喘粗气,大说大笑往回走。走到三角地,但见一女生著米色风衣,打拐角上迎面走来。
唷嚯,大美人呀!好不英姿飒爽!
——不是别人,正是文静。
清妍妍的晨光下,文静笑意盈盈健步走着,一只手抄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优雅地甩动。嗬嗬,瞧着真叫爽眼哦!那双杏仁眼雅致致的,含带绵绵不尽的情意;挺凸凸的胸部一颠一耸,起起伏伏的。红润的嫩脸庞叫乱头风吹刮着,勃勃地蓬着一团朝气,青青春春的,有一种摄魂荡魄的静美。娴娴的静,娴娴的美,辉映着秋阳,激动着秋风。
“呀呀呀,真个秀色夺人哦!”
默默地,老杨欣羡,夸赞。
“嗨,早上好!”
文静扬起手臂,笑涡涡的,招呼着他俩。那笑涡里有旋律,老杨心说,优美动听的吧?
“好羡慕你们噢,天天坚持跑步!”
不料想,一阵回飙呼地飒起,夹带着晨气中的冷雾,恶犬样朝她猛扑过去,将那头齐颈秀发吹得离披纷散,恰似苏武牧羊时所操持的节旄。她忙竖立风衣领子,娇软身子朝背向一扭,避开这阵劲风的势头。
“呵呵!‘飘摇若仙步’,啊呀妙哉!”老杨喜得眼睛没了缝儿,连连拍着手掌,绽放出阔阔的憨笑。“发浪滚滚兮,奇葩得真绝矣!”
“你呀,专爱贫嘴恶舌!一张破嘴越发贫了!”她俊笑嗤嗤地嗔斥一句,同时按住风衣鼓胀胀的下摆。“哎,我问你:杨明中在屋吗?”
“在呢,正睡觉。”
“回屋后,请你问问他:如果他去中国美术馆看《俄罗斯当代油画展》,就说我想同去。上午我没有事,宿舍里等着他。”
“唔,好嘞!”
老杨朗声应答,继而嘴唇撮得尖尖的,流畅地口哨一声。
“还有——”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冲着他晃了两晃——“请捎给他吧。昨天我在系办公室门口的信架上找信,碰巧发现的。”
“唔,好嘞!”老杨又哨吹一声。
回到屋里,见杨明中还没有醒。王风也闭目而睡,呼吸安详沉恬。先吃饭,等他起床后再说吧,老杨心想。就没留纸条,只把信件搁到他书桌上。轻手蹑脚地,他和谭冕来到水房刷牙洗脸,继后取饭盒打饭去。吃完回到宿舍,已经过九点了,但见两人犹在酣睡。咦嘢,这又出奇了!老杨心里说。明中一向很勤勉,今天竟然睡起懒觉来,真是“薛蟠讽雅诗——十分难得”了。他匡坐桌前,手捧《情感教育》默默研读。这当间,传来两响叩门声,轻轻的。
“请进!”谭冕压低嗓音喊。
他并不扭头张望,顾自勾下头去,拉开书桌抽屉,在里面翻找什么。
一张俏脸蛋探进来,将娇声压得很低,怯怯地发问:
“请问,杨秋荣住这儿吗?”
唷,尤天智!
老杨忙迎上去,反手带上房门,轻声道:“呀,想不到你今天来了!”抱歉说,没法请你进屋里坐,有人在睡觉呢。
“没关系,没关系。”
尤天智解释昨晚没回电话的缘故:当时她到商场购物,顺脚去一个朋友家吃晚饭,磨到老晚才回家,因走得匆忙,偏巧把寻呼机落在卧室。
“今儿早起,我急着往北大挂电话,偏偏死活打不通,把我给急得……”
老杨忙解释10:30之前,北大学生宿舍的电话不开机。
“是呀是呀!越犯急越打不通,越打不通越犯急!”她笑微微地接嘴,同时打开叠成两摺的香型纸巾,揩一揩汗潮潮的鬓角,拭一拭点缀鼻头的微粒汗珠儿。“我就干脆领着天慧,打的直奔燕园来了。恰好逢着周末,我们俩有空儿——”回头招呼——“来呀,快过来!见见杨老师!”
老杨举眼观看:打楼道的拐弯处,走过来一位年轻小姐,她的个头、身段、长相与尤天智很相像,只是衣着、发型和所挎坤包不同。她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十分俏丽干净;穿着一身淡淡浅浅的丝质套裙,腰挎一个工工致致的弯月形坤包。许是滥用化妆品的缘故吧,虽说她才24岁,那对眼圈儿却精心藻饰过,昭告虚假的青春信息。她脖子上缠绕一条黑色丝带,约莫两指来宽,也是做作得紧。她的神态怯怯羞羞,或者说是少女的矜持吧,有点儿手脚无措的样子。婷婷款款朝前走时,她的臀部扭摆得缓慢且迟疑,迈出的脚步带几分试探的性质,恰便似女模特初次亮相,因惧怵T字形展台下的观众喝倒彩,未敢放开胆量走台步。两人寒暄了三五句。尤天慧向“杨老师”躬了躬身子,连声称谢不迭。
“不用谢,不用谢嘛!举手之劳罢了!”
老杨夷然一笑,把手摆扬了一下。
既然到了,那就给韩昌引见吧?心里思量着,到对门宿舍试敲一敲,恰好韩昌开门。待老杨说明情由,韩昌深契于心,点首频频。他可着兴奋劲头,一种手脚无措的兴奋,话也说不太利索了。寒暄了五六语,四人朝未名湖区走去。
大概想摸韩昌的底儿吧,尤天智主动凑了上去,和他齐肩并排走着。一路上,她不停歇地东打问西打问,倒把个妹妹撇在身后,让老杨来殷勤陪话。这时候,他失悔充当这“红娘”,一种混搭配的感觉,不伦不类的。他默自嘀咕:
“你呀你,终究是个痴人!自己的满腹心事,还是‘薛蟠哼曲儿——心里没谱儿’呢,眼下却火着心肠替别人牵线搭桥,岂不滑天下之大稽耶?而且,和尤天慧一块儿行走,也大不妥当嘛!倘若叫熟人瞧见,他们会错了意,当成你们俩在处对象,想撇清也撇不清了。咳,真个是‘柳湘莲撞见薛呆子——好不尴尬’哟!”
更何况,和一个陌生女并肩同行,一时间他寻不出适当话题来。叫人罕闷的是,对于姐姐如此古怪的约会安排,尤天慧竟然心舒神爽,丝毫没觉着别扭!偷偷瞥一眼韩昌,他费劲地和尤天智作交谈,回答她的种种提问;再悄睨一眼尤天慧,她栽下脑袋,缄默地走在他左旁,笃笃,笃笃,一对高跟鞋在水泥路面敲出脆响,节奏拖沓缓慢,且鸡零狗碎的。他很想紧走几步,加入前面的行列,听听那二位聊些什么,却又不敢任兴,把身旁这位落了单。唉,只好委屈地作陪吧!
“呃,聊侃啥呢?”
老杨一行犯着踌躇病,一行默默打起腹稿。应了句俗话:“人找人易,话找话难。”可不是?麻烦来喽!聊侃啥才好呢?聊侃“三笑情缘”吗?不妥不妥,这话题宜悬搁才是。聊侃文学吗?不行不行。我虽安心今日大展奇才,倘或人家没兴,三句话给你问倒,显出难堪倒不妥了。聊侃北大掌故吗?唔,行倒是行,可惜题目大了些,“老鹰啄食铁公鸡——不知该从何处下嘴才是”。谈话方式也是件麻烦事儿:太庄重吧显板滞,太诙谐吧显轻佻,亦庄亦谐又怕人家接不上茬儿。于是话没出口,沉默气氛倒是一路抛撒,差似农民在田里撒稻种,抓一把在手,随走随撒着。最后,尤天慧沉吟半晌,信嘴提及燕园的美妙景致,老杨当即糅合原燕京大学校史和校长司徒雷登的传闻轶事,对她随便问随便答,可谓应付得绰有余裕,未经预热而直接进入状态。尤天慧听得不时点首,不时哦哦三两声,不时咯咯轻笑几声。渐渐缓缓地,彼此谈兴氤兮氲兮,宛若春日山谷间的晴岚,一蓬继一蓬升腾,冉冉然且袅袅然矣。
“哎,老杨!”
韩昌扭过头来,冲着他点一下。
“嗯。”
“想不到,你对北大校史,竟然这么熟悉!”
韩昌赞一句,满带企慕。
“嗐,不算什么!学文学的嘛,这点儿本事是有的!”
今天韩昌的表现殊欠佳,让老杨大失所望,有种“嫩竹子做扁担——担不起重任”的感觉。他将两手擩在西服裤兜里,有时取出做个什么手势,之后迅即擩回裤兜,没一点儿挥霍谈笑的架势。偶尔还将右手拇指塞进皮带里。嘁,糊涂!太不像话啦!他说话不多,而且时有磕巴。怪哉!平日里并不这样啊……老杨对尤天慧侃侃然丰谈,捎带还倾听另一对不甚畅达的言谈。听着听着,老杨默自臊了脸盘,又替韩昌犯起焦虑,“饿狗思想隔日屎”,奇怪他竟自控得住,似乎无思无想。这厮怪哉!如何修炼至此,沉得住气呢?他心旮隐隐生出不祥预感:完喽,完蛋了!这件事没戏啦!原因不是别的,是韩昌压根儿入不了对方的法眼。老杨悄悄儿跌脚,心里好不懊悔,同时暗嗔自己:
“嘁,办事情拎不清,你终究是个糊涂心肠!恰比‘牵着瘸驴上独木桥——进退两难’,你办了件傻事儿,就在今朝!嘁嘁,瞧你办得多傻哟!‘可在河畔钓大鱼,何必下水摸小鱼’,既吃力又不讨好!啧啧,傻得盖了帽儿啦!你呀你,好好反省吧:这位从武汉大学考过来的愣小子,从没正经谈过恋爱,哪晓得她的招术厉害?呸呸呸!这娘儿们杀辣,真不是东西唷!肚里小九九忒多!”
停一停,转而自责起来:
“只怨你缺少经验,没预先把底细告诉他。呜呼哀哉,事情搞砸了!”
从塞万提斯铜像走到“三·一八”烈士碑,再走到办公楼前双华表、石麒麟,再走到蔡元培铜像,再走到乾隆诗碑和校钟亭……七拐八绕,这么乱走一气。待转过一个小坳坳,一湾湖水撞进视野:未名湖到了。虽说是正宗的“老北京”,姐妹俩此前却从未涉足燕园,而今乍然睹见如此堂哉皇哉、弥满中华古典情调的学园景致(“学园”这字眼儿较“学府”更贴切些),加上老杨一番妙趣横生的讲解,姐妹俩听得惊赞频频,俊眼修眉笑得栩栩生动,更是女气得足足了,分泌出丰盈的兴会,此飙彼举着,流淌奶与蜜。
不多会儿,他们转到未名北路的四扇诗屏左近,乾隆书法的那副对联呆板地面对他们。韩昌和尤天慧在前头且走且聊,尤天智则有意落后三五步。她悄扯一下老杨衣袖,压低声儿贬议起来:
“哎哎,听我说!这人可不怎么样啊!个头比你高那么一丁点儿,不行不行!虽说我们不挑个,但是太矮说不过去吧?另外,他湖北乡音太重,交流起来费老大劲。还有呀,我看这人想法不对头,怪怪的。刚才和他聊了聊,一点儿不理解这号人!”
“哦?”他也把声音压低,“他白了些什么?”
“他对我说,读博很没劲,无聊之极。又说,他联系了一家外企,毕业后准备上那儿干去,先赚几年钱,再图些别的。我跟他说,你进公司自然很好,但是连北京户口都没有,那怎么行呀?你猜他说什么?‘没有就没有呗,我无所谓!’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呀!”
说话时,她拿起右手掌,在左掌心拍打拍打,啪啪啪!
“不行不行,这号人绝对不行!年纪轻轻的,一点儿追求都没有!他这号人,脑子可真糊涂!整一个糊涂虫!你想想:他是外地生源,现如今连北京户口都没有,更甭提住房了,进外企干管什么用呀?这北京城中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拿去罢了。就怕两件事:一没北京户口;二没住房。缺少这两样,在北京城立足就成问题,还谈什么发展呀?你知道,如今一个北京户口多么值钱啊!花费50万元,想买都没地儿买去!你知道,如今北京的商品房多昂贵啊!哼哼,别以为北大人多么了不起!哼哼,走出北大校门,你才晓得自己吃几碗饭呢!哼哼,告诉你,这一套社会上可不认!……”
尤天智絮絮地唠扯,而且“你”字频频屎出,似乎径直把老杨当作韩昌了,有些臭不可当。老杨无可奈何,只好连称“是是是”,紧着点首,姑且敷衍她。
“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说:‘考托、考G更没劲。去美国刷盘子,扫垃圾,扛木料,太苦太累了!当美国的二等公民,有什么意思呢?活得这么累,干嘛呀!’你听听,这叫什么话呀!他怎么这样疲塌,啊?”
“是,有些疲塌。”
“不是‘有些疲塌’,而是太疲塌了!跟抽掉脊梁骨似的!哼哼,全没一点儿北大人气概!若不是亲耳听到,我决不会相信:这等没出息的疲话,竟出自北大人之口!”
老杨耐下心来,对她解释一番。韩昌并不能代表北大人,他说。北大人不全是他这号人。当然啰,北大也有这号人。“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有几只拙鸟,算不上稀奇嘛!又说,我们宿舍有个杨明中,中文系学生党支部书记,这家伙蛮不错的!大大吹嘘了他几句。憾憾的是,一头碰在冷漠墙上!此时此刻,蛇蠕于她脑沟的,仍是眼面前这桩事儿,她便掉臂猛然一划空气,口吻断断地吐言:
“跟你说吧:我妹妹绝对、绝对看不上这号人!”
老杨闻听这话,登时颊上肌肉紧绷,一腔兴头变作了一腔恶怒。一阵呕吐打心旮兜将起来,仿佛这阴人冲他放个大臭屁——一个冲天屁,辣骚辣臭!
“呀呀呸,呸呸呸!可恶的浊妇!无知的蠢物!”老杨暗自詈贬,愤愤恨恨地。“像时光的阴险皱纹/浮现于一张可爱的脸上”,如狄金森所闲吟,而此刻的他呢?丝毫没兴趣将优雅抓得更紧,毋宁说,他渴欲破口粪诟,“稀屎逼近屁眼——实在憋不住”啦,真的真的。“明确一点:你们尤氏姐妹,嘁,并非‘红楼二尤——真真一对尤物’。既然不是容艳非常,何必把妹妹的身价定得高不可攀,咹?嘁嘁,你牛什么屄呀?自诩大屄是不是?虽说是老北京,可太要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这道理你懂得不,咹?条件这般严苛,惟有杨明中才够标准。但是,你这等眼皮子浅的俗物,他又岂能瞧得上眼?哼哼,蠢婆娘哟!‘跳脚屙尿不到三尺高’,你抖啥威风呢?逞啥能耐呢?‘你当自己是块宝,人家拿你当狗屎’,你傲个什么劲?嘁,任她傻等傻候吧!挑挑拣拣吧!待耗过三十岁,‘女过三十豆腐渣’,看你这当姐姐的咋办!”
老杨痛痛地失悔不迭,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件大蠢事。他不由得边走边责骂自己:
“瞧你这副德性,干的什么屁事哟!憨嘴蠢面的,要几憨有几憨!你呀你,泼天的大傻瓜!可是蠢驴及格啦!”
咳,蠢蛋加笨蛋!真恨不得呀,批你几个耳光,或是给你几颗栗凿,才算解气呢!
“哦,对了!”尤天智凑近他,声儿尽量压低,诡诡问一句:“上午敲你们宿舍门,给我开门的,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哪个?”
“谭……冕?”
他老实地一点首,权作回答。
“我呀,嘻,一猜就准!”她一吐粉嫩舌尖,仿佛美人蛇飞快地吐蛇信,接着眯起那对薄眼皮,发出嘻嘻的尖噱,尽管音量并不高,听着仍有些刺耳。“哎,他没认出我吧?”
“应当不会吧?他不认得你。”
“哎,听我说!今儿我们过来的事儿,可千万别告诉他!”
“那是,绝不会的!”
老杨点头答应,安顿其心。韩昌陪尤天慧在前头50米走着,这时蓦地刹住脚,扭头咧嘴笑一笑,蔼声问道:
“嘀咕什么,你们俩?”
也许自觉问得太傻逼了,未等两人张嘴回答,他忙忙地拿话岔开:
“呃,药膳餐厅到了……在这儿吃午饭吧?”
老杨举目观瞧,对面便是药膳餐厅。这餐厅是校医院开办的,打出“药膳”的招牌,在菜肴里添加几味滋补身体的中药,生意一向隆隆火火,仿佛蒸汽机刚投入使用。这会子老杨腹中发出连串空然的咕声,仿佛沸水汽泡迸破时次第发出的,便豪迈而撇爽地点首附和:“行啊,随你便!”转脸问姐妹俩:“你们说,怎么样?”
尤天智瞅了瞅老杨,又瞅瞅韩昌,眼锋左烁闪右烁闪,在空气里描写出“迟疑”二字。她将邀请推搪开,吞吞吐吐说:
“嗯,我看……今天就算了吧?我们还有……嗯……别的事情。”
又偏过头去,征询地笑问妹妹:
“天慧,你说呢?”
尤天慧自然没主见,一味支吾忸怩,意思是趁早出园。韩昌脑袋叫爱情冲击得昏头懵脑,哪里肯依她们呢?他额出油意的虚汗珠子,拉住尤天智袖子不放,往餐厅里加劲地引劝,口里热喊着“尤大姐”,高声嚷嚷说:
“那不行,没这道理!尤大姐不吃饭走,成何体统嘛!”
见他十分殷勤苦留,“二尤”便顺水推舟,乐得点头应允。于是,老杨打头,韩昌殿后,四个人鱼贯入内。一顿饭菜连带酒水下来,花掉了100多元。尤天智要付账,韩昌忙拦阻,断不肯依,抢先掏了腰包。老杨心中直道惭愧,怍怍地默忖:悔不该唷!让一个穷学生,无端破费半月伙食费!
送走尤氏姐妹,老杨和韩昌从小南门进园。韩昌惫懒地打个哈欠,抱歉地冲老杨笑笑,说:
“尤天智这人很不错!说话举止挺随和的。”
老杨待要说什么,又不好说的,只得作清淡的哂笑,闲闲地“啊”了声,继而拿舌尖抠剔牙缝的肉屑子。
“老杨!”
韩昌终于鼓起勇气,先叫他一声,再开口说:
“我对尤天慧很满意,和她挺聊得来的。晚上你去个电话,帮我问问吧?”
“呃,尤天慧没留呼机号给你?”老杨装出讶惑的神态。
“没有。哎呀,我糊涂了!”韩昌一拍后脑,懊恼得不行。“我该向她要的!”
“没事儿,可以补救。晚上我打电话过去,替你问问吧。”
走到39楼门洞,顶头又遇见文静,迎着穿墙而过的秋风匆匆走来。她仍然穿着那件米色的女式风衣,秀发一甩一甩的,起起伏伏不定,仿佛里面安了些灵巧的小弹簧。她拎着个硬纸提袋,看样子她是急于进城去。一见老杨,文静拽住步子,跳脚嚷道:
“老杨,你真坏!”
老杨吓一跳,忙叩问端的。
“你答应我,替我问杨明中看不看画展的,为什么你失信呢?哼,气死我了!害得我,在宿舍白等了一上午!”
“哎唷……对了!真该死!”
老杨拍一下大锛儿头,方才想起这件事,真是惶愧欲死唷!他忙忙地躬身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啊!上午我忙别的事儿,就给混忘了!呃,他自个儿看去啦?”
文静说没有。连日在中央电视台实习,他实在累狠了些,今天休息一下。
“什么?他去中央电视台实习了?咦嘢,我还不知道呢!”
“哎!你别大呼小叫,好不好?”
文静忙抻抻他袖子加以制止,眸子里明显露出怨嗔。
“这件事儿,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你总该过来告诉我一声嘛!我一猜就知道你没告诉他。否则,他若不去,定然要过来说一声的。他办事向来极妥当的,料理得周周全全。”
这句不避嫌疑的称扬,在别人听来也许不算什么,但是传入老杨耳朵里,好比一把炝热的辣椒粉撒在心尖尖上,呛噎得他甭提多难受了。他不觉心里没好意思起来,紫赧渐渐爬上了脸颊,也烧烫心怀的隐情秘愫。嗫嗫嚅嚅地,他又是一番诚恳道歉。
“你呀你……唉……”
刚说半截话,又吞咽下了,只是雅雅地叹口气。她捋起真丝滚边的袖口,瞧了眼腕子上的坤表,挥一挥玉手,急步匆匆离去。
老杨和韩昌一边缓步慢走,一边赓续方才的浅聊。
“杨明中厉害啊!这么早,他就开始实习啦?”韩昌惊问,瘪脸上布满疑讶。“而且进中央电视台,啧啧,牛逼烘烘的哟!”
“可不是?牛气弥天嘞!‘巧艄公善借八面风’,他就擅长这一套。他是交际场中惯作功夫的,八面来风,玲珑剔透。”
“真的?”
“不谎你,搞这套他很在行!人脉蛮多,路子旷得很,野得很!这人可不简单,胸中大有丘壑呢!”
“真的么?怎么个旷野法?”
老杨讲述了杨明中如何动用人际关系,使他弟弟免交两万元委培费的事。原来,杨明华报考清华大学建筑系时,突遇了天大的波折。按照招生计划,清华大学建筑系去年招收三名研究生,其中免试推荐占一名,另一名是上年考取、因故缓读一年的。这样一来,对外实际只招收一名。竞争这个宝贵名额的,连本校带外校的有四十多个。其中,杨明华是同济大学学生会主席,实力强劲得很。但是,另一个竞争者也不简单,“孙悟空的金箍棒——极有来头”的:他父亲是建设部某司司长,1950年代毕业于清华大学建筑系。于是,在导师中间出现两派纷争的局面:1.5:1,同意招杨明华的那派略略占据上风。有位导师暗中刻意梗杈,在他批改的考试题中强行压低分数。结果嘛,杨明华的总分和英语成绩排在第一,惟有专业成绩低了那人一分。
仅仅一分!
至关重要的一分!
“结果呢?”
结果么,是这样的:杨明中动用复杂的人际关系,从某某首长的秘书那儿得到一张条子,那是某某首长浮皮潦草写出的几行汉字;他将这张条子呈交到清华大学研究生院招生办,他弟弟就避免了交纳委培费的厄运。这两名考生幸运地录取了,多出名额的培养费,由清华大学建筑系自筹解决。
“哇噻,真牛气呀!”韩昌瞪圆了眼睛,啧啧称叹不止。
“‘蛇有蛇路,龟有龟路’,各有各的门道嘛!这家伙蛮鬼雀,极擅认亲攀戚,鬼路子多得很呢!”
“听你这么一讲,呀……这家伙果真厉害!将来准有大作为!”
“的哉,错不了!准保有大作为!”
老杨问韩昌,湖北省哪个县的,答曰黄梅县。
“呦嚄!好地方,赫赫有名!”
“呦嚄!”韩昌深感惊讶,“我们那小县,你竟然知道吗?”
“那当然!你们县有东禅寺,那是禅宗发源地嘛。当年五祖弘忍在那儿,将衣钵传给六祖惠能,我哪会不知道呢?”
“上午我问她们,她们便摇头,说不知道。”
“咳,甭提了!‘井底蛤蟆——见识寡’,‘狗眼看人——境界低’。那等大俗之人,识得什么高低香臭?能了解几件雅事?”
“北京人,嘁,牛逼烘烘!有天然的优越感啊!”韩昌丢口闷气,怅怅骚慨起来。“对于外省市,北京人有些陌生,每每连省会都搞不清楚,比如将吉林省省会误作吉林市。更有意思的是,许多北京人就认北大、清华。对于外省名校,他们糊里糊涂的,最多就知道复旦呀、南开呀、同济呀、上海交大呀……”
“‘溺于俗者靡卓识’,不奇怪嘛!对了,你武大毕业的?武汉大学,北京人还是晓得的。”
“那倒是。毕竟武大是名校嘛!”
韩昌摸着短款的敦厚下巴,哂哂然笑齿一粲,继而耸了耸肩胛,神情中略带浮薄的骄倨。
“但是,再往下数,可就够戗喽!比方说,我师兄的女朋友,她是吉林大学的文学硕士,去年来京里求职,可是饱尝了苦头!来到一些单位,那些人事处长接过她的求职材料,浏一眼是外省的,登时兴趣减却七分。顶可笑的是,有位女处长竟犯起疑惑,她扭过扁平的脸盘,翻了翻单眼皮,讷讷磕磕地询问……呵呵,真是好笑又好恼!”
“问什么?”
“女处长这样问:‘吉林大学?在吉林市吧?咦,那不是省属高校吗?你该在吉林省求职才是嘛,怎么跑到我们北京市来?’”
“哈哈哈……”
两人忍不住纵声大笑。这一则小笑话,对于某些北京人允称写照了。
既然聊起求职的话题,老杨想到尤天智说过的话,遇便就打问:
“哎,问件事儿:你怎么不想考博呢?”
韩昌猜到是尤天智告诉他的,便赧涨着红了瘪脸,忙忙地解释说:
“上午我对尤大姐说考博没劲儿,实际上,全都是瞎话,我蒙骗她们的。对于外边人,好歹得护着母校嘛!哪怕‘护脓成疖子’,我也得这么办,你说是吧?这既是面子问题,也是尊严问题。扫我脸子可以,决不能给北大丢脸!”
“是是,做得对,好极了!”老杨呵呵笑答,仿佛表扬一个雷锋式的英模代表。“你很了不起,真真叫人佩服!你坚决捍卫了母校北大的尊严!”
“园外的人,根本不了解北大考博的内幕。他们想当然地以为,谁一旦报考,努力复习,就准能考取。你是很清楚的,哪来这样简单呀?”
老杨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很知道。
韩昌解释道,城市与环境学系的情况,很是复杂。其实,他导师的学术水平很高,在国际上有一定知名度。但是,他为人处世很差劲,和系领导老是闹矛盾,至今连教授都没评上呢。
“不是我不上进,实在是内幕黑,烂污极了!这种烂情形,你说说,叫我怎么报考?”
韩昌擤出满把的清鼻涕,愤气地往地上一甩,不想没有甩干净,接着又猛力甩动几下。继后走到近处路旁一棵槐树底下,他在树干上逐个揩拭手指肚,直到弄得一干二净。
“那么,你改考其他导师的呗!”
“通共才几个名额,哪个导师看上谁谁,差不多内定好了。即便我报考,能有好果子吃吗?这般烂污,拆它做什么?有这个必要么?”
“我们中文系的情况,也是这样子。看起来,各系的情况差不多嘛!”
“可不是么?‘但凡鸭子都扁嘴,天下乌鸦一般黑’,”韩昌归结道,说时咧嘴嗤嗤作声,“不可能不一样的。”
“呣,很对!”
“我说得很对?”
“没错儿,太对了!说得太好了!”
两人拽住步子,彼此瞅定对方,抿着嘴儿微笑,不再开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嘿嘿嘿……嘿嘿嘿嘿……”
适如庄子妙摹的,“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彼此间蓄存浓浓的亲善感,便齐声浪笑十来声,两情俱畅俱爽,各自闭紧眼睛豪笑,嘴巴撑得老阔老阔的。你小子呀,真有幽默感呐!豪笑过后,老杨默自叹慨,可惜唷多可惜!上午你该说得稠密的,怎么竟没发挥出来?为什么会这样呢?他渴想对韩昌讲些心窝子话,把尤氏姐妹这趟相亲的底情抖落出来,只是口里悱悱的,惟恐言不畅怀,词不达意。呜呼,委实难启齿哉!转念一想他就缄然,挥手道了个别,径自推开宿舍门。
残阳在天际烧起野火排排,澄映着逶迤的西山轮廓,一勾一勒明晰分外。
火焰的顶端
落日的脚下
茫茫黄昏  华美而无上
在秋天的悲哀中成熟[34]
老杨倚靠在窗前的暖气片上,默默然瞩望,不出声地赏诵着。海子的抒情短诗,他几乎烂熟于胸矣。
大火的余光映在燕园办公楼、实验楼、教学楼和宿舍楼的屋顶和西墙上,大片地抹出明艳艳的油彩。霞晖和金风一起玩耍,摇曳着歪脖榆的叶片,摇得很轻很缓,也很韵律,娑娑娑,娑娑娑娑,旋律是重重复复的,却又变化无穷。树影映在宿舍楼的西墙上,屈折了一下,便无赖地斜躺路面,将南北走向的通道一分为二。处女般娴雅的秋日黄昏款款地莅临燕园,陪伴而来的,是一阵阵爽吹的凉惬。北大“燕园之音”广播站又开始播音了。今天是周末,照惯例安排学生点播的节目。
挂在电线杆上的扬声器里,传出女播音员略带清稚的脆嗓嫩音:
“29楼203室一位自称‘快乐虫子’的大四女孩儿,为她住在46楼2011室的男朋友,法律系××级研究生‘白面骑士’,点播一首Elton John 的And I Love You So ,祝愿他24岁生日快乐!下面就请大家欣赏这首歌……”
嘿嘿,趣得紧!真逗趣啊!
听着广播里的歌声,他不由感喟起来,继而默默地抚摸心事,任自己幽情单绪着。歪脖榆的阴影缓缓拖长,色泽渐渐趋于深化,他默默地凝了凝它,缓缓遁入散漫的遐忖。
现如今,“燕园之音”里每常出现以下称呼:书虫、网虫、爱情蚂蚁……林林总总,成为流行语了。作为主体的人,竟然卑渺到甘以虫豸自许,并且为此沾沾自矜吗?“打虫豸,好不好?我是虫豸——还不放吗?”莫非当今国人都沦为阿Q了不成?那么,使主体成其为主体的启蒙,还有什么意义呢?启蒙精神失落了?抑或丢弃了?人究竟是主体?非主体?伪主体?后主体?一想到“后主体”,老杨不禁扑哧一笑。
他入学的那年,正值西方“后学”罡风满弥了京城学界;与此同时,上海旋风起“人文精神”的大讨论。这两股不稳定气流往返驰突,南北学界各显神通,恰便似“二郎神大战美猴王——搅得周天寒彻”。老杨等遭受学界时疫的感染,免不了动辄解构,胡乱命名,狠狠地过了把嘴瘾。或一日,“二杨”和谭冕上完当代文学教研室张副教授的《后现代主义与九十年代中国文学》课,与宿舍同仁讨论起来。乘间老杨如厕,但听宿舍里谭冕纵声笑嚷着,不禁推想那唾液飞溅的形景,飞溅得好玩死了:
“哈哈哈……妙呀妙!奇葩呀奇葩!真的真的,实在太奇太葩啦!打从迈进燕园门槛,我们就接受后现代主义思想的哺育……就在今天,我一堂课听下来,耳朵里灌满了稀奇古怪的新名词,奇葩得不得了!简直是……哈哈哈……‘后’名词大轰炸啦!什么都可以‘后’:‘后现代’、‘后殖民’、‘后国学’、‘后经典’、‘后通俗’、‘后儒家’、‘后蒙昧’、‘后启蒙’、‘后审美’、‘后浪漫’、‘后阿Q’、‘后归隐’、‘后清谈’、‘后极权’、‘后新时期’、‘后伪道学’、‘后工业社会’、‘后极权社会’、‘后理想主义’、‘后信仰时代’……哎呀呀,多得简直……数都数不眉清哟!”
满屋的人轰然大笑。虽然墙壁起隔音作用,老杨仍然字字句句听得清楚,他边擦屁股边咯咯直乐,笑得腰杆打不直。稍待片刻,他排闼直入,一头甩着手渍,一头嘿嘿憨笑,冲谭冕说:
“贤弟呀,你是数不眉清,我却听得目秀嘞!刚才有些便秘,好半天屙不出屎来。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哈哈,我蹲在厕所便池的黑影里,竟然憋出个新名词:‘后青春’!怎么样?嘿嘿嘿,嘿嘿嘿嘿……”
大家听着新鲜,齐捧腹大噱。谭冕说得口滑,振臂呵呵笑嚷道:
“我在此庄严宣告:将老杨这泡屎正式命名为——后现代屎!”
又轰出一通哗笑,差点儿把水泥楼板给轰塌了……
想到这儿,老杨眉宇恬快,憨憨独笑起来:“哈哈哈……”一时又想起庄周梦蝶的寓言,就势载笑载忖:庄子用“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形容化蝶后的快适心境,鼓吹回到无知无欲的混沌之世;卡夫卡笔下的葛利高里变成大甲虫后,却饱谙生命异化所带来的梦魇般的痛苦,为什么呢?脱离蒙昧好呢,抑或回到蒙昧好呢?“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呢,抑或“真理越辨越明”呢?“无为而无不为”呢,抑或“理性高于一切”呢?“夫唯不争,故万物莫与之争”呢,抑或“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呢?……唉呀呀,真是说不清道不明,“歹竹出好笋——难悉其奥”。不说还知晓,一说反倒糨糊了。真的是一盆糨糊。不说为妙,不说为妙,不说为妙……但是,不说岂不成了取消主义?取消问题不等于解决问题,而只等于遮蔽问题。其实,只要是问题就终究是问题,就终究得解决。问题若是不解决,终究要坏事儿,这好比有病延挨不治,终将癌变以至一命呜呼。道理再复杂,说穿了就这么简单。由此看来,中国历代隐士奉行“我避故我在”的方略,隐沦于幽僻的林泉岩穴间,作貌似恬静洒脱的逍遥游,终究于己于家于国不利,洵乃三重之不负责也。无论是“坐看云起时”还是“欸乃一声山水绿”,都是理想化了的退避。伯夷和叔齐赖以果腹的,仍然是周朝的米粟,这成为他们存活的最大尴尬。那么历代的伯夷叔齐们,究竟算“在”还是“不在”呢?嗯……这问题不好回答,可不好回答呢!即使马丁·海德格尔博士在世,未必能廓得清明。他老先生晚年跑到黑森林里寂然隐居,不也做了德国的伯夷、叔齐乎?否,否!不对不对!人才不为国家出力,要这种人才有什么用?知识分子的天职之一,就是思想。知识分子可以不当实践家,但是,必须是思想者。“Cogito, ergo sum.我思故我在”嘛!罗丹《思想者》塑造的那个体格魁伟、凝神痛思的男子汉,就是知识分子的理想化身。有人硬说他是工人阶级的化身,嗤嗤,热昏的胡话!简直扯卵蛋[35]哟!马丁·海德格尔终生为人类而思想,即使遁入黑森林,他也没有一刻停止过思想。他的著作《林中路》,就是他在黑森林中孤自踏出的一条思想路径。这就很伟大啦!与伯夷和叔齐相比,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另外,思想种子应播撒到广大民众的心田,让他们理解和掌握,最终才能够开花结果。对于思想者来说,你的声音就是你的生命,同样闪光也同样坎坷。你要力争发出自己声音,无论处境多么困厄,都必须这样做啊!如果不发出声音,就会使自己窒息。要做到这点,一是靠动嘴,二是靠动笔。“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瞧瞧,瞧瞧吧!夏瑜临死前还在奋臂启蒙,竭力煽动牢头造反呢。他坟头上那圈红白的花,实在是受之无愧啊!可惜的是,读不到他的狱中著述,《可爱的中国》或《狱中札记》之类的东西。抑或夏瑜确实写过,鲁迅在《药》里偏偏忘了提上一笔?……问题是,究竟何为“在”呢?
“咣!——哈哈,老杨!我淘到宝贝啦!”
宿舍门撞开。谭冕怀抱一大摞书,天庭爆满油汗珠子,贪大步奔将进来,每走一步像是迈过一道无形沟渠。他因循老例,将书往下铺一掼。老杨意欲张口止之,毕竟来不及矣。
老杨踱将过去,弯腰略加翻检,不由得默自哂落:
“嚄哟,尽是破书!太垃圾了!”
门类倒蛮齐全:《刚果简史》、《话说宗教》、《经济合同法》、《生活小百科》、《道家思想论坛》、《青年美学手册》、《实用情书写作》、《外国名言大观》、《小说鉴赏论稿》、《赤脚医生手册》、《〈自然辩证法〉解说》、《儿童心理学入门》、《外国著名军事家小传》、《现代名家散文名篇赏析》、《100部世界文学名著梗概》……老杨谙晓:每到周末,北京市新华书店海淀分店的员工循例来到燕园,于柿子林一溜摆开书摊,廉售书库积压的滞销货。不消说,这些是他从书摊趸来的。
甫自入校伊始,谭冕忧苦地发现一个硌硬的事实:班上同学无一不是正规高校培养的,且大都出自名牌学府,独有他拿的是江西广播电视大学的本科学历。谭冕为此沾沾自喜,同时暗暗自卑:毕竟他饕书不多,知识积淀颇欠丰厚。“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庄子笔尖的妙谛,谭冕不会不懂得的。说起来,他比别人还多考了一次呢。北大研究生院规定,但凡非全日制高校本科毕业的考生,初试过关后还须加试一次。全班同学中惟独他必须参加,想绕开也绕不开。什么,加试?嘁,多丢脸的安排唷!他骚懑难抑,义愤汩汩填膺,认定北大研究生院的规定实在悖理,变相地搞学历歧视嘛!为了裨益其知识缺憾,添饭与同窗交流的自信,入校后他超常规地快速购书,藉此猛饕地加餐“补课”,以求夯实知识的地基,攀摘知识之树的更多果实。他铆足精气神,使出悬梁锥刺的狠劲,确实恶补了一段时间。概括讲来吧,其购书具备两大特点:其一是贪便宜,屡屡购买降价书。其二是按图书分类法配书,范围从A到Z,涉及各知识领域。俗语道:“好书如挚友,终生不相负。”北大人谙达此简单道理,几至人人都有购书癖。但是,癖好如此诡僻的,燕园里除却谭冕,找不出第二个来。拿西方哲学史的著作说吧:他不买黑格尔《哲学史讲演录》、罗素《西方哲学史》或文德尔班《哲学史教程》,只买国内高校编的统编教材,且不买北大张世英或复旦全增嘏主编的,只买广东某高校编撰的;至于中国哲学史方面的著述,他买的是杨荣国在“文革”期间编撰的。谭冕解释道:“诗人须得各方面了解一点儿,但是,不需要了解得太深入、太透彻。大部头的晦奥著作,我又啃它们不动,买来有什么用呀?花那些冤枉钱做什么呀?”这两个问号,直问得大家瞠目箝舌,背后嗤嗤讪笑不已,一度沦为班上同学的谈资,这是不言而喻的。
或日上午,老杨大学时代的校友、北大社会学系博士生韩勤获造访北大47楼1032室。须说明的是,此前他并不认识谭冕。韩勤获拿眼在他书架上浏目了一下,便直言不讳批评说:
“听我说,阿杨!你上铺这小子,水平可不咋样啊!”
“此话怎讲?”
“瞧他的书架,乱七糟八,或者说乱七八糟的。他连买书的基本常识都缺乏哩!”
午昼时分,“二杨”在艺园食堂吃午饭,老杨趁便提及这个话题。当时杨明中正运动他的上下颚,两个面颊让满嘴饭食撑得鼓堆堆的。他聆着聆着,蓦忽开怀畅噱:“哈哈哈……”悠咀缓嚼的一口饭菜,给喷溅到地板上。打第二学年下学期开始,谭冕才学乖了好些:一则购书范围大幅度压缩,因为憬悟到“贪多嚼不烂”的至理;二则买来若干诗学专著,认认真真潜心啃攻。对于自己“买风”之转向,他又有个绝妙解释(他将这些理由写进日记了)。他是这样解释的:
“早先我买书但求粗放,如今转为精细了。这样一来,既有粗放又有精细,两下里搭配,像一个人精粮和粗粮搭配着吃,营养才算得上全面。”
当下老杨问,还有什么书可供挑选的。谭冕报出几个书名,说你赶紧买去吧,摊主快要收摊了。老杨听毕反倒索兴寡滋。他脑袋瓜簸了三簸,觉为此事专跑一趟,洵洵属于无用功也,“太监铺张婚事——屌用处没有”!
“哦,对了!”
谭冕想到什么,突然正经起脸孔,几根脖子筋绷得紧撑撑的。由此不难想象:在他的颈动脉里,血液汩汩地奔流着。
“老杨,听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老杨见他表情凝重,不觉大为讶诧。
“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千万莫打隐瞒唦!”
“说吧!究竟什么事?”
“呃……是这样的……”谭冕费斟费酌,口吻载吞载吐的。“上午找你的那位女士,她是不是姓尤?呃……原先,你打算把她妹妹介绍给我,是不是?”
哎唷,不妙了!稀糟稀糟!
老杨情知瞒不住了,便点一点头,同时暗骂自己糊涂,太糨糊了。原来,那天从44楼电话亭出来后,老杨原想编个诡话搪塞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心里想,不说也无妨?没准过不了多久,这件事他就忘了呢!
“老大,你太不够朋友啦!”谭冕酱赤着脸盘,脖子筋一根根变粗发涨,愤愤地一跺脚,伴着溅唾爆发吼嚷。“既然介绍给我了,哪能又介绍给别人,咹?”
“这……这……”
老杨一听,脸上便作难。看情形,不掏出实话,医不好他的疑心病。既然露馅了,唉,没奈何!“王连举面临老虎凳——招供了”吧!掂掇了一掂掇,他便把底情抖落出来,只隐去与尤天智结识的经过。
“哦……”
谭冕对事情了然不惑,气色渐渐就平稳了,趁势又打问:
“这么说,韩昌也没戏啰?还白白搭上一笔午餐费?”
“对,是这样!”
“哦……原来如此!”
他的悒郁不忿之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脸盘上霎时阳光了许多。他继而撇一撇嘴,不屑地轻诋道:
“嗤!这种人,纯粹是庸俗小市民!”
谭冕坐在老杨的床沿,从兜里掏出英雄牌钢笔,在每本书的扉页逐一题写“谭冕购于燕园柿子林”字样,标明购书的年月日。写完后,他从抽屉里取出印章和印泥盒,郑重地钤上硕大的“谭冕藏书”方形印章(这枚印章是薛尔克替他治的)。这等雅玩儿,是他素日耽溺的。少时他抬起脑袋,不经意地打问:
“咦,这也奇了!老杨,你怎么和这种人打起交道啦?”
五十二
手捏两张电影票,老杨忻忻得意。今晚,大讲堂放映美国电影《日瓦戈医生》。这部影片是大讲堂的保留片目,也是“二杨”的保留片目。他俩原是通过观看此片而结识的,此后每映必看的。老杨清楚地记得,日瓦戈医生一家乘坐闷罐子车到瓦雷金诺避难时,亲睹亲闻了许多惨不忍睹的事情。其中有个披头散发、胡茬满颏的家伙愤然辱骂当局,结果让“契卡”掏出镣铐一把铐住,在“咔嚓”一响中,完成了他由公民到囚犯的戏剧性转变。初看影片时这镜头还在,再看时竟然不翼了,老杨为此载讶载诧,眼睫眨巴不迭。
咦嘢,怪乎哉!敢又是我记错了?
他怀着稀淡的疑惑,向杨明中认真打问:
“片中这细节,你还有印象么?”
“记得,确实有!”
老杨邀他到图书馆音像室,租来英文原版录像带,再次观看查验(这类资料片是不会删剪的)。到结账时,杨明中反客为主,抢着到服务台付了十元租金,这体现他惯有的披豁大度。料理善后时,他俨像周恩来,谙练老到到家了。
哈哈,妙呀妙!终于又看到喽!
依照成例,每次他预购的两张票中,有一张是留给杨明中的。不过嘛,这一回得破例了。下午李桂华打来电话:“晚上我想来北大玩,你欢迎吗?”那还用问吗?当然欢迎啦!恰好,今晚大讲堂放映《日瓦戈医生》。晚饭后老杨去购票。考量到女孩儿喜爱吃零食,他又上小卖部买了袋话梅。
“还得准备什么呢?”
实在想不起来了,他便拎上衣物,到澡堂子洗澡去。洗完回到宿舍,见王风趺坐在他的床上,怀着鸟儿用喙梳理翅羽般的好心情,在掰捏他的脚趾头。从他那新洗的寸头看来,显然是洗澡刚回来。他挨个掰开脚趾的丫缝,挨个捏着趾关节。间或听到一声庄稼拔节般的微响,那是松动趾关节所发出的。洗澡后掰捏脚趾头,对于王风并不稀奇。那是他的一项任务,或者说功课。或一日,他读到王守仁诗句:“闲观物态皆生意,静悟天机入窅瞑。”得意地闭目吟诵,合掌拜赞再四。
“喔嚄,老王!你好闲适哦!”
“老杨,我问你!”王风启目一粲,“刚才在澡堂里纵情吼歌的,是不是你呀?”
老杨咧开阔嘴巴,憨憨地笑一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老杨历来视赴澡堂和会堂为天底下最乏味的两件事情。对于开会,他要么逃避,要么看书,要么瞌盹;独有进澡堂洗澡,既无从逃避,又无从盹睡或看书。处身于腾腾着蒸汽的闷热屋子里,面对许多精赤赤的肉体,聆听着水龙头泻下的哗哗哗哗的声响,忍受着四围嘈嘈咋咋的说笑嚷叫,他感觉烦不胜烦,遂想出个消愁破闷的法子:吼歌。在这种特殊环境下,任何文雅的或美声的唱统统归于失效,须得吼唱方可。吼歌,不独能使自己通体舒泰、情绪饱昂,且往往带动整个洗澡间的浴者纵情高吼,其张狂实不下于一场歌曲演唱会。譬如说今天吧,老杨以一曲《攧轿歌》起头,随之一位本科生劲冲冲地吼起来。紧跟着,一个继一个声音递相楔入,好似歌音的赋格一般;人数愈来愈多,音量愈来愈大,情绪愈来愈亢奋。那位本科生唱得兴致高亢,后来干脆取代他,由自己担任领唱。从《攧轿歌》转到《花房姑娘》,再转《追梦人》,再转《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再转《一无所有》,再转《橄榄树》,再转《梦回唐朝》,再转《西班牙女郎》,再转《铃儿响叮当》,再转《山楂树》,再转《未来的主人翁》……出来时那人撵上老杨,一个劲地嚷喊过瘾,拍着脖子笑说,他特别喜欢吼歌,但是今天才蓦然发现:澡堂里吼歌别具情调,抵达极乐的音乐至境。彼此击掌相约:冬日里未名湖冰上狂歌野吼一场。他叫王丹,北大历史系一位本科生。
“我在二号洗澡间里都听见了,一猜就知道你在吼唱!”王风笑道,“我的耳力很不赖吧?”
“嗐,瞎唱罢咧!穷极无聊,寻开心呗!嘿嘿嘿……”老杨咧开大嘴,憨顽地痞笑。
“我发现,你唱歌有两大特点。”
“哪两大?”
“首先,喜欢孤自唱:走路唱,洗澡唱,偶尔睡梦里也唱。”
“对,是这样。”
老杨给自己倒杯茶水,又给他杯里续上水,王风道一声谢。
“其次呢?”
“其次嘛……”王风抿一小口酽浓的、滚烫的茶水,又舔舌润了润嘴唇皮。“表皮上,你这人嘻嘻哈哈,一副无拘无束、乐天开朗的样子。但是,实际上你的性格很内向、很忧郁、很孤闷。很经常地,你干出扭悖性格的事来,吼唱歌曲就是这样。你吼歌,因为你太孤闷,同时太傲岸,找不到一个与人正常交流的途径;或者说,你太孤闷、太傲岸了,不屑于和别人作正常的情感交流,于是撷取孤自吼歌法,藉此遣积蓄的孤闷——满心满腹的孤闷。你说说,我分析得对不对?”
老杨诧住了,眼瞳放大,老大老大的。
“嚄,嚄嚄!看过《福尔摩斯探案集》吧?”
“呃,看过吧。怎么样,窃以为然否?”
“然,然也!丝丝入扣,太然也!”
“你过耳后,心里还算孔洽?”
“孔洽,太孔洽啦!敢问,呃,还有什么?”
“别的也没什么。总之吧,你的孤儿意识太强,不独固结于此,还常为此沾沾自赏。川端康成有个术语描述它,叫作‘孤儿根性’。你始终走不出你自己。孤自吼歌,就是你渴望正常的情感交流,却又得不到这种交流的无奈选择。你只得同自己进行情感交流,在默默地表现自我的同时,默默地疗慰自我。”
“哇嘻……呀呀……”
老杨以手加锛儿头,愈发诧愣不堪了。稍待,口气虚虚地叹说:
“老王,真行呀你!”
“还行吧?”
王风双手捧住茶杯,在桌面拉坯似的转圈儿,脸上飘漾起矜矜的得色。
“其实,记日记,也是你矛盾性格的体现。”
“哦?……说到记日记嘛,我不能同意。我从初一开始记的,一直记到现在。”
“我知道,你曾讲过。”
王风探手取烟和打火机,啪哒一声点着,深深吸入一口,暂停一下,恬惬惬地缓缓释出。
“你父亲病逝,是在你八岁那年?”
“对。我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么,此后到初一,有六年时间,这是你孤儿意识的萌芽期。心理学上说,一个人从初中起进入人格的形成期。这时候,你的写作能力提高了,同时你的‘孤儿根性’起作用;你有了自我倾诉的强烈欲望,自然要对着日记本倾诉的。实际上,记日记便是你精神的顾影自怜。”
“‘顾影自怜’太不堪了,还是称‘顾影自雄’好些。”
“嘁!就你这身材,竟然敢称‘自雄’么?”
领会个中侃讽意味,彼此开怀哈哈哈,前仰之后合之矣。
“哎,我问你,”老杨打问,“那时你也记日记吧?”
“记,当然也记。然而我记的和你记的内容迥异,这是可以肯定的。”
“哦……”
原来,王风见老杨每天写日记,孜孜不倦,他惊诧不已,又深怪每天都记些什么。或一日,他唆恿老杨勇敢地“灵魂袒露”一次,将自己日记晾晒出来,给大家瞧一瞧;杨明中和谭冕从旁撺掇附议。老杨不便拂其美意,慨然应答道:“好吧!北大记的我不便公开,但是编号为001的那本是我读初一时记的,可以公示给诸位。”遂开箱出示。看后大觉钦服,勉言有加矣。
“怎么样?分析得在理吧?”王风探出手,将烟灰掸了掸。
“哈哈……阐幽烛微!‘深人无浅语’,太精辟啦!”老杨劲拍一下桌子,涔涔瀑出憨笑来,高兴得无可形容。“且慢,且慢哟!刚才你说的,嘿嘿嘿,我也得记下呢!”
他赶忙打开抽屉锁,取出日记本,利索地奋笔疾书,怀着一种痴顽的病态激情。
“实话说吧,你这番雄谈海侃,为我今天的日记增色不少呢!嘿嘿嘿嘿……弗朗茨·卡夫卡曰得好:‘记日记有个好处,就是你能以一种令人鼓舞的明晰感觉,意识到你始终处于变化之中。’我是本着这种信念,每天坚持记日记的。”
“‘雄谈海侃’?太抬举我了!”
“否否,不算太抬举!‘雄谈海侃’,的哉!确哉!”
他合上日记本,搁回抽屉里,“喀嚓”锁好。抬腕一看手表:唷,18:05了!赶紧骑往南校门口,等候佳人也。一路上,回想王风刚才所说,灵妙感触习习风来。记起王风有一次说:
“我们宿舍成员的组合,真是怪有意思的!这话怎么讲?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处。从性格、专长、知识结构到生活阅历,不惟彼此差异很大,且有奇妙的互补性:老杨情感充沛,颇有堂吉诃德式的奇情异想;侃讽技艺精湛极了,诚乃燕园一大侃士。明中性情谦和,交谊广布,具高卓的领导才干。谭冕为人热情,性格单纯。至于我么……呃……免谈了吧!”
说时挥了挥手,仿佛驱散眼前的几缕烟雾,其实并不存在。
“我来替你总结吧!”杨明中接口,抿嘴笑着说:“你博闻强记,以知养恬,做学问是块好材料!”
“而且,名士风度俨然!”老杨补充。
“对,对了!说得好!”哈哈齐声发笑。
“古代名士有‘清流’、‘浊流’之分,我自认……”王风借机谦逊几句。
“别说啦,别说啦!”老杨大嚷,“我先扣你‘清流名士’大帽,看你几时翻得了案!”
“那你呢?”王风反问,笑着。
“不外‘浊流名士’耳!”
“哈哈哈……”大家饱笑一通。
我们宿舍成员的组合,老杨心想,确实蛮好!三年来,我从王风身上学到的东西,可真是不少啊!了解了许多琴学知识:什么琴料应由桐木制成,上材讲究个“四善”(轻、松、脆、滑)呀;什么绿绮琴、焦尾琴、无弦琴呀;什么吴景略、管平湖、查阜西呀;什么虞山派、浙派、蜀派呀;什么滚、拂、注呀,等等。了解许多北大、清华、南开、复旦和西南联大的历史掌故,以及中国现代文学史、文化史上的许多公案。还懂得如何选购书籍,培养高雅得体的艺术趣味……记得刚入学时,我在床头贴了一张香港歌星刘德华的图片,原是一个朋友送的。没有料到,王风乍见便簸起灵光的脑袋瓜,锐利地批评说:
“罢了,老杨呀!竟然贴这种东西,唉,俗气死了!”
次日,见那张图片犹在,王风又慨叹:
“罢了,老杨呀!竟然还贴着,唉,恶俗到十足矣!”
到第三天,我只好灰溜溜地揭下它,一裁为二,用来包书皮了。凭心而论,我从他身上学到的,比从导师那儿学到的还多呢。
他又想起导师开列阅读书目的事情:第一学年上学期,系里没安排李老师的课,而他家距离学校太远,要见弟子一面很不容易。于是他给导师家挂电话,说不知该看些什么书,请求导师费心点拨点拨。或一天,舒炜师兄造访1032室,称李老师让他捎来一份阅读书目。老杨接了过来,漫然看一海眼,不禁哑然失笑矣!却原来,李老师将古今中外文艺理论名著及其作者、朝代/国别、版本罗列了一份,其中《诗品》、《文心雕龙》、《人间词话》、《诗学》、《梦的解析》、《判断力批判》、《真理与方法》、《历史与阶级意识》……之前打“▲”号,有的打“▲▲”号。他簸了簸脑袋,乍舌浩叹连连:
“李老师,唉,忒老古板了!瞧瞧吧,我这辈子要看的书,他都开列出来了。若照这张单子读书,势必成为庸劣之陋才。其实呢,这种破书单,我也会开列嘛!”
“老杨,奉劝你一句:‘君子慎其微。’”王风忙拿话拦阻,“对自己导师,你得拿着尺寸说话,切莫乱议论!要不然,传到他耳朵里,麻烦可就大了!”
“就是,少说才好。”杨明中附和着力劝,“‘没嚼烂的食别下肚,没深思的话别出口’,谨言慎行为妙。别忘了,‘桃李不言,足下成蹊’嘛!”
“嗐!洒脱惯了,管他娘的呢!”老杨撇爽地往上一扬手,仿佛往天空撒一把石灰,登时把天灵公气了个倒仰,牛鼻孔呼呼地喷闷气。“‘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只要没走了大褶儿,就行了呗!”
“得了得了,少耍贫嘴吧!‘把持有度’,才是紧要!”杨明中嗔劝他道,稀稀的哂意张挂脸上,抑或粘贴脸上。“‘善听者铭于心’,你可牢牢记着:小心没过逾的。”
老杨无奈地耸耸肩,扮了一个鬼脸儿。“打屁常防屎出——谨心为妙”,杨明中就是这号人;老杨偏是不爱设防的,老毛病此刻又作祟矣。无一股热气、神气,办不成事。可是热气紊乱、神气乱紊,也叫人吃不消。他跌出一口闷气,将单子挼搓成一纸团儿,轻轻地只一掷,就将其落点在门旮旯。
“比起民国初年的‘卯字号名人’,如今北大的师资水平,可真叫江河日下!”杨明中低喃着,幽出一腔馊慨。“对于这种落差,园子外边的人,通常是无从体会,也难以确证的。”
“嗯,这话的是!”王风深表赞同,扬起头骚叹:
“对照我当年读书的时候,北大中文系的实力滑坡得厉害!不是一般的滑坡,而是老大的滑坡!如今上北大和1980年代上北大,内涵不大一样;和民国时期上北大,内涵又大不一样;而民国的不同时期上北大,内涵也大不相同。”
“哦嚄?竟是这样的么?”简直不敢相信了,老杨诧诧地打问一句。
“北大的黄金时代,是在五四时期。持续的时间很短暂,犹如春日里槿花一现。”
适时地捞过话题,“掌故王”意态颇闲闲,便又清侃起来,津津起厚味焉:
“那时候,北大真可谓人才济济,引领中国的思想潮流及走势。新文化运动退潮以后,国内政治形势大逆变,思想界气氛一度非常沉闷。胡风对北大很失望,于是毅然退学了。”
“考取了北大,他竟然还退学?”老杨失惊,忙打问。
“对呀。他改考了清华英文科。”
“真的?”杨明中问,“这是哪年的事儿?”
“1926年。当时鲁迅离开北大,跑到厦门去了,担任厦门大学国学院教授。胡风一看鲁迅的课没有了,觉得在北大再呆下去没意思,于是改考了清华。如今嘛,嗯……”他停顿一下,稍带掸掸烟灰。“北大真正的可爱,并不在于那些教授——当然,其中不乏优秀学者,但是落落晨星。多数教授学术水平一般,庸懦之辈也很不少。俗话讲的:‘一时比不得一时。’如今的北大,不过是旧日的一个空架子。缺乏思想家,缺乏学术大师,这是北大衰落的显著标志。”
“这话很在理!”他俩附和一句。
“学问之道,得于师者三成,得于友者三成,得于己者三成。”王风望了望天花板,慢条斯理继续侃说,“我倒是觉得,如今北大的可爱之处,在于莘莘学子们。燕园萃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青年,其中不乏中国未来的文化脊梁。”
“譬如说,像王风这样的,”老杨抢注一语。
“罢了,‘戏弄琴弦聊卒岁,身如阅世老禅师’,我算不得什么!”散散淡淡笑一笑,王风把头缓摇了摇。“据我的估衡,老杨胸次淼瀚,‘与我周旋既已久,知君尚志更无俦’,果是个美才——不,奇才!”
“老杨有来头,果是个奇才也!老王眼力明澈!”杨明中推许此评,潇洒出哧哧的哂笑。“‘人间好事不常有,天下奇才何处无?’老杨算得一个,绝不可除外!”
“奇才不敢称哦!倒不如说,我是个奇(jī)才!”
一路浮想栩栩,老杨来到南校门外。再瞧一眼表,18:25。咦嘢,该来了嘛!四下里海望了望,见十来个男女东睃西瞭,显然也在寻觅所候之人。另有个女孩儿倚靠墙根立在不远处,身量不算高,容貌娟静水秀,眉宇间滋出聪俊灵秀之气。她穿件高领粉色毛衣,配一条牛仔裤,脚底下是双旅游鞋。虽说让毛衣遮掩着,她的妍姿淑态隐隐现出,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嚄唷喂!好个清俊丫头!端的漂亮哦!”
他暗自嘉许,不免驻目片时。女孩儿俏首埋发,避免拿正眼看别人。她偶尔打一野眼,而后迅速勾下脑袋,用右脚在水泥地面划拉,把几块鹅卵石拨弄来拨弄去。她随心所意地拨拨弄弄,仿佛一个髫孩心无旁鹜,认认真真在做游戏。齐脖长发披落下来,遮挡她半个庞儿。因这个缘故,她的长相倒看不分明了。
啧啧,真漂亮呀!
好个可喜的美娇娘!
“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立此写照矣!
看情形,她也在等人?
若等的是我呢?
嘿,该多好唷!
不断有公共汽车从近旁驶过,轰轰然隆隆然作响,和人声交汇成一派。熙熙攘攘的人流步进南校门,衮衮燕园学子居多,少数是看电影的附近居民。不断有出租车开到倒梯形的门前小广场,“嘎”地刹车停下。小广场上,壁立一块倒计时牌——北大百年校庆倒计时牌。倒计时牌是汉白玉制作的,比一个成人高多了,形状是一本摊开的线装古书,书页上镌刻着北京大学简史,基座上嵌了个倒记时器。此时此刻,倒计时牌的液晶显示屏上,绛红色数字一闪一烁的,依次缓缓递减着。围观拍照者不少,他们拥簇作一堆儿,彼此挤挤挨挨的。着灰色制服的保安人员赶过去维持秩序,喝劝大家将过道让出,又责令出租车下人后即刻驶离,不得延时载客。老杨也被劝退两次,叫他靠边一点儿,别挡住车道。他再看一看表:唷,18:35了!过会儿又看一看:唷,18:45了!放映时间眼看快到了!他好不焦心,在广场上转悠来转悠去,同时溜睛转眼的,在人群里横睃来横睃去,苦苦搜觅着。偶尔又溜瞅那女孩儿一眼,但见她娇姿依旧:远远的倚着墙根儿,勾垂下脑袋,低眉信手卷弄着衣边,右脚无意识地在地面拨弄着,拨弄来又拨弄去。她脚边的几块小石子给拨弄着,支使得滚过来又滚过去,跟糖炒栗子似的。
“哇嘻!”他拍一下锛儿头,暴然间忖想起来:“莫非她就是吧?”忙跑过去询问,果然女孩儿连连点头,笑脸如绽蕾:
“对,对呀!我就是呀!”
“嗐!我太糊涂了,竟然没认出来!”
她的着装、鞋子和发型全换了,而他又是个不戴眼镜的近视眼,难怪没认准呢!
“其实,我早瞧见你了!”李桂华妍妍然妩笑,好似一朵仙葩盈盈地绽放。“但是,好些日子没见面,我怕认不准,才没敢相认。正盼望着,你过来认我呢!”
嘿嘿!才几天没见面,她竟换了个人儿似的!老杨领她走进南校门,心里只觉得好笑。太好笑啦!
入场后,大灯一灭,放映开始。片头照例是叶夫格拉夫将军盘问少女塔妮娅——“俄国的香菱”。塔妮娅嘤嘤啼泣,哭诉着童年时期她遭养父遗弃的可怕身世。老杨无心观赏,扭头瞧着李桂华。她那双眼睛忽闪忽闪,嘴角露出几许笑意,正会神地观看电影。意识到他睃瞧自己,她轻绽一哂,别转脸盘子去,俊俊地继续看。她不明了影片中人物之间的关系,间或向他悄声打听,他少不得侧首轻声告诉。她倾耳聆听,不时唔唔点头。他从衣袋掏出话梅袋,撕开个小口子,捡一个丢进嘴里,将袋子递给她。她先是打个愣,继而嫣嫣笑矣。捡个梅袋嘴里往一丢,她继续观看银幕,睫毛一眨一眨又一眨。她腮边鼓起一小块,上下左右缓缓慢慢地移,一蠕一蠕地动。啧啧啧,好清俊模样儿!他瞧得闪了神,目光粘在那皮肤的小鼓包上。又瞧瞧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双纤手:一只手拿着话梅袋,另一只也没闲着,在叠卷袋子边儿,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叠卷着。那是一双粉嫩纤手,即便处于幽暗中,轮廓仍不失其雅致。在白嫩而紧致的肤层下,腕关节呈现微妙的隆起,一种不可言说的媚美,流线型的。呀哦哦……啧啧,好段玉臂呀!流线得好妩媚唷!一股稠粘的、炽盛的生理冲动,虫子般咬啮着他后青春的心。嗨,好想摸一摸呀!这时候,她嫣嫣然回眸他一下,瞳神中大似带着鼓励意味。对,得摸摸!好好摸摸!心儿不禁狂野起来,酽酽酡酡。别错过机会,这会儿赶紧摸吧!像当年摸花姐的手一样!当年杨子把花姐搞到手,就依恃这一手。其时,花姐和杨子厮混熟稔了,醒然意识到:花姐蛮喜欢他,缱绻泠泠然。或一日,单位召开先进事迹表彰大会,这等好事他和她自然没份儿,抛绣球也砸不着这两颗头。杨子和花姐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有一搭没一搭,你一言我一语,压低嗓音散漫聊侃。他俩打算半小时后开溜,看看情形再定吧。偶尔在花姐脸上打个溜瞅:那双嫩手搁在她膝盖上,白皙、细腻,指甲盖涂着粉色指甲油,鲜艳打眼。再朝她胸前偷眼大睨:两个乳房挺起老高,隐现饱饱的质感,浑似两座馒头山,翘翘地对称并耸,给他眼瞳印下扩张的栩栩表象。此时此刻,他眼瞳里流波的尽是缠绵情意,看似紊紊乱乱,实则浪叠一般美感,韵律自在其中,就看她是否法眼得到。心儿呀忍禁不住怦跳怦蹦,情怀呀浑似一匹马驹儿脱缰,真咯真咯,他有些把捉不住了。很难压着抑着捺着憋着了。把柄太青春些,硬是不听话呀!倏地骚致勃勃,且挺且硬焉,将裤裆顶起老高的一小块,大有“穿裆而过”之意愿矣。暴然间他想起于连抓握德·莱纳夫人那只纤手的故事来,那是曾让少年时代的聪明崽无数次拜读的一段情节。每次拜读,他必为之心痴神迷;每次拜读,必陷于性幻想而不可自拔。在读书过程中,不知不觉地,裆里的把柄英武起来。他呢一手捧书本一手解裤带,一次次地玩自慰,求得迹近迷幻的那般快活。
“嘿嘿嘿……嘿嘿嘿嘿……真爽辣!好爽好爽!简直爽辣透啦!……爽气得屁滚尿流呐!嘿嘿嘿嘿嘿……”
这是一个男子青春初期所拥有和独占的特权,即阴茎迅捷、耐久、仍频的勃起,和粘稠精液的恣兴挥霍。少年聪明崽苦于喷薄欲出的情欲的折磨,对于古书的频繁记载很是费解:为什么古人偏偏把成仙描绘成快心事儿。哼哼,准是扯骗打拐!赴蟠桃宴,吃人参果,哪有干这件事快活唦!记得头一回捣弄,是在初一时候吧?地点是在鳌溪岸边的芦苇丛。苇丛青成心爽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花盛开得好美丽。独个儿躲进苇丛里捣弄,除了老天爷青睐,谁还能瞧看个一二?此事大可作为之,陶春情而泄密意,大快少年灵府也!不甚远处,虹桥岸然在望。暖硬的把柄翘翘然、昂昂然,盈盎着自炫的意韵,傲头傲脑的。先将包皮翻过龟头,包皮口发紧,箍得茎干隐隐涨疼。事后回想起来,这种发涨生疼的滋味,实在好得紧呀!疼,疼,疼……嗨呀呀,啧啧啧!不可复现的美妙体验呀!人处在青春期,头一遭尝试任何事情,都是奇妙无比的。嘿嘿嘿……可真叫“尝鲜”哦!呣呣,滋味蛮好!真个蛮好唻!嘿嘿嘿嘿……拿拇指肚摩挲着龟头,摩过来又挲过去。粉色的皮肤,霏嫩霏嫩[36],婴儿肌肤那般胰润。载挲载弄十几下,便动作起来:一来一回,一来一回,一来一回……很遒劲地耍慰一会儿。忽然抑制不住,他浑身劲擞劲颤起来,一种过电式的战栗。射精了。初射。带着浓郁扑鼻的腥味,乳白色精液汩涌出来。好似一眼间歇喷泉,一股继一股精液朝上汩呀汩的,溅落在《红与黑》摊开的书页上。现如今,那两页还是精斑历历呢。聪明崽用手指撮弄起黏稠的一小撮,搁进自己嘴巴里,吧滋吧滋地品尝着,咂玩得津津起味。嘿嘿嘿……嘿嘿嘿嘿……满脸懵学伢崽的傻乐,池漾的笑纹载璀载璨着,宛然初夏晚霁之惬心绚美。聪明崽躺在苇丛里,体验到一种新奇莫名的生理快感,情不自禁地想入非非。有一种默感:仿佛悄悄密密地溜进德·莱纳夫人的卧室,搂抱着艳体偷情了一宿。
对唷,好机会!莫错过唦!
心里说着,他很自在地探过掌去,一把抓住花姐的左腕;赶他手掌探出的时候,她以为他想抓吃话梅呢,忙将话梅袋递过来,他却撇开袋子,径自抓取她的玉腕;李桂华惶惶地左顾右瞭,慌忙拼力挣脱,但是他紧紧地捏住,拇指指甲不自觉地抠进她的嫩肉里;她憋着疼,忍着痛,想挣脱却挣脱不了,遂放弃努力,心安理得地将手搁在他手心,一任他慢慢揉着缓缓捏着;她的恬顺叫他心旮激荡起一阵狂喜,他禁不住低下脑袋,将掌握中的纤巧细指逐一递进嘴里,津津起味地猛吮狠咂,她又欣悦地依顺;他挓开五指楔进她五指中间,紧紧握在一起,轻轻舒一口畅快气;彼此之间心照不宣,对一桩销魂摄魄的妙事儿达成默契矣。
一种带电的感觉……嘿嘿嘿……带电的感觉呀……嘿嘿嘿嘿……
电得我心呀……酥麻酥麻……电得我心唷……酥酥麻麻……
散场了,观众纷纷起立。伴着嗡嗡的说笑声,一簇簇人向门口缓缓行走。人群扰动了一下,也许是谁的脚给踩了一下吧?他们俩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依次掀起黑色的皮帘子,走出大讲堂的两个大门。此时此刻,他俩的一只掌,依旧攥握在一起,捏得紧紧的,出汗了。他将纤手移置到他裆部,任几个纤指轻轻地揉,缓缓地捏。那把柄暖硬地坚挺,睾丸隐隐地痛,并且粗粗地胀矣!他咬紧牙关,在快意中坚忍着。
哈哈,妙呀妙!感觉好奇妙!好幸福嘞!
“好看吗?”
轻轻地,他挲摩那只小掌。
暖暖温温的,感觉真好哦!
“嗯……挺好的。”
她认真地把头一点,神情惘惘落落的,仿佛还没从影片的情境中疏离出来。
“就是……俄国人名字,不大好记。那个律师叫科……什么来着?”
“科马洛夫斯基。”
“对,科马洛夫斯基。这家伙真坏,可恨死了!他毁了日瓦戈和拉拉的爱情。”
“嗯……怎么说呢……事情是辩证的。科马洛夫斯基既毁了他们的爱情,又成全了他们。”
“哦?怎么又成全呢?”
这时候,观众差不多走光了。桂华轻轻吁口气,终于缓过神来,给她一个妍粲。老杨洒然起身,携稳她的纤掌,朝大门外挪动步子。与此同时,歪把柄并不甘泄劲,依然持积极的态势,翘棍棍地斜撑着,将裤裆顶起老高的一块。
“非凡的爱情,”他劲昂昂地说,“总是从生活的磨难与对磨难的抗拒中产生的。要是日瓦戈和她的爱情,也像和妻子冬妮娅的那样,顺顺当当,有什么意思呢?还会感人吗?”
“那倒是……”
“再说,真正毁了他们爱情的,不是科马洛夫斯基,而是当时俄国的生活。那个邪祟的时代,容不下他俩的爱情嘛!”
“哦……”
她默默点头,声音低迷。
站在三角地路口,他们吃着冰激淋。北京的秋夜独具魅力,像一列长长的、情调高雅的展示橱窗。天空是宝蓝色的,蓝得深透,蓝得幽邃,蓝得厚实,飞鸟着的暗影混融进去。几颗爱耍的星星遛弯在夜空,钻石一般芒光璀璨,忽明忽暗地烁烁闪闪,似交谈着深奥的宇宙人生哲理,连缓慢移动也透出几分神学的秘意。持久的、通畅的、清爽的凉飙徐徐缓缓地吹荐送达,阔大的杨树叶片哗啦哗啦作响,浑似一张张书页被许多双捷手快快地掀动。
嗯……往哪儿去呢?一手叉在腰杆上,他细寻思。
有好几条道:去47楼宿舍的,去静园的,去电教大楼的,去南校门的,去图书馆的,去未名湖的……
“咱们,去未名湖边坐会儿吧?”
“嗯……现在几点啦?”
“10:45,还早呐。”
“哟,这么晚啦?我得赶紧回去了!”
“忙不在一时,急什么呢?还早得很嘛!我们习惯是,12点之前很少睡觉。”
“不行啊!”
“怎么不行?”
“明早4:00多我得起床呢!”
“起那么早?干吗呢?”
“上早班。”
“哦……该死!”
老杨醒然恍悟:嗐!糊涂死啦!人家和自己,不是同类人呢!赶紧领她朝南校门走。到中关村车站一看:唷,稀糟!站里个人没有,332路末班车已过。一辆辆打着空车标示牌的出租车无声息地从眼前驶过,经过时司机每每降速,低头窥觑他俩一眼,看是否有载客的机会。但是,他口袋仅剩5元钱,没法子,只好牵着她手,返回燕园。他打算骑车送她回去。
“小心点啊!我得快骑了。”他蹬着车,扭过头,吩咐一声。
没骑几步,车把猛然间一晃,她身体一歪侧,险得从后车座上摔下来。
“哎呀,不行不行!好怕人哦!”
“别怕,搂着我的腰!”
活像桶箍一样,她将双手箍住他腰部。老杨默感自己身子活动不便。但是,想到这是姑娘搂着自己,他不禁洋洋晔晔[37],心里哈哈乐开花。他恨不得单手扶把,好腾出一只手,细细地摸抚那小手。虽然晓得她不会推拒,他仍然隐忍着。不着急,不着急唦!你呀你,安分些吧!那玩意儿挺识趣的,这时候悄悄地勃,暗暗地硬,将牛仔裤裆部撑起老高,弄得紧紧绷绷的。龟头轻轻地蹭擦纯棉内裤,唤起一阵继一阵快感,痒痒酥酥难以摹状,嗬嗬嗬……快活哉快活哉!这是北京一个宜人的良宵,风月澄湛清华,秋意浓冽佳酿。街道两边商店打烊了,招牌的各色灯箱依然璀璨炫亮,在显摆的晚风中时尚地招招摇摇,高大建筑物屋顶的霓虹灯璀璨出繁富的光芒,明明灭灭烁幻不定。道旁一排排高杆灯光融冶在一起,串成长长的两条火链子,仿佛两杆神奇的长梭镖,从他眼前的上空掠过,与凉凉空气相互摩擦,发出“嗖嗖”的啸音,直刺入幽光飘烁的天陲。交通信号灯悄寂地坚守岗位,定时更换着红、黄、绿三原色,工作态度既是认真得可敬,又是刻板得可气。灯光和阴影在地面交错排列,一片片一块块,呈现不规则的形状,随车轮的滚动迅捷地迁移,错觉中仿佛路面变成巨大的传送带。呼啦呼啦,欢乐的晚风吹得很劲,释放出凉意清清芬芬,呼啦呼啦,一层一层复一层,随着层次的渐次加厚,秋天气息渐次加浓,呼啦呼啦……对于骑车者,这种体验分外显明,也美感得很。就在道路两旁,行道树让秋风摆布得吃不消,徐徐地摇着,缓缓地曳着,叶片颤出一阵阵溪流的潺响,一潺一潺诗意滉漾。凉沁沁的晚吹伸出老长的舌头,温意绵情地舔咂他的大锛儿头:左一记,右一记,左一记,右一记……
“唷嗬嗬……唷嗬嗬……好不惬意嘞!端地惬意极啦!”
马路上车辆稀少,行人寥寥落落,鞋底在水泥道上拍出噗噗的闷响。
“叮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
一辆继一辆自行车响着清脆车铃声,从他车旁速速地掠过,嗖嗖嗖嗖,快似一道道流窜的闪电。车轮隆隆滚滚向前,碾过地上的簇簇落叶,又将其中的好些激扬起来,飘落后贴地滑行一二尺。仿佛有谁拿它们打水漂,恣恣兴兴玩耍着:一片……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
车铃声汇成一片,响得脆薄而悦耳,恰好似夜的亲切问候。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夜的嗓音是那般的甜润水灵,鞠躬的姿势是那般轻盈柔顺,态度亲切得像川端康成笔下的伊豆舞女。她浸润地问候着,甜柔地问候着,铮琮,铮琮,一声声,一声声,温暾你心宅。
“……你好……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冷不冷?”他扭回头问。
“不冷。躲在你背后,风吹不着我。嘻嘻嘻……”
“怎么样?比坐出租车,更安舒吧?”
“嗯,好着呐!”语气很兴奋。
他问她的工作情况。她说,以前她在亚运村的五洲大酒店干面点,两年前才转到京华宾馆,每月拿800元。
“嚄哟,不少嘛!”
“比我在五洲大酒店,少拿200元呢。不就是图上学方便点儿嘛。”
“在你们宾馆,你拿的,算多吗?”
“不算多。我们屋的米师傅,她拿1200元呢!”
“为什么拿这么多呀?”
“老师傅呗。退休以前,她在北海仿膳干,是位高级面点师,经验很丰富。”
“吁……”
老杨吁出一口长气,老长老长的。
“嗖!”
又有一辆自行车从他车旁超速掠过,车轮的钢圈反射着璀璨的灯光,犹如少女明眸的一次闪动,暖馨尽在不言中。骑车小伙子将衣襟敞开,朝两边飘飘逸逸的,蹭擦了他肱出的左肘。
“我们干技术活,才多拿一点儿。那些洗碗工、配菜工和餐厅服务员,赚得更少。”
“是么?”
“嗯。”
“多少?”
“不一定。有三百的,有四百的。”
“哦……对了!上回在舞厅见到你那位同学,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也在这个宾馆干吗?”
“你是说萤子吧?她在丰台区一家工厂干。”
从大路拐进小路,京华宾馆到了。老杨单足点地,车子歪侧,让她下车。时间已是老晚了,夜色愈加深沉。星星的眼一个劲地眨巴,晶晶镀亮。李桂华跳下车座,道了一声“再见”,朝宾馆大门匆匆跑去。没跑出三四步,她回过头来送了个临去秋波,深情地眸了他一下,接着继续往前小跑。她步伐轻轻盈盈,巧腰儿一摆一扭,摆扭出风度来,宛宛约约,柳条儿当风,丝若垂金。嗨嗬嗬!行走着的青春,你有无言之粹美唷!老杨看得忘情,冲她可可的背影爆一喊:
“桂——华——!”
两名穿制服的门卫听得喊声,循声踅转脸来观瞧。她并没在意他们,将步子一下刹住,娇身儿踅转过来,嫩着嗓儿答应:
“哎——!什么事呀?”
“回来!”老杨招招手,“得让我亲一下,才行嘛!”
桂华扑哧笑了,遂一溜小跑回来。来到他跟前,她探手揽过他颈子,也不吭声:
“叭!”
给大锛儿头印上一脆吻。岑静夜色中,这响吻的音质格外饱满,仿佛庄重地盖下一枚爱情印章。继后,她返身跑进大门,纤柔的腰肢袅得有韵有致,浑似依依墟里烟。良眸妞呀,花苞着一枝桂!嘿嘿嘿……好事儿,好事儿!“八”字一撇啦!
次日清早,“二杨”在艺园食堂吃饭。杨明中安坐老杨的对面,一边用勺子往嘴里送稀粥,一边笑眯眯地瞅定他,却又不发一言。老杨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住了手。刚舀起一勺豆腐脑,他又倒回饭碗里。
“咦嘢,作怪了!干吗这么瞅我呀?”
“坦白吧!昨晚,你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呀。”
“和一位小姐看电影了吧?”
老杨见瞒不过,只好点头称是。
“有没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
“没有!绝对没有!”他矢口否认。
“真的吗?”
老杨犹疑着,忖想该怎样回答为好。
“得了吧,别打埋伏!给你个榧子吃,我都听见了!”
“这……”
“哈哈……你别弄鬼,我都瞧在眼里呢!”杨明中挤了挤眼睑,释放一串顽皮的诡笑。“我再审你:昨天晚上,你们是不是坐在第1排第13、15号?”
“什么?!”
惊惊地瞪大了双眼,他从条凳上蹦跳起来。
原来,那两个座较靠边儿,通常不会有人坐,于是成为“二杨”的专座。每逢去大讲堂看电影,他们必定选坐那儿。两个人一边观看,一边赏析影片的画面构成、音画组合、拍摄机位、灯光位置、蒙太奇……只要轻言细语,并不妨碍他人。即便买到很好的座位,他们也宁肯放弃。
五十一
“那年春天,在长途汽车上,我做了一个梦……”
柔声细语地,她娓述着自己来北京的经过:
初中毕业时,她母亲病逝,家里负担不起,于是她辍了学。她来到成都市,给城里人当小保姆。大邑县离成都市很近,坐车仅一个多小时。转过一年,她的同学蓝萤南下,在深圳一家合资鞋厂打工;她留在成都,继续当她的小保姆。这一回,她给万局长带小孙子。主人一家待她挺好的,吃穿不发愁。孩子特淘气,动不动就啼哭,小嘴唇一瘪一瘪的,丑相死了。还老尿裤子,父母给折腾得七死八活。她来了,精心照料,把孩子哄得乖乖的。孩子原有个不好的毛病,经常尿裤子,也改好了。她常带孩子逛公园,边走边给孩子耐心地讲: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孩子回家后,一一讲给父母和爷爷奶奶听。还给孩子讲童话故事:《小红帽》呀、《白雪公主》呀、《海的女儿》呀、《猴子捞月》呀、《小马过河》呀……都讲过。孩子学会了很多东西。当时,邻居们觉得很奇怪,问她是不是他的表姐。他们不相信,一个外人会待那孩子那么好。当他们知道她和万局长非亲非故,他们越发惊讶了,齐夸赞说:
“哟,你这姑娘,心眼儿可真好!”
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她本想回家干农活;这时候,一位北京的朋友对万局长提及,他家里缺个小保姆,万局长便推荐她去。这时候,恰好萤子从深圳来信了。信中写道:眼下我们厂人手不够,你赶紧过来吧。姐们在一块儿干,有多好呀!随信附了她站在长城——不是真长城,是深圳“锦绣中华”的长城模型——脚底下的一张彩照。
“那——你去深圳啦?”老杨问。
他将桂华那娇滴滴、香馥馥的身子放倒,将手探入她的胸怀,恣意把玩那一对丰乳。“嘿嘿嘿……”可真大唷!可真挺唷!“嘿嘿嘿嘿……”他且把玩且美哉,乐乐嘿嘿的,憨口水打嘴角汩出来啦。从腋窝部位起,呈现出美妙的隆起,乳间有道深窄的缝儿。他探掌入内,暖乎乎、潮乎乎的。捏弄她一对暖乎硬乎的褐色乳头。两圈儿乳晕微微膨起,环缀着好些褐色肉粒儿。她个头不高大,身材很纤细,乳房为啥不平坦呢?论个头,花姐并不矮小,乳房却比她的小些,且乳距比较宽,形不成一道乳沟儿。细细端详她的俊庞儿,他蓦蓦然发现:在颧骨部位,长了些淡褐色的小雀斑。嗯?他往前凑了一凑,拿右手食指悄悄点数:
一、二、三……
左边,共九粒。
再瞧右边:一、二、三、四……
“呦!干嘛呀,你?”
两眼打一下忽闪,她昵声发问。
“哦,我在数你庞儿上的小雀斑呢,嘿嘿嘿……”
“呸,你讨厌哦!”
桂华举起小拳,娇叱一句。拳头落到他膀子上,轻得拍不死一只蚊蚋,或蚂蚁,或瓢虫。淡淡的煦阳仿佛一把金色骨子的神奇折扇,将午后的金风轻轻扇动,一下继一下扇动着,扇得近前湖面微波摇摇漾漾的,一粼一粼又一粼,无休无止波滉着。透过榆树浓密的叶隙,秋阳暖温地照在他俩身上。依他看来嘛,这日头并不比她怀里那两个圆滚滚、颤悠悠的家伙更暖手哟!嗬嗬嗬……嘿嘿嘿……紫竹院公园今天不招人待见,稀稀拉拉的几十位游客而已。麻雀在茂密密的竹林里上蹿下跃,啁啁啾啾个没休没息,引得青枝翠叶簌簌颤晃,声音微屑好似一群虫豸的悄吟,又像许多条蚕聚吃着几片桑叶。飞吧,翔吧,啁啾吧,我心好快活哟!并不远处,五六个老头儿肩背披着八九抹残阳,围聚在一张圆形小石桌旁,或站立或安坐,在观看象棋对弈;就棋路的走法时而悄议几句。隔着高高的杨树林子,隐隐传来儿童的嬉笑声,那是一个小型儿童游乐场,闹闹吵吵的,三二十个小孩子在那里玩耍:有的荡秋千,有的坐跷跷板,有的滑滑梯,有的乘旋转木马,有的玩碰碰车,啾喧厮闹,声浪如泼,哗哗哗,哗哗哗哗……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似的,浪花四下里飞呀溅呀洒呀,一阵接力一阵,时而大时而小。由于风力作用,听起来时而近时而远,给人以极不真实的幻觉,浑似步入梦境矣。
“你呀,老实待着!好好听讲嘛!”
桂华灵便地推脱他双臂的痴缠,将敞开的襟怀掩了一掩,那对诗意的鼓挺反倒更鼓挺,同时加倍地诗意了。她的忸怩着意于他,顷刻间便起了反应,撩撩拨拨着他的心尖,弄得他心坎坎怪酥酥怪痒痒的,几个念头在脑海里打架,猛劲儿拼来拼去,仿佛落水的人争抢一块木板。他眼瞳放电出炽热的撩拨,双手加意地歪缠不休,执拗得不讲道理啦。
当时她为南下和北上的事犹豫着,左也是右也可,拿不定稳主意。南下进厂打工?萤子在信中说,她干活的鞋厂是香港老板开的。老板苛酷得很,打工妹日子很辛苦。三天两日她得加班加点,一天干活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儿,可是收入算不上高。一句话,老板是个抠门鬼。信中还说:如今她好想家,做梦都想哦!想奶奶,想父母,想兄弟,也想玩伴们。北上,仍当小保姆?她倒是不厌烦带小孩儿,可长久下去不会有出息,这是毫无疑问的了。前路怎么走呢?一路上,她将下巴抵在平放的手掌上,苦苦地载思载考,就这样从成都回到大邑。眼前一派春意浓浓,公路两旁开满金黄的油菜花,和远处长势好的碧茸茸的秧苗相映衬。乡间空气呼吸起来分外清新,生长着的庄稼和路边野草散发出青郁郁的气息。眼前一切多么舒爽、多么蓬勃啊!她痴痴地凭窗贪看,而这些丝毫解除不了她青春的烦恼。回家歇息了两天,她又将行囊背上,乘长途客车来到成都市。一路上仍是思绪纷飞,缠缠绕绕的,丝毫不得宁静,也没顾上贪看野眼。春日晴好,路边野花黄暖黄暖,清新的绿意飘进车厢,一片复一片,滉漾在她的衣襟上,闹得她思绪矇眬,瞌睡虫不肯放过她。
“就在客车上,”桂华很强调地说,眷眷地递给他一瞥,“我做了这个梦。”
“你是说,在大邑开往成都的客车上?”
“对呀!”
飒爽秋风一阵阵拂飘过来,将她罩到眉毛上的刘海往上掀了一掀,倏然落下时,有几根发丝垂到长睫毛上。她呢探出右手,将发丝朝两边扒扒开。
国道上,长途汽车稳稳当当行使着,行道树一棵棵掠过去,掠过去,杈梢几乎擦着车窗玻璃。风从没关严实的车窗吹刮进来,条理着她的披肩秀发,耳际的绺绺发丝飘飘欲飞,仿佛马驹小跑时鬃毛甩动的情形。昨晚整宿没睡踏实,转转辗辗的,想着她的心腹事儿。汽车开动前翻看了几页《故事会》,这时她感觉有些疲意,不,应当说相当疲意,甚或疲意盎然,不知不觉睏劲摸哨了睫睑,渐渐走进瑰丽的梦乡:她的小手被一只大手攥握着,温暖感输送到了全身。彼此手牵着手,在长城上游玩。牵着她的那只手掌暖煦而有力,手心里涔出细汗。他们在长城上跑呀跑的,一直跑到最高山峰上的敌楼,累得满头大汗。两人使劲挥舞双手,一时大喊大叫,一时欢蹦欢跳,好像回到少年时代。由于绷着劲儿挥舞双手,过了会儿彼此手臂感到酸麻。一句话,玩得开心死了。
“是萤子吧?你梦见自己到了深圳,在锦绣中华游乐园游玩吧?”
“不,不是嘛!萤子的手我很熟悉。不像她的,是只男人的手。再说,锦绣中华的长城只是模型,禁止游客攀登的。”
“哦……后来呢?”
“完啦!”
“怎么没下文呀?”
“没。这时客车拐弯儿,颠晃一下,把我弄醒了。”
就这样,一个好梦促使她更改主意:头先她站在买南下票的队伍里的;眼看快要轮到自己了,突然她想起这个异梦,于是毅然决然退出来,改排到购买北上票的队列里。
“那么,萤子怎么到北京了?”
“半年后,她回家结婚,生了女儿。三年后离婚,她就过来了。”
“哦……”
这个梦很蹊跷、很浪漫,仿佛那个老故事,关于红帆船的。牵她手的那个男士,究竟是谁呢?是我吗?
“后来,你去过长城没有?”
“去啦!去年宾馆组织游玩去的,好玩着呐!”
“有没有哪个小伙子,牵你的手呢?”
“没。”
她羞晕早上了脸,带腮连耳都是红的,忙忙地栽下脑壳。
“一大帮子人,男女都有。那些小伙子,一个个十七八岁。当着众人的面,他们哪好意思牵姑娘的手呀?”
“哎!下一回,我带你去爬长城。我牵你的手,可好不好?”
桂华含睇浅笑,目光里有一种俏媚,灵动的俏媚。
“好不好呢?”他追问一句。
她娇娇羞羞的,将身子往他怀里深深偎藏,明确地点了点头。那少女脸庞上,潮起两朵浅红羞晕,小雀斑新濡绯色,平添了三分妍秀。老杨陡地潮起一股冲动,便埋下脑袋,和她做了个“吕”字,继而一张嘴努成尖锐的角度,猛猛地迭连香啄她十几响。她嘴腔里津甜津甜的,有股子薄荷味儿。嗬嗬,好馨香唷!他乘机探出右手,到她大腿根“掏鸟窝”,默感一片粘滑润湿,便将两指并并拢,往深里狠劲地一肏……
“哎哟!”她娇声叫喊,眉尖颤搐一下,拧得紧紧的。“疼死啦!”
气恼恼地,她捉他手指拽出来,往她膝盖上搕一下:
“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哦!”
“嘿嘿嘿……嘿嘿嘿嘿……”
手指黏湿湿的,带一股子淡淡的骚味儿。他很响地逐个舔吮,咧嘴憨然大笑以对。她羞得脸蛋的红晕倏地洇开,忙将庞儿别到一侧去。
“我问你,你是不是恋爱老手?”
“‘恋爱老手’?什么意思?”
“就是勾兑女孩儿的那号人呗。哧,好拙笨!连这个都不晓得!”说着她回转脸,嘻嘻笑着,漾开了嫣。
“不算,不算!我算什么老手?”
他长长地伸出舌头,将两根指头又咂弄了一遍。之后,细细回味着这股子奇妙滋味。
“依我看呀,你胆子够肥的!想不到在电影院里,你竟敢抓我的手!这是头一回,我碰到这事儿呐!”她伸出一个纤指。
“嘿嘿嘿……”
老杨做憨笑科,而且笑声更宏阔。就这样,他酣酣地憨笑了一通。艳丽的秋阳下,他脸上皱纹一条条波动,现出粼粼的纹样儿。他没好意思说,这套把戏是于连导师教授的。
“哎,吓着你没?”
“没。”
她韶韶地斜飞一眼,将嫩庞儿往他怀里拱了拱,缓缓慢慢载偎载摩,恣意地爱情起来。谛观她的眉眼鼻唇,无一不栩栩,无一不脉脉。
“嗯,挺好的。”
又赐他一蜜吻,响脆响脆的。
随后,他并拢两指又一戳,代替把柄就干活了: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三二三四,四二三四……她呢快适地迎凑配合,或扭臀,或撅腚,嘴里哼吟有韵,眉眼闪媚溢妍,说不出的开心;这种开心传到他两指上,转换成一个动力加速度,戳弄的频率渐次加快,仿佛百米赛跑的冲刺,完了也不暂停告歇,而是做些剩余动作,好似改干一件轻松活儿。
“要说恋爱老手嘛,”他边干活边唠嗑,罔顾额汗油沁,涔涔复涓涓;她静心聆听,情眸波起清漾,涟涟焉漪漪焉,香汗也泌出,潺潺焉涔涔焉。“我们宿舍有个杨明中,他才是呱呱叫,无愧‘恋爱老手’称号呢!”
“真的么?他什么样的人?”
“你想知道?”
“嗯。”
老杨将杨明中的为人行事介绍一番:他有个绰号,唤作“护花骑士”,女孩儿的眼球每常摽着他。说起来,追他的女孩儿真不少,校内校外的都有。两年多来,北大47楼1032室时常被轻轻地叩响。
“谁呀?请进!”谭冕/王风/杨秋荣问。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请问,杨明中在吗?”
“请问,杨明中住这儿吗?”
这个情景,不知重重复复多少次,业已成为他们宿舍的经典场景。抑或也是燕园一个经典场景吧?
“哎!什么时候,请我到你们宿舍玩儿吧?”
“行——啊——!”他拖声拖气答。
“怎么啦?不高兴我去吗?”
“没。为什么不高兴呢?我很高兴呀!”
“喔,对了!”
桂华轻拍他手心一下,想起一件事来:明年财会中专毕业后,她还想上大专,这得学习英语。
“许国璋《英语》,你有没有?能借我用用吗?”
老杨想不起来,说:“我回去找找吧。”
“还有,听说大学里订火车票很方便?还是半价?”
“是呀,方便得很。学生票都是半价。”
“放寒假时,你帮我订两张北京到成都的票,好不?”
“行呀,没问题。为什么订两张呢?”
“一张我的,一张萤子的。”
“行嘞!照理说来,你们宾馆也能订吧?”
“能呀!不过,只管订客人的。对我们这些打工的,哼,他们才不会管呐!”
骑车返校时,老杨回想桂华来京打工八年的经历,心里感触良深。踏上北京这块宝地,她并没去找万局长所引荐的那个人。
“我呀,不想靠傍别人。我打准了主意,要走自己的路。”
她的娇躯柔柔地扭着,迎风立起身,一边说着,一边系上外衣钮扣。每说出一个句读,便系上一粒塑料钮子。她的嗓音甜润润的。徐徐秋风悄悄地掀动她耳旁的发绺,一下一下扬起来,扬得十分韵律。近旁一棵大栗树,落叶在秋阳下愔愔地旋呀旋的,似乎伴着一阕快慢有致的旋律,舒舒缓缓地坠落下来。
“我想在北京闯荡,历练自己。再说,也不喜欢老带小孩儿。我呀,想干更有出息的事情!”
于是租房子,找工作,她以乡间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在人海茫茫的京城顽强地生存下来。先是在五洲大酒店当洗碗工,不久学会做面点,当上了一名面点师。一年前,她报名上了海淀财会中专学校,会计学专业,同时转到京华宾馆上班。这边虽说工钱少点儿,可离上课地点很近,图个方便呗。
“八年啊!整整八年!不容易啊!真不容易……”
老杨心想:一个没有北京户口的外省农家女,孤自在首都奋拼猛挣,而且长达八年时间!八年啊,时间可不短呢!她家境贫寒,奋斗起点很低——比起你来,实在低得太多,有霄壤之区别!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叹叹!可亲可敬的是,她依然活得充充实实,活得快快活活啊!
他暴然想起这些年来,自己在北京活得并不如意,遇到许多沟沟坎坎,跌跌撞撞莽闯过来。他原是个莽性人。想当年,他满怀英雄主义豪情,携带一支笔离开自己故乡乐安县,就像堂吉诃德持枪策马离开拉·曼却村,就像岳飞昂扬地擎着沥泉神矛,告别故乡汤阴县。他坚信自己能够成功,必将赢取不朽的令名。怅憾的是,抵神京未及三个月,他巴尔扎克式的宏伟抱负便漏舱,继而宣告“樯橹灰飞烟灭”。那时候,阿杨胡乱看些七八糟的书:《菜根谭》、《厚黑学》、《周公解梦》、《麻将赢钱术》、《第三只眼看中国》、《如何征服女人的心?》、《周恩来的人际关系艺术》……但是,他拒读文学作品。阿杨觉得,这些鬼书把他坑苦了。而且,不独坑害了自己,还极大地连累福弟,把他也给坑害了。出于愤激,他将积年的藏书统统卖掉。作为一大罪魁祸首,那本《恶之花》让他瞧着尤其刺眼,恨得牙根直痒痒,他索性拷贝秦始皇或贾宝玉的焚书之举,擦根火柴将它燃着,烧成了一堆灰烬。说实话,对于卖书他并不后悔。当时他的工资菲得可怜。卖书换得的几十张钞票,他买了一台半自动洗衣机、一台飞利浦牌短波收音机,也算是物有所值吧?不过,对鲁莽的焚书之举,他隔日便跌足叹悔,懊丧得简直要了命。他遁入遐思冥想:“波德莱尔是19世纪法国诗人,其著何罪之有,竟羅此大祸耶?‘家国不幸诗家幸’,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何必偏激兼愤激至此?”越想越不自在,当即赶紧进城去,到王府井书店另买了本《恶之花》,回来后信手往书橱里一丢,再没劲头灯下孜孜披阅矣。
那年月,阿杨看电视,打麻将。通常是一边盯着骨牌,一边看着电视,其实等于什么都没看到,麻将桌上则输得一塌糊涂。还沉湎于酒:啤酒、葡萄酒和二锅头。从山坳里来到庞大的京城,“万人如海一身渺”,心里落差长期难以调整,妥帖地将身安放。既然谁活得越清醒谁活得越痛苦,清醒于己更有何益欤?他竭力忘却自己所受的高等教育,力图将自己大脑积年的储蓄统统祛除,恨不得对大脑来次大扫除。甚至,恨不得上医院做脑髓切除手术,如果可能的话。呀呸,呀呀呸!扯骗打拐哟!全他妈骗人货色,早该丢进垃圾桶里!阿杨考虑南旋江西抚州——那座有玉茗堂和汤显祖墓的江南偏僻小城。每当情绪低落时,这念头就萌生,茁茁如笋尖。最好是当一名乡村教师,平安了此一生,悄悄地活着,悄悄地死去。后来有位好心人箴劝他:
“你呀,千万莫转去!你不是江西省高校毕业生,回到省内势单力孤,注定前景会很霉暗!”
于是他歇了这念头。初恋的失败,使他居身于繁华都市,竟如槁木死灰一般,“老叫化上吊——活得不耐烦了”,最后萌生卧轨自杀的蠢念。在安定门地铁站,他两脚踩在黄色安全线上,闭紧眼睛默默对自己说:
“杨秋荣,往下跳呀!毁掉吧,你这无用的生命!”
极力屏窒住呼吸,闭目以待即将来临的奋身一跳,阴阴郁郁地默想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的情景……轰隆隆……轰隆隆……铁机车呼啸而至,带来一飙强劲的干燥的疾风。机车嘎然停下,少顷,又呼啸着离去。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还活着。嗨,你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啊!他的瞳仁越发眦愣,眦愣得大而空洞,继而公式化地表达愤怒,愤怒的火舌呼呼然喷射,火力赛过火焰喷射器啦。呸,呸呸!你呀你,竟然还活着!毫发未损存活着!你太孬种了,并没有从容赴死!他伫在空旷而寂寥的站台上,孤孤零零打着魔怔,许久不动弹一下,仿佛昆虫标本被钉在无形的墙面。这空旷是广大无边的,这寂寥是沉闷氤氲的。这种空旷和寂寥,越发映衬出他的零余感。他感到诧惑莫名,又觉着惘然至极。为自己缺乏勇气更是羞怍难当。呸呸!枉为男儿哟!恨不得寻个地缝儿钻进去,从此告别秽浊浊、喧腾腾的寰区。呀呸,呀呀呸!卑鄙!怯懦!可耻啊!但是……但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你这大活人呢。除了苟全性命于浊世,你还能怎么样?世上烈士蛮多,甚至超多了,何须你凑热闹去?老辈人说的,“人不能跟命争”,罢了,拉鸡巴倒!“脚踩西瓜皮,溜到哪里算哪里”,活一天算一天,好歹混日子过!……扭转疲疲的身子,来到一个报摊前,掏出硬币买了份报纸。蓦然读到一则报道:诗人海子,本名查海生,年仅25岁,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
一个诗人!
啊,卧轨自杀!
死得何其惨烈啊!
杠杠的青春躯体,让滚滚车轮辗断,
一分为二!一分为二!
为诗歌殉道,他成了个烈士!
文学青年阿杨大感撼焉,两腿发软打起哆颤,继而瘫倒在站台上。捏着那份报纸,他纳着发蔫的脑袋,嘤嘤呜呜涕泣起来。哭声招揽了好些看客,乌泱泱的一群,围而观之,营营扰扰聒议起来。“是不是钱包让人偷了,你回不了家啦?”一位女士弓下腰,关切地垂询。他猛抬头冲她,把婆娑泪眼一点。那意思是说:一个精神的钱包,他的,不知给谁偷走了。
“嗤,熊包!”
不知谁丢下一声叱骂,连同一张小毛票。
时移无多,看客的好奇心次第懈怠,四下里纷纷散了去。在他们心目中,这青年憨头愣脑,自是傻相得要命,不值得多加关注的。阿杨弯腰拾起报纸,蹒蹒跚跚,虚脱着步子,走出地铁站口。那张钞票弃在原地,他丝毫没有弯腰捡拾的兴趣。打小起他就喜欢捡垃圾,不过这种丧失尊严的捡法,他老大地不喜欢。阿杨从没听说过诗人海子,也没读过他的诗歌。但是,阿杨一下悟觉到海子为什么选择自杀。从此他爱读海子的诗,彻头彻尾爱上了。他坚信,自己终生会热爱海子的诗歌。阿杨觉得,他和海子是兄弟,精神上一对同胞。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惧怕乘坐地铁,对于安定门站尤其回避。途径那儿心里就不宽舒,一种很受伤的感觉。阿杨知道,他今生再不会自杀了。他必定要好好活着,因为——做哥哥的一念之差,干出一件傻事儿,过早离开了人世。不久后,阿杨来到山海关海子卧轨自杀的现场,挥泪祭奠了一场。他捧着海子诗歌,对着天地,激昂慷慨朗诵着……
“她呀活得真坚强!比起我来,她意志更顽强啊!”
老杨奋力蹬着车踏,默默对自己说。
“在远离故乡和亲人的首都北京,这个四川打工妹,孤自奋斗了八年!整整八年啊!而且,至今仍在努力奋斗,虽说奋斗起点很低。跟我相比,她第一没有北京户口,第二没有正经学历,起点低得简直可笑,甚至难以称作‘奋斗’。”
他不禁对她赞佩起来,由衷生出敬重之意。这种情感,向例未曾有过的。
就在这天,谭冕的自行车让蟊贼偷走了;就在这天,北大31楼305室的中文系大二女生光临北大47楼1032室,和他们结交“友好宿舍”。
“嚄嚄,蛮好蛮好!很有点相亲的感觉嘛!”
老杨捧着倡议信展读,乐得嘴都合不拢了。
“老杨,过会儿她们该到了。”杨明中适时敛抑笑意,谆谆相告:“姑娘们面前,可别乱开玩笑啊!”
“行嘞,好的嘛!一定,一定!”老杨眯眯笑,鸡啄米似的连连点首。
“‘一定’什么?”他不放心地追问一句。
“一定不乱说呗!”
“你这管嘴,真得管严点儿!”王风趁时楔话,冲他眨了眨眼。“在女生们面前,别败坏我们宿舍的整体形象。”
“行嘞,顾及整体形象!‘徐庶进曹营——一语不发’,这便是了。”
“瞧瞧!又偏激了不是?老大若不发话,我们岂敢放言呀?”杨明中笑道。
“哪里用得着我来说?到时候,老王取下他的古琴,洒洒然弹奏一曲《琴挑》,保管万事大吉哟!嘿嘿,嘿嘿嘿……”
“你们瞧瞧,漏勺嘴登场了!”
王风拿夹在指缝里的烟卷指点他,不住地哧哧发笑。又说:
“刚说把你的嘴管严点儿,你就立马拿我开涮了!”
“看我的,我有办法!”
谭冕抓起擦脚布,拼过去要堵嘴。老杨吓慌了,双手连摆,且躲且喊:
“嗳呀,嗳呀呀!这可反了!贤弟犯上,大逆不道啊!”
“哈哈哈……好,很好!”
“呵呵呵……该,真该!”
王风和杨明中拍掌大笑。
“犯乱纲纪,莫此为甚矣!救命啊,快来……”
正闹得不开交,没关严实的房门一下给推开,欢蹦进六位女生,一葩葩笑嫣绽放于脸蛋,鲜鲜亮亮青春着,仿佛喷雾剂滋滋地喷着,一瞬间宿舍感觉就不一样,年轻了许多。嗯?宿舍会变年轻乎?会的嘛,当然会的!她们是:谢菁、高岚、俞雯、林潇湘、沈晓霞、彭明明。时值下午3:45左右。六位女生先是站着,招呼过后,你谦我让了一番,于是挤挤挨挨的,坐在床沿和凳子上。紧接着,由谢菁领头,她们挨个作自我介绍。未经生活的打磨机打磨,未经忧伤这块脏抹布的揩拭,一张张青春的脸庞儿红扑扑、喜洋洋,盈溢着活力、热情和欢悦。一对对青春的瞳孔显显地透亮,烁出芒光琳琳琅琅,赛过满把的钻石。跟着,谢菁说明来意。她说话时,另外五个人并不安静地倾听,而是粲开如花的庞儿,咭咭呱呱说笑着。大家你插一言我楔一语,你掸我一把我搡你一下,一个个活活泼泼淘淘气气,显出稚气未脱。
“哇,书真多哦!”
俞雯瞅着王风的“书墙”,啧啧羡称个不休。王风的“书墙”业已成为北大47楼1032室一道奇特景观。为了取用方便,他的书并不摆上书架,而是在床铺内侧,紧贴着素白粉墙,垒起一道高高的“书墙”,上端顶着上铺的铺板。这样一来,他的床铺较别人的窄逼了好些。好在他不像长妈妈或刘姥姥,一副扎手舞脚的村俗睡相,因而并不觉得怎么逼仄,也无碍于他的酣眠。
“他家里的书更多呢,足足有两大屋子!”老杨注一句。
“啧啧啧……”
“哎呀呀……”
“了不得哦……”
当即赢来惊赞声,琳琅一片作响。
“在选择结交对象时,”略顿一顿,谢菁继续喋喋,“我们做了充分调查。我们将中文系研究生的男生宿舍号抄录下来,写在一张张小纸片上,搓成纸团儿,然后抓阄。”
对于这句话,老杨私下里打了个问号。凭着阅历来的直觉,他揆度谢菁是“有心人”,她是冲杨明中来的。嚄唷!鬼丫头,倒挺会遮掩的!他打心底会心地哂笑,继而留神窥察起谢菁来。嚄嚄,好个魅女孩!真够魅的!她性情着实响快,言谈简断爽利,待人磊磊落落,不设防的一种大方。她的眉眼可用一个词描摹:姣俏。青春的嘴唇轮廓极优美,桃艳艳、娇润润,仿佛是为青春的热吻而专门预备的;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青春的嘴唇,简直是青春的副身。嘴唇的上端,长着一抹淡褐色的茸毛。她说话时,两瓣娇俏的唇儿动得飞快,同时一对眼睫毛忽闪不止,配合着那副伶牙俐齿,仿佛也在悄悄地诉说,无声地娓诉着什么。
“你们几位,处得挺好嘛!”谭冕乐呵呵笑道。
“当然,当然啦!”
谢菁扬起脸庞回答。她的眼神和口气里充满了骄傲,一种少女在青春期所特有的骄傲。
“我们六位同学,是全班同学中相处最好的,彼此互敬互让,从来没有闹过矛盾。去年在昌平园区,我们就是同宿舍的。”
“嗯,是的!”她们齐点头确认,莞尔得十分甜洽。“确实如此!”
“搬到燕园后,”谢菁继续说,“本来,班主任王丽丽要求全员打乱,重新安排学生宿舍。这种做法的好处是,王老师强调指出,利于同学之间增进了解,弥敦雅谊。我们可实在不情愿呀!过后去找王老师,恳求别打散我们。告诉她说:我们六个处得非常好,彼此缔结云情高谊,情同姐妹。我们商量过了,一致主张还同宿舍,不愿再分开。经过反复争取,最后王老师点头同意,给我们开了盏莹莹的绿灯。”
“一个宿舍的,”王风朴素地感一声慨,“相处得这么好,挺不容易的!”
“的的确确,很不容易!我们班男生女生分住在八个宿舍。一年来,那七个宿舍的同学都闹矛盾,磕来碰去的,纠纷别扭不断,独有我们宿舍例外。”
说到这儿,谢菁啜了口雪碧,雅雅的红唇儿悄焉一抿,那抹淡褐色茸毛随之微动。招待饮料是杨明中掏的腰包,慨然挨宰为红颜,亦今生意中不想之乐也。杨明中向来机敏伶俐,乘宿舍人招呼姑娘们的忙乱工夫,他竟反常地闪身溜走,老杨想喊住都赶不及。当时老杨打闷葫芦:揆情度理,这时宿舍短不了这号要角,该由他周旋应酬才是嘛!满以为他有什么私事,非急于办理不可呢。俟他拎着四大瓶雪碧和十几个纸杯回到宿舍,大家这才机栝骤开,豁然洞晓其虑图周到。瞧瞧吧,这就是杨明中!其为人处世,就是这般范儿!每每在旁人疏神的细处,彰显出他应酬世务的优长,可谓有精有彩!睹见这般情形,老杨不由暗挑大拇,默自夸扬说:
“噫唏,服气哉!色色想得周到,真不枉叫作护花骑士!”
谢菁的话简单地讲完了,屋子里顿时鸦默雀静,但听王风床头的石英小闹钟嘀哒作响,维持单调的在场。老杨一眼觑见:谢菁殷恳地眸着杨明中,定定地热眼瞅定。那是女性步入光辉时期的标志,无须打个问号。她的瞳神朗澈而执拗,任性地努力着,努力地任性着,丝毫也不避嫌疑,和电影《青春之歌》里林道静瞅卢嘉川的目光,简直毫无二致的。谢菁盈盈属意于他,“小葱拌豆腐——一目了然”。此刻的杨明中呢?偏钝住自己表情,规避少女的热望,读着那封倡议信。信函写在一张精致贺卡上,署有签名和日期,全文如下:
北大47楼1032室的朋友们:
你们好!
虽说头一回来拜访你们,可彼此之间神交久矣!曾记否?去年中秋节,你们宿舍三位男士来到北大昌平园区,和我们系本科新生举行联欢晚会。你们带给我们的欢乐,我们珍藏在心里,直到如今。在我们心目中,你们是兄长,也是朋友。我们钦仰你们的才学,赤心期盼与你们结交友好宿舍,来营造一个“共学”的良好氛围。
来吧,来吧!
让我们携起手来——
朝着梦想奋力前行!
增进友谊,共同成长!
去年中秋节,北大昌平园区中文系新生举办中秋节联欢晚会,中文系学生会组织老生们去参加。临行前,中文系领导任伯乐教授见大客车座位空着不少,出主意说:“干脆,找些研究生去吧!人多更热闹些!”中文系学生会主席找到杨明中,敦请他安排几位研究生,随车一同前往。杨明中便动员老杨、谭冕、檀弓和文静参加。当时,老杨唆恿王风去应个景儿,出个古琴演奏节目,叫新生们开开眼界,增长见识。王风婉婉地辞却,淡怀笑着说:
“既然我导师在场,做弟子的出面,怕不太好吧?”
这是一句托词,耳熟便知。其实呢,王风“游心于淡,合气于漠”,淬炼得心如古井波澜不兴,秉格“不遗世,却独立”的散放情怀,一味孤芳着、高蹈着。个中自托微意,俗辈岂能谙晓?他常将“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戚欣从妄起,心寂合自然”张挂嘴边,但凡热闹场合,概以回避为原则,自外于群体,借用李纨的一句话:“不问你们的废与兴。”
那一次,出于凑个兴的念头,他们到那儿雅玩了一遭。谁能承望,如今兴出这么件事来?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很简单,联谊宿舍。刚入大学,举目无亲,想方设法去结识朋友,扩大圈子。联谊宿舍是其中一种。两个学生宿舍(通常一男一女)的全体成员,通过某种关系(老乡、同学、熟人)互相认识,一起联欢或出游一次,就算大功告成了。这种方式的优点是一次可以认识一批人,不会有单独相对时容易出现的尴尬与冷场。合得来就经常性地联谊聚会,合不来则无疾而终,在这种群体行动的掩护下,大家都不会受到伤害。这也许是联谊宿舍盛行于校园的原因之一。我们宿舍有一个陕西女孩,她有个高中同学在清华,通过这层关系,两个宿舍结成了对子。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节假日经常一起活动,包饺子,打扑克,红红火火。这种联谊活动应该说最初就不排除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目的,所以经常可以听到恋爱成功的消息。同时恋人的产生无形中对联谊宿舍又具有一种破坏作用,和戏剧一旦有了结果就应该落幕的情形相仿佛。W和我充当了破坏者。
“首先,对你们的到来和倡议,鄙人表示热烈欢迎!”
杨明中粲出慈慈的蔼笑,带头热烈鼓掌。大家也附和着鼓掌。
“不过,我们宿舍的事情,由老杨说了算,他是我们宿舍老大。”
“算啦,算啦!我当老大,不过是挂个名儿!”老杨忙摆手,轻轻一笑。“你才是领头羊(杨)呢。宿舍里大小事务,哪能扒拉开你?一概由你周全承应。”
“据我看来,”王风笑道,“这设想极好,很创意的。”
应付这种场景,王风的确是再拿手不过了,显示他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也是很有来头的。他矜持出一副不紧不慢的名士派,温温文文地咳嗽两声,将喉管草草清扫一下。然后,他探手取来火柴盒,掏摸出一支香烟,从从容容点燃了,悠哉游哉叭吸两口,继而缓吐几个绳套似的烟圈儿。他将火柴残梗丢进烟灰缸里,散散淡淡赓续道:
“想当年,我在燕园叩学时候,还没人搞这种名堂呢!”
“没有,就不许我们发明吗?”
谢菁调皮地姹笑,反问一句。
“呣,说得好!说得对!”
大家鼓掌喝彩。掌声中,结交“友好宿舍”的动议就算一致通过。
“去年中秋晚会上,你唱的是《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对不对?”林潇湘问老杨。
“对,对!你记性很好嘛!”老杨笑答。
转过一半身子,她冲谭冕靥靥一笑,霎时打个闪亮:
“还有你,唱的是《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对吧?”
“哎呀呀,你记性真好!”谭冕一惊一愕嚷叫起来,同时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过了这么久,你竟然还记得!佩服,佩服啊!哈哈哈……”朝她连做拱手科。
“你们唱得声情并茂,我们印象特别深!”谢菁带笑夸奖。
“对对,就是!”好几个喉咙抢着附和,“印象澄怀着,很是美好!”
那日晚会上,杨明中施展他的模仿天赋,顺序模仿了毛泽东、周恩来和宋庆龄的讲话。他的口气酷似逼肖,当场博得一片喝彩声。今天,她们没忘敦请他“再来一次”。由谢菁带头,女生们噼噼啪啪地热烈鼓掌,声响赛过除旧岁时的爆竹声。
“明中,来一个吧!”老杨含着微笑,热切地敲边鼓。“场景风雅,不可辜负嘛!”
“行啊!那我就——模仿动物觅食!”
他充分调动脸部的肌肉,依次模仿狗、猪、猴、羊,这四种动物觅食的声响动作。表演还没过半,大家忍俊不禁,齐声哈哈哈哈,好似一盆清水哗地泼将出来。姑娘们笑得尤其开心,一个个前仰后合的。每当出现一个滑稽的表演动作,欢笑之水就泼出一次:哗,哗,哗,哗!这会儿,宿舍里宛然开了个小型的泼水节,只不过泼出的不是清清然一瓢瓢清水,而是欢欢然一瓢瓢笑声。
对于结交“友好宿舍”,谭冕地地道道是个热心肠,夸张地讲吧,上房揭瓦的劲头都有了。他异常起劲地和姑娘们聊扯,话题兴随所致,游移不定。他一会儿打探她们的高考成绩,一会儿敦请她们谈谈自己高考的成功经验,一会儿询问她们平时读些什么书,一会儿叩问今年中秋节她们到哪儿玩了。谭冕素日为他缺乏本科阅历而备感歉憾,衷肠耿耿久矣。别人常常丰收大学同窗的函电,偶尔还有校友过访,惟独他谭冕匮缺。这叫他倍添落寞,又满怀企羡。谭冕自然有中专时代的同窗。可他如今深造于巍巍上庠,徜徉于美丽的未名湖畔;他们则僻处穷荒之地,干着好没意思的“孩子王”勾当,想必自觉生疏难认,才同他断绝音讯吧?这会子,突然冒出几位花季少女前来交攀,岂不是件泼天的喜事么?因这个缘故,谭冕喜得无可不可,只顾嘻开大嘴说说笑笑,两横浓眉撇撇欲飞,一时间找不着归宿了。那话语听着,就跟调过蜂蜜一样,粘稠稠且甜津津。交谈过程中,他在凳子上刻刻不停扭动着,变换中寻找更适意的坐姿:一会儿架起左腿,一会儿架起右腿,一会儿胳膊扭着抱于胸前,一会儿打开双手舞划起来(尤其说到快意的时候);与此同时,嘴腔的沫星四下里溅飞,好似蓬间雀儿纷起纷落。老杨拿眼角觑见,坐他身旁的俞雯在说笑时,下意识地用手掩住她的嘴鼻。
“进燕园两个月了,感觉怎么样?大家还习惯吧?”谭冕很巴结地笑着。
“哎呀呀,不习惯!不习惯!真不习惯哦!”
“是,是嘛!我们都感到很不习惯!”
“确实,我们感到失落!非常不习惯!”
女生们异口同声载怨载怼,诉说受亏待的感觉。她们将燕园生活的感受,归纳为一个字:“挤”。唉,燕园挤簇簇的!简直拥挤死了!宿舍床铺挤,图书馆和教室座位挤,澡堂挤,走路似乎人挤人。她们深浃地怀念北大昌平园区的宽敞、静谧与舒适:啊,多惬意唷!那么大个园子,只住着千把人!生活设施那么完善,周围环境那么静幽!真的真的,我们好想呐,再回到那儿去!
“不过,未名湖实在太美了,难道你们不觉得吗?”杨明中说,蔼蔼焉展览出笑意。
“那是,那是!”姑娘们的笑意加深了。“绝对的嘛!”
“在世界高校中,北大未名湖是绝无仅有的!
“最值得我们北大人夸耀了!”
提到未名湖,姑娘们齐齐地高声赞美。说话的时候,每张青春的脸庞潮起一漪漪幸福的笑意,清纯得叫人暗滋艳羡。
“谭冕,你丢车啦?”
林潇湘瞭见他桌上那张刚拟就的寻车启事,便粲开若蹙的眉尖,关切地欠身向前,打问了一句。
谭冕拥有一辆崭新的26型红色山地车,三天前,他花费100元从一个女贩子手里购得,随即他将自己的旧车卖掉。谭冕给新车取了个漂亮的名字:小红马。当时,他心情焕焕的,眼梢笑纹一根根生动,满心的快活抑制不住,就叫上老杨作陪,在园子里飙起车来。谭冕骑着心爱的“小红马”,一趟继一趟兜圈子,把自己好心情播散到燕园的各处。谭冕边骑边笑边揿铃,信手将一连串“嘀铃铃……”的铃声甩给尾追于后的老杨,恰似飞镖迭连甩出一般,弄得他心慌意乱,招架不迭,一下撞在了行道树的枝柯上。时不时地,他还倒几下车链,把链子弄得哗哗作响。来到未名湖边,他依然喜形颜色,两撇粗重眉毛简直飘飘欲飞矣。“喏,喏喏,瞧瞧吧!”谭冕扯起嗓门嚷叫,“车轴多棒呀!骑起来比飞快还快!”说时提起支架,又将右腿扬起,绷足劲儿蹬一下脚踏子,但见后轮绕着车轴旋转得飞快,钢丝辐条变成一圈圈光点儿,闪闪着亮痕。殊不料到,今天上午到47楼前的荫棚里取车,他愕开嘴巴地发现:心爱的“小红马”竟然不翼而飞了!提起这件伤心事儿,谭冕颜色灰丧,一叠声发着闷骚。于是话题转到燕园丢车的事上来。
“在燕园,丢车太厉害!气死了,防不胜防!但凡新点儿的车子,就有贼惦记着!一旦让贼惦记上,不过三天准丢失!”
俞雯幽声叹慨。她是位来自无锡的姑娘,小矮个,胖乎乎的园脸蛋,细眯眼睛,刘海儿覆额,扎两条小抓鬏。她眯眼笑时,恰似惠山泥塑泥阿福,神似。
“可不是?”林潇湘“嗤”的一笑,落下一个楔子,“比丢了宝二爷还厉害!”
“哎,老杨!”杨明中冲他挤挤眼,满带调皮意味。“你就是燕园黑车销赃的一个窝点,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可以这么讲!”老杨把头一扬,憨出一快声。“算起来,我前后买过五辆黑车!替外边的朋友买过两辆,自己也买过两辆。其中一辆我现骑着,另一辆刚买两天就被偷了。”
“那还有一辆呢?”说话时,“泥阿福”顽皮一粲,拙趣极了。
“那是给我弟弟配的。我弟弟用了20多天,回老家去了。我将车倒手卖掉,净赚了25元!”
笑声响在宿舍里,瀑瀑地激荡起回音。
“对了!我听到一个关于燕园偷车的笑话……”沈晓霞讲起来:
某宿舍男生上晚自习回来,见楼道口停着一辆新自行车,便毫不客气地掮到六楼自己宿舍,准备找工具撬车锁。不意一个同宿舍的闹肚子,躺在上铺正睡觉呢。听到动静,他探身瞰去。忽然,他锐声惊叫起来:“咦,怪了!这不是我那辆车吗?”偷车的狼狈周章,慢慢缓缓牵扯脸部皮肉,苍苍白白晕出窘笑,嗫嗫嚅嚅回答说:“哦……我……我听见打雷,生怕雨淋湿车子,就替你……扛到屋里来了。”
大家舒怀畅笑起来。谢菁笑时两眼顾盼神飞,林潇湘笑时显出丰润的姿容,俞雯甚至笑软了身子。
一只小褐兔在沙漠旅行,口渴,找水喝。找呀找,这时遇到一只黑兔。她央恳说:“哎呀!求求你告诉我,你知道哪儿有水吗?我都快渴死啦!”黑兔说:“行,我告诉你!不过有个条件:你得让我弄弄。”小褐兔眨巴眨巴眼睛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弄弄就弄弄!”过后,小褐兔找到水源,喝足了又往前走。不一会儿,她又渴了。这时,遇见一只灰兔,她又把对黑兔说过的话说了,灰兔又要求弄弄。她呢又答应了。不久以后,小褐兔生下一窝小兔崽子。请你们大家猜一猜——
这窝小兔崽子是黑色的?褐色的?灰色的?白色的?
“对了,我也听到一个……”
高岚嘻嘻哂笑。她呷了口雪碧,绘声绘色地讲述:
有位男生逛海淀图书城。不巧得很,他的车子坏了,只好借同学的车使。买好了一捆书,他迈步走出书店。突然,他发现车钥匙找不到。每个口袋搜遍了,都没有。他没法子,只好扛着车子,拎着那捆书,一步一挨走到北大小南门,请门口的修车师傅把车锁给撬开,另配了一把新锁。[38]然后骑回宿舍楼前,将车放到存车棚里。他将事情经过告诉了同学,领着他去车棚确认。谁料想,那同学看了看车说:“嗨,哥们儿,好糊涂唷!搞错啦!”“搞错啦?”“可不是么?这辆车不是我的!幸好,我身上还有一把钥匙。走,快点儿!陪我再去一趟,把我的车子找回来!”两人来到海淀图书城,果然把车找到了!原来,巡警嫌这辆车搁得不是地方,给挪到另一角落了。那位同学开了车锁,兴高采烈地骑回燕园。总之吧,稀里糊涂地,这家伙搞到一辆自行车!
大家饱饱笑了一通,哗声跌来宕去。谭冕也笑得乐开怀,丢失“小红马”的愠恼给忘了个精光。她们劝他说,寻车启事甭张贴了,派不上用场的,纯粹做无用功。是,是,谭冕点头赞同,当即将启事扯了扯,团成一团儿,再捏一捏紧,丢到了门旮旯。
晚间,他们应邀回访,到女生宿舍作“无主题话语散步”(这是临别时杨明中开玩笑归纳的),盘桓了美好的一夕。王风素性潇洒,不以俗务为要,凡百事情,能推脱的便推脱。对结交友好宿舍,他表现上应付周全,骨子里却缺乏必要的热意。他托词导师找自己有要紧事,抽身于这项活动之外。九点半左右,三个人告辞出来,抬眼陶然一望,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将他们身影投映于路面,有种数学般的清晰,沛然着隽永的诗意。
“老杨、老谭!你们觉得,她们怎么样?”
走在头里的杨明中扭转脸来打问,笑意写在他的瘦长脸颊上,耐人咀玩如同俳句一例。
“呣,蛮不错!情趣盎然!啧啧,太有意思了!”
谭冕摇头晃脑,咂着两片薄嘴皮,叠叠复叠叠赞叹。
“她们一个个清纯、活泼、开朗,比姚娜强得太多!她们才真正代表我们北大的女孩子啊!”他遗憾自己没在北大读本科:“唉,现在我终于明白,丁卯父亲为什么渴望自己孩子考进北大,还梦想什么‘北大世家’。我发誓:将来,一定培养自己孩子上北大!说死了,非北大不上!”
“老杨,你说说吧!”杨明中含着微笑,偏过眼光睃他一眼。“在她们当中,你最欣赏谁?”
“嗯……都挺不错的。一个个谈吐不俗。要说最喜欢嘛,那就数俞雯了。她脸上神态……呃……挺像无锡的特产——泥阿福。”
他俩回想一下,便笑将起来。杨明中夸赞“也难为你眼力”,谭冕连声附和,称扬“眼光杀辣得很”。
“我觉得嘛,”杨明中说,“这女孩儿好淳朴,一张娃娃脸红扑扑的。你怎么看,老谭?”
“依我看来,谢菁又展样又端方;林潇湘嘛,聪明伶俐,楚楚可人;其他几个,呃,也就一般般吧。老杨独欣赏俞雯,我倒没觉得她怎么好。看上去,她略平头正脸,挺土气的嘛!”
“那你就不懂啦!”老杨不敢苟同,放言藻鉴起来:“虽说她长相挺土气,但是脸蛋胖乎乎的,这就有意思了。当她微笑起来,她的眼睛眯缝成两弯楚致致的弧线。这些我都蛮喜欢,瞧着挺养眼的。我觉得,她身上散发出淳朴朴的气息,这是一种真正的青春气息。这叫浑、朴、未、凿!”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出来。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你既瞅准了,就大胆‘凿’去吧!”杨明中满含微笑,在旁打着帮锤。
“罢矣,不行不行!我和她属于隔代人,感情殊难激荡,殊难起扬!”老杨忧伤地摇首摆手,风神萧萧散散,有致得紧。“‘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鲁迅见地的是!的是哉!可叹我姿年剥落,殊可哀戚!有这三个‘殊’字警示着,再不能像20岁时那样猛追死缠女孩子,噫唏呜呼,恋事休矣!怯情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忆。”
“你呀你,顾虑太多!”明中楔话,微刺他一句,“三个‘殊’字蟠于胸间,于是纯白不备,气概也怯缩了。”
“不不,你错了!并非我顾虑太多,气概怯缩,而是实情如斯。试想想:今年她才18岁,毕业时21岁,那时情况怎么样呢?谁都难以逆料嘛!倘若她有事业心,要考研究生,又得追加若干年。若是那样,不把我耗死才怪哩!她又不是珍妮·阿普尔顿,几天内能长十几岁。唉,现实中诱惑太多太多,力量也太强大了。一个成人,倘若意志软弱点儿,就让现实给俘虏了。”
“但是,年龄并不是爱情障碍嘛。”谭冕笑着插嘴,眼角纹绽映散光。“关于爱情,我最欣赏《堂吉诃德》里一句话:‘爱情在早晨攻打一座堡垒,往往到晚上便攻破,因为其力量所向无敌。’”
“理论上说,这句话很对的。只是我内里发虚打飘,自度魅力浅促嘛!”
“其实呢,你的言词是你的最大魅力,”杨明中笑道,立意鼓励,“叩开少女芳扉足矣!”
“哧哧,瞎扯蛋!岂不闻‘时光催人老’,‘十年人事几番新’?罢了,我心里清明,早就不是十年前的我喽!虽说俞雯姣姣好,惜乎属于下一代。她那青春的隐秘世界,对我来说业已陌生,宛然一片消逝了的生命风景。”
大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行走着,践在地面的灰影上。老杨落单滞后,意趣阑珊地缓行,踟一步蹰一步。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踢踏,幽幽寂寂的人行道上,三人的脚步声一声长一声短,时而稍高时而略低,听得清清晰晰的,仿佛录音室制造出的音响效果。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后青春就是后青春,不服气真不行嘞!老杨一边缓步地行走,一边霉黯地心说。瞳孔的纯真不见,渐渐变浑转浊了,心境也露出怯缩的窘态,不复当年的豪迈矣。呜呼!销残壮志,憔悴损,几多哀哉!如今的我,没法回去当年,轰轰烈烈着,打拼打搏着,去追求女孩子啦!不称龄的浪漫勾当,岂能胡做莽为欤?倘若仍是那般行事,真是忒矫情忒饰性,好比成年人穿开裆,叫人瞧见要喷笑,把大门牙给聱掉喽!噫唏,罢了罢了!真个是“流光欺人忽蹉跎”,凋丧壮士几多豪情啊!还没青春够,我就心态见老,凄哉哀哉!羲和鞭日走,不为我少停。咳,我老矣!老矣老矣真老矣!他将双手反背,一行溜达着,一行暗喟着。“错过青春,等于错过终身”,此话真不虚嘞!青春对于你,成了挥不去的一腔呜咽,或者说发不出的一声浩叹!再过若干年,你便垂垂老矣!你将迈着虚弱步子,蹒蹒在北京街头巷尾,或是某个僻静公园。那时候,唉,那时候呀,你便活成个空心人……丢哪儿了,我轻狂的岁月?丢哪儿了,我飞动的梦想?丢哪儿了,我激扬的才情?丢哪儿了,我雄强的胆气?每到秋天,老杨总是大把大把掉头发,虽说其他三季也会掉,但是秋季尤其凋得厉害。感受韶光溘逝的途径,的然是因人而异的。孔子凝伫于江干,黯黯然,怅恍地喟叹:“逝者如斯夫!”李白搔搔霜染似的鬓发,感受着“红颜随霜凋”的凄寂况味,不禁拈须冥思,伤怀地黯黯清吟:“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山月,低头思故乡。”
对于老杨来说,感受“逝者”的最捷途径,莫过于洗头了。比方说今天中午吧,赴紫竹院约会之前,他在水房里洗头。洗过后他睖一眼脸盆:哎呀呀,真真了不得!水面上,漂着一层油乎乎的脏发。陡陡然,心底汩涌一股高浓度的哀感,让他崩怀地溃情,几欲“独怆然而涕下”矣。春容舍我去,秋发已衰改。感受人世间一件哀事过早降临己身,宁不凄哉楚哉伤哉痛哉!过了气的青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惜哉这种香并非春葩散发出的,带着某种陈腐气息,仿佛隔夜茶喝在嘴里的味道。回宿舍梳头发的时候,他见杨明中对着一面小圆镜子左顾右盼,用力拔着头上的白头发。杨明中长着一头浓密长发,还蛮喜爱耍派头。什么派头?俨俨的一副明星派头。他拷贝香港男影星的潇洒劲儿,将右手五指叉开,朝后梳耙几下长发,每常如此。不过,其头发有微疵:少白头。还在霍尔顿·考菲尔德那个岁数[39],他便长出三五茎白发。白发隐伏在浓密黑发里,仿佛偶尔露狰狞的地下革命者,不加细审是难以瞧见的。
却说彼时老杨在梳头呢,忽然杨明中眯眯发粲,冲着他左端量,右审度,移步虽换形,眯粲却不变。那春阳般的笑容里,蕴藉着一丝异样味儿,诡诡黠黠的。
“咦嘢,怪哉矣!你瞧什么呀?”
“哎呀,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可了不得啦!老杨,瞧你的发迹线,又往上升了!”
“哦?真的?”
“真的!不信你看——”把小镜儿往他手里一塞——“喏,瞧瞧!不是么?升了好几寸呢!”
老杨揽镜照一照:唉,可不是!镜子里呈现的,是攀升后的发际线,是被时光折旧的容颜。气丧丧地,他将镜子丢到床铺上。
“老杨!干脆,以后我们管你叫‘天天向上’吧?”谭冕从旁打趣,凑笑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怡然噱笑,情愫清新。老杨倒床伏枕而笑,一对肩胛耸耸落落,载压载抑犹是不住。
“老杨!”
老杨默默地缓踱,默默地冥思,并没留意他的声唤。
“老杨!”
杨明中又唤一声,这才把他从遐想的涯际揪回来。
“今天,你情绪不好?”
“情绪不好?”
“是呀,从脸色能看出。有什么心事?”
“没有呀!”老杨信口否认。
实际上,眼睛乖滑的他果真一下猜中了。这会儿,老杨确有心事——心里正思念李桂华。刚才聊闲篇儿时,老杨挨傍着林潇湘坐。林潇湘两边腮上微微的几点雀斑,蓦地招邀他的目光,令他不觉忘情,进而浮想到桂华。结果,害得他一晚上遐思翩跹,心儿不守宅焉。
“真的吗?”
杨明中不相信,眼光怀之疑之,上瞬下瞬打量着。
“真的!”
“老杨确实有心事,”谭冕和着他说,又将脸转向老杨道:“老大!今晚你说话很少。好怪呀!”
“有什么好怪的?”
“平日里,你能说会道唦!”
“有什么好说的?”老杨轻轻地摇头。“不过,说有心事也可以。就是方才,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呀?”谭冕笑着追问,“是不是‘泥阿福’?”
“不。”老杨摇头,反问他:“你说说,《红楼梦》里哪个姑娘长着雀斑?”
“呃……”他对《红楼梦》不甚稔熟,一时答不上来。
“鸳鸯。对吧,老杨?”杨明中接口。
“对。就是刚才,我发现林潇湘的鹅蛋脸上长着几粒小雀斑,一下子让我联想起鸳鸯。”
说完吁口气,他仰头望望昊天。桂华澄远近,璧彩散清凉。感觉皮肤里沁沁出清凉,真好哦真好!透过高大的银白杨的间隙,几点疏星撒缀深蓝的天空,羞羞怯怯的,闪放出几豆幽微的亮光。
就好像……好像……
多像她的小雀斑呀,这些小星子!小雀斑!一粒粒的小雀斑!
他眨了几下眼睫。一股情感的温汤潜潜流淌他心曲,左一个小洄漩,右一个小涡漩,涓涓焉汩汩焉淙淙焉泠泠焉潺潺焉。
那些小雀斑——夜空里的小雀斑——让他感觉很养眼,温温馨馨的。
“在做什么呢,她这会儿?”
他想到这儿,禁不住懊悔起来。下午约会时,忘记问她今晚上不上夜课。若不上课,这会儿她该下晚班了。也许在搓洗刚换下的工作服吧?若上课呢,这时也该放学了。也许正孤自骑着车,急匆匆地赶往京华宾馆吧?
次日给李易安打电话,老杨脱口滑出一句:“很想你啊!”说完禁不住脸烧。原本他想说的,不过是“很想见你”罢了。
“哦?真的吗?”电话那头,口气滞涩着,颇颇的带几分不相信。
“真的嘞!好久没见了!”硬着口,他快答一句,掩饰的意味明显。
“好久吗?上周一,不是才见过么?”
“这……这……”
老杨心下乱乱的着了慌,仿佛回到中学时代,当着老师面撒了个脆薄的谎,噗,一戳即告破矣。“真的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脱口道出一腔酸语,揉揉搓搓的好歹把小谎给弄圆了。
“嗯……行呗!明天下午,四点半,紫竹院公园吧!”
这一回,紫竹院的游客多了些。李易安呢,还是那身素朴的衣着:一件棕色外套,配一件高领毛衣,裤子和皮鞋是黑色的。老杨闲闲地睃上一眼,心头仿佛压着一块长城砖,坠得老沉老沉的,叫他的胸腔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来。沿着弯曲的石径,两人信着步儿溜达,各自放牧着游走的思绪。一沁一沁的凉风波过来,瑟瑟飒飒玩弄着清响,无聊地撩拨径旁的秋草,颤出的碎声同样无聊,抽象画一般抽空了内容。他张嘴想说什么,忐忑着她可能的反应,心里拿不稳当,于是无奈地压抑着,憋忍着,就像流水迟滞于某个湾处,或是心声等待某个倾吐的契机。契机会来吗?果真会来吗?会的,会的。应当会的嘛。面包会有的,契机也会有的。有了真爱,两颗心就会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处的躺椅让游人占着,觅个适宜坐处不易。可是不易唷!秋阳泄败了酷劲,懒散不堪着,老罴当道卧。斜照穿插枝叶的零缝碎隙,给她脸盘抹上一层高亮的光色。但是,当她侧转脸和他说话时,背光处的皮肤倏地变了,彰显出黯黝的炭笔的效果。她嘴唇爆起干皮儿,约莫……嗯……三四处吧。
“你嘴唇起皮了,”他抬臂一指。
“哦,没办法!”她抿嘴枯燥一笑,外眦纹为之一粲,霎时间毫光四射,辉映着斜阳。“每到秋天,嘴皮子就发干。”
“买点儿润肤用品,搽一搽嘛!”他散淡地建言,蛮行家似的。
“不,我不喜欢。”
她把头摇了摇,头发随之甩荡,又是抿嘴微笑。一种职业性的微笑,干枯干燥,嘴角线条也不妩,一睇即可明判矣。
接下来……挠头挠头!他又遭遇找不到共同话题的忧恼。唉呀呀,稀糟稀糟!伤脑筋哟!“放屁带出稀屎——坏事了”!明明想好一句话要问的,怎会忘了个精打光?就在赴约会途中,他骑到海淀黄庄的时候,一个念头打潜意识里跳脱出来,闪击了他的显意识。不知怎么的,这会子偏偏忖不起来!可恼哉!可憾哉!嘁,泄劲儿!他打心底孳生一种别扭感,“小船头骑马——兜不转”喽。这会儿,唉,脑筋偏不争气!卡壳了,短路了,松楔了,断链了,脱卯了,电脑死机了。总之一句话:记忆的铁锚寻不着凑泊处,扬子江心偏偏扯断缆绳。哦呀呀,着急着急!赶赶地着急!急煞人嘞!顷刻间惶惶窘窘,仿佛某位嗜于照本宣科的虚胖政客,睽睽众目下站到主席台话筒前,表面上奕奕神采洋洋得意,扪扪地揣摸一下西服口袋,竟发现里头空空瘪瘪——不翼而飞矣,秘书代拟的发言稿!
腋汗泌出,有迹象啦!一涔一涔复一涔,他感受得到了,就在两鬓部位。最不济的是脊背沟:嘁!涔涔复涔涔,溃成几道小涓儿喽!
“方鸿渐演讲——出丑”,铁定的啦!呜里呜呼!叽里咕噜!
为掩饰慌措情态,他信嘴由腔,仓促打问一句:
“最近,呃……工作不忙吧?”
嘁!扪膺自问:其拙何如?其笨何如?
“很忙呀!担任两个班的班主任,怎么会不忙呢?昨儿电话里,我不是讲过了么?”
“是,对对!”他尴尬地咧哂,笑得挺滑稽,甚或有些怪相。“你昨儿说过,我给混忘了。”
“本来,今天我出不来的。下午区教育局的领导来我们学校检查工作。”
“是么?那……”
他心里不安了,蠢蠢着。为这次并非急务的约会,岂不是白耽误她的正经工作?
“没事儿,我请假了。——瞧,座位!”
老杨顺指望去,脸色倏变暗惊。一对男女从一把躺椅上起身,正是前天他和桂华约会时坐过的那把。李易安贪大步地走过去,肥肥大大的屁股坐下来,老杨渴想劝阻,但是赶不及矣。落座时候,他觉屁股下余温犹在,隐隐有熨烫感。腋汗犹自濡濡着、濡濡着……
老一套又来了。你家还有谁呀?他们来过北京吗?每年回一趟老家吧?诸如此类,老掉门牙的盘诘。那神情兼那口吻,仿佛是经验丰富的中学教师对某个差等生的课堂提问。他敷衍作答,语气散散的。渐渐的,他心里不耐烦了,又蒸腾起淡淡悔意,后悔这次约她出来。“事不三思,终有后悔”,诚哉斯言!咦咦,好怪呀!他恨不得拷贝一休和尚敲敲自己脑袋瓜,直到倏地灵光炸现,脑瓜子霍然开窍。真叫怪哉!“拔了萝卜窟窿在”,“雀儿飞过留个影儿”嘛!明明想好一个问题,这会儿怎就踪影全无,犹若野云之孤飞,去留了无迹呢?“今茅塞子之心矣!”诚哉!诧哉!他默焉叹慨,侃笑自喷。他忘了自己想问的,她却不忘自己该问的:
“求职的事儿,进展得怎么样?”
“哦,没进展。早得很呢!”
“求职,越早越好!晚了就被动了!上回听你讲,想进人民日报社。哎,我问你:这件事儿,究竟有没有把握?”
“有哇,没问题!”
“有几成把握?”
“十分把握!”他将胸膛昂昂然挺起。“我有个老乡,他在新闻出版署当处长,关系密切得很。过些日子,我打算上他家拜访,送点儿礼品。”
“对,这才是正理!寻人情,找门路,非常非常关键!”
她将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笑意挥挥洒洒,点首频频焉。
“说实话,搞这套我并不在行。只好学习着办罢了。”
“对对,该好好学习!必须学会打点!这年头,不送礼办不成事儿,社会风气就这样!”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随大流吧!”他说到兴头处,禁不住舌头打滑,继续显摆卖弄:“‘趁你手还热,赶紧送人礼’,‘火到猪头烂,礼到事情办’,官场风气历来如此。”
“可不是?历来如此!”
“说到送礼,可是门大学问!”见话头打拢到一处,兼思想缺少把门的,他爽性抖擞起阔嘴,洒洒然发挥开矣:“‘芸哥儿送麝香——找对门路’,才能见出好效果唦!”
“什么什么?刚才,你说了什么?”
她那对眼球鼓大了,鼓起老大老大的。
他以为她没听清,便复述了一遍。见她眨巴眼睛,仍然搞个半懵半懂,他只好略作解释:这是《红楼梦》里的事儿,讲贾芸为谋到一份好差事,借钱买了一包冰片和麝香,拎着给凤姐送礼去。
“哦,对了!记得上回见面,你说过一句类似的。还有,以前在电话里,你也说过一句。当时我……解不过来。”
“解不过来?”
“直纳闷儿!”
她颇有些不愉,眉头渐缓拧蹙起来。骤然之间,那脸色灰黯了几分,也难看了几分。究竟是几分?一时间判不分明。
“哎!我问你:你们学文的,是不是都爱掉书袋呀?”
“呃……这个嘛……嗯……嗯……”
老杨挠了挠下巴,略加迟疑一下,昭昭然解说起来:
还是在中学时代吧,阿杨对于堂吉诃德主仆随口道出西班牙谚语的本领很膜拜,虔服得五体投地,热望照此努力进取有成。中国有异常丰裕的歇后语资源,他有心在说话时楔入几句,以添缀偌多情调和几多意趣。大学毕业后,他买来《中国俗谚大词典》、《中国歇后语大全》和《外国谚语词典》等典籍,发狠地硬记猛背一通。谁知尬尬然发现:这些语汇要么陈旧不堪,要么不甚吻合说话情境。后来读《红楼梦》,他灵窍倏倏然开豁,忖想出一个好法子:自编歇后语。但凡书籍中可拟作歇后语的,他就随手笔录下来,载入日记本里,命名曰“后歇后语”或“拟歇后语”。刚才他叨念的便是其中之一,类似的还有很多:“孔子见南子——难免诽议”、“醉鲁班耍斧头——越耍越起兴”、“庄周梦蝶——想入非非”、“孟轲游说列国——满嘴迂阔”、“卖油郎独占花魁——不亦乐乎”、“祝家庄的钟离大爷——绝对另类”、“汤隆诓徐宁——仁兄骗贤弟”、“宋江保媒——鲜花偏插牛粪上”、“宋江走江湖——好汉大串连”、“潘金莲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武大郎捉奸——反受其害”、“孙猴子抡棒——手下无情”、“天蓬元帅戏嫦娥——肆无敬惮”、“柳湘莲串戏——当行角色”、“鲍二醉酒——憨人装憨”、“宝玉初识秦钟——彼此艳羡”、“刘姥姥说村话——色色现成的”、“贾瑞遗精——走火入魔”、“阿Q跪吴妈——叫肉欲拨弄一把”、“葛朗台口吃——老谋深算”、“老毛解大便——借她一手”……心里忖想着:既然冯梦龙凭创作“拟话本”而得享大名,我何不广搜博拟,编撰一部《后歇后语词典》呢?希图以此博得不朽,遂成学界之千古佳谈。他岂能善罢甘休,任这等妙语汩没日记本,不得见湛湛青天?但凡有了机会,他便炫才地漏出一两句。这样既可适趣解闷,又过了把嘴瘾,还格致是否用得精熟:哈哈哈,妙兮巧矣!可谓三全其美哉!常言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接受老大的濡濡洇染,北大47楼1032室同仁兴醇趣浓,各自破些功夫“到此一游”,其趣别裁,其乐陶哉!
李易安背过脸去,将下巴颏昂昂翘起,凝眺着高天的某个所在,两片薄嘴唇抿得铁紧,恰似一个闭合的蚌蛤。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半踅转脸来,嘴唇间略裂了裂,牙膏出几个字来: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不掉书袋?叫人听着忒别扭!”
他尴尬点头,霎时赧色上面,勃颈也泛红。
“……”
闪避对方目光,他咧咧嘴想笑。但是,嘴皮略张开些,又慌慌地抿紧。
“最近我较忙,不,忙得很。咱们暂不见面,行吗?”她站起身来,习惯性地将胸脯一凸,又抻了抻衣襟的褶皱,固执着悻悻的表情。“反正离你毕业还早着呢,你赶紧忙你的正经事儿吧!”
“行!”老杨唯唯,随之起立。
“有什么事儿,你给我写信吧,好吗?”
“呃,好,好!”
“哦,不早了,”她抬腕看表,“今天到这儿吧!”
她在前头领行,他在后头跟随,两人相隔数步慢慢走着。接近公园门口,只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划脚的人,坐在大板凳上说东谈西。近处庭廊外,十来只鸽子悠闲信步,咕噜咕噜叫唤不停,有的将脑袋埋进翅膀小寐片刻。经过那个小石桌,他把脚慢慢停着些走,悠悠默默打量着周遭。依旧是那几个老头儿,聚在一起下象棋。一抹抹残阳映照那些苍老的头顶肩背,仿佛画笔抹出的油画笔触,色调明快而悦目,非高手莫能挥就。依然是成群麻雀在茂竹林里上下跳跃,活活泼泼啁啁啾啾闹个不休。只不过,此刻儿童游乐场一派岑寂,孩子们雀噪般的嬉笑声听不见了。他支棱起耳朵谛谛地聆,依然听不见一丝半毫。凉沁沁的秋风将树叶吹得起起伏伏,发出声响一波递接一波:
“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窸窣……”
咦嘢,作怪了!咋回事呢?究竟咋回事呢?一个疑念裹脚住他,老想去勘察一下,落实了才能放心。停电了呢,抑或别有缘故?打心底骚荡起的那股冲动,滚烫烫又粘稠稠,好似一锅才熬好的紫米粥。他真想甩开身边的她,径自跑到林子那边,打探个分分明明。
“奇怪哉,真个好奇怪!我的记性竟平常了!眼面前的事儿,给忘了个精打光!”
他罕闷地栽下脑壳,一行缓步着,一行忖寻着:
“明明想好一个话题,怎会忘个一干二净呢?偏偏这会子,死活忖不起来!莫须是……选择性遗忘症?”
记忆拼图缺失了一小块,而且是极重要的一小块,致使图案没办法复原了。呜呼嗟哉,致命的遗憾唷!
他又走上几步,蓦然兴奋得抬起手掌,猛猛一击大锛儿头——
“啪——!”
哈哈,乌拉!终于记起来啦!
于是拷贝杨明中的潇洒派头,他将双手抄在裤袋里,以漫兴的口吻说:
“哎,对了!我问你个事儿:你喜欢做梦吗?”
“做梦?”
她干吃一瘪,神色错愕,继而转为沉郁。
“对呀,做梦!告诉我,你喜不喜欢?”
五十
这桩浪漫情事,遭宿舍同仁的一致反对。
“哼!若是换了我,根本就不会考虑!”谭冕溅着唾嚷嚷说,“没想到呀,对一个农村户口的外省打工妹,你竟然恋恋不舍。嘁,搞不懂,真搞不懂!简直不可思议!”
杨明中将一条胳膊搭在他左膀子上,恳恳挚挚地阻劝说:
“老杨,虽然你大我好几岁,纸上阅历比我多了许多。但是,我不客气地说,在应对现实问题方面,你的能力不怎么样。当然,你质性自然,有优长之处。——我说这话,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不生气。你别跟我捉迷藏,有话请直捷点醒,亮敞着讲吧!”老杨咧一咧嘴,苦然一哂,无暇口腔作涩。“‘有药敷在痛处,有话说在明处’,一根肠子通到底,有啥说啥,再好不过了。谠言沐浴下,痛快淋漓也么哥!敢问一句:我有啥可生气的?”
“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寂寂春将晚,欣欣物自私’,各色人等各怀欲求,谁不想远陟遐举,若黄鹄之奋翅?活出个体生命的靓丽华彩,有个足以傲世的奇葩人生,每个志士日思夜梦着。问题在于:太担风险划不来,你须慎之又慎才是。方才我已经指出:你纸上阅历多而世上阅历少,这点你已经点首认可了。就处世能力而言,你是有些差劲儿。再拖上老大一个包袱,将来你的日子不会好过!确切地说,笃然好过不了!”杨明中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把桌面叩得连发清响,笃笃笃,以加重强调的语气;他的指关节因绷紧而发白,老杨当下睃在眼里,隐隐替他有些难受,尽管认可其克己功夫。“这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我问你:究竟考虑过没有?远大利益每被眼前小便宜所误,虽智者难免犯糊涂。别笑,老杨!跟你说,我决不是吓唬你。这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我的肝胆言,我的肺腑语。若依我的主张,找个对你发展有用的女孩儿,那才叫明智的抉择,诚乃上选之上选。静下心来,你好好想想吧:将来你有了孩子,而他/她又不能像邻居孩子那样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如果要上,就必须交一笔对你来说难以承受的‘外来人口就读赞助费’,那时你心里作何感想呢?也许你会觉得赘手赘脚,干什么都难称心。‘凡事三思而后行’,我劝你直面严酷现实,慎慎地重新考量,或者用你酷癖的表述——载考载量。哎,别憨笑,认真听我言!千万千万,别野着性子胡来,瞎折腾一气,胡捣鼓一气啊!”
“我这番婆言,”杨明中顿一顿,别过脸问王风,“老王,你认为有道理么?”
“的是,很切中!铁口诤诤,金石良言!找对自己发展有益的,诚乃上选之上选,这点无须置疑。”
王风沉静地叭吸烟卷,一叭一叭又一叭,烟叶于燃烧中寂寞着,于寂寞中燃烧着。一袅继而一袅,轻烟在他脸前缓慢飘腾起来,乍然看去,他的头部活像一座奇峰秀峦,隐没于淡淡黛色夕岚。沉吟了啃骨头的工夫,他略嗽扫一下喉咙,和和缓缓地恳劝:
“这一小锅警心汤,老大,你该细嚼慢咽才是!在书本里生活得太久,你该猛然醒觉过来啦!男女间情事,我们本不便多嘴多舌。不过,这桩事嘛……老大,你虑得浅,太沉迷了!依我看呀,还是三思为妥,千万别无故自陷。而且,最好当机立断,否则日久生情,就很难办了。弄得不好呀,你原本顺顺坦坦的一生,会变得坎坎壈壈的。想想看:人生的路越走越窄,这多么可悲啊!”
王风探手到烟灰缸里弹烟灰,不图手臂刚伸出去,烟灰便自动崩塌,纷纷扬扬撒在衣襟和袖管上。他嘬圆了嘴唇,将烟灰逐一吹去,缓住语气继续说:
“结婚的理由,可以开列许多:不讨厌对方;摆落不了对方缠磨;懒得去细忖,稀里糊涂结了婚;出于报恩心理而结婚;组织上安排的,难以拒绝;相貌端方,瞧着挺顺眼;对方有权有势,自己贪念享乐;借此改变劣败命运;借此跳槽,改换生活环境;家境相近,门当户对;找不着理想的,退而求其次;怜悯同情对方;一见钟情;青梅竹马……这里头,究竟哪个真正属于爱情,哪个不属于呢?怕谁都一脑迷霾,搞不清弄不楚的。像圆周率一样,这是一道永远除不尽的数学题,用不着为解答它而劳神耗力。元稹曰:‘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依我看来,人生很短暂,事业更紧要。‘功名须及早,岁月莫虚掷’,才是正理嘛!人生在世,不可一日无做事之心志,这才是豪杰的勾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该有此等抱负嘛!康德、叔本华、福楼拜、梭罗、诺贝尔……一辈子没结婚,可他们都是人杰。据我看来,生活中爱情处于从属地位。你呀,没必要太情种!把爱情看得太高太重,尽着迷在里头,大可不必嘛!”
“对,对,确实!切莫一时感情冲动,最后铸成天大的错!”杨明中帮他一腔,同时伸出左手中指,稳重地戳了戳桌面。“老大,你试想想吧:古今打天下的帝王:秦始皇、刘邦、朱元璋……哪个不是儿女情短、流氓气长?海明威几乎写一部长篇小说代表作,就得离婚,换一个老婆。想想吧,这究竟为什么?”
到了毕业那年,我们班的恋爱问题专家阿忆君突然告诉我,快去帮帮阿长,阿长好像失恋了。阿长对我和阿忆是常说知心话的。原来他与家乡的一位少女出现了感情危机。阿长十分消沉。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当他沮丧悲痛之时,是比小女人哭天抹泪更令人同情的。我知道是“琼瑶情结”加重了他的伤感,我只能用一些世俗的话语宽慰、开导他,拉他去打排球。1987年5月20日的课上,我还写了一首诗送他:“骄杨飞去亦堪愁,痴恋空情何日休?极目前程春尚好,劝君莫负少年头!”
阿长不愧是东北男人,该悲伤时就悲伤,擦干眼泪我还是一只北方的狼。过了一段,他又活蹦乱跳,肘部和膝部又不时见到青肿红斑了。
毕业时,每人在纪念册上自我设计一页。阿长的那一页十分琼瑶,又精美又雅致。尤其是题写的四句话,全是琼瑶的书名,叫做:“匆匆太匆匆,几度夕阳红,心有千千结,窗外翦翦风。”真是脍炙人口。10年后,我在北大开设现代通俗小说研究课和一些有关讲座时,多次举阿长的这首诗为例,证明琼瑶在八十年代大学校园的深刻影响。每次读罢这首诗,都掌声如潮,许多女孩子圆睁着纯洁的大眼睛,想象着那个哭得跟泪人儿似的东北莽汉阿长。阿长毕业后任新华社驻东北记者,很快找到了一位依人小鸟,过着甜蜜幸福的生活。
“进京指标,这确实是大问题,”沉默片刻,王风又发话。“我有个本科同学,她先生的孩子,待丈夫的工作调动办妥了,才去当地派出所申报户口。结果,你们猜怎么样?弄得孩子的实际年龄,始终比法定年龄大两岁!还有郑道传,当年我宿舍一个哥们儿——”
“以前你提起过他,”杨明中楔话。
“对,提起过!他大学时代也写诗,和海子颇有交谊——准确地说,是海子的诗友之一。他曾被评为‘燕园十大校园诗人’之一。这家伙根器超凡,灵明非常,读书过目不忘,当得起‘谈言微中,名士风流’八个字。郑道传耽嗜言情小说,对西方浪漫主义爱情小说很痴迷。由于这种痴迷,他竟拿书本的丽藻当了真!另外呢,他围棋下得特别棒,我的围棋就是跟他学的。”
毕业后,郑道传免试推荐读任伯乐教授的研究生。这时,郑道传爱上一个女孩儿,他的中学同学。他爱得很痴狂,几至每天写情诗,夹在情书里寄给对方。其时,王风在福建东南电视台工作,对郑道传这段情事,他也不十分明了。据说吧,他的女朋友确实长得很漂亮,云南师范学院英语系毕业的,分配在昆明实验中学教书。郑道传研究生毕业时,任教授对他很是器重,曾考虑安排他留校任教的。遗憾的是,在这节骨眼上,郑道传极其不理智。年轻气旺的他,骤然间脑袋热烫,昏愦了灵府,做出一个特傻冒的抉择:放弃留校,放弃留京,到昆明去工作。
“理由呢?”杨明中发问。
“理由很单纯:为了爱情。”
“哦?不见得吧?”老杨存疑,忍不住楔话,“也许他对学术研究缺乏趣兴,一门心思要当诗人呢。‘文人宜散不宜聚’,放弃留京是他的选择,未必算是一件坏事。”
“呃,可能……聊备一说吧。到昆明后,郑道传还写诗,给我邮寄过一本他的油印诗集。”
蓦听“诗集”二字,谭冕眸睛登时亮亮灿灿,他急煎煎打问道:
“老王,老王!我问你,那本诗集还在吗?能不能借我看一看?”
“在是在。不过嘛,我搁家里了。”
“他也在昆明实验中学教书?”杨明中问。
“不,他在昆明市教育局上班,改而走仕途了。”
在那个年代,本科毕业算是高学历,持有硕士文凭的人很少,他属于出头露角的稀缺人才。据说吧,当时昆明的文学硕士凑不足十位数,他饱饱的一肚子才学,自是超卓挺出矣。作为北京大学的文学硕士,他理该官运亨通才合情理,这叫“泰山极顶放风筝——起点高”嘛。憾憾的是,事实竟然恰好相反。1989年冬天,王风赴昆明开会,去看望了他,发现他的精神状况很不好:诗歌确然丢弃于脑后,成日家喝酒遣闷,孤自浅斟深酌的,犹是几许狷介难掩。夫妻感情也算不上和美。偶尔撒起酒疯来,还暴打老婆和孩子。经了解后才获知:只因性格直峭峭的,他好几次言语不防头,冲撞龃龉了顶头上司,过后屡屡受其刁难,致使仕途一路颠蹶,迨至于目今。仕途无处不倾轧,束缚驰骤死英雄,这也算不得一件稀奇事。另外,他跟同僚处得不甚融洽,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沙堆于岸,水必湍之”,他屡屡遭受小人谗害,光大亏就吃了好几遭。获知上述不幸消息,同窗们驰书好生慰勉。譬如,王风在信中就谆嘱他:“学习他人比鄙薄他人要困难得多,却又有益得多,谨记之!切记之!”他则回信表态:从此前的蹉跌中汲纳教训,今后洗心革面,务必痛改前非,以图振拔有为。就在前年,他同老婆协议离婚,了结了这段尘世情缘,抑或说是孽缘。去年年初,他报考北大中文系世界文学博士生,自我期待攒劲一搏,人生轨辙来个拐点。令人愤慨的是:好端端一件事情,横是让那混账处长搅黄了!
“哟——嚯!竟有这等屁事?”
大家跌入愕罕,齐齐发一声诧问。
郑道传到单位人事处开报考证明,恰好那位顶头上司调任人事处处长。这家伙对他存有很深的芥蒂。明面上他敷衍几句道贺话,背地里却阴招毒使:将“同意报考北大中文系”故意错写成“同意报考北大英文系”。偏生他办事疏忽,忘记仔细查验,在报名处让工作人员查验出来。他当日没报上名,此乃情势所然,无须多说的。第二天,再去找那家伙,他却故意回避,甩手出差去了。人事处的人谁都明白,这是故意刁难人。但是,谁敢重开,越权签字呀?就这样,一年白白耽误了!
“对于你,是个很好警戒,诚焉良可殷鉴!”王风总结道,提纲携领,“在男女事情上,须慎重、慎重、再慎重!这款爱情不适合你,切莫感情用事才是!”
“对,对!这款爱情不适合你,老王说的很对!”杨明中接口,口吻严峻着。“堂堂男子汉,千万不能为情所困!燕园有这么多女孩儿,凭你北大中文系研究生这条件,哪会找不到更好的?论长相,可能比不了她。但是,找个文化层次相当的,这并不困难嘛!只要鼓足勇气,泼着壮胆追求去!”
“嗐,得了!”老杨率性地把手一扬,做个一把撇开的手势。“所谓文化层次,我并不在乎。”
“你当然不在乎,这个我晓得。但是,放眼当今中国,这确实是道难题,你不得不认真面对。列夫·托尔斯泰伯爵曾想娶农家女,但是,最后他娶了个贵族千金。连世界文豪都难以免俗,何况我们这些人呢?”
“这话对头,‘货比三家’嘛!选老婆不比选货,更得慎重才是!”谭冕迭迭地点首,雄鸡啄谷频频。“老大,我劝你抛开她,别选一个吧!搞上外省打工妹,将来会自毁前程,笃笃的!”
王风将薄嘴唇撮圆了,缓呷一口芬芬的茗,慢条斯理剔析起来:
“找这种外省打工妹,将来你会碰到无穷无尽的麻烦事,那真是‘豆腐掉进灰堆——吹不得也弹不得’。”
“究竟有什么麻烦事?”
“头一件,户口问题。要知道在中国,至今犹存户籍管理制度,这是一座愚公搬不动的大山啊!没有北京户口,将来你的孩子上学出麻烦,这可怎么办呢?”
“想办法,弄个进京指标,把她调过来呗!”
王风听老杨口气这般轻松,不觉噗哧失笑。他摇一摇头,继续劝说:
“哦,你以为,进京指标这么好弄呀?太天真,你太天真啦!现如今,国家对于进京指标,卡得多死呀!我妈在人事处工作,对于这一套,我自认十分清楚的。跟你交个底吧:这种打工妹,持外省农村户口,又没有本科文凭,根本就调不进北京的!你仔细想想吧:她不是干部编制,连人事档案都没有,怎么可能调过来呢?”
“对,确然!”杨明中接口,口吻利索,不带丝毫犹豫。“‘本科以上学历’,是北京人事调动的底线。她一个外省农家女,要将她的户口迁移北京市里,绝对是办不到的!老杨呀老杨,你可别犯傻,当老天真噢!”
叨了一支烟工夫,一致的立场是:奉劝老大掂度利弊,崖畔勒马,越快就越好。
“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否则越陷越深,可就不好办了。”杨明中归结道。
“拖得越久,苦痛越深。”王风拢归一句。
“痛彻心脾!”杨明中钉入一言。
谭冕走到窗前,“嘶啦”,拉上窗帘。王风和杨明中同时宽衣。午错时分,该睡晌觉了。老杨魔魔怔怔呆坐床沿,感觉脊椎骨一阵阵发冷,嗡嗡嗡的噪嚣在脑海响切,混混茫茫汇成一片。他将牙关紧紧咬着,好歹给憋忍住了,没有打哆嗦。“看老杨这副模样,中午怕是睡不着喽!”谭冕爬上他的床铺,乐噱噱地奚落一句。杨明中瞧老杨脸色不对,忙冲他摇摇手,示意掐断话头。
唉……没心思睡午觉啦!
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何去何从?何去何从?
谧谧的午错时分,秋色潇洒着:晴空高得出奇,湛得出奇,透明得出奇,干爽气息在空气中袅袅弥散,这是北京深秋的一大表征。飒尔凉风吹,天秋木叶下。响应季节的召唤,此时此刻,落叶过程在燕园的角角隅隅缓慢进行,美媚得叫人心惊肉颤,艳丽得叫人哀楚伤惋。28楼路旁的两排银杏喜迎吉日,将自己打扮得艳冶眩眼,犹如集体婚礼上的新娘行列。俄文楼前的金合欢树通身金黄,婆姿娑态的,与秋风婷婷地把臂共舞。澡堂南窗外那一排风骨劲拔、伟岸超逸的法国梧桐,宽阔的叶不经意间转成黄褐色,偶尔坠降枯叶三两柄,在半空中荡秋千一样踅踅转[40],欣欣悦悦,悠呀悠呀悠呀悠呀悠呀悠呀悠呀……倏尔高扬又倏尔飘落,轻盈得活像练就绝顶轻功的一位女侠;悠悠荡荡嬉耍了好半天,才飘落地面或行人身上。它们以徐徐缓缓的曼妙落势,默默表达对喧扰红尘的深情眷恋,和对金色时光的无尽感伤。枝枝叶叶交荫,阳光透过缝隙撇下一把金币,金币骨碌碌满地打滚。未名湖畔,火炬树一派绚丽,华美了朴雅的周遭景致。环湖的垂柳耷着修细柔条,运送暖融融的秋风,萎叶悠过来又晃过去,显出落寞无聊的情态。悠哉湖畔,藤萝叶子焜焜发黄,花架下掉落好些叶片;有的叶片给吹到廓落的湖面,成为斑斑驳驳的装点细物;水菖蒲不复翠绿劲挺,叶片蔫憔打不起精神。阳光漫不经心地抚弄花架的藤蔓,阴影散散碎碎漫撒于台阶,仿佛秋英的落瓣点点。娟姿美态的小叶枫响应季节的呼唤,在秋风中轻轻地摆,款款地曳;金黄的叶片时而翻转过来,时而顺转过去,明媚着游人眺眄的瞳眸。老杨踽踽闲步于通往湖区的蜿蜒小径,时不时踩踢着残红,竞争的落败者。心疼唷心疼!遍处是凋零的呼吸,植物的残膏剩馥。卷叶儿弃得满径皆是,宛然沿路抛撒的出殡纸钱。“呼啦!”金风一阵铲地横扫,片片落叶“嗖”一声扬升,恰似鸡毛毽子被猛劲踢起,继后彩蝶似的翩翔作舞,忽而上忽而下的,在艳媚媚的秋光里追趁着,很欣畅、很趣兴地恣恣作耍。
“金秋的衰色笼盖着我,不会再有芳春的年华。”
他默默吟诵叶赛宁的诗句,感伤的泉流一股股奔涌心头,淙淙铮铮地,激浪滔滔溅溅着。
清洁工在打扫地面和冬青墙(冬青树密实茂长,给修剪成一堵敦厚的矮墙)上的落叶,薅除草茵上衰飒萎败的褐色枯草。树林子里,一个园丁将头仰起老高,探着长长的钩杆,将被秋风刮得簌簌作响的枯枝一扯,将它猛劲地钩拽下来;钩不着或拽不动的,便搭梯子爬上去,用手锯攒足劲儿锯断,吱嘎吱嘎,吱嘎吱嘎……一个女园丁在给树干刷石灰水;另一个女园丁在和水泥,用于封堵树干的窟窿。路旁花圃里,美人蕉叶子萎败了,一个园丁用镰刀割除茎干,再挥锹将宿根挖起,放进厢式三轮车里。嘤嘤嘤嘤,几只金甲虫傍着小径窜飞,时而上时而下,行踪难以确定,仿佛落荒溃逃的几个兵卒。一群豹脚蚊在路旁萦萦绕绕,发情一般嗡鸣着,拨弄出琴弦似的细声碎响。一只松鼠拱起绒团团的脊背,从铺满褐色松针、杂缀松果的草丛里飙蹿出来,绒毛上沾着几粒苍耳子,其中一粒镶在耳尖上。松鼠待在小路当中,嘴唇微微翕张着,在咬啮一枚刚掉落的松果,连带一根根支楞开的鼠须也在翕张微颤。待听到渐渐临近的步履声,小家伙吓得惊慌失措,惶遽地耸起脊背,扭头且旋身,紧跟着“哧溜”一声响,侵入近旁一簇灌木丛矣。
唉,往回转吧……
他一边溜溜达达,一边踢着路旁的落叶。勾着脑瓜壳,有意无意间,他信步踢呀踩的,蛮无聊地做着琐事儿。来到47楼前,闲伫歪脖榆下,高仰起头,痴痴默默审看。榆树叶子快落光了,忽比昨日改作凄凉了似的。他淹煎起来,心里惋伤不已。渐渐的,眶儿里泛起潮意几许,湿湿润润。榆荚转成了苍黄,来回不住地打悠晃,残绿呈现扩张的感觉。那裸露的枝柯,宛然一个个衣不蔽体的穷叫化,默然伫迎于路旁,卑怯地佝着腰身;那欹斜的弯枝是他伸出的乞讨之手,在秋风中抖瑟瑟地颤惴,伴着萧萧落叶断断续续的喃语。他踩着地面零落的萎叶,体验到刺心的锐痛,一刺接一刺,一悸接一悸,伴随着鲜血汩汩,洇红犹新落的散瓣。他抚孤榆而盘桓,默默地绕走两圈儿,摩挲着裂痕交驳的粗糙树皮,感受到一种粝粝的硌硬。仿佛马塞尔品尝小马德莱娜点心时的思绪绞缠纷绗,那桩久忘怀的往事打一闪,蓦蓦忽忽的,栩栩地愕愕地愣起眼傻看。“啪!”书本掉落地上朗现于鼻眼前:二十多年前,当时他上小学一年级,罹患肺结核的父亲不幸病故。从县医院回到家里,奶奶顿足捶胸,哭得哀哀恸绝。腮帮子由一道道深壑般的骨槽撑持着,浑浊老泪淌涌无声,分分合合下泄着,淤积在褐色老肤的褶皱里。大片的胸襟给泪水洇湿了,现出痕迹斑斑驳驳。刺蓬蓬的苍发纷纷错错,彼此纠纠结结,她也顾不得理理顺溜。
“聪明崽,我哇[41]你听!”隔壁的段彩凤矮下矮锉锉的身子,拉着他的小手,悄声吩咐说:“快去唦,劝劝奶奶!你对奶奶哇:‘奶奶,你莫哭!莫哭唦!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我和弟弟、妹妹还蛮小,全靠奶奶把我们养大哩!’”
聪明崽蛮懂事地点点头,蹒跚到奶奶跟前去,抓起那一双枯老的手掌,且摇且劝道:
“奶奶,奶奶!你莫哭!莫哭唦!我和弟弟、妹妹很小,全靠奶奶把我们养大哩!”
奶奶一把将孙儿揽进她暖温温的怀抱里,揉挲着他细皮嫩肉的小手,不仅没有止哭,反倒哭得更伤恸了。奶奶且哭且诉,哀哀欲绝。他的小脸蛋感受她胸襟的湿意。大片大片的湿意。好湿好湿啊,像块未拧干的湿巾!“哇”一声小嘴扭歪,他也嚎嚎啼哭起来。奶奶哭泣着,老涕老泪潸潸,滚烫的老泪掉入孙崽发丛里,大颗大颗珠泪纷纷然坠落,噗噗噗,噗噗噗噗……不多一会儿,湿意渗进他头发,触到他头皮上。他探出小手掌,慢摩着奶奶那榆树皮般趼糙的手背,挲挲焕发轻响,光明地响着。啊,记起来了!记起来了!就是当下摩挲榆树皮的感觉,挲挲作响,光明地响着,一模一样啊!踏着他扁矬矬的身影,他把树干当作轴心,缓缓慢慢转上两圈儿。这一次,感觉增强了,光明地响着,强了好些呢。
啊,记起来了!记起来了!记起来了!
“聪明崽,如今你出息了唦!你在北京要争愿奋气,好好过日子哟!唉,要能眼见你娶娘子,我死也宽心唦!”
临死前,奶奶躺在病床上,用她表皮严重龟裂的手摩挲着孙儿的手背,深深叹了一口气。那是1989年春天的事情,至今快十年了。接到“奶奶病危,速归”电报的当天,失恋的阿杨曳着软趴趴的步子,踟蹰在安定门地铁站,翻来覆去默念着:“to be or not to be……to be or not to be……”腹内起着稿子,酝构一个可怕的行动方案呢。是的是的,可不是么?正是这感觉,他摩挲歪脖榆树皮的感觉!挲挲作响,正是这感觉啊!
却说那年,杨秋荣参加高考,高中全县的文科状元。乐安一中负责宣传报道的邱盛发老师不意间风闻他是个孤儿,全靠年迈的奶奶捡垃圾拉扯长大,他自己也经常捡垃圾,不禁勃勃然兴恣,蓦忽灵感驾鹤影来。于是乎,他赶在第一时间写了篇通讯稿,题为《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文科状元》,由乐安县广播站播出。文章极尽夸美之能事,将他无节制地吹捧拔高,树成新时代里刻苦成才的一个典型,并隐去他的数理化成绩奇差、因打架而导致本班在全校“优秀班级”评选中落榜、惯偷农机厂仓库零件卖给废品收购店(所得钱用于购书)、到县图书馆借书时乘马虎大意的管理员不备干些孔乙己的勾当,算是“一俊遮百丑”吧……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噼噼啪啪……鞭炮声在衙门巷爆响起来,遐迩皆闻,随伴烟雾腾起和冲鼻的火药味。
“恭喜你喽,春秀嫂!”
“春秀嫂,你这下宽心喽!”
……
老街坊纷纷向奶奶贺喜。奶奶名叫熊春秀,老街坊通常叫她春秀嫂。
“好唦!”奶奶含笑点头应答,“蛮好蛮好!”
“这回你高兴了,你孙崽出人头地喽!”
“高兴高兴!我蛮高兴!蛮高兴啰!”
奶奶拿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嘻开剩得一颗黄板牙的阔嘴,呵呵粲乐着。
“高兴得我呀,心里开出一朵莲花来!”
“你家的聪明崽争愿奋气,这下算是出息了。今后用不着再捡破烂唦!”
“要捡啰!我还要捡唦!”
奶奶不同意老街坊的看法。她老人家的阔嘴咧得更大,血色的牙龈恰似一段废弃的城垣,呈现弯弓般的弧状,袒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一对烂眼的四角滋出些浊黄的眼眵。满脸的皱皮深叠着,沟沟坎坎的,那是岁月之犁的杰作,成为人间沟坎的绝妙缩影。奶奶笑微微的,给老街坊作解释:
“还有福崽、小妹崽唦!我乘着身体健旺,还得再捡几年唦!把那两个孙崽、孙女供养大了,我就再也不捡啰!那个时候,我才算心里熨贴了。棺材里打瞌,我才舒心,才称意嘞!”
说完这番话,年迈的奶奶拄着根竹筢,背着个半新不旧的大箩筐,一路上嘻嘻笑着,逢人便点头招呼,接受对方发自内心的祝贺。随后,她蹒跚地来到鳌溪堤岸,走进虹桥近旁的大垃圾堆里,弯下驼背身子,努力且费力地搜扒寻觅着,待到天擦黑时,将一箩筐可回收废品背回家里。彼时聪明崽领着福弟,用濠斯[42]在清澈的鳌溪里装鱼。也是到落黑时分,他们才推开屋门,吱呀一声的。手指般粗细的白鲦鱼,钓到了三斤多。拿辣椒炒成一大碗,一个个吃得满头暴汗,嘴里吸溜吸溜作响。饭桌上,聪明崽舞划着双手(右手指间拿着筷子),兴高采烈地讲述:
“吴是非和白乐天走出考场时,他俩的自我感觉出奇地好,估分在500分以上,自诩考取北大不成问题。等到今天去县教育局一看分,吴是非发现自己才考382分,考取的是抚州师范专科学校。登时他颜色灰暗,睛眸子放出傻意,中了蛊似的,两腿塌软塌软,一屁股瘫坐水泥地上。白乐天刚走到半路,听说自己没过分数线,就灰溜溜地转身往回走。而我呢,在估分的时候谨谨慎慎,勉勉强强估了个440,结果成绩出来一看:哈哈!508分,名列第一!嘿嘿嘿嘿……”
话到这儿,他咧嘴憨憨大笑。哥哥秋贵、秋义和姐姐秋英为荣弟的优迹快慰心亩,共同擎杯欢声庆贺。为先父杨心林和先母熊水香没能活到今天,大家鼓胀着些许伤感,交口兴发感慨。宁静幽谧、繁星密布的夜色下,奶奶熊春秀点上一炷香、两支烛,指关节粗肿弯曲着拜了几拜,继而燃起一挂爆竹,噼噼啪啪,噼噼啪啪,袅袅硝烟翻滚着。夏风拂乱她老人家的稀薄白发,也顾不得稍稍理顺一下,只是撩起衣襟揩着老皮打皱的双手(那是她老人家的习惯动作)。奶奶拱撅起宽宽的屁股,冲着大华山的方向恭恭敬敬作了三个揖,欢天喜地哈哈哈,欣欣得老泪盈盈道:
“‘香烛高敬,神灵欢喜;爆竹响天,神灵歆享。’我们杨家有今天,全仗大华神保佑唦!”[43]引文是丰城的祭祀套语,她老人家大字不识,竟无师自通地默记成诵。
想到这儿,老杨洒然泪下,便擤了把鼻涕,往地下猛力掷甩,转过身拔腿疾走。
倘若我不争愿奋气,一门心思出人头地;倘若我不好好过,全力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我对得起苦命的奶奶吗?对得起长期以来资助我学费的哥哥和姐姐吗?
他耷下脑袋,朝北一彳一亍踱行,一头揩拭腮上涸着的两竖泪痕,一头凝神闷忖闷量:
“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唉,挣脱世俗偏见的锁链,难办呀真难办……”
“嘎!”
冷不丁一声响,一股浊气直扑他脸上,把他唬了一大跳。
“嗨,老杨你好!没睡午觉吗?”
老杨举目观瞧,见应超然从出租车里探出头来,冲着他摇手招呼。
“唷嚄!过来啦?好久没见你来傍个影儿!”
“嗐,苦忙活!”
“忙些什么?”
“近一段时间来,我事情冗杂:一是东奔西跑拍片子;二是忙着背英语单词,准备今年再考。如今我在亚运村租房住,离北大远了些,朋友间就不能常相谈聚了。”
“哦,明白了。打问一句:你收入不薄,怎么不在北大附近租房呢?这样到‘新东方’上课去,岂不更方便些?”
“想是想,可惜租不到嘛!这套房子是我老婆她表哥的,租金很便宜呢。”
“哦……”
“明中呢,在宿舍里么?”
“在,睡午觉呢。”
“我找他有点事儿。行嘞,再见啦!过天得了空儿,咱哥俩儿再聊吧!”
目送出租车驶去,他继续缓步前行,同时凝想自己的心事。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唉,挣脱无形的锁链,难办呀真难办……失了主意,心里乱惶惶的。低着头,一边默忖,一边只管走。一只灰雀贴着地面嗖地掠过,白烈烈的阳光颤出一道光痕,明明亮亮焜耀瞳孔。to be or not to be……唉,难办呀难办呀……难办呀难办呀……咦嚯,慈悯和尚!
撞着了!真叫“瞌睡碰上枕头——巧得很”!
迎着他的目光,慈悯和尚悠悠缓缓踱了过来。瘦杆杆的高个头,新剃过的青光光的头皮,袈裟袖管一甩一甩又一甩,优优雅雅摆荡着。此时此刻,这和尚行走在暖融融的正午阳光下,超逸得活脱脱像一只野灰鹤。在他身旁,好些红蜻蜓在追逐戏耍。有几只放肆大胆地栖落在秃头上。和尚粗察到了,挥甩宽幅的袍袖,朝上“呼”的猛力一扇。蜻蜓们见势头大不妙,很亡命地东逃西窜,眨眼之间渺渺然矣。
“哎,慈悯!”
“嗨!老杨你好!”扬手打招呼。
“你小子,是不是想赖我的书呀?”
“咦——嘢!你这叫什么话呀?”慈悯急忙拽住脚步,眼睛不住眨巴着,现出大吃一诧的困惑模样。“那几本书,我全都还你了呀!上次我托丁卯转交的,难道他没交给你吗?”
“交给我了。可我查了查,报纸里只有五本,缺少一本。我问你:那一本呢?”
“不全吗?……哦,行行,”他扭身拽步欲走,“回家再找找吧。”
“哎,等下子!你等下子唦!”
老杨急急扬手,示意他别溜走。他只好停了下来。
“你小子,看书习惯太坏!”
“什么意思?”
“你怎么在我的书上乱写乱画呀?”
慈悯有些挂不住了,瘦脸盘津出湿红的印痕。他疏远地淡描一笑,口吻涩涩地尬然答道:
“哦,抱歉啊!我忘记……书是借来的……呃……很抱歉啊!有点儿急事,我先走一步啦!”
野灰鹤的步态零零乱乱,大大地失去逸致。慌慌地走出几步,他又回转身来,笑着拱了拱手道:
“对不起,对不起啊!老杨,请多多包涵!”
“那本书,你得尽快还给我啊!”冲着那颀长的灰色背影,老杨暴暴地吼嚷一句。
“一定,一定!放心吧!”
嗤,无聊的“花和尚”!望着渐行渐远的灰色长影子,老杨心里忖:滚滚红尘里,如今连和尚也“后现代化”了,真是世风递下矣!
慈悯和尚俗名段小真,生于“红都”江西省瑞金县,一个偏僻小山村。6岁那年,他父亲得了一种无名之症,浑身奇痒难耐,皮肤给挠得脱皮,密布了血道道。他母亲是笃信迷信的,认作前生冤孽。她走了几百里山路,登上江南闻名的大华山(又名华盖山),祈求神灵庇佑。许下重诺说:如果丈夫痊愈,她愿将独子献给大华神。回家后不久,丈夫果然痊愈了。于是不顾公公婆婆的极力阻挠,他母亲毅然决然将儿子送到大华寺里剃度,法名唤作慈悯,当时他年仅七岁。他父亲素来以妻当母,对老婆言听计从的,对此安排并无二话。苦海回头,出家修修来世,也是他们的高意。转过一年,他父亲就一命呜呼矣。倒不是因为旧病复发,而是因为:农忙割禾的时候,他父亲憋了一大泡尿,就将镰刀随便丢下,迈步走到田埂上。他父亲叉开双腿,站着滋摄老半天,撒一大泡温暖地球的浊尿,尿浆了赣南一小片红壤,劲道堪称霸蛮十足。万万没有料想,惊动了草丛的一条眼镜蛇,它正享受地打着瞌盹呢,受惊的眼镜蛇暴恼暴怒,嗖地窜溜到他跟前,顺着他的赤脚往上爬,随后钻入他的裤裆,在他私处狠咬恶噬一口。末后蛇自然毙命,他父亲也翘辫子了。次年他母亲也故去,死因不详。有几种说法:一说他母亲悲催过度郁郁而终;一说他母亲上天子堂[44]当了尼姑,后来作古在庵堂里;还有人说:他母亲并没有死去,而是改嫁乐安县鳌溪镇的一个木匠师傅。不管实际情形如何,对于忘怀俗情的慈悯来说,他母亲是虽生犹死的,与他毫不相干矣。失去怙靠的慈悯落了发,在大华寺里充任一名小沙弥,打发自己的少年韶光。打从十六岁开始,他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曾在全国各大庙宇挂过褡。经由寒山、拾得二位古代诗僧的启蒙,他渐渐爱上古典禅诗,迷恋上了诗歌创作。慈悯在《鳌溪》、《抚河》、《江西佛学》等刊物上发表若干首“现代禅诗”(这是他对自己所创诗体的命名),进而萌发当一名现代诗僧的慧念。去年年初,他拿着一张由大华寺开具、加盖江西佛学会公章的介绍信,到北京大学当上了旁听生,在中文、历史和哲学三个系轮流听课。与此同时,他广泛交接燕园诗人,并成为薛尔克的一位契友。
进入燕园后不久,慈悯和尚着实活跃过一阵子。他的头一大举措,是伙同薛尔克和秋月痕,成立了燕园里名聒一时的“北大僧侣诗社”。诗社社址设于四院——与“寺院”谐音,是文科博士生的宿舍——薛尔克的宿舍,由薛尔克充任社长,他和秋月痕担任副社长。该诗社的宗旨,是力图将以里尔克为代表、蕴有浓厚宗教情感的西方现代派诗歌与寒山、拾得为代表的中国古典禅诗加以融合,为当代中国诗歌的发展寻找一个新的生长点,开拓一条新的路径。呜呼,没奈何哉!他们天生不具备陈胜、吴广那般的感召力,因而领袖群伦的愿望终究落空了。他们揭竿而起后,京城诗坛的耆旧和新秀昧于该诗社奥旨,揶揄者居多而襄助者殊寥,应了句俗言“鸡公屙屎——一截硬”,勉强举办一次小规模的诗歌朗诵会,出版了两期没书号的《诗与禅》杂志,北大僧侣诗社便偃旗息鼓,无形中等于解散了。是在第一学年?对对,就是那时!慈悯和尚旁听元师古教授的《盛唐山水田园诗派》课。课间休息时,他和丁卯、檀弓逸侃片刻,就算拉扯上关系了。得知他是江西老表,下了课后,他俩领他造访北大47楼1032室,引见给老杨和谭冕。于是你来我往,彼此混得够熟络,认作朋辈了。
初秋的某一日,老杨、谭冕、丁卯、檀郎和辜鸿钧五人相约到慈悯的住处玩耍,当时他在挂甲屯租了一间小平房,淹淹蹇蹇安了个窝,只有窄窄的一间房,布置简陋到无可简陋。进屋后张眼一瞧,老杨心下便吃大惊,差点儿小便失禁浊尿奔流啦:就在眼面前,单人床铺上,唷嗬嗬!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孩儿,芳龄也就20岁左右呗,蛆动着短躯丰丰肥肥,打被窝里慢腾腾地爬出。喂哟哎,稀奇稀奇真稀奇!“眼见稀奇事,胜做一世人”,俺也算是喂眼喽!现如今,和尚竟也搞情妇了!十足的后现代风范矣!老杨暗自叹慨。室内铺着花砖地板,比较脏乱差,烟头和废纸遍地扔,还有些干了的痰迹。慈悯和尚将手掌朝她一伸,坦坦然笑作介绍:“这一位,范小姐。”又将他们姓名和所学专业简介给她。范小姐忙欠身施礼,笑出牙龈来道:“欢迎欢迎!哎呀呀,雅客光临哦!”说时低了头,羞羞惭惭的。又歉歉地笑一笑,柔柔软软说声:“抱歉哦,屋里挺乱的!”顺手抓起一把秃扫帚,潦潦草草扫了几帚。她又给大家倒开水,费劲地找到茶叶罐,拿着空罐子晃晃,怏然歉声作罢。随后范小姐退到窄憋憋的小厨房,给大家准备晚饭去。大家不便打探这姑娘的来历,稀里糊涂地相让落座,和主人闲聊逸侃起来,随后一同吃了顿简便晚餐。喝酒的时候,慈悯和尚解开他的襟怀,两展他的瘦长脚,大呼小叫着和檀郎划拳。输了拳,他就举起茶缸子,将脖颈猛劲地后仰,“咕咚”一声把酒干了,傲然意自足,随后拍一下桌子,爆发一声呐嚷:“哈哈哈,痛快痛快!”仿佛非这样呐嚷一嗓,不足以表达此刻他的快哉心情。一顿酒饭下来,光嚷叫“痛快”超过百次了。酒液顺着嶙嶙峋峋的凹胸陷脯滴淌下来,淅淅嗒嗒,淅淅嗒嗒,和尚却浑然陶然不觉,犹自酡着醉脸挥霍谈吐,裹挟酒精气息的唾沫飙射到四下。也就是说,他旁若无人,把言谈当佐餐,图个顾自快活矣。就在那个瞬间,老杨对他滋长厌感。打这以后,薄劣印象挥之不去,再也没法改变矣。晚饭后喝功夫茶时,慈悯和尚乘兴朗诵了《秋灯》,即他念念在心的“现代禅诗”代表作。犹记其中诗句几行——
  
高大的阳光跨进屋子
我衣衫褴褛,匡坐窗前
闲眺远处一脉岑寂的空山
直到天黑,夜幕降临
就这样我静静守望
守望我灵魂的幽邃和谧静
守望我生命又一季落叶缤纷
众人听毕,既品不出其禅味儿,也不知道新在何处。大家信嘴胡乱夸奖几句,无非是“融玄意禅理于山水精神,氤氲一种清奥之气”云云,随后告辞返回燕园。一路上夜风流畅,播散潺潺的秋之韵律,律动着每位学子的心田。中天显摆一眉银月,地上浅滩大片大片月光,婆娑着清凉的诗意,宛然天使的眷眷亲睐,白杨树漏下条条澄湛的亮带,车轮发出轧轧的声响,碾过阴影一枚枚,一叠叠,跳兮荡兮,玩弄着活泼,嬉耍着伶俐。大家被美好夜色灌个醉饱,骑着车子慢慢悠悠前行,同时你一言我一语,谈议着这个古怪和尚。老杨说得口顺,赐给他一枚绰号——花和尚。街上秋光清可掬,明暗交驰更替,浩歌清夜淡定归,大家逸兴着,逸兴着,心中各揣丝丝怀想。
老杨低着头,继续溜溜达达。经过勺园地界时,他瞄见芳岛美湄子立在门廊上,看样子等候打IC卡电话。她一边耐烦地伫候,一边舔吃一支冰激淋。待见到老杨,她挥手招呼一下。他也扬了扬手,冲着这团鲜活肉脂。这下明白了对半:为什么她天天坚持晨跑,那短躯仍是圆圆滚滚。想到这儿,他丢下扑哧一粲,顺脚就来到勺海。
说起勺海,原是燕园一处高品位的古典园林。据专家们稽考,原系明代书法家米万钟的私家花园,“园仅百亩,一望尽水。长堤大桥,幽亭曲榭”,足见其古雅矣。主人半官半隐于此,诗酒笑傲于当世,曾挥毫雅抒“更喜高楼明月夜,悠然把酒对西山”等清诗丽句。不幸的是,后来住宅惨逢火厄,园囿毁于一旦,仅剩勺海残迹孑存。北大校方于废墟上盖起留学生公寓,供莘莘学子休憩游赏。如今的勺海,一边是彩绘的长廊,一边是田田的池荷,中间一条大路横贯而过。园林面积虽不甚大,却颇有些古雅的情调。每当落日偎傍西山,勺海莲藕娉婷,荷叶送吐清芬,坡草间萤火明灭,池塘里蛙鸣阵阵,太湖石畔筠叶簌簌。值此风清气爽时刻,邀上二三雅士,信步拾级登亭,小憩片晌或盘桓半日,抚景兴怀,良有深致也!更有兴者,浩歌舒啸一通,悠悠清谈移时,不失风雅之举矣!
老杨斜靠着勺海画廊的硬木护栏,默默忖想他的满腹心事。眼光落在近旁荷塘的水波上,不知不觉就出了神。在风力作用下,水波悠悠地扩开,缓缓地逸散。那是勺海波纹荡开的速度,他心想,由内而外随风扩散,水纹交叠反复,浑如我缭乱的心镜,带着时间终点的回音。他定定地瞅着,默默地忖着,间隔良久才瞬一瞬。翠竹影儿清清瘦瘦,清得有韵,瘦得有致,交映在洁白粉墙上,自在地舒摇,惬意地款曳,应和着素朴的金秋节律。翦翦秋风捎来一阵阵凉意,随便梳理他蓬蓬的乱发,却不能条理他糟糟的乱脑。
“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爱还是不爱?to be or not to be……”
一时想起杨明中的话:托尔斯泰伯爵曾想娶个农家女。为什么放弃初衷呢?敢是他的脊尾留了条“庸人的尾巴”?倘若他不顾亲人箴规和社会闳议的压力,毅然娶农家女为妻,结果究竟会怎样呢?后来还会成为大文豪吗?晚年还会有出走之举吗?
一时想起《围城》里空暴躁、瞎牢骚的议论,譬如失恋后的赵辛楣勃焉起深慨:“我近来觉悟了,决不再爱一个大学出身的都市女人。我宁可娶一个老实、简单的乡下姑娘,不必受高深的教育,只要身体健康、脾气服从,让我舒舒服服做她的Lord and Master。”饶具讥刺意味的是,后来他找了个学电机工程的女大学生。嘿嘿,你呀你,原来是个“语言的武二郎,行动的武大郎”喔!想到这儿,咧了咧阔嘴巴,簸了簸脑袋壳,他憨憨地苦笑起来。
一时又想到仕/隐这对矛盾。中国士大夫的心中都存有隐士梦,又热衷金榜提名,于是“仕”与“隐”构成他们的“to be or not to be”。对于这个选择的困惑,没有谁能够不加窘惑地做出选择。王维一面拿着朝廷的俸禄,一面跑到辋川别墅,脱口闲吟道:“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好过瘾也啊!但是,他终究免不了附逆,套用《石头记》一句判词说:“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一时又想起王风来。王风雅尚两位中国文人:唐朝的王维和现代的周作人。对于王维,他不特高崇其诗,而且将《山中与裴迪秀才书》推为古文之极至,称其“音律和谐,字字敲打得响”。什么时候说这话的?第一学年。上学期还是下学期?下学期。对,在下学期。记得那一天,你借王风的购书优惠卡,到万圣书园买来一册《古文观止》,返舍后他借去随手披阅,信嘴就清议了一小篇。
“老王,我问你,”当时你发问道,“既然《山中与裴迪秀才书》这样好,那为什么《古文观止》不收入呢?”
“哦,吴楚才、吴调侯虽然是清代著名的选家,但是编选眼光很成问题。他们圈囿于儒家的正统思想,遴选思路较为偏狭。”
王风侃侃申说:先秦散文中,庄子的最好;六朝散文中,《与山巨源绝交书》、《世说新语》、《颜氏家训》等,都是绝妙好辞,但是《古文观止》竟然漏选,这不能不让人诟病。他说完,溜一眼砌在自己床铺上的“书墙”,从中抽取一本——赵殿成笺注的《王右丞集》——翻到《山中与裴迪秀才书》这篇。打扫了一下嗓子,他摆出一副寿镜吾先生讽吟“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的陶醉架势,摇头簸脑讽诵起来: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
那自我陶情的名士风度,宛然驾起一朵七彩祥云,到某座“故山”神游了一遭儿,又好似苏轼眺览赤壁矶时思接千载,作了一次诗意的“故国神游”。其实,他哪来什么“故山”?嘁,压根儿子虚乌有!王风是城里人,从没在山里生活过一天。一时间,老杨洞开心臆:哦,明白了!原来,王风就是北大的王维呢!
不过,老杨酷不青眼“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的王维,也不喜欢以“爱惜羽毛”自诩的周作人。在他的心目中,他们终究不过是逃避选择的懦夫,作为知识分子很不够斤两。
但是,逃避怎么样?不逃避又怎么样?现如今,一个选择的困惑活生生横亘眼前,他心里不由开展一场disputation:说说吧,究竟该怎么办?此时此刻,仿佛另有一个老杨立在当面,指着他鼻子尖,高声喝问道:
“怎么办?快拿主意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快说呀!你快点儿说呀!”
满池荷叶动秋风,打劫了他思绪的杂杂沓沓,逆拂而来的清飙阵阵,将迤来逦来的三男士送到他跟前,沿着池畔一条镶石嵌草的雅致曲径。但见打头的那位:西装革履,便便着大腹,时兴的北京板寸,观其年岁,约莫45岁上下。他腋下挟个经理包,左手持手机,一行走着一行讲着。随后他将手机关闭,抬头张见老杨,有点儿想撤的意思,旋即又打消了念头。在他身后跟着两位北大学生,上身穿着圆领套头衫,胸前印有“北京大学”字样。其中一位戴着副近视眼镜,脸上长满青春痘;另一位不戴眼镜,皮肤算不上光洁,发梢有些儿拳曲。
“呃,这件事算敲定了,好吧?”经理包口气简捷。
“行呗,我没意见。”不戴眼镜的点头哈腰,又半背过身子,问不戴眼镜的:“你觉得呢?”
“呃……钱老板,我有个问题:关于稿费的支付方式,您能不能预付一部分?”戴眼镜的拿右手摩弄着青春痘,讷讷地吞言吐语,仿佛吐漏羞于启齿的隐疾。
“不行,不行!办不到!”钱老板把个肥脸扬得大高的,没好气地断然回话,款儿爷的派头拿足了。“1000元资料复印费,我预支给你们了,再给就不合规定嘛。”
“哦,行,那行!千字三十(元),就这么敲定了!”
戴眼镜的不再犹豫,紧着连连点首应承,仿佛生怕到手的鸽儿亮翅欲飞。
“呃……对了!还有件事儿……”
话到半截,钱老板贼着眼珠子,打量一下坐在五六米开外护栏旁的老杨,想张口吐露什么,却没有说出来。他招呼两位走开几步,来到与画廊毗连的凉亭,继续嘀嘀咕咕。钱老板拿手掌罩住嘴巴,压低声儿嘱咐什么,显是面授机宜了。老杨也没贼留心去偷听,偶然三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
“哎,听着!抄书时,别露出马脚,记住哦!千万记住!”
他俩唯唯,点首不迭。
“哦……明白了!”老杨耳朵尖,听得真,对自己暗暗说:“一个混迹燕园的书商!”
回到宿舍,王风和谭冕出去了,杨明中拿个BP机在摆弄。他左摆弄来右摆弄,眼角和嘴角流溢几分得意,捎带愎愎的意味。
“阿然走啦?”
“走啦。”
“也不多待会儿……”
“人家大忙人嘛!”
“寻呼机?”
“是呀,寻呼机,我新配的!你记下号码,以后有事好呼我。”
“好嘞……咦嘢!”老杨掏笔记着,脑海里浮出个问号,于是打问:“这不是……阿然的呼机号吗?”
“是的,他送我了!”杨明中喜形于色,口气满带峥嵘的意味。“他另配了汉显的!——怎么样,还不错吧?”
“呣,蛮好的!你联系工作,可就方便多了!”心里嘀咕一句:“钩友起来更加便利!”
“可不是?马上面临求职,我正急需呢,不想就有人赠送!”杨明中的喜颜扩张了,狭长脸盘有些罩不住。“哦,对了!你求职时,如果需要留电话,请只管留它,好吗?”
“真的么?好呀好呀,那很好的!”
杨明中洗澡去了,宿舍里寂寂荡荡。老杨短缺午觉,却睡思全无,坐在桌前,仍想着满腹心事。他呆坐了半晌,喝几口浓茶醒醒神,取出一沓信纸,提笔写——
“桂华你好!”
他停笔扭头,张一眼窗外。歪脖榆兀立在惨淡的秋阳中,榆叶了无生气地耷垂,活像因做错事而挨罚站的中学生。可叹呀,今生与“京丫头”没姻缘,倒找了个外省打工妹!他稳了稳神儿,喟出一口浊闷,继续往下写:
“思来忖去,咱俩还是分手为好……”
四十九
“老杨,帮我看看这首诗,行吗?”谭冕将一份诗稿递给他,情绪叫兴奋把持着,如酣醉然。“我刚才写的,一气呵成,哈哈!”
“行啊,拿来呗!”
老杨懒心懒意,随口漫然应答。他将气垫床塞进背包。一套许国璋《英语》,昨日购买的,搁进背包。又想了一想,从书架上取下杨绛《洗澡》,也塞了进去。
“昨天傍晚,我独坐于未名湖畔的山子石上,”谭冕头头着兴致,载溅唾载嚷述,两手比比来划划去,“我琅琅地读着普希金的《致凯恩》。刚读到‘我犹记那个美妙一瞬……’哈哈,你猜怎么着?‘啪!’一条金色小鲤鱼突然蹦出来,在宁静水面上画出一道优美弧线,而后笔直地插到湖水里。啊呀呀!妙妙,真是妙!情景实在美妙极了!看得我心里好感动!真的好感动呀!这是叫我永生难忘的‘美妙一瞬’呀!啧啧,哎呀呀,哎呀呀!可惜呀真可惜,你没亲眼看见!老杨,你试想想:一个诗人,全身心浸沐于诗的氛围里,忽然一条金色鲤鱼‘啪’地跃出水面,惊扰了我的绮艳诗思。不过呀,我真高兴嘞!哈哈哈……何等美妙的惊扰呀!哈哈哈……霎时间,灵感饿虎扑食般向我猛袭,我呢猝不及防,只好乖乖地就范。啧啧,啊呀呀!‘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信不诬矣!呵呵,那感受,实在奇妙极啦!太奇妙太奇妙啦!于是写下这首诗,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哦?”
老杨听到这话,陡然清兴勃动,取来诗一看,但见——
“……”[45]
“呣,不错唦!委实蛮好的!”
老杨没心思多评论,将背包带挎于双肩,赶投胎似的拔步便走。桂华立在歪脖榆下,痴痴正候着他呢。
昨天傍晚,桂华打来电话:
“荣哥!明天你有课没?”
“没有,怎么啦?”
“明天我轮休,你带我爬香山吧?”
“上周我刚去过了!”
“啊?你去过啦?同谁去的?”
“班上同学。”
“明天陪陪我,再去一趟嘛!好吗,荣哥?”
“这……嗯……”
他犹豫着,那头就泥上了,柔声蔼语央恳:
“来北京这么多年,我才去过一回,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明天我特想去爬香山呢!去吧,好荣哥!”
“呃……还是改日吧?”他推三阻四起来,口气滤出不爽利。“明天我打算到国家图书馆查找资料。写学位论文,忙着呢!”
“那不行,我请不来假呀!求求你啦,好荣哥!”
老杨只好应承,心里失声怪哉:“绝情信寄出一天,她该当收到了呀!从她口气里,怎会丝毫听不出?”熬不住发问:
“寄给你一封信,收到了没?”
她回答没有,口气挺安淡的。
“什么内容呀?”
“这个……嗐,甭打问了!估计明天,你稳能收到,你自己看吧!”
“那明天爬香山,去不去呀?”
“再说吧!”
明天上午,你准收到信了,他心想。拆开一看,也许脸色霎时煞白吧?还有心思爬香山?怕是不可能矣!
“别明天了,先答应吧!”
“不着急嘛!”
“着急嘛!”
“急什么?”
“你答应了,我才好准备嘛!”
“准备什么?”
“带吃的呀!提前做好准备,明天赶不及。”
“嗯……那么……”
“快答应吧!”
“行,去吧!”
“谢谢哦,好荣哥!”
挂上话筒,他忐忑忖想:无论邮局怎么耽搁,明天上午信件该到你手里吧?他一心期待着,届时登山计划自动取消。
今早吃过早饭,他在屋里等桂华的消息呢。等到9:00未见人来,“嘘——!”他长吁口气。好啦!估计她收到绝情信,心里难过得什么似的,再没心思爬香山了。正自摸量着,这时候,打楼底下传来喊话声,嫩声嫩气的:
“杨——秋——荣——!”
“哎——!”
他探头舒脑,朝窗外张了张:
唷,那不是她?桂华站在歪脖榆下,冲着他连连招手。
老阳儿高照,天空扫帚得很澄澈,蓝蔚蔚的。半路上,老杨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吃着她捎来的煎饺,嘴里不时叽叽嘈嘈,埋埋怨怨。桂华却喜笑有兴,情致昂昂着。她一劲冲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哄孩子地软语,给颗甜枣吃:
“行啦,好荣哥!我知道你在写硕士论文,忙碌得很哩。小桂华给好荣哥赔不是,行了啵?”
“哎,对了!我寄给你的信,究竟收到了没有?”
“没呐。昨晚,不是告诉你了吗?”
“怪呀!都第三天了,市内寄一封信,还能收不到?也许丢了吧……”
“啥时寄的?”
“前天晚上呀,呃,十点左右吧。”
“并没有三天呀!前天刨去不算,昨天才一天。甭急!今天回去,我稳能收到。——哎,写的什么呀?”
“呃,没什么,情书呗。”他诌了一句。听说今天稳能收到,他心下释然。既然来了,凑合着玩一天吧!想到这儿,他攒劲蹬车,朝前直冲。
“荣哥,等等我——!”
桂华拼命蹬着,仍然赶不赢。她骑的是坤车,车轱辘小一号,她使不上劲儿。
“荣——哥——!等——等——我——!”她再次喊,声音里带着些哭腔。
老杨将车支在坡头,叉起两只胳膊,气定神闲等候着。好半天,她才追了上来。她将车子支起,一屁股坐在路边界沿石上,呼哧呼哧大喘息。瞧她庞儿上的小雀斑,一粒粒渍在汗水里,颜色了好些儿。
“哎呀,哎呀!累死我了!这么远啊!干嘛不坐公共汽车去呀?”
“远吗?北大离这儿并不远。每回我们都骑车去,正好锻炼锻炼。”
“还不远?唉,够远的啦!你可别再扔下我,只顾独自骑了,行不?”
“行啊!”
休息片晌,喝过水,继续骑。快到山口,道路坡度相应增加了。老杨慢慢蹬踏,桂华却总想和他齐头并行,且骑且谈。老杨硬硬地甩出一句:“别并行!危险!”全然命令式口吻,语气铁硬,一副发恼的神色。说完,他使劲向前蹬骑,故意保持十来米车距。这样,骑着骑着,渐渐她又落在后头。
从坡头撒眸回望,见她累得潮汗洇脸,呼哧呼哧娇喘着。她双手扶住车把,著运动服的娇躯左一扭右一摆,努着劲儿往前骑行。一辆辆汽车鸣响车笛,带风呱呱啸吼着,从她身体近旁一掠而过,搅腾起浮尘傍地滚滚,仆仆作牛马走。老杨眯起眼瞧着,心内不觉生出无限的牵挂,担心她被汽车的声浪和气浪裹挟着,一时间心慌意乱,稳不住车把。稍有闪失,可要出人命哟!
“荣哥,别回头!别回头啊!”
趁他返头张望,她拔高嗓门,冲他尖声喊叫。
老杨心头灼烫一下,默默地忖想:她尽顾着担心我,却不知我打算抛弃她呢!忙扭回头,高声喊道:
“桂华!你当心点儿!别让汽车给挂着!”
“哎——!知——道——啦——!”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尾腔拖得老长老长,孔雀羽毛一般颀长,在空气中摆摆曳曳,微带炫耀地。
“糟糕糟糕!挺不好办呀!”他心里毛焦[46]起来,着实懊恼极了,咎咎地顾自嘀咕:“看样子,甩都甩不脱啦!今天真不该来!唉,一天的好心情,就算是完啦!”
蓦忽地,他想起《洗澡》里许彦成和姚宓同游香山的情节。事前彼此有心,做了精心准备:许彦成找借口瞒住妻子杜丽琳,姚宓也瞒过自己母亲。但是,许彦成中途忽然变卦。一到会合地点,他就结结巴巴地宣布:取消这次游玩。姚宓听了很窝火,决心自己独游。他怕她想不开,跳鬼见愁,悄悄密密紧随在后。来到香山公园门口,她发现了身后的他,愤然放弃游玩,独自掉头回家去……想到这儿,老杨摇头苦笑。为许彦成在爱情面前的优柔,他暗自浩叹连连。这种“许彦成式的优柔”,实际上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性格,它判然有别于“哈姆雷特式的优柔”。一旦获悉父王遭谋杀,哈姆雷特王子毅然装疯,实施他的复仇计划。这种大无畏的果敢精神,畏头缩尾的常人岂能办得到?但是,最果敢的人也有优柔的时候,最英勇的人也有庸懦的时候,不是吗?因此,从本质上讲,“哈姆雷特式的优柔”属于行动者的优柔,而“许彦成式的优柔”是行动前的优柔。性质既然不同,结果自然迥异:前者义无反顾地将复仇行动进行到底,后者则怯弱地将自己的行动取消……香山公园到了。老杨买好了门票,将屁股安放在平坦坦的石阶上。从背包里取出《洗澡》,他默读起来——
彦成很想过去和她解释几句。但是说什么呢?昨晚他预想着和姚宓一同游山的快乐,如醉如痴,因而猛然觉醒:不好!他是爱上姚宓了;不仅仅是喜欢她、怜惜她、佩服她,他已经沉浸在迷恋之中。当初丽琳向他求婚的时候,问他是否爱她。彦成说他不知道,因为没有经验。这是真话。他们结婚几年了,他也从没有这个经验。近来他感觉到新奇的滋味,一向没有细细品尝和分辨。这回他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假如他和姚宓同上“鬼见愁”,他拿不定自己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姚宓还只是个稚嫩的女孩子,他该负责,及早抽身。他知道自己那番推却实在不像话。可是怎么解释呢?
对,没错,没错嘛!这是行动前的懦弱,典型的精神软骨症!堂吉诃德说:“倘若缺乏性情,学问多也没有价值。”除去满腹学问,许彦成剩下什么呢?其善良不足于弥补其懦弱。确确实实,他是个丧失主体性的人,一个小写的“人”。在中国,要启蒙,先得启知识分子之蒙;要改造国民性,先要改造知识分子的劣根性!
再有,比起《围城》的方鸿渐来,许彦成差劲得太多。方鸿渐有大性情,好发怪论:“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从前愚民政策是不许人民受教育,现代愚民政策是只许人民受某一种教育”等等。方鸿渐喜欢调皮捣蛋地称心傻干,例如买假博士文凭、在公开场合大谈鸦片和梅毒。不过,到了决定性的时刻,他并不畏惧,而是果敢地担承。例如,面对李梅亭的恶语挑衅,他不顾一切地予以还击,护卫了孙柔嘉小姐的尊严。而许彦成呢?这个人不乏性情,却缺乏果敢的行动,属于“行动的侏儒”。可以说,许彦成代表中国知识分子的主流,而方鸿渐代表与现实方枘圆凿的那类知识分子,或者说代表极少数的现代中国畸士?有几分道理吧。比起前者来,后者更不适合于在中国这块土壤上生存。就这一点来说,把方鸿渐和贾宝玉看成一对精神的孪生兄弟,可乎哉?
嗯,对对,构思佳妙!蛮有意思的命题!对此当详察精究,好好地研磨研磨……
老杨走笔疾书,字迹潦草又歪扭。
“荣哥,干吗呢?”
桂华快步走到他跟前,一手扶着他肩膀,正着脑袋瞅一瞅,又歪起脑袋瞧一瞧。
“我突然想到一些撰写学位论文的思路。怕过后忘记,就随手记录下来。”
“我也想看小说。改天,你找一本给我看,行不行呢?”
“当然行!走吧,进园去!”
时值秋杪,一年一度的香山红叶节临近尾声,因而游园的人不太多。山风携着满把的凉意,一边走着一边撒着,肆意地随处抛撒。登山缆车多半放着空,一辆继一辆地朝山顶运去;间或一两个乘客坐在缆厢里。广播里,一个女音朗读着配乐的《香山公园概况》。女播音员一遍又一遍念着,间或插播一则广告:
“为使广大游客心情愉快地游玩,香山公园管理处特别为游客新设点歌服务项目。您可以为您的家人、情侣、亲朋、好友、同学、同事点歌。”
当念到收费时,女播音员的嗓音发嗲,感情陡地激越起来,喧喧地有些扰耳。她改变常规,每一句念诵两遍:
“价格合理,价格合理!每首收费10元,每首收费10元!请广大游客莫失良机,请广大游客莫失良机!”
“呸呸!这种商业噪嚣,竟盘踞香山公园!”老杨骚然愤叹,“真他妈恶俗唷!恶俗到十足!”
“对。公园是清净地,不该播放广告。——给,拿着吃!”递给他一根火腿肠。
去往香炉峰的山道有东、西、中三条。上一周,老杨和檀弓同游,取的是中路,今天他决定走西路。路上行人寥寥。触眼所见,霜林如染,漫山红遍,在蓝湛湛的晴空映衬下,格外爽心悦目。山风较城里明显大了些,吹得满山木叶粼粼起伏,瑟瑟飒飒成就雅韵。风吹得晴光皱起波痕,一沦一沦滟着漾着,速速地滑滑地涌动。
“咝……咝咝……有点儿冷呐!”
她双手捏住外套领子,美雅的脖颈龟缩起来。
“所以,今天我们不该来嘛!”
“嗐!好好的,说起这话!”
她有些扫兴,嘟起巧嘴儿,肱了他一下。
“既然上山了,咱们就好好玩呗!你说丧气话,做什么呀?”
老杨前头走着,一磴一磴复一磴,不吭声儿默默着。来到陡峭窄狭路段,眼前石阶顺坡势蜿蜿上升,俨似一条大蟒蛇昂着脑袋,腹部左扭右摆的,较九曲河道略少些弯曲。仰起脸来舒眺惬览,香山寺巍然隐现于香炉峰上;扭转头去怃观郁瞰,极目多氛垢,京城半空浑浊一片,在青色天幕的映衬下,宛然天穹内套着个脏兮兮的小穹庐。“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蓦忽一句诗蹦出脑海,他不由神情黯黯,伤睹深深矣!
北京啊北京,名副其实的,你成了“浊世”啦!
“哎,荣哥!你愁着眉头,想啥呐?”
桂华紧走几步,弯起胳膊,将他臂肘一把勾住。
“没,没想什么。”
“骗人。一路上,你闷闷不快,有心事吧?”
“没。”
“别骗我,我早看出来了。”
她脸蛋往他怀里一偎,轻轻缓缓擦了几下。
“呃……”
“说吧。有什么心事,你告诉小桂华。”
“这……”
他的舌头绊了一跤。
是的,绊了一跤!
该说什么呢?告诉信件内容,叫她听完气得发愕,啼啼哭哭独自下山?唉,不忍情!真不忍情呀,似戳了一刀的不忍!
彼此对望着,犯起愣来。
“你……真想知道?”他缓口气,弱弱地问。
“想!”
“听了,可别生气?”
“不生气。”
乐曲声骤歇。女播音员以明快的嗓音,向游人兴奋地通报:
“今天,是来自深圳的游客杨先生和恋人陆小姐相识两个月的纪念日。杨先生特为陆小姐点播歌曲《心雨》。借这次游玩机会,杨先生对陆小姐浓情地说:‘两个月前的今天,你和我相识在一场靡靡秋雨里。我对你的爱,是永不决堤的海。’下面,请杨先生、陆小姐和请游客们一起欣赏男女声二重唱《心雨》……”
原以为不会有人点播歌曲的。咳,想不到竟有!
一阵吱吱嘎嘎的调钮噪音后,喇叭里唱将起来:
“……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
歌音激颤了斜晖的日头,于山谷间悠悠忽忽,低徊缱绻绵缠不已,氤氲出无际的落寞、乏劲的伤感和颓靡的哀惋——一种典型的后现代情绪,无疑的。一阵疾风哗的扫刮过来,黄栌叶片便扬扬纷纷,便乱红飞渡,和着给搅得支支离离的旋律,倏猝之间翻山越岭,飘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矣。
“呀呀呸!”老杨忿忿嚷骂,“明天要嫁人,今天还旧情不断,真够德性!”
“嗐,这不是歌嘛!人家婚后不再想,不就行了呗?”
做人不可无温情,但是,滥施温情也不行的。这样办,做人就忒没劲。真的,忒没劲。而且,忒不阳刚也么哥!
蓦忽地,一枚闪念“嗤”筋斗出他脑际……
“哎!你说说,”他一边闲喈,一边嚼炸酥。“你说说,我这人怎么样?”
“好呗!有才华,有学问。”
“还有呢?”
“你有憨劲儿。”
“哦?我有憨劲儿?”他扑哧笑了。
“对,有股子憨劲儿!你老爱憨笑。”
“老爱憨笑?”
“是呀,笑相挺憨的。”
我的笑相憨?他问自己,笑起来憨傻样儿?
“还有呢?”
“还有……知道疼人!”
“什么什么?知道疼人?”
嗨,“知道疼人”!竟这般评价我!
老杨陡陡地着了一惊:万个冇料到,她竟这样评价他!这话搁在杨明中身上,才算差不离嘛!默蓦地记起当年初恋女友和他分手时,私下里赠给他一句考语:
“阿杨嘛,他这人并不坏,就是太书生了!”
“太书生”的意思是说:阿杨一心浸湎于幻构的书本世界,对书外世界的趣兴则是淡寡寡的。他自认为,交往期间给女友的关爱太少。他不记得她的生日,没给她送过一束鲜花,也不会说让她心里甜津津、美滋滋的情话。后来两人分手,实在是势在必行的。
“什么时候疼过你呢?”他睖一眼身旁的她,对自己嘀咕起来:“没这回事儿嘛!”
“你说说:我什么时候疼过你呀?”
“没有么?那么……听我说!”抽出弯在他臂肘里的胳膊,轻捅一下他腰眼。“从现在起,你好好疼我,行么?”
“我可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刚才,你不是问我在想什么吗?实话跟你说吧……”他狠一狠心肠,将携花姐游香山的情事,全部抖落出来:
“刚才,我想起了当年和花姐游香山的情景。瞧!——”指着前头的凉亭——“就在那儿,花姐说:‘嗳!杨子,我还没见过男人自慰呢!’我就褪下裤子,弄给花姐看了。”
嚄哟!这下子,桂华吃不住啦!气愤愤地,她将勾着他胳膊的臂肘甩开,骇愕地张开嘴巴,不错眼珠地凝瞩着他。
“真……真的?不……骗我?”
那声音一惊一颤的,仿佛树梢的鸟巢遭暴风吹刮。
“呣,不打谎。我并不是什么好人,你可明白了一二分?跟着我这样的男人,你能有啥好处呢?”
“哼!我全明白了……你……你想甩掉我,是不是?还有,你写了封——绝情信?”
老杨点点头,眼睛转到别处去。
“哼!你们俩……还在这床上干过吧?”
她泼恼洒怒,鄙鄙地夷他一眼,指着背包里的气垫床,跳着脚嚷问。怨愤,扭歪了俏脸蛋。
“哦,那没有。”
解释道:这个气垫床是去年暑假,他率队赴海口搞夏令营,得到的一件赠品。和花姐的事儿,比这事儿还要早些。
“杨秋荣,你欺负人!欺负人!你……欺负人呀——!”
说到“欺负”二字,桂华早把眼圈儿红了,泪水不觉涔了出来,渐渐把眼眶蓄满,眼看要无声地瀑出。她跳起脚来哭喊着,随后埋下头去,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良久,打眶子里溃出一线清流,银亮银亮,烁烁闪闪,盈盈颤颤,填充了下睫毛间的空隙。柔软的下睫毛承载不了泪水的沉甸,旋即放闸自流,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慢慢下淌,宛然两条透明的长虫,一寸一寸往下蠕动。仿佛遭遇什么阻碍,两条长虫迟住了,拿不定主意继续前行呢,还是拐个趁势弯儿。有一个瞬间,几颗新滋出的泪花驻在下睫毛上,好似几颗露珠镶在草尖尖上,或者说冻住了,冻成几粒晶体,莹莹烁烁。
“你欺负我呀!欺负我呀!呜——!”
“你欺负我呀!欺负我呀!呜——!呜——!”
……
她幽幽地泣,泣得哽咽难持,一行啼泣一行搌泪。好容易抑住悲啼,不淌泪了,接着眼睛闭一闭,又汪汪地滚下泪来。再打开时,盈盈泪水哗啦溃出,汩溅汩涌着,犹洪水漫堤后的肆意奔流。她越发抽抽噎噎哭个不休。一粒粒褐色小雀斑受涝,叫滂滂沱沱的清泪渍湿了;鼻洼里也储了薄薄一层泪渍,澄澈的光辉映衬着,清亮清亮的。他心头凛然一震,全身收了一下:呀,女儿泪!这是女儿泪啊!……“如今,谁还会去关心一个少女无缘无故的痛哭?”课堂上,吕诗品教授神色凝重,沉沉痛痛地发问。他在转述学者刘小枫的发问。刘小枫博士到北大举办为期两周的学术讲座,老杨有幸参加了,亲耳聆听过这声发问。发问的时候,刘小枫将双手张开,恰似一对大蟹爪,稳撑在讲台上。他穿件鸡心领羊毛衫,领带松松的系着,身体朝同学们呈现大幅度的倾斜,重心压在他的双手上。这样,那双不十分强力的手就显得十分强力。他的语气同样强力,全然一副“走向十字架上的真”的强悍口吻。吕诗品则反之。转述这句话时,他的着装、手势和语气与刘小枫的恰成反照:不系领带,西服没系扣,很随便地敞着衣襟。吕诗品将左手扪住心口,右手拿着一支钢笔,自觉不自觉玩耍着:时而转上几圈儿,时而用笔轻轻叩击桌面,笃笃,笃笃,笃笃……他声音沙哑,语气衰弱无力,混杂着几丝沉痛,几丝无奈,几丝懑愤。“如今,谁还会去关心一个少女无缘无故的痛哭?”环视一下在场的研究生和进修教师,吕诗品沉痛地发出质疑。他的口气中羼杂几许疑虑,自我意识到提了个难度太大、连他自己也没把握答对的问题……刹那间,一股惜玉怜香的柔情从老杨心底冒了出来。这股柔情化作火焰焰的冲动,他实在抑制不住,便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贴紧地搂箍着她,同时拍抚着她背部,搂箍得何其紧,几至憋不过她的气来矣。
“别哭,别哭啦!……好啦,好啦……好喽,好喽……”悄着劲儿拍,蔼着声儿哄。
“呜呜,呜呜……你坏!你坏!……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她挣脱他的搂箍,却又偎进他怀里,哭得声咽气堵,鼻翼一鼓一瘪,一鼓一瘪,挺抒情地翕张着,泪水从外眦淌到耳朵边,也是浑浑不察,抑或顾不得省察。她拿额头磕他的草包肚,犹觉不够舒怨解气,又拿两只小拳头作劲儿擂,咚咚作闷响,跟擂鼓似的。
“罢了,罢了呗!陈账少翻唦!过去的事儿,都过去了嘚,你有啥气不过的?”
“哼,哄我!绝情信呢,你怎么说?”
“那是我胡写的嘛!荣哥认错啦!算我一时糨糊,行了吧?”
“真的?”
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扑哧”一声破涕为粲。
“羞不羞哦?泪花插在庞儿上,嘁,亏你笑得出来!”
她将手背打横了揩抹一把;待拿开手时,指缝里沾着好些泪渍。
“还说你不疼我呐,瞧!这不就是吗?”
她妍妍地睐一眼,带着些撒娇的情态。
“行,疼你!哦,哦……”他轻轻拍哄着。
“你呀你,不用同我好一阵歹一阵的……”
“哦,哦……我疼你……”
“嗯~唔,去一边!去你的呗!你别安心哄我,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儿……”
她挣脱他的怀抱,从背包里取纸巾,收拾她的女儿泪,左脸一下右脸一下,继而左脸一下右脸一下,再而左脸一下右脸一下。
“来,来唦!用不着纸巾,我帮你擦干净吧!”
捧起她疏缀小雀斑的庞儿,他将舌尖儿探出,左一记来右一记,横一下复竖一下,响响亮亮咂着舔着,暖暖润润舔着咂着。泪水咸津咸津的,好似糖水里调入些须盐分。他爽性将她颊上泪儿舔弄干净,最后劲劲地啄吻一记:
“叭!”
好似拔瓶塞时爆发的清响。这一声清响悠悠浮荡幽谷幽壑,静静兮袅袅兮散逸开去。
“好了吧?”
她将头又埋进他怀里。“嗯”,轻轻点一点头,权作认可的表白。
“还生荣哥气么?不生了吧?”
沉静地偎他怀里,她久久没吱声儿。待扬起头时,发现她又在幽泣,颧骨部位铺满了泪水,鼻翅儿一歙一歙,俨像小球瘪气的形景。一层层泪水,滢滢闪着光。
“又怎么啦?”
她缓缓地摇头,把脸别转开,一声不吭。随即抬起手背揩一下,翻过手心再一抹——
嗨嗬,这下干净啦!她的俊庞儿光洁鲜妍,一粒粒小雀斑荧烁发亮。
交过午错时分,两人终于爬到山顶,坐在门廊横栏上吃午饭。看看周围游客渐渐增多,他们又背起行囊,顺着后山小径信步闲遛。两人觅个林峦僻静地方,坐在充气的气垫床上,搂搂抱抱,绵绵缠缠起来。幽鸟时一声,和着山风送入耳廓,弥增若许风情雅趣,叫人性趣勃勃奋发矣。老杨将她一把放倒,挺耸枪杆便要肏弄。桂华急得拿肘弯拚力撑拒,急救地尖声嚷道:
“嗷唷!不行不行,今天可不行!我来‘情况’了。”
老杨气得弯着腰,恨声道:
“哼哼!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你才明说?”
桂华探出一根纤指,故意撩逗他多情的龟头,嘻嘻哂笑说:
“它自己要硬起来,怪谁呀?嗯?怪谁呀?嗯?怪谁呀?嗯?怪谁呀?”
随后凑口上去,一下一下复一下,嘬咂得津津起兴。这下子,心痒可算解除啦!
“嘿嘿嘿……”他酣酣地憨笑起来,那把柄一颠一颤的,硬度又增加了。“嘿嘿嘿嘿……”
载肏载弄之间,不知不觉就移时了。忽然忖到个主意,桂华调皮地歪了歪脑袋,娇声悄悄央恳说:
“哎,好荣哥!小桂华求你一件事,行不?”
“啥事呀?”
“你把对花姐做过的,给我再弄一回,行不?”
“行呀,可乐意呢!巴不得给你弄一回!”
他攥紧硬勃勃的把柄,性致勃勃地操演一回。她且看且乐,笑得绝倒气垫床上。
欢情犹未极,落景遽西斜。秋阳渐渐收起柔柔的光线,山脊东面欻忽黯昏黯淡,背光处蒙翳上大面积的阴影,西面依然亮亮堂堂一片,红叶色彩鲜微着烂漫,呈现出明晰而细腻的质感。他们改由中路下山,路上腐积着好些腐叶,腐出一股霉味儿,鞋底又炮制出一些,羼合在一起,也只好屏息忍受。颓风转势,猎猎加劲,骤觉凉意侵体。茂密林间,青黛晻霭冉冉升袅,朦胧着某种诗意,难以表达清楚。幽涧的流泉吮吸阶石的谧静,雅奏出泠泠的动听音乐。凉气打地底渗出来,渐渐就漫上裤脚管,再顺着裤管爬到袖管和衣领。彼此手指和脖颈感受到丝丝凉意,随之步伐加快好些。鸟声闹闹喧喧的,宛然一群泼妇的嘈聒,话语肆情地倾泻出来,撞击着空气犹如拨动琴弦。返城途中,晻气烟霭渐浓,一路是低缓的下坡,车辆减少了许多,两人骑得快捷又轻松。原野铺展绰约的风姿,耳畔的呼吸匀匀畅畅,“大自然穿着一条蛋白石围裙/搅和着更新鲜的空气”,美国的狄金森真慧心呀,不亚于中国才女李清照!晚风凉如幽涧溪水,灵动地活活流淌,送来远野的草木气息,野芬野芬的。宽阔的道路两旁,一排排馒头柳呈宽扇形,枝条儿当晚风,摆过来曳过去,娑娑娑娑碎响成韵,刻录着自然的节律。秋霜肃杀了树下蒿草,草茎摆摆曳曳的,全副兴致高亢的劲头,并不以自己生命的枯萎为意。也许草儿知道,来年自己将有新的蓬勃吧?路旁还有水沟,盛长茂挺的苇子,白蓬蓬的穗儿耷拉着,叶子从蔫巴中苏生,曳曳出轻快活泼的劲头。一个水泥制的里程标竖在道旁,形似一个旧墓碑,他刚想看清楚碑上的数字,自行车轮就轻快地滚过,留下轻微的遗憾犹如一声叹喟不及出口……轧轧轧,轧轧轧,轧轧轧……自行车轮弹奏出轻快的、流畅的节律。他俩一前一后骑行,沉默且专注地。道路左旁,农舍烟囱上冒出一炷炷炊烟,乳白色或淡灰色的,渐渐就散成一蓬蓬,娉娉袅袅,舒舒卷卷,歪歪斜斜,朝着碧虚载腾载升,风力暗中较着劲儿,将它们扯成柔柔的纤缕,渐慢释融于澄澈空气,终究释为乌有矣。老杨默自闷懑:万万没有想到,今天这趟落得这个结果!大出自己意料之外!那封绝情信,就算是白写啦!为什么不任她啼泣呢?我越性不去睬她,待哭得久了,哭得厌了,她自会止啼收泪的。一旦熬不住去安慰,反把事情弄糟糠了。呜呼,死了!但是……这是女儿泪啊!人家都说,眼泪是女人的最有力武器。不不,不对唦!不是这样嘛!难道说,黛玉的眼泪也是武器,专用以对付宝玉的?若不是武器,那又是什么呢?
“荣哥。”
“嗯。”
“今天,我玩得好开心哦!”
“嗯。”
“你呢,开心吗?”
“嗯。”
“嗯什么?究竟开还是不开?”
“开心。”
桂华舒出一口气,解颜粲了几粲。
“大声点儿!”
“开——心——!”
几只麻雀从深蒿间轰然蹿起,飞到道旁大柳树上,抖擞身上羽毛,甩动着脑袋,啾啾个不休。她恋恋地痴看,笑得一双细眼弯眯眯的。路旁空场地上,一个大男孩在教一个大女孩骑自行车。大男孩一手扶着车座,一手扶着车把,嘴里嚷喊:“坐稳了坐稳了!小心点儿!”大女孩的纤巧腰肢不听指挥,扭过来又扭过去,吓得她缩着脖子尖声叫嚷:“哎呀呀……好怕人哦……”手忙脚乱,对付着他们的坐骑。老杨和桂华瞧着,开心地抿嘴乐哉!
“一对恋人,”老杨笑说。
“嗯,错不了!”桂华笑应。
却顾所来径,苍茫横翠微;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行人越阡度陌,灰雀蝶蜂乱飞。眼见天色不对了,两人攒足气力骑车,抓紧时间往回赶。幸好幸好,雨终究没有落下,叫一阵西风吹刮跑了。路旁草丛里,蚊虫飞来飞去,为追求幸福而忙碌吧?忙碌着总是好的!但望别空忙啊!来到北大南校门前,这对情侣捏闸下车。桂华接过递来的许国璋《英语》,欢喜得什么似的,鼓膨的胸脯起起伏伏,好似轮胎充气的情形。她凝瞅着他,娇娇柔柔问:
“好荣哥!你晓得……嗯,晓得么?”
“晓得什么?”
“晓得今天我为什么约你出来吗?”
自自然然,他没法晓得。
“猜一猜!”
他没吭声。
“猜猜嘛!”
他眨眨眼睛,摇了摇脑袋。
“使劲猜!”努着小嘴儿,撒起娇来。
“嗯……猜不着。”思索片刻,他又摇脑袋。
“再猜猜!开动脑筋,你使劲猜嘛!”
“使劲猜了,猜不着嘛!”
“告诉你吧——今天我过生日!”说着一吐舌头,嘻嘻哂笑起来。
“真的?哎呀呀,你怎么不早说呀?”老杨讶讶然,继而嗔怪她:“我还没送给你生日礼物呢!”
“不!你送啦,在山上!”她漂亮的眼睛睒了一睒,诡诡地哂笑。“对了,瞧,还有这个!——”晃了晃手里的书——“荣哥,你真好!谢谢你哦!”
桂华说着,左脚蹬在脚踏板上,右脚点地轻轻一纵。借由车子往前轮动的势头,她将右脚灵巧地一缩,一勾,再一拐,便安帖地搁到脚踏子上,一溜烟儿骑走了。一个如此细小的动作,在她做来别具风味儿——十足的女儿味儿。最后一抹夕阳栖泊在肩,仿佛给她添加了一件披肩,色彩堪称华美。痴望着那渐骑渐远、隐失在人潮里的倩影,不经意间,他眼眶里就有些潮意。
此时此刻,京城笼罩于深秋薄暮中,近旁花圃里,触目败红衰翠,领受季节的冷餐。老杨瞟一眼北大百年校庆倒计时牌。液晶显示屏上,一长串荧光数字闪耀光泽,是稳定而悦目的绛红色。末尾两位秒数不紧不慢、无声无息递减着,仿佛时间老头儿倒背双手,慢慢悠悠踱着方步。时间老头儿在液晶显示屏上信步溜达,心气十分平和,情态十分闲清。七八个外省游客凑聚在倒计时牌前,一字一字识读着《北京大学简介》。倏地校门口的三盏吸顶灯同时亮起,门前小广场给照得明明亮亮的。由于倒计时牌背对着灯光,游客们看得不分明,读来够费眼力的。恰似寓言《瞎子摸象》里的几个瞎子,他们各各探出只掌,挨次摸索一个个凹刻的汉字,同时满怀敬拜却不着边际地信口藻品:“北大是中国的巍巍上庠”呀、“古代太学的延续”呀、“北大与剑桥、哈佛齐名”呀、“在世界高校排行榜中北大名列第X名”呀……唧唧咕咕的,一递一声浊议汩汩,估评得津津起瘾,犹若点数晾晒的家珍。老杨在旁默焉倾聆,如听梦呓乱聒,似闻放屁辣骚,不由簸了簸脑壳,打心底浩叹三五声,推动车轮朝校门辘辘走去。
刚要举步时,耳边蓦传一男声,声音压低到极致:
“哎,哥们儿!文凭要不要?北大、清华、复旦……全有,价格很便宜哦!哥们儿,痛快点儿,买一个吧?”
“不要啊!真讨厌噢!”
老杨蛮蛮地横他一眼,讻出戾戾的一暴响,推着车子疾迈进园。
拧开宿舍门,一则坏消息闪在侧旁,已经恭候多时矣。王风通知他:今天下午,文静的导师刘教授突发脑血栓,已经送往北医三院了。
“明中打来电话,催你赶紧过去呢。”
                 (第一部完)


[①] 1982年4月,北京大学召开纪念塞万提斯逝世366周年会议,十个西班牙语国家的驻华使节共同种植此树,命名为“智慧之树”。

[②] 化用海子《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里诗句,原文是“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③] 定盘子:赣西方言,意思是“打定主意”。

[④] 短小说《传家宝》见附录。

[⑤] 哇: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说”。

[⑥] 冇有:又作“冇”,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没有”。

[⑦] 去了货: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完蛋了”。

[⑧] 邪忖瞎想: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胡思乱想”。

[⑨] 差码子: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差劲”。

[⑩] 什咯:又作“什哩”,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什么”。

[11] 完是: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全然是”。

[12] 着累: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白白累坏身子”。

[13] 跌了魂:江西乐安粗口,咒骂用语。

[14] 咀巴子: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嘴巴”。

[15] 骜烈: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桀骜不驯”。《燕园梦》采用许多乐安方言,在中国文学史上洵属首次,已引起现代汉语学者的关注。陈林森在《“傲”与”骜”》一文中引证了本书语料,作如下评说:“‘骜烈’一词就词素合成来说与‘桀骜’相仿,但更通俗,很容易理解,在现代汉语中有推广价值。它可能是赣方言词汇。近查经济日报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悠哉长篇小说《燕园梦》使用的江西乐安方言中亦有‘骜烈’一词。”

[16] 诼: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骂或呵叱”。

[17] 轻骨头: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说话或办事不稳重”。

[18] 下昼间: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下午”。

[19] 结棍: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厉害”。

[20] 别日子:赣方言,意思是“改日”。

[21] 什哩:又作“什咯”,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什么”。

[22] 转去: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回家”。

[23]《燕园梦》采用“倒计时”方式讲述故事。全书设置了七个“倒计时”,其一即此“恋爱倒计时”。男主人公当众发誓,意味着该“倒计时”开始计数,同时给读者设置一个阅读悬念:它究竟能否实现呢?

[24] 打流:赣方言,意思是“流浪”。

[25] 毛焦火辣: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心烦意乱”。

[26] 扬扬晔晔: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扬扬得意”。

[27] 做得:赣方言,意思是“可以”。

[28] 东方朔:《答客难》。

[29] 瓦拉斯是法国后现代作家阿兰·罗伯-格里耶小说《橡皮》的男主人公。

[30] 当时北大燕园设有十几个计费电话间,每分钟收费人民币两角,用菜票代交亦可。

[31] 见附录。

[32] 充好佬: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炫才干”。

[33] 出自贝克特《等待戈多》,译作:“脚出了毛病,反倒怪起靴子。”

[34] 海子:《秋日黄昏》。

[35] 扯卵蛋: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瞎扯蛋”。

[36] 霏嫩: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很嫩”。

[37] 洋洋晔晔: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得意洋洋”。

[38] 1990年代后期,北大南校门西边200多米远处开有小南门,设有岗亭一个,仅供行人出入。门是对开的两扇大铁门,右边那扇大铁门上还开了扇小铁门——本书第七章将写到这扇小铁门。2001年4月,北大校方将1993年3月拆除的北大南墙重新筑起,各家商店相应撤离,北大小南门也给封堵了。那时候,在北大小南门外附近,道旁槐树底下,设有维修自行车的摊位。

[39] 霍尔顿·考菲尔德是塞林格《麦田守望者》主人公,打小起他就长出白发。

[40] 踅踅转:又作“打踅踅”,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打转转”。

[41] 哇: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说”。

[42] 濠斯:当地一种捕鱼器具。

[43] 大华神是抚州人对大华山神灵的民间称谓。

[44] 天子堂是一个尼姑庵,位于江西省乐安县,毗邻大华山。

[45] 此处原诗空缺,作者没来得及写成便遇害身亡。

[46] 毛焦:江西乐安方言,意思是“心烦意乱”。



 楼主| 发表于 2016-3-8 18:04:1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  冬
                      四十八
“阿嚏!阿嚏!”
洗漱完毕,王风刚踱回寝室,接连甩出两枚冲劲十足的喷嚏。他忙扑向自己床头,取来手纸横揩竖抹。鼻头、人中和鼻翅,给揉擦得通红通红的。
“啊呀呀,不得了!玩笑开不得!真是‘说嘴打嘴’,果然感冒上了!”
“我这个人,轻易不会生病。”一杯热茶下肚后,王风接着方才的话茬,喋喋地继续发挥,“不过,每干完一件大事,我准得闹一场病:高考那年是这样,考研那年也是这样。昨天去任老师家交书稿,碰上他患流感,当时我开玩笑说:‘没准回到宿舍,我也感冒一场呢。’这不,果然说中了!”
王风所说的“大事”,指他和导师任伯乐教授合编了一本《追怀王国维》。忙忙碌碌了两个月,该书即将付梓出版。
躺床上看书的杨明中见状,赶忙放下书本,在床头的褥子底下左掏右摸。寻出个药瓶子,他探手递下说:
“老王,我这儿有药,赶紧吃几片吧!”
王风摆了摆手,照例予以谢绝。
和苏联的日瓦戈医生一样,王风的父亲也是医生兼诗人,曾经以伊萨可夫斯基式的抒情诗风,写过不少马雅科夫斯基式的楼梯诗。但是,他的名气较张志民弱小许多,在中国诗坛已经湮没无闻。大概受父亲的影响吧,王风历来持“感冒有益”论,主张感冒无需治,也无药可治,办法只有静卧加喝开水。他将此“法宝”在宿舍里屡屡作无效宣传,今日自然又重复一次。“感冒有益”论的要点是:感冒产生于人体自身调节机制的正常需要,常出现于季节嬗代期间。好比一架灵敏的测试仪,一旦身体发觉自己随着季节的迁流需相应调节,忙碌的人却忘记这种调节,这时就来一场感冒,不大不小给予警告。
“实际上,”王风归结说,“感冒对人身体是预警信号,它是有益无害的。”
“是的,对头!老王说得有道理!”杨明中附和道,口气中满含信赖。
“那是呀!”老杨朗声接口,抬起杠子来,“老王说的,又经明中予以肯定,这等于双保险,能有错吗?咹?敢说错吗?咹?”
满室掀翻笑棚,一片呵呵哈哈。王风笑得清鼻涕哗哗直往下淌,赶忙取纸揩抹,接着使劲擤鼻涕,把个鼻子折腾得忍气吞声。
“你呀,就是个杠头!”杨明中讪颜一笑,薄唇皮扁一扁。“最喜欢耍的,就是使巧话骂人!”
“什么什么?”老杨大跳脚,嚷叫起来,“明明是赞你,怎么反成骂你了?”
“哼,算啦!你惯于放刁,耍弄‘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伎俩,还想痞赖不成?”
“对对,你见识多,看得醒透!老杨这厮,喜欢从别人痛苦中发掘欢乐!”谭冕从旁嚷叫,唾液无章地飞溅。“刚入学时,他常这样骂我。那时候,我没识破他这套鬼把戏,满以为是真心敦崇我呢,每每心坎暗自作美。嘁,哪晓得‘请小姨子做伴——没安好心眼’?”
大家轰然失笑。闹不清是笑老杨的刁滑,还是笑谭冕的昏愦。
“来,来,来呀!”王风赶到老杨的书桌前。“我也让你痛苦痛苦,从中发掘一点儿欢乐!哪怕抠出一点儿,哪怕舀出一点儿,也是好的!”
王风扳按老杨的肩膀,两个膀子使劲一压,疼得他双肩松垮,眉心不由紧拧。他抖开压力,跳着两脚暴嚷:
“嗷哟,嗷哟哟!饶命!饶命啊!”
“哈哈!原以为你能挺过三次压的,不料我才一压,你就嗷嗷叫了!”王风抵近他脸孔,哂哂笑着,搓了搓手掌。“感觉怎么样?这下子,尝到苦头了吧?
“瞧这副溜肩膀,”谭冕指着笑道,“软得像嫩豆腐!”
“软?不不!”老杨昂然奋起,攘臂嚷喊,“这叫‘溜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①]。”
“唷嚄,‘鸭子煮烂了——还嘴硬’?要我给你再来一压?”
“哎哟妈也!求你别压了!我求求你啦!”
见他赶着过来,老杨吓矮了半截身子,慌不叠地打拱作揖。
“老杨,我敢打赌!”谭冕在旁谐趣地浪声大笑,浪掷唾沫星子。“当个侃君子你蛮够格,但绝对干不了地下党。树叶掉下来怕砸破脑袋,你这种人岂能干革命?一旦老虎凳、竹签子摆在面前,保准你吓得屎尿齐流,不当甫志高才怪呢!到时候,铁定这么副嘴脸——”一头笑着嚷述,一头哆嗦着忙双膝跪下,磕头犹如捣蒜——“‘长官,饶命啊!你们不要问,我什么都说!上级的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地址也知道,我……我……我坦白!我全都招供啦!’”
“哈哈哈……活像!活像!”大家拍掌腾笑,乐得西歪东倒。“活画出一副熊包嘴脸,另起稿用不着了!”
“老谭的描述的是,不由我不虔虔信服。”杨明中笑哂着补充,说时斜瞥老杨一眸,意味颇有些悠长。“其实,和老杨走在马路上,我每每虚构这么一幅场景:战争年代,上级派我和老杨到敌方去卧底侦察。走在半路上,我们遭遇一哨敌军巡逻兵,赶巧了——军官是一只老狐狸。这时候,老杨经受不住严峻考验,军官刚盘问两三句话,他就吓得浑身筛糠,把裤子都尿湿了。他手指颤抖点点我,嘴唇同样颤抖,连连打着磕巴,跌出一句整话来:‘他、他、他叫杨明中,我的顶头上司!’”
“哈哈哈……像!像!像!身处和平年代,激情不起来,这副嘴脸恰是!”
大家狂兴不止,又恣发一通喧笑酣畅,窗玻璃给震得活了过来,激荡出一连串琐碎颤音。凝霜在窗户上敷了一层雾气,个别地方结起一朵朵形似蕨草的冰花。打屋里闲眺一眺,玻璃上的湿意白濛濛的,外面什么也瞧不见。老杨撑持不住,把嘴巴都笑歪了,跳起脚来嚷嚷说:
“No!No!俺老杨岂能孬种至此乎?‘表壮不如里壮’,别看我平时这副熊样,没准到了关键时候,我比鲁迅还硬骨头呢!”
正喧喧沸沸闹腾着,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杨明华。杨明中见弟弟进来,便不再和老杨较量侃艺,颊上笑意随之敛却。他从上铺爬下来,嘱咐弟弟稍待片刻,便穿上外衣出去了。杨明华无所事事,双手揣进棉衣口袋,在宿舍里踅过来踅过去。迷彩裤颇有些肥大,裤腿相互摩擦,散作碎声窸窸窣窣,牛皮靴踩在水泥地板上,敲出稳稳沉沉的连串闷响。瞧见老杨床头放着本厚厚的《中国歇后语大辞典》,他好奇地抓取在手,略略翻看了一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轻轻搁回远处,嘴唇碰出“啧啧”两声,似乎在赞叹,又像是惋叹,弄不清其确切含义,继而又踅起步来,双手依旧揣进棉衣口袋。踅了几步,他对王风随口说了句什么,王风闲闲散散回答,反问他一句:
“哎,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呀。”
“那……你有慢性鼻窦炎?”
杨明华点头称是,惊讶于对方的细致观察。
“咳,这不奇怪!”王风摆一摆手道,“我父亲是大夫嘛,而且教授级的。哎,你这病麻烦,根治很难啊!”杨明华又点头称是,赞他博才多识。
“鼻窦炎的病因有两个,”王风侃瘾又犯了,他一边闲闲喝着茶水,一边慢条斯理清谈起来。“第一,遗传基因的影响;第二,擤鼻涕的方式不当。”
杨明华说,他这毛病和遗传有关。他爸爸曾在部队机场的加油站工作,成天和汽油打交道,以后落下这病根子。
“这越发奇了!为什么我哥没这毛病?”
“哦,那不奇怪,你哥可能主要继承你妈的遗传因子。”
“老王,”在旁倾听的老杨楔话,“方才你讲,擤鼻涕不当也会引起鼻窦炎,这怎么回事儿?”
王风解释说:擤鼻涕不能同时进行,也就是说,不能同时捏住两个鼻孔。正确的擤法是,先擤一个鼻孔,再擤另一个。因为,前者造成的冲力太大,使鼻神经饱受强刺激,不小心会损坏鼻黏膜。
“那样擤很难受,带一点儿弱弱的晕眩感。你们注意到没有?”
杨明华点头说是。老杨没觉得有过晕眩感,抑或有过而自己没观察到?但是,他也点点头。
王风取来烟盒,习惯性地搕了两搕。搕出一支烟,他抽了出来,斜叼在嘴角边。
“按道理说,医生的家教很严的,通常禁止子女抽烟。你抽得这么凶,难道你爸放任你吗?”老杨好奇地打问。
“我们家谁都不抽,就我抽烟。”王风将右指间夹着的香烟递到唇间,深深地叭吸一口,缓缓吐几个烟圈儿,一圈儿追逐着另一圈儿。“本来我不抽烟的。读本科时,我宿舍哥们儿全抽;受他们的不良熏染,渐渐我就入彀了。”
“现如今,我们宿舍就你一人抽。你乘机把烟戒掉,干净利索,多么好呀!”
“没那么容易吧?我确实想戒掉。不过,得找好时机,闲下来才行。眼下读书太忙,还不到时候。不说消遣,实在是过瘾而已,抽纸烟的人,手嘴闲空,便似无聊。”
“累了就歇着,太忙什么?”
“‘越累越不得闲’,难道你没听说过?”
从实讲来,这句俗谈他真没听说过,便淡怀地一笑,同时拈起笔随手记录。
“另外,你知道吗?”王风探出手去,在烟灰缸里弹搕几下。“抽烟有个好处……”
“什么什么?抽烟竟然有好处?”老杨搁下钢笔,讶然嚷叫起来。“在我看来,抽烟是文明人的野蛮行为,哪来什么好处呀?”
他父亲杨心林患肺病后不戒烟,39岁得肺癌死去,根于这个缘故,老杨平素拒绝吸烟。
“你说得对,‘不沾烟和酒,活到九十九’嘛!可对我个人来说,抽烟起码有个好处:时不时可以分一下神,使自己手中有事可干,借此大脑休息休息,不至于太疲劳。”
“生病了,还抽烟,你的感冒好得了?”
“哦,不相干的。我有经验:一般感冒五天左右,就好了。”
谭冕楔话:“我感冒了七八天,怎么还没好利索?”
“哦,感冒是否好利索,有个便捷的检测方法,你拿手指头往鼻孔一掏就知道:只有当鼻孔不再淌稀滑的清涕,而是粘着稠稠的胶体时,才算好彻底了。”
“来,老王!换根抽抽。”
杨明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拈出一支扔在王风的书桌上,接着又请老谭和老杨尝试。略加谦让后,老谭点头同意:“行,那就抽一根吧!”双手恭敬地接过。老杨一口谢绝,拿手推挡开去。“‘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老杨,来一根吧!”杨明华笑劝一句,见老杨仍然摆手谢绝,就不再相劝,顺手将烟支搁回烟盒里。“嚄,够阔呀你!哪儿弄来的?”王风惊奇地问,一边把烟点着。杨明华坦怀地笑哂,解释说:前几天,他导师主持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他做会务得的。说着探手到王风的嘴边,王风取下叼着的烟卷,他拿二指捏着,将烟卷倒过来,凑到自己嘴边上,待烟头燃着了,又倒捏着递还给对方。
“哟嚄嚄!瞧你瞧你,挺老道的嘛!”
王风肩膀向前耸着,“哧哧”地笑道。一缕淡青色轻烟,从他嘴里飘逸出来,袅袅缓缓载升载腾,大似灵魂开拔肉体的情形。
杨明华眯起眼,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抽着烟卷,在屋子里打起踅踅来。一时间,他踅到老杨身旁,见老杨趴在书桌上,奋笔正疾书呢。
“干吗呢,老杨?”隔着他的左膀子,杨明华斜探脑袋,朝他日记本打了一溜。
“唷!别看,可别看!”老杨吓得忙以手遮蔽,“我记日记呢。”
“哦,sorry!”杨明华忙踅了开去。过了会儿,复又兴发感慨:
“你们学文的,天天呆在宿舍里,睡觉,看书,要不就玩‘后现代清谈’[②]。啧啧,真闲适啊!”
“这叫嘛,‘清谈见滋味,至隐隐于学’。”
王风扬起头来,眺一眺窗外的天,晴朗得嘹亮,爽惬地吐个扁形烟圈儿。那情那态,恰似一条鱼儿冒出水面,张嘴呼吸新鲜空气。
“唉,我们学工的受累,每天过得紧紧张张的。”
杨明华由衷感慨着。老杨在本子上且记且听,又睃一眼桌上的小闹钟:10:25。午饭时间快到了。
“像今天,这种晴美天气,”瞥了一眼窗外,他慨慨地继续说,“要么上教室,要么上试验室,要么上图书馆,没有谁肯犯懒。横竖不会在宿舍闲呆着。”
“嗐,不奇怪!”王风悠然道,“学科性质不一样嘛。”
“想图轻松?当初你该考中文系研究生呀!”谭冕笑着楔入一句。
“哼,我可瞧不上!”杨明华摇摇脑袋,打鼻腔里哼出一声,以特批判的口吻说:“你们学文的,尽玩酸腐,清谈不厌贫,实在太虚浮了!一副嘴皮子,一支笔杆子,此外还有什么?就像老毛说的:‘白天放屁,晚上看戏。’哼哼,我才瞧不上眼呢!”
“学文的,酸腔腐调乃本分耳!”老杨呵呵接嘴,满脸漾着憨笑。“所谓‘酸腐文人’,原该酸一点,原该腐一点嘛!不酸不腐,叫什么文人?”
“算了吧,老杨!”杨明华嗤嗤发噱,脑袋大幅度后仰。“依我看,你们宿舍里,数你最酸腐了!成天瞎叨咕,引书据典的,满嘴书生腔!”
“书生腔有啥子不好?依我看呀,书生习气不可无!”老杨亢声辩护,满脸憨笑金灿灿的。“自古‘屠夫说猪,书生背书’,既然官场有‘官腔’,党界有‘党腔’,就偏不许我们有‘书生腔’?薛宝钗道:‘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这说法太真理,妙极啦!紧贴着我心坎,载宽载慰,载舒载适,载亲载切,啊呀不得了!敢问一句:张君瑞、柳梦梅、贾宝玉、老残、夏瑜、萧涧秋……哪个不是满身酸腐呢?这是我们的精神胎记嘛!”
“还有孔已己呢,你别忘了说!”杨明华点醒一句。
“对了,他也算!还有于质夫、倪焕之、高觉慧、方鸿渐、许彦成……”老杨掰指头枚数,“西方有堂吉诃德、哈姆雷特、罗亭、梅什金公爵……”
“瞧一瞧,‘砍的没有旋的圆’,”王风飞扬着得意的颜色,冲杨明华哂笑说,“老杨是北大的侃讽家,赫赫有名的了。若论赌口齿,你可不是他对手哟!”
“哈哈,好呀好!好个‘北大的侃讽家’!我既荷了这虚名,今后更得‘生命不息,侃讽不止’[③]了!嘿嘿……妙呀妙……”
老杨做抚掌憨笑科,现出一张畸怪脸相。由于背屈腰弓,同时一脚高高踢起,导致身体重心不稳,他笑得差点儿跌翻在地。
“嗤,嗤嗤!你们中文系研究生,白让我读我都不读!我就喜欢干实事,讲求实绩。比如:怎么把楼盖得既高又更省钱呀,怎么提高建筑物抗震系数呀,怎么改进建材性能呀……我满脑子就想这些,也只想这些。”
“哦,对了!”王风正想呷茶,忽想起什么,又将杯子搁到桌上。“最近杂志上有篇文章,写你们清华的,题目叫《清华园里好读书?》,你读过没有?”
“没有。这些破玩艺儿,我从来不读的。呃,说了些什么?”
“作者追慕了老年间的清华园,如何大师云集,学风多么浓郁。如今呢?却是学术空气稀薄。他在文章中大发一通海骚,说如今清华研究生可怜得很。他们的书架上,除却英语和计算机的书籍,几乎空空如也。哎,我问你:果真这样么?”
“这个嘛……”杨明华略微沉吟一下,闲闲话一句:“这篇文章,学文的人写的。呃,我没猜错吧?”
“没错儿,叫你猜着了。清华中文系一个教授写的。”
“嗤嗤,如此迂言腐论,叫我一下就猜着:作者是文科的!”杨明华嗤嗤哂笑起来,不小心漏出几颗唾星,他拿手掌揩抹掉。“外系的情况我不清楚,不敢妄下论断。但是,就我们建筑学系研究生来说,确实就是这样。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嘛!甚至我认为:这样很好的!简直太好了!什么‘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什么‘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之类,我素来不信的,嗤之以鼻。倘若读书指的是你们这种读法,我看清华人永远不读书,那才是最好的呢!试想想吧:现如今,世界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光追踪世界科技前沿,就够我们忙活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我们哪有功夫背诵唐诗宋词呀?哪有功夫研读《红楼梦》、《浮士德》、《悲惨世界》、《安娜·卡列尼娜》、《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呀?哪有时间坐宿舍神侃,步湖畔清谈呀?况且,读了成堆的文学名著,倒也不算省劲,可究竟有什么用呢?能让中国尽快富强起来吗?能让中国的GNP值超日赶美吗?”
有一次,我去本班一位男同学的宿舍串门,见一个外地高校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大谈特谈清华的鼎盛气象,并对比性地指责北大的“败落不堪”,言辞之间流露出对北大的大不恭。我发现我的同学迅速红了脸,发一声喊,打断那位外校才子的高论,然后慷慨陈辞,细说北大、清华的优劣问题。他郑重指出,首先,北大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是University,而清华不过是一所工科院校,是College,University与College档次谁高谁低,智者明鉴;其次,北大的文化名人、思想巨子成批涌现,前后相继,在各个历史阶段都对中国社会的进步起过巨大的推动作用,而清华除了培养出一批技术过硬的“物质型”知识分子,还能为社会贡献什么?我那个同学越说越激动,摆出一副“誓死捍卫”北大尊严地位的架势。他这种具有经典意味的“北大激情”瞬间感染了我,于是我也一反平时注重理性分析的思维原则,大声附和我同学的意见,用一串赞美的话语将北大“高高举起”。在我们两人猛烈的话语围攻下,那位外校才子连续失语,最终神情尴尬地一溜了之。我和我同学两人四目相对,会心微笑,仿佛刚才赶跑了一位来向北大下战书的清华特派使者。
这席话儿牵枝带叶、没头没脑,不加掩饰地挟带个人的怨忿情绪。一时间,大家抓寻不着头脑,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哑默的气氛骤然间爆破,在屋子里快速扩散开。这种烟雾弥漫的场面,真叫人好不尴尬!幸亏这时候杨明中回宿舍,把大家的注意力引了开去。他将一塑料袋托福、GRE听力练习磁带交给弟弟,兴兴爽爽道:
“瞧瞧,帮你弄来了!拿去吧!”
“你的朋友不要了?”
“对,不要了!他已经考过了,大概年底出去,去普林斯顿大学。”
“这么说,这些磁带全归我啦?哇噻,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杨明华欣欣雀跃,喜欢得什么似的,活像小孩儿过新年时得着一件稀罕礼物。他朝大家打声招呼,狗颠颠地拔腿走了,带着一飙兴致冲冲的轻快劲儿。牛皮靴在过道和楼梯上踩出的噔噔声响,1单元各宿舍人都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王风从床铺下拖出个大纸箱,取出两袋方便面。他将包装袋拆开,放进饭碗,倒开水冲泡。
“老王,再过十几分钟就吃午饭,你不如再等一等?”杨明中抬腕看看表,婉婉劝道。
“我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
杨明中道:“昨天的《北京青年报》上说:据统计,目前北京方便面的销售量集中在知识分子最密集的中关村地带。还说,长期食用方便面,容易导致营养不良……”
“是,我也看了。”谭冕道。
“老王,”老杨搁下书本,扭头对王风笑道,“在北大,你真称得上是方便面的头号消费大户:每天至少消耗三袋以上。三年下来,估计得三千袋以上吧?对你这种消费者,商家该发块勋章才是呢!”
王风恬淡一哂,慨叹道:
“从在北大读本科时候起,我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不良习惯。我从不在食堂吃早餐,只以方便面充饥。后来,到东南电视台上班,依然故我。如今上研究生,还是老样子。十多年下来,我吃下的方便面,管必超过一万袋了,而且专吃‘味道好’牌的。倘若商家奖励我,愿讨兑牌一块,上书:‘味道好牌方便面头号食客,凭此牌吃遍中华,畅行无阻!’怎么样?”
那是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我们决定去海淀的扬州风味餐馆“黄鹤店”喝点酒御寒,同时借此消磨令人难堪的漫长的冬夜。王在酒桌上就已经表示出了醉态,但王的这种醉态我们都已司空见惯,因此谁也不当回事。回去的路上他和韩走在最后边。根据韩后来的叙述,王起初话特别多,而且是用他的家乡话——福州话对韩慷慨陈词。福州话是闽北方言区的代表语,保留了许多上古音,与北方方言差别巨大。韩是河北人,王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但是王当时根本想不起这些事来。韩说那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虽然王以前喝多了也吐几句福州话,但绝不像今晚这样滔滔不绝。因此韩打定主意想尽早把王弄回宿舍。但是当他们步履蹒跚地折腾到一条叫老虎洞的小胡同时,王终于不省人事地躺倒在一片洁白的雪花之中,睡得无忧无虑。喝酒的人特别沉,韩急中生智,花五元人民币雇了一个过路的大嫂看着王,自己回来报讯。韩后来解释说是担心狗用舌头舔王的脸,况且,韩笑了笑说,躺在一个叫老虎洞的地方总归让人不放心。等我们用担架把王抬到医院后,诊定的结果把我们最后一点酒意都给吓醒了:王严重酒精中毒,再晚半个小时就麻烦了。校医院郑重其事地把我们副系主任给叫来之后才开始清洗王的肠胃。按照校医的说法是万一有意外,有个头儿顶着。事后我们曾经谈起如果王那天不幸逝世,我们只好打起背包齐赴王家,让他母亲在我们当中挑一个当儿子,或者轮流当儿子。由于王在这个倒霉的晚上的前一个晚上刚刚喝醉吐过,并且十分荒谬地跑到五四足球场边上的乒乓球桌上睡了两个小时,所以我一直对王的这种精神表示钦佩。
“哼,想得倒美!”谭冕哂批一句。
大家呵呵笑将起来。
过了一会儿,老杨从碗架上取饭碗,打算吃午饭去,突然桂华打来电话,说有要紧事儿,你过来一趟吧。他赶忙骑车过去,路过街边一个书店时,顺带买了张北京旅游图。经过厨房门口,他隔着玻璃窗吼一嗓道:
“桂——华——!”
桂华身穿白色的工作服,头戴一顶白色的工作帽,做柔姿操似地一婀一娜,溜溜达达出来了。她青春的脸庞上,盈盈漾漾着喜庆气色,宛若春花舞风。
“嚄!还扭步呢!”
“管我呢,”她笑吟吟地莺声俏答,自在娇莺恰恰啼。“我呀喜欢!”
“哎,我问你:到底有啥‘要紧事儿’?”
两鬓和锛儿头津出成串的汗珠子,他拿袖子来回揩抹着。初冬气温不算高,不过今天没刮风,他急巴巴地骑车赶路,天庭仍是汗沁沁的。
“啧啧,啧啧啧!瞧你唷,这一头汗水!”
“我夏天汗多。”
“骑车别犯急,悠停点儿嘛。先下去呆会儿,拿毛巾打水擦把脸吧!我一会儿就下来。”
桂华说着,掏出房门钥匙,交给了老杨。
除了总经理、厨师长、会计这一干人,京华宾馆的厨师、警卫、服务员等属于合同制雇员,挤住在宾馆的地下室。走进墙角一个挂有挡风帘的门廊,拐下窄窄几级回旋梯,再拐个90度弯,是一条笔直的百米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制的安全门,终日紧锁,锁上落满了尘灰。通道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的房间。称它们“低矮”,是拿北大学生宿舍作标准来裁量的。北大学生宿舍楼层是以安放高低铁架床为原则设计的,睡在上铺的可宽舒地在床铺上站立。这儿的房间却是紧紧仄仄的:进门一个三米见方的小门厅,一边靠墙摆放一个分成几格的壁柜,在壁柜一角和对面墙壁之间,呈对角线拉起一根铁丝,用于挂毛巾衣服;从门厅走上四五步是房间,贴着两面墙壁,放置三张高低铁架床;剩下的空位,挤挤挨挨地搁下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由于高度不足,睡上铺的须勾着头才能爬上去,下床时也是如此。地下室走廊、门厅和厕所全天候亮着灯——通道、厕所和门廊是一盏40瓦的白炽灯,房间是一管荧光灯。
初次随她走进这片地下天地,老杨深感惊诧和罕异,心下忐忐忑忑的。来到她的宿舍门前,桂华从衣兜里掏房门钥匙。局促的窄门打开了,她迈步先进去。他呢?并没及时跟进,而是伫立门框前,呆呆讶讶,打起魔愣来。他扪住心坎上,疑疑惑惑自问:“嘁!这么个破所在,是我该来的么?”清清晰晰记得,自己隶属另一方天地:一个佳卉葱茏、阳光富足、空气鲜澄的所在,一个以“一塔湖图”为标志的中国最高学府,一个由上课、清谈、吃食堂、听讲座、看电影、查资料、逛书店、睡懒觉、做春梦……构成全部生活内容的高雅场所。
蓦忽意识到什么,他陡猛地倒吸口凉气,慌忙扭转了身子,磕头愣脑就往外撤。
“咦——咦!干吗呀你?怎么不进屋,反而往外跑呀?”
扭头一瞧,桂华追趁出来了,劲赶赶地。
“我……这……”嘴里嗫嚅着,他无奈地车转身子。“哦,哦,进去吧……”
“我走进屋里,刚换好衣服,转身一溜瞅:唷唷,没见了你!把我吓得……吓了我一大跳!”
她抚着急剧起伏的胸脯,怨嗔嗔地剜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告诉他:瞧瞧,刚才我受惊不小呢!
“喏,坐吧!”她指了指椅子。
他却傻伫着,眼瞠瞠瞅定她,耳朵似无所听。
“哎哎!怎么了,你?”
桂华见他脸色红白不定,虚汗珠儿濡濡涔涔,心里便着了些慌。她忙取来毛巾替他揩拭,又温温地兑了一杯开水,安放在他的掌心里。
“究竟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没什么……”
说话时,他丧丧地耷下脑袋,埋进无力的萎靡状态。
以后再去,老杨就习惯了,和她的同事自如地闲谈。这么一大群打工者,绝大多数是来自外省的,极个别的来自北京郊区县。和桂华同屋的先有四个:洗碗工小龚、洗衣工小蔡、职餐厨师小郑,还有一个“打工婆”——米师傅。打工妹的流动性是很大的。没有过不久,小蔡回家结婚了;小郑在例行体检中一项指标不合格,让宾馆给辞退了;住桂华上铺的小龚见隔壁宿舍有一张下铺床位,二话不说迁挪过去了。
说起“打工婆”米师傅,她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北京,原是一位高级面点师。全体厨师中数她年纪最大,资历也最老。厨师长张胖子特请宾馆领导照顾尊年人,破例给她安了张木制单人床,将高低铁架床撤走了。因这个缘故,这宿舍较别的宿舍少了些窄憋,多少让人静得下心来。
没有料想,那张铁架床刚刚撤走,宾馆又进来二十几位安徽省安庆市某职业高中的实习生,由一位女教师担任领队。那些女孩儿呀,啧啧,尽是养眼可意的!清一色南方姑娘,水葱葱的身材,苗苗妖妖,脸蛋粉嫩嫩的,恰似含苞欲放的香水月季,一朵朵幽幽沁放馨香。其中两位——童心颖和马悦——原本安排住进桂华宿舍的,米师傅却抵死不肯同意。这位打工婆喜欢清静,嫌她们俩说话叽叽喳喳,一对小灰鹊儿似的,讲些听来聒耳的“鸟语”,借用一句歇后语说:“三两鸭子四两嘴——嘴呱呱”。宾馆领导谦让尊年人,只好将她俩安排到隔壁的宿舍。
说起童心颖和马悦,她们俩挺嫩相的,啧啧,好个喜人模样儿!嘴巴子也够乖巧,渍了枣花蜜似的。两个很脸面的女孩儿,可以这么讲吧。初次见面时,她们俩笑嫣如花,赶着桂华一口一个“李姐”,管老杨叫“杨大哥”。比较起来,童心颖长得更耐赏看些,脸蛋鲜芽芽的。她身段娇娆,胸脯发育得庞挺着,低颦浅笑间透出一缕灵秀气,南方乡村女孩儿所特有的。那对乳房谅必特青春,不会小于桂华的吧?老杨冷眼偷觑,心里直敲响鼓,默默忖想:如今女孩儿发育真早!胸部蛮崇山的呢!想着想着,胯下物硬气地崇高,杠杠然,蛮蛮然,杵到了裤衩外,他只好探手入裤兜,隔着裤衩拨弄两下,探进裤衩再左拨右弄两下,哄得它一弹一缩,软嗒嗒地萎下去矣。
就在前几天,她们俩来桂华宿舍玩耍,小童怀感怅怅地幽幽兴叹:
“头一回离家出远门,真的不曾料想,一下就来到首都北京。乍听这则好消息时,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兴兴的简直乐坏了呀!离家的头天晚上,我还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站在天安门前照相呢。谁知到北京两个星期了,成天关在地下室,跟坐牢一个样,哪儿也不让去。天安门在哪儿呀?我竟不知道呢!”
说罢老长地喟口怨气。她小巧的红唇儿,老杨睃见,可爱地噘了起来。
恰在这当口,橐,橐,橐,拖鞋走路的声响传进来,一个五十望外、身材干瘦的老太婆打门前走过。纹络络的一张老脸,老脸上灰土土的没有光泽,给老杨留下了深刻印象——老瘪婆一个。老瘪婆一行缓步一行扭头,拔高她的尖嗓门,冲着谁讻了句什么。那声音尖厉异常,又带着阴冷和暴戾,恰似镶有金刚钻的划刀在磨砂玻璃上劲狠狠地“嗞啦”一下。立时老杨眉头纠结,心尖似给划破了;她俩也抒出愁苦的神情,光洁额头皱出几纹波浪似的曲痕。
“我们领队,整一个变态女!”马悦偏了偏头,努嘴儿示意。“这个老刁货,特别坏喔!在火车上,她板着老脸,念咒似的念了篇规章制度,什么‘未经批准禁止私自出门’呀、‘不许谈男朋友’呀、‘记过三次以上除名,保证金扣发,不给毕业证’呀……唉,罢了!一踏上火车,大家的心就湿漉漉,沉进一潭死水……”
“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呸呸!”小童作了补充。
“出了北京火车站,你们没经过市区的街道?”老杨很觉奇怪。
她俩说经过了,不过是半夜到的。宾馆派车去接站,直接把我们拉到这儿。大晚上的,能瞧见什么?
“放心吧,你们早晚能见到天安门!”老杨安慰她们说,“离京前,领队肯定会组织你们游玩的。”
“哎呀呀,啧啧啧!”她俩幽声齐叹,眉儿蹙得怪妩妩的。“等几个月,好难熬哦!”
今天老杨来时,脑海里浮现稚气的幽叹,恰好路过一家书店,他也没多想便捏闸下车,进去买了张北京游览图。对于外地人来说,熟悉北京的第一步是买张北京游览图,先从纸上熟悉这座人口密麇的庞大都市。当年初到北京城,阿杨就是这么做的。回想那个晴日,即抵达北京的头天,他在天安门广场照了张相,就转车赶赴北京大学,痛痛快快地玩到傍晚,才恋恋不舍离开燕园。今天他想把这张游览图赠给童心颖,因为那天,她郑重其事地捧个硬皮日记本,请杨大哥将去天安门、颐和园、天坛、北海、香山的乘车路线写上。经过她们宿舍,老杨见童心颖和马悦换上了新制服:一件簇新雅雅的旗袍,由折枝花卉蝴蝶妆花缎面裁成;领口和袖口镶着金丝滚边,显得富贵典雅;鞋子是漂亮的绣花鞋;帽子是旗式的。乍一看,你还以为眼前亭亭玉立着两位满清皇室的格格呢。只有从很高的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贴近白嫩的美臀——你才觉出一丝供贵富人玩赏的气息。不过,那四条处女的美腿,叫他不由得暗自叹赏。啧啧,真真好腿子哟!秀雅的轮廓线,没有多余的一丝赘肉,白白皙皙浑似象牙雕琢成的。仅凭腿儿就清楚地表明:她们盈溢着青春活力的身体,确乎未经生活这双脏手的蹂躏。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朗润着憨声喝彩道:
“嚄——哟——!喜伶喜俐,好一身打扮!”
她俩你捣我一拳,我拍你一掌,正彼此打趣呢,一抬眼瞧见他,即刻羞得满脸通红。童心颖双手捂住脸,跳起脚直嚷道:“哎呀!羞死了,羞死了!”马悦则慌不迭地往小童身后藏躲,仿佛捉迷藏时不慎落后的小女孩儿。
“藏什么藏?哈哈,我都瞧见了哩!好漂亮的秀腿哦!嘿嘿嘿……”老杨憨笑出一叠声来。
她俩更不好意思了,霉着脸孔齐声央告:“杨大哥,杨大哥!你别取笑啦!我们觉得怪难为情呢。”
话犹未了,李桂华已摇摇的走了进来,那小蛮腰肢扭得伶伶俐俐,一寸寸都是活的。她夸赞她俩几句,忙催促他到自己宿舍去。老杨将手里的地图交给童心颖,声明是送给她的,转身进了隔壁宿舍。几分钟后,童心颖换上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三元钱,敲门之后进来了。
“杨大哥,谢谢你!喏,给你钱。”
“不用啦,这是送给你的!”
老杨知道,在实习期间,小童的工资菲得可怜,每月仅260元。
“唷,那怎么行啊?你自己是穷学生——”
“没事儿,你拿着吧!”
她再次道谢,喜悦着离去了。
“哎!今天唤我过来,究竟有啥要紧事儿?”
老杨将房门带拢,犯急地问桂华。
“先坐下。听我说嘛……”
原来,她同学叫蓝萤,老杨以前见过她的。蓝萤的丈夫王狗儿是个赌棍,镇子里小混混争附之,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倒把农活儿撂荒了,弄得家计萧条冷清。星夜睡梦间,他犹大呼小叫“白板”、“发财”,父母的话也针砭不进,脑瓜子僵化死性,耽迷得简直没治了。“两个月过年,三个月种田,七个月赌钱”,农村风俗历来如此,他岂能不受时疫感染?今年早春,萤子数落了丈夫几句。哪承想,王狗儿是个瓜娃子,酒后既闷气又轻躁,先耳光了她几记,随后操起一根粗棍子,狠劲劲地棍了她一顿,打得她狗样趴在地上,载嚎载啕,翻过来滚过去。第二天,气怨攻心的她抱着女儿回住娘家,两星期后只身跑到北京来打工。就在一星期前,王狗儿打来长途电话,对老婆这样说:
“你老是漂在外边远离我,这样不是个事儿。我清锅冷灶过日子,家不成个家了,蛮泄劲。要么你赶紧回家,咱们齐争一口气,把日子过得洋盘,让村里人都羡慕;要么干脆打离婚,散伙后各过各的。”
她口气带棱,锋韧锋韧,吐出一字:离。继而回答他:
“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自从挨了那顿苦打,我对你就死了心,彻彻底底的。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打从嫁到你们王家,我没一样享受过。家弄成这样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与其这样凑凑合合过下去,倒不如趁早分手的好。彼此友好分手,各自重找感情归宿。”
眼面前,萤子抱这样的打算:先在北京找个男朋友,然后趁回家过年把婚离了,带着孩子来北京过活。今天,桂华的朋友柴世宗打来电话,聊着聊着,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柴是离了婚的,我把萤子介绍给他,岂不是件好事?今天小柴要过来看望她。因此,她给荣哥打电话,穷催他过来一趟。
“哧!我不认识这姓柴的,会见他干吗?”老杨一听便怫郁,将她的纤手拂开。
“行了,好啦!消消气吧!”
桂华忙拿温言抚慰,解释说:今天宾馆接待一个广东来的旅游团,有200多人呢。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她实在脱不开身,没工夫陪他。
“行行好,替我陪陪他吧?小柴欠我一顿饭呢。今天中午,我叫他请你客!”
“哦?真的吗?”老杨一听有饭局,勃勃地起了兴致。“那么,你去不去呢?”
“我倒是想去,唉,可出不去呀!”
四十七
小餐馆僻处窄巷,格局逼仄得很,店名倒是挺中听——“酒中缘”,叫人联想起《铁弓缘》和《柜中缘》等古戏,韵味委实挺悠长的。不过,毕竟属于小餐馆,烹调档次不怎么高。老杨拿着菜谱,翻过来又翻过去,搜寻了好半天,没找着什么特色菜肴。柴世宗一口一个“杨大哥”,口气和小童、小马的一模一样,又一个劲地硬把菜谱往他怀里塞,坚持由他来点菜。老杨没奈何,点了麻婆豆腐、孜然羊肉、炒豌豆苗三样菜。小柴嚷嚷说不够不够,这哪能行呀?添加了炸花生仁、小葱拌豆腐等凉菜,又要了一瓶二锅头。服务小姐转身到柜台去取酒,小柴叩叩桌子面,又将她唤回来:
“小姐,二锅头什么牌的?”
“红星牌、牛栏山牌的,都有。”服务小姐恬恬含笑。
“来红星牌的。”
说话时,他双手抓住西服两片翻领,轻轻往上提了一提。
老杨安坐桌子对面,相貌察色了一下,不禁暗挑大拇指:
“嚄哟!小伙子,够帅气的!”
小伙子长得五官端稳、浓眉大眼,可以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他理的是北京板寸头,浓密顶发根根挺立。个头和杨明中一般高,肩膀却宽着一大截子。穿得体体面面的:一身米色皮尔卡丹牌西服,双排扣循规蹈矩扣好了,袖口商标照城里人的规矩,给铰掉了;不过嘛,从衣料和做工看,显然是冒牌货,花200多元从路边衣摊上购买的。领带也是衣摊上买的拉链式领带,过了时的便宜货。奇怪的是,这身摊卖货穿在他身上,笔挺笔挺的,肩胛部位不起褶子,可见其胸廓浑浑厚,胸大肌很是发达;相反,老杨花费700多元在王府井定做的一套华表牌西服,因他的体形欠佳而锁在杉木箱子里,平日里绝少穿在身上。想到这儿,他不由暗自钦羡,微微带了些妒意。呣,好个硬棒小伙子!迈进餐馆时,小柴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矿泉水搁在桌上,喝着餐馆免费供应的茶水。老杨还注意到:他的手掌蛮阔大,指关节像竹节一般鼓突,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指甲缝也是干干净净,看不见发硬的老茧儿。和那些在北京的人行道、过街天桥或蹲或立或依栏,地上摆着写有“封阳台、做家具、室内装修”硬纸片的外省打工仔比较起来,差别可真是迥迥的——那一干人嘛,头发大抵是毛毛戳戳的,皮肤粗砾砾的,而且腌臜不雅;脸膛焦黑焦黑的,皱纹里多少储了些灰垢;浑身脏得够可以的,挥发出难闻的烟酒味儿;掌上布满厚硬的老茧,有的甚至皮肤皲裂,指甲盖里储满黑泥……小柴不也是外省打工仔吗,为什么和他们判然有别呢?想到这儿,老杨不禁提起精神,孳生出细究一番之趣兴。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穷聊。柴世宗讲述自己的经历,间或回答他的提问。不大一会儿,老杨对于小柴的情况,了然于膺矣。
柴世宗和福弟同龄,是河北省河间县小柴庄人,属于沧州地区。当地的著名特产,是河北鸭梨和金丝蜜枣。村子离县城很远,基础教育很落后,没一个考上大学的。小柴在家里属老大,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十几年前,他们村与邻村因春耕用水发生冲突。深更半夜里,他父亲带领二十个泼壮后生到上游偷水,导致一场凶蛮的械斗。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对方三十几个家伙一窝蜂拥上前,围攻这边挑头的——他父亲。某某人狠恶地抡锹连连击打,导致他父亲的腰椎骨折,成了一个甲等残疾。由于夜色浓暗浓暗的,看不清楚谁下毒手。打这开始,全家负担落到小柴身上。当时小柴在县城读高中,家里出了这件泼天大的祸事,万般无奈的他只得眼含悲泪辍学,收拾好铺盖卷扛回家了。从此以后,他在村小学教书,当过两年民办教师。小柴有位叔叔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北京城建集团某分公司工作。叔叔觉得,侄子当民办老师终究没有出息,便把他带到北京,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扎钢筋、翻砂礓、挑泥灰、筛砂子、运砖块、挖土方、砌围墙……各种建筑活都干过。几年前,小柴跟着个同乡老板干,转行搞起室内装修,一仍干到如今。老板是他一个亲戚,挺照顾他的。
“你的手是真正干体力活的手。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老茧呢?”
“没有吗?喏,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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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3-8 18:04: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部  冬
                      四十八
“阿嚏!阿嚏!”
洗漱完毕,王风刚踱回寝室,接连甩出两枚冲劲十足的喷嚏。他忙扑向自己床头,取来手纸横揩竖抹。鼻头、人中和鼻翅,给揉擦得通红通红的。
“啊呀呀,不得了!玩笑开不得!真是‘说嘴打嘴’,果然感冒上了!”
“我这个人,轻易不会生病。”一杯热茶下肚后,王风接着方才的话茬,喋喋地继续发挥,“不过,每干完一件大事,我准得闹一场病:高考那年是这样,考研那年也是这样。昨天去任老师家交书稿,碰上他患流感,当时我开玩笑说:‘没准回到宿舍,我也感冒一场呢。’这不,果然说中了!”
王风所说的“大事”,指他和导师任伯乐教授合编了一本《追怀王国维》。忙忙碌碌了两个月,该书即将付梓出版。
躺床上看书的杨明中见状,赶忙放下书本,在床头的褥子底下左掏右摸。寻出个药瓶子,他探手递下说:
“老王,我这儿有药,赶紧吃几片吧!”
王风摆了摆手,照例予以谢绝。
和苏联的日瓦戈医生一样,王风的父亲也是医生兼诗人,曾经以伊萨可夫斯基式的抒情诗风,写过不少马雅科夫斯基式的楼梯诗。但是,他的名气较张志民弱小许多,在中国诗坛已经湮没无闻。大概受父亲的影响吧,王风历来持“感冒有益”论,主张感冒无需治,也无药可治,办法只有静卧加喝开水。他将此“法宝”在宿舍里屡屡作无效宣传,今日自然又重复一次。“感冒有益”论的要点是:感冒产生于人体自身调节机制的正常需要,常出现于季节嬗代期间。好比一架灵敏的测试仪,一旦身体发觉自己随着季节的迁流需相应调节,忙碌的人却忘记这种调节,这时就来一场感冒,不大不小给予警告。
“实际上,”王风归结说,“感冒对人身体是预警信号,它是有益无害的。”
“是的,对头!老王说得有道理!”杨明中附和道,口气中满含信赖。
“那是呀!”老杨朗声接口,抬起杠子来,“老王说的,又经明中予以肯定,这等于双保险,能有错吗?咹?敢说错吗?咹?”
满室掀翻笑棚,一片呵呵哈哈。王风笑得清鼻涕哗哗直往下淌,赶忙取纸揩抹,接着使劲擤鼻涕,把个鼻子折腾得忍气吞声。
“你呀,就是个杠头!”杨明中讪颜一笑,薄唇皮扁一扁。“最喜欢耍的,就是使巧话骂人!”
“什么什么?”老杨大跳脚,嚷叫起来,“明明是赞你,怎么反成骂你了?”
“哼,算啦!你惯于放刁,耍弄‘正话反说’、‘反话正说’的伎俩,还想痞赖不成?”
“对对,你见识多,看得醒透!老杨这厮,喜欢从别人痛苦中发掘欢乐!”谭冕从旁嚷叫,唾液无章地飞溅。“刚入学时,他常这样骂我。那时候,我没识破他这套鬼把戏,满以为是真心敦崇我呢,每每心坎暗自作美。嘁,哪晓得‘请小姨子做伴——没安好心眼’?”
大家轰然失笑。闹不清是笑老杨的刁滑,还是笑谭冕的昏愦。
“来,来,来呀!”王风赶到老杨的书桌前。“我也让你痛苦痛苦,从中发掘一点儿欢乐!哪怕抠出一点儿,哪怕舀出一点儿,也是好的!”
王风扳按老杨的肩膀,两个膀子使劲一压,疼得他双肩松垮,眉心不由紧拧。他抖开压力,跳着两脚暴嚷:
“嗷哟,嗷哟哟!饶命!饶命啊!”
“哈哈!原以为你能挺过三次压的,不料我才一压,你就嗷嗷叫了!”王风抵近他脸孔,哂哂笑着,搓了搓手掌。“感觉怎么样?这下子,尝到苦头了吧?
“瞧这副溜肩膀,”谭冕指着笑道,“软得像嫩豆腐!”
“软?不不!”老杨昂然奋起,攘臂嚷喊,“这叫‘溜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①]。”
“唷嚄,‘鸭子煮烂了——还嘴硬’?要我给你再来一压?”
“哎哟妈也!求你别压了!我求求你啦!”
见他赶着过来,老杨吓矮了半截身子,慌不叠地打拱作揖。
“老杨,我敢打赌!”谭冕在旁谐趣地浪声大笑,浪掷唾沫星子。“当个侃君子你蛮够格,但绝对干不了地下党。树叶掉下来怕砸破脑袋,你这种人岂能干革命?一旦老虎凳、竹签子摆在面前,保准你吓得屎尿齐流,不当甫志高才怪呢!到时候,铁定这么副嘴脸——”一头笑着嚷述,一头哆嗦着忙双膝跪下,磕头犹如捣蒜——“‘长官,饶命啊!你们不要问,我什么都说!上级的地址我知道;下级的地址也知道,我……我……我坦白!我全都招供啦!’”
“哈哈哈……活像!活像!”大家拍掌腾笑,乐得西歪东倒。“活画出一副熊包嘴脸,另起稿用不着了!”
“老谭的描述的是,不由我不虔虔信服。”杨明中笑哂着补充,说时斜瞥老杨一眸,意味颇有些悠长。“其实,和老杨走在马路上,我每每虚构这么一幅场景:战争年代,上级派我和老杨到敌方去卧底侦察。走在半路上,我们遭遇一哨敌军巡逻兵,赶巧了——军官是一只老狐狸。这时候,老杨经受不住严峻考验,军官刚盘问两三句话,他就吓得浑身筛糠,把裤子都尿湿了。他手指颤抖点点我,嘴唇同样颤抖,连连打着磕巴,跌出一句整话来:‘他、他、他叫杨明中,我的顶头上司!’”
“哈哈哈……像!像!像!身处和平年代,激情不起来,这副嘴脸恰是!”
大家狂兴不止,又恣发一通喧笑酣畅,窗玻璃给震得活了过来,激荡出一连串琐碎颤音。凝霜在窗户上敷了一层雾气,个别地方结起一朵朵形似蕨草的冰花。打屋里闲眺一眺,玻璃上的湿意白濛濛的,外面什么也瞧不见。老杨撑持不住,把嘴巴都笑歪了,跳起脚来嚷嚷说:
“No!No!俺老杨岂能孬种至此乎?‘表壮不如里壮’,别看我平时这副熊样,没准到了关键时候,我比鲁迅还硬骨头呢!”
正喧喧沸沸闹腾着,只听一路靴子脚响,进来了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生——不是别人,正是杨明华。杨明中见弟弟进来,便不再和老杨较量侃艺,颊上笑意随之敛却。他从上铺爬下来,嘱咐弟弟稍待片刻,便穿上外衣出去了。杨明华无所事事,双手揣进棉衣口袋,在宿舍里踅过来踅过去。迷彩裤颇有些肥大,裤腿相互摩擦,散作碎声窸窸窣窣,牛皮靴踩在水泥地板上,敲出稳稳沉沉的连串闷响。瞧见老杨床头放着本厚厚的《中国歇后语大辞典》,他好奇地抓取在手,略略翻看了一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就轻轻搁回远处,嘴唇碰出“啧啧”两声,似乎在赞叹,又像是惋叹,弄不清其确切含义,继而又踅起步来,双手依旧揣进棉衣口袋。踅了几步,他对王风随口说了句什么,王风闲闲散散回答,反问他一句:
“哎,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呀。”
“那……你有慢性鼻窦炎?”
杨明华点头称是,惊讶于对方的细致观察。
“咳,这不奇怪!”王风摆一摆手道,“我父亲是大夫嘛,而且教授级的。哎,你这病麻烦,根治很难啊!”杨明华又点头称是,赞他博才多识。
“鼻窦炎的病因有两个,”王风侃瘾又犯了,他一边闲闲喝着茶水,一边慢条斯理清谈起来。“第一,遗传基因的影响;第二,擤鼻涕的方式不当。”
杨明华说,他这毛病和遗传有关。他爸爸曾在部队机场的加油站工作,成天和汽油打交道,以后落下这病根子。
“这越发奇了!为什么我哥没这毛病?”
“哦,那不奇怪,你哥可能主要继承你妈的遗传因子。”
“老王,”在旁倾听的老杨楔话,“方才你讲,擤鼻涕不当也会引起鼻窦炎,这怎么回事儿?”
王风解释说:擤鼻涕不能同时进行,也就是说,不能同时捏住两个鼻孔。正确的擤法是,先擤一个鼻孔,再擤另一个。因为,前者造成的冲力太大,使鼻神经饱受强刺激,不小心会损坏鼻黏膜。
“那样擤很难受,带一点儿弱弱的晕眩感。你们注意到没有?”
杨明华点头说是。老杨没觉得有过晕眩感,抑或有过而自己没观察到?但是,他也点点头。
王风取来烟盒,习惯性地搕了两搕。搕出一支烟,他抽了出来,斜叼在嘴角边。
“按道理说,医生的家教很严的,通常禁止子女抽烟。你抽得这么凶,难道你爸放任你吗?”老杨好奇地打问。
“我们家谁都不抽,就我抽烟。”王风将右指间夹着的香烟递到唇间,深深地叭吸一口,缓缓吐几个烟圈儿,一圈儿追逐着另一圈儿。“本来我不抽烟的。读本科时,我宿舍哥们儿全抽;受他们的不良熏染,渐渐我就入彀了。”
“现如今,我们宿舍就你一人抽。你乘机把烟戒掉,干净利索,多么好呀!”
“没那么容易吧?我确实想戒掉。不过,得找好时机,闲下来才行。眼下读书太忙,还不到时候。不说消遣,实在是过瘾而已,抽纸烟的人,手嘴闲空,便似无聊。”
“累了就歇着,太忙什么?”
“‘越累越不得闲’,难道你没听说过?”
从实讲来,这句俗谈他真没听说过,便淡怀地一笑,同时拈起笔随手记录。
“另外,你知道吗?”王风探出手去,在烟灰缸里弹搕几下。“抽烟有个好处……”
“什么什么?抽烟竟然有好处?”老杨搁下钢笔,讶然嚷叫起来。“在我看来,抽烟是文明人的野蛮行为,哪来什么好处呀?”
他父亲杨心林患肺病后不戒烟,39岁得肺癌死去,根于这个缘故,老杨平素拒绝吸烟。
“你说得对,‘不沾烟和酒,活到九十九’嘛!可对我个人来说,抽烟起码有个好处:时不时可以分一下神,使自己手中有事可干,借此大脑休息休息,不至于太疲劳。”
“生病了,还抽烟,你的感冒好得了?”
“哦,不相干的。我有经验:一般感冒五天左右,就好了。”
谭冕楔话:“我感冒了七八天,怎么还没好利索?”
“哦,感冒是否好利索,有个便捷的检测方法,你拿手指头往鼻孔一掏就知道:只有当鼻孔不再淌稀滑的清涕,而是粘着稠稠的胶体时,才算好彻底了。”
“来,老王!换根抽抽。”
杨明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烟,拈出一支扔在王风的书桌上,接着又请老谭和老杨尝试。略加谦让后,老谭点头同意:“行,那就抽一根吧!”双手恭敬地接过。老杨一口谢绝,拿手推挡开去。“‘饭后一根烟,赛过活神仙’,老杨,来一根吧!”杨明华笑劝一句,见老杨仍然摆手谢绝,就不再相劝,顺手将烟支搁回烟盒里。“嚄,够阔呀你!哪儿弄来的?”王风惊奇地问,一边把烟点着。杨明华坦怀地笑哂,解释说:前几天,他导师主持一个国际学术会议,他做会务得的。说着探手到王风的嘴边,王风取下叼着的烟卷,他拿二指捏着,将烟卷倒过来,凑到自己嘴边上,待烟头燃着了,又倒捏着递还给对方。
“哟嚄嚄!瞧你瞧你,挺老道的嘛!”
王风肩膀向前耸着,“哧哧”地笑道。一缕淡青色轻烟,从他嘴里飘逸出来,袅袅缓缓载升载腾,大似灵魂开拔肉体的情形。
杨明华眯起眼,不好意思地笑笑。他抽着烟卷,在屋子里打起踅踅来。一时间,他踅到老杨身旁,见老杨趴在书桌上,奋笔正疾书呢。
“干吗呢,老杨?”隔着他的左膀子,杨明华斜探脑袋,朝他日记本打了一溜。
“唷!别看,可别看!”老杨吓得忙以手遮蔽,“我记日记呢。”
“哦,sorry!”杨明华忙踅了开去。过了会儿,复又兴发感慨:
“你们学文的,天天呆在宿舍里,睡觉,看书,要不就玩‘后现代清谈’[②]。啧啧,真闲适啊!”
“这叫嘛,‘清谈见滋味,至隐隐于学’。”
王风扬起头来,眺一眺窗外的天,晴朗得嘹亮,爽惬地吐个扁形烟圈儿。那情那态,恰似一条鱼儿冒出水面,张嘴呼吸新鲜空气。
“唉,我们学工的受累,每天过得紧紧张张的。”
杨明华由衷感慨着。老杨在本子上且记且听,又睃一眼桌上的小闹钟:10:25。午饭时间快到了。
“像今天,这种晴美天气,”瞥了一眼窗外,他慨慨地继续说,“要么上教室,要么上试验室,要么上图书馆,没有谁肯犯懒。横竖不会在宿舍闲呆着。”
“嗐,不奇怪!”王风悠然道,“学科性质不一样嘛。”
“想图轻松?当初你该考中文系研究生呀!”谭冕笑着楔入一句。
“哼,我可瞧不上!”杨明华摇摇脑袋,打鼻腔里哼出一声,以特批判的口吻说:“你们学文的,尽玩酸腐,清谈不厌贫,实在太虚浮了!一副嘴皮子,一支笔杆子,此外还有什么?就像老毛说的:‘白天放屁,晚上看戏。’哼哼,我才瞧不上眼呢!”
“学文的,酸腔腐调乃本分耳!”老杨呵呵接嘴,满脸漾着憨笑。“所谓‘酸腐文人’,原该酸一点,原该腐一点嘛!不酸不腐,叫什么文人?”
“算了吧,老杨!”杨明华嗤嗤发噱,脑袋大幅度后仰。“依我看,你们宿舍里,数你最酸腐了!成天瞎叨咕,引书据典的,满嘴书生腔!”
“书生腔有啥子不好?依我看呀,书生习气不可无!”老杨亢声辩护,满脸憨笑金灿灿的。“自古‘屠夫说猪,书生背书’,既然官场有‘官腔’,党界有‘党腔’,就偏不许我们有‘书生腔’?薛宝钗道:‘不拿学问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这说法太真理,妙极啦!紧贴着我心坎,载宽载慰,载舒载适,载亲载切,啊呀不得了!敢问一句:张君瑞、柳梦梅、贾宝玉、老残、夏瑜、萧涧秋……哪个不是满身酸腐呢?这是我们的精神胎记嘛!”
“还有孔已己呢,你别忘了说!”杨明华点醒一句。
“对了,他也算!还有于质夫、倪焕之、高觉慧、方鸿渐、许彦成……”老杨掰指头枚数,“西方有堂吉诃德、哈姆雷特、罗亭、梅什金公爵……”
“瞧一瞧,‘砍的没有旋的圆’,”王风飞扬着得意的颜色,冲杨明华哂笑说,“老杨是北大的侃讽家,赫赫有名的了。若论赌口齿,你可不是他对手哟!”
“哈哈,好呀好!好个‘北大的侃讽家’!我既荷了这虚名,今后更得‘生命不息,侃讽不止’[③]了!嘿嘿……妙呀妙……”
老杨做抚掌憨笑科,现出一张畸怪脸相。由于背屈腰弓,同时一脚高高踢起,导致身体重心不稳,他笑得差点儿跌翻在地。
“嗤,嗤嗤!你们中文系研究生,白让我读我都不读!我就喜欢干实事,讲求实绩。比如:怎么把楼盖得既高又更省钱呀,怎么提高建筑物抗震系数呀,怎么改进建材性能呀……我满脑子就想这些,也只想这些。”
“哦,对了!”王风正想呷茶,忽想起什么,又将杯子搁到桌上。“最近杂志上有篇文章,写你们清华的,题目叫《清华园里好读书?》,你读过没有?”
“没有。这些破玩艺儿,我从来不读的。呃,说了些什么?”
“作者追慕了老年间的清华园,如何大师云集,学风多么浓郁。如今呢?却是学术空气稀薄。他在文章中大发一通海骚,说如今清华研究生可怜得很。他们的书架上,除却英语和计算机的书籍,几乎空空如也。哎,我问你:果真这样么?”
“这个嘛……”杨明华略微沉吟一下,闲闲话一句:“这篇文章,学文的人写的。呃,我没猜错吧?”
“没错儿,叫你猜着了。清华中文系一个教授写的。”
“嗤嗤,如此迂言腐论,叫我一下就猜着:作者是文科的!”杨明华嗤嗤哂笑起来,不小心漏出几颗唾星,他拿手掌揩抹掉。“外系的情况我不清楚,不敢妄下论断。但是,就我们建筑学系研究生来说,确实就是这样。不过,这没什么不好嘛!甚至我认为:这样很好的!简直太好了!什么‘布衣暖,菜根香,读书滋味长’,什么‘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读书好’之类,我素来不信的,嗤之以鼻。倘若读书指的是你们这种读法,我看清华人永远不读书,那才是最好的呢!试想想吧:现如今,世界科技的发展日新月异,光追踪世界科技前沿,就够我们忙活一辈子,甚至几辈子。我们哪有功夫背诵唐诗宋词呀?哪有功夫研读《红楼梦》、《浮士德》、《悲惨世界》、《安娜·卡列尼娜》、《日瓦戈医生》、《古拉格群岛》呀?哪有时间坐宿舍神侃,步湖畔清谈呀?况且,读了成堆的文学名著,倒也不算省劲,可究竟有什么用呢?能让中国尽快富强起来吗?能让中国的GNP值超日赶美吗?”
有一次,我去本班一位男同学的宿舍串门,见一个外地高校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大谈特谈清华的鼎盛气象,并对比性地指责北大的“败落不堪”,言辞之间流露出对北大的大不恭。我发现我的同学迅速红了脸,发一声喊,打断那位外校才子的高论,然后慷慨陈辞,细说北大、清华的优劣问题。他郑重指出,首先,北大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是University,而清华不过是一所工科院校,是College,University与College档次谁高谁低,智者明鉴;其次,北大的文化名人、思想巨子成批涌现,前后相继,在各个历史阶段都对中国社会的进步起过巨大的推动作用,而清华除了培养出一批技术过硬的“物质型”知识分子,还能为社会贡献什么?我那个同学越说越激动,摆出一副“誓死捍卫”北大尊严地位的架势。他这种具有经典意味的“北大激情”瞬间感染了我,于是我也一反平时注重理性分析的思维原则,大声附和我同学的意见,用一串赞美的话语将北大“高高举起”。在我们两人猛烈的话语围攻下,那位外校才子连续失语,最终神情尴尬地一溜了之。我和我同学两人四目相对,会心微笑,仿佛刚才赶跑了一位来向北大下战书的清华特派使者。
这席话儿牵枝带叶、没头没脑,不加掩饰地挟带个人的怨忿情绪。一时间,大家抓寻不着头脑,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了。哑默的气氛骤然间爆破,在屋子里快速扩散开。这种烟雾弥漫的场面,真叫人好不尴尬!幸亏这时候杨明中回宿舍,把大家的注意力引了开去。他将一塑料袋托福、GRE听力练习磁带交给弟弟,兴兴爽爽道:
“瞧瞧,帮你弄来了!拿去吧!”
“你的朋友不要了?”
“对,不要了!他已经考过了,大概年底出去,去普林斯顿大学。”
“这么说,这些磁带全归我啦?哇噻,太棒了!真是太棒了!”
杨明华欣欣雀跃,喜欢得什么似的,活像小孩儿过新年时得着一件稀罕礼物。他朝大家打声招呼,狗颠颠地拔腿走了,带着一飙兴致冲冲的轻快劲儿。牛皮靴在过道和楼梯上踩出的噔噔声响,1单元各宿舍人都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
王风从床铺下拖出个大纸箱,取出两袋方便面。他将包装袋拆开,放进饭碗,倒开水冲泡。
“老王,再过十几分钟就吃午饭,你不如再等一等?”杨明中抬腕看看表,婉婉劝道。
“我先吃点儿,垫垫肚子吧。”
杨明中道:“昨天的《北京青年报》上说:据统计,目前北京方便面的销售量集中在知识分子最密集的中关村地带。还说,长期食用方便面,容易导致营养不良……”
“是,我也看了。”谭冕道。
“老王,”老杨搁下书本,扭头对王风笑道,“在北大,你真称得上是方便面的头号消费大户:每天至少消耗三袋以上。三年下来,估计得三千袋以上吧?对你这种消费者,商家该发块勋章才是呢!”
王风恬淡一哂,慨叹道:
“从在北大读本科时候起,我养成了晚睡晚起的不良习惯。我从不在食堂吃早餐,只以方便面充饥。后来,到东南电视台上班,依然故我。如今上研究生,还是老样子。十多年下来,我吃下的方便面,管必超过一万袋了,而且专吃‘味道好’牌的。倘若商家奖励我,愿讨兑牌一块,上书:‘味道好牌方便面头号食客,凭此牌吃遍中华,畅行无阻!’怎么样?”
那是一个大雪飘飞的冬日,我们决定去海淀的扬州风味餐馆“黄鹤店”喝点酒御寒,同时借此消磨令人难堪的漫长的冬夜。王在酒桌上就已经表示出了醉态,但王的这种醉态我们都已司空见惯,因此谁也不当回事。回去的路上他和韩走在最后边。根据韩后来的叙述,王起初话特别多,而且是用他的家乡话——福州话对韩慷慨陈词。福州话是闽北方言区的代表语,保留了许多上古音,与北方方言差别巨大。韩是河北人,王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懂。但是王当时根本想不起这些事来。韩说那时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虽然王以前喝多了也吐几句福州话,但绝不像今晚这样滔滔不绝。因此韩打定主意想尽早把王弄回宿舍。但是当他们步履蹒跚地折腾到一条叫老虎洞的小胡同时,王终于不省人事地躺倒在一片洁白的雪花之中,睡得无忧无虑。喝酒的人特别沉,韩急中生智,花五元人民币雇了一个过路的大嫂看着王,自己回来报讯。韩后来解释说是担心狗用舌头舔王的脸,况且,韩笑了笑说,躺在一个叫老虎洞的地方总归让人不放心。等我们用担架把王抬到医院后,诊定的结果把我们最后一点酒意都给吓醒了:王严重酒精中毒,再晚半个小时就麻烦了。校医院郑重其事地把我们副系主任给叫来之后才开始清洗王的肠胃。按照校医的说法是万一有意外,有个头儿顶着。事后我们曾经谈起如果王那天不幸逝世,我们只好打起背包齐赴王家,让他母亲在我们当中挑一个当儿子,或者轮流当儿子。由于王在这个倒霉的晚上的前一个晚上刚刚喝醉吐过,并且十分荒谬地跑到五四足球场边上的乒乓球桌上睡了两个小时,所以我一直对王的这种精神表示钦佩。
“哼,想得倒美!”谭冕哂批一句。
大家呵呵笑将起来。
过了一会儿,老杨从碗架上取饭碗,打算吃午饭去,突然桂华打来电话,说有要紧事儿,你过来一趟吧。他赶忙骑车过去,路过街边一个书店时,顺带买了张北京旅游图。经过厨房门口,他隔着玻璃窗吼一嗓道:
“桂——华——!”
桂华身穿白色的工作服,头戴一顶白色的工作帽,做柔姿操似地一婀一娜,溜溜达达出来了。她青春的脸庞上,盈盈漾漾着喜庆气色,宛若春花舞风。
“嚄!还扭步呢!”
“管我呢,”她笑吟吟地莺声俏答,自在娇莺恰恰啼。“我呀喜欢!”
“哎,我问你:到底有啥‘要紧事儿’?”
两鬓和锛儿头津出成串的汗珠子,他拿袖子来回揩抹着。初冬气温不算高,不过今天没刮风,他急巴巴地骑车赶路,天庭仍是汗沁沁的。
“啧啧,啧啧啧!瞧你唷,这一头汗水!”
“我夏天汗多。”
“骑车别犯急,悠停点儿嘛。先下去呆会儿,拿毛巾打水擦把脸吧!我一会儿就下来。”
桂华说着,掏出房门钥匙,交给了老杨。
除了总经理、厨师长、会计这一干人,京华宾馆的厨师、警卫、服务员等属于合同制雇员,挤住在宾馆的地下室。走进墙角一个挂有挡风帘的门廊,拐下窄窄几级回旋梯,再拐个90度弯,是一条笔直的百米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铁制的安全门,终日紧锁,锁上落满了尘灰。通道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的房间。称它们“低矮”,是拿北大学生宿舍作标准来裁量的。北大学生宿舍楼层是以安放高低铁架床为原则设计的,睡在上铺的可宽舒地在床铺上站立。这儿的房间却是紧紧仄仄的:进门一个三米见方的小门厅,一边靠墙摆放一个分成几格的壁柜,在壁柜一角和对面墙壁之间,呈对角线拉起一根铁丝,用于挂毛巾衣服;从门厅走上四五步是房间,贴着两面墙壁,放置三张高低铁架床;剩下的空位,挤挤挨挨地搁下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由于高度不足,睡上铺的须勾着头才能爬上去,下床时也是如此。地下室走廊、门厅和厕所全天候亮着灯——通道、厕所和门廊是一盏40瓦的白炽灯,房间是一管荧光灯。
初次随她走进这片地下天地,老杨深感惊诧和罕异,心下忐忐忑忑的。来到她的宿舍门前,桂华从衣兜里掏房门钥匙。局促的窄门打开了,她迈步先进去。他呢?并没及时跟进,而是伫立门框前,呆呆讶讶,打起魔愣来。他扪住心坎上,疑疑惑惑自问:“嘁!这么个破所在,是我该来的么?”清清晰晰记得,自己隶属另一方天地:一个佳卉葱茏、阳光富足、空气鲜澄的所在,一个以“一塔湖图”为标志的中国最高学府,一个由上课、清谈、吃食堂、听讲座、看电影、查资料、逛书店、睡懒觉、做春梦……构成全部生活内容的高雅场所。
蓦忽意识到什么,他陡猛地倒吸口凉气,慌忙扭转了身子,磕头愣脑就往外撤。
“咦——咦!干吗呀你?怎么不进屋,反而往外跑呀?”
扭头一瞧,桂华追趁出来了,劲赶赶地。
“我……这……”嘴里嗫嚅着,他无奈地车转身子。“哦,哦,进去吧……”
“我走进屋里,刚换好衣服,转身一溜瞅:唷唷,没见了你!把我吓得……吓了我一大跳!”
她抚着急剧起伏的胸脯,怨嗔嗔地剜了他一眼。那神情仿佛告诉他:瞧瞧,刚才我受惊不小呢!
“喏,坐吧!”她指了指椅子。
他却傻伫着,眼瞠瞠瞅定她,耳朵似无所听。
“哎哎!怎么了,你?”
桂华见他脸色红白不定,虚汗珠儿濡濡涔涔,心里便着了些慌。她忙取来毛巾替他揩拭,又温温地兑了一杯开水,安放在他的掌心里。
“究竟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我……没……没什么……”
说话时,他丧丧地耷下脑袋,埋进无力的萎靡状态。
以后再去,老杨就习惯了,和她的同事自如地闲谈。这么一大群打工者,绝大多数是来自外省的,极个别的来自北京郊区县。和桂华同屋的先有四个:洗碗工小龚、洗衣工小蔡、职餐厨师小郑,还有一个“打工婆”——米师傅。打工妹的流动性是很大的。没有过不久,小蔡回家结婚了;小郑在例行体检中一项指标不合格,让宾馆给辞退了;住桂华上铺的小龚见隔壁宿舍有一张下铺床位,二话不说迁挪过去了。
说起“打工婆”米师傅,她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北京,原是一位高级面点师。全体厨师中数她年纪最大,资历也最老。厨师长张胖子特请宾馆领导照顾尊年人,破例给她安了张木制单人床,将高低铁架床撤走了。因这个缘故,这宿舍较别的宿舍少了些窄憋,多少让人静得下心来。
没有料想,那张铁架床刚刚撤走,宾馆又进来二十几位安徽省安庆市某职业高中的实习生,由一位女教师担任领队。那些女孩儿呀,啧啧,尽是养眼可意的!清一色南方姑娘,水葱葱的身材,苗苗妖妖,脸蛋粉嫩嫩的,恰似含苞欲放的香水月季,一朵朵幽幽沁放馨香。其中两位——童心颖和马悦——原本安排住进桂华宿舍的,米师傅却抵死不肯同意。这位打工婆喜欢清静,嫌她们俩说话叽叽喳喳,一对小灰鹊儿似的,讲些听来聒耳的“鸟语”,借用一句歇后语说:“三两鸭子四两嘴——嘴呱呱”。宾馆领导谦让尊年人,只好将她俩安排到隔壁的宿舍。
说起童心颖和马悦,她们俩挺嫩相的,啧啧,好个喜人模样儿!嘴巴子也够乖巧,渍了枣花蜜似的。两个很脸面的女孩儿,可以这么讲吧。初次见面时,她们俩笑嫣如花,赶着桂华一口一个“李姐”,管老杨叫“杨大哥”。比较起来,童心颖长得更耐赏看些,脸蛋鲜芽芽的。她身段娇娆,胸脯发育得庞挺着,低颦浅笑间透出一缕灵秀气,南方乡村女孩儿所特有的。那对乳房谅必特青春,不会小于桂华的吧?老杨冷眼偷觑,心里直敲响鼓,默默忖想:如今女孩儿发育真早!胸部蛮崇山的呢!想着想着,胯下物硬气地崇高,杠杠然,蛮蛮然,杵到了裤衩外,他只好探手入裤兜,隔着裤衩拨弄两下,探进裤衩再左拨右弄两下,哄得它一弹一缩,软嗒嗒地萎下去矣。
就在前几天,她们俩来桂华宿舍玩耍,小童怀感怅怅地幽幽兴叹:
“头一回离家出远门,真的不曾料想,一下就来到首都北京。乍听这则好消息时,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兴兴的简直乐坏了呀!离家的头天晚上,我还做了个好梦,梦见自己站在天安门前照相呢。谁知到北京两个星期了,成天关在地下室,跟坐牢一个样,哪儿也不让去。天安门在哪儿呀?我竟不知道呢!”
说罢老长地喟口怨气。她小巧的红唇儿,老杨睃见,可爱地噘了起来。
恰在这当口,橐,橐,橐,拖鞋走路的声响传进来,一个五十望外、身材干瘦的老太婆打门前走过。纹络络的一张老脸,老脸上灰土土的没有光泽,给老杨留下了深刻印象——老瘪婆一个。老瘪婆一行缓步一行扭头,拔高她的尖嗓门,冲着谁讻了句什么。那声音尖厉异常,又带着阴冷和暴戾,恰似镶有金刚钻的划刀在磨砂玻璃上劲狠狠地“嗞啦”一下。立时老杨眉头纠结,心尖似给划破了;她俩也抒出愁苦的神情,光洁额头皱出几纹波浪似的曲痕。
“我们领队,整一个变态女!”马悦偏了偏头,努嘴儿示意。“这个老刁货,特别坏喔!在火车上,她板着老脸,念咒似的念了篇规章制度,什么‘未经批准禁止私自出门’呀、‘不许谈男朋友’呀、‘记过三次以上除名,保证金扣发,不给毕业证’呀……唉,罢了!一踏上火车,大家的心就湿漉漉,沉进一潭死水……”
“好一个讨厌的老货!呸呸!”小童作了补充。
“出了北京火车站,你们没经过市区的街道?”老杨很觉奇怪。
她俩说经过了,不过是半夜到的。宾馆派车去接站,直接把我们拉到这儿。大晚上的,能瞧见什么?
“放心吧,你们早晚能见到天安门!”老杨安慰她们说,“离京前,领队肯定会组织你们游玩的。”
“哎呀呀,啧啧啧!”她俩幽声齐叹,眉儿蹙得怪妩妩的。“等几个月,好难熬哦!”
今天老杨来时,脑海里浮现稚气的幽叹,恰好路过一家书店,他也没多想便捏闸下车,进去买了张北京游览图。对于外地人来说,熟悉北京的第一步是买张北京游览图,先从纸上熟悉这座人口密麇的庞大都市。当年初到北京城,阿杨就是这么做的。回想那个晴日,即抵达北京的头天,他在天安门广场照了张相,就转车赶赴北京大学,痛痛快快地玩到傍晚,才恋恋不舍离开燕园。今天他想把这张游览图赠给童心颖,因为那天,她郑重其事地捧个硬皮日记本,请杨大哥将去天安门、颐和园、天坛、北海、香山的乘车路线写上。经过她们宿舍,老杨见童心颖和马悦换上了新制服:一件簇新雅雅的旗袍,由折枝花卉蝴蝶妆花缎面裁成;领口和袖口镶着金丝滚边,显得富贵典雅;鞋子是漂亮的绣花鞋;帽子是旗式的。乍一看,你还以为眼前亭亭玉立着两位满清皇室的格格呢。只有从很高的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贴近白嫩的美臀——你才觉出一丝供贵富人玩赏的气息。不过,那四条处女的美腿,叫他不由得暗自叹赏。啧啧,真真好腿子哟!秀雅的轮廓线,没有多余的一丝赘肉,白白皙皙浑似象牙雕琢成的。仅凭腿儿就清楚地表明:她们盈溢着青春活力的身体,确乎未经生活这双脏手的蹂躏。他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朗润着憨声喝彩道:
“嚄——哟——!喜伶喜俐,好一身打扮!”
她俩你捣我一拳,我拍你一掌,正彼此打趣呢,一抬眼瞧见他,即刻羞得满脸通红。童心颖双手捂住脸,跳起脚直嚷道:“哎呀!羞死了,羞死了!”马悦则慌不迭地往小童身后藏躲,仿佛捉迷藏时不慎落后的小女孩儿。
“藏什么藏?哈哈,我都瞧见了哩!好漂亮的秀腿哦!嘿嘿嘿……”老杨憨笑出一叠声来。
她俩更不好意思了,霉着脸孔齐声央告:“杨大哥,杨大哥!你别取笑啦!我们觉得怪难为情呢。”
话犹未了,李桂华已摇摇的走了进来,那小蛮腰肢扭得伶伶俐俐,一寸寸都是活的。她夸赞她俩几句,忙催促他到自己宿舍去。老杨将手里的地图交给童心颖,声明是送给她的,转身进了隔壁宿舍。几分钟后,童心颖换上一身便装,手里拿着三元钱,敲门之后进来了。
“杨大哥,谢谢你!喏,给你钱。”
“不用啦,这是送给你的!”
老杨知道,在实习期间,小童的工资菲得可怜,每月仅260元。
“唷,那怎么行啊?你自己是穷学生——”
“没事儿,你拿着吧!”
她再次道谢,喜悦着离去了。
“哎!今天唤我过来,究竟有啥要紧事儿?”
老杨将房门带拢,犯急地问桂华。
“先坐下。听我说嘛……”
原来,她同学叫蓝萤,老杨以前见过她的。蓝萤的丈夫王狗儿是个赌棍,镇子里小混混争附之,他三天两头不着家,倒把农活儿撂荒了,弄得家计萧条冷清。星夜睡梦间,他犹大呼小叫“白板”、“发财”,父母的话也针砭不进,脑瓜子僵化死性,耽迷得简直没治了。“两个月过年,三个月种田,七个月赌钱”,农村风俗历来如此,他岂能不受时疫感染?今年早春,萤子数落了丈夫几句。哪承想,王狗儿是个瓜娃子,酒后既闷气又轻躁,先耳光了她几记,随后操起一根粗棍子,狠劲劲地棍了她一顿,打得她狗样趴在地上,载嚎载啕,翻过来滚过去。第二天,气怨攻心的她抱着女儿回住娘家,两星期后只身跑到北京来打工。就在一星期前,王狗儿打来长途电话,对老婆这样说:
“你老是漂在外边远离我,这样不是个事儿。我清锅冷灶过日子,家不成个家了,蛮泄劲。要么你赶紧回家,咱们齐争一口气,把日子过得洋盘,让村里人都羡慕;要么干脆打离婚,散伙后各过各的。”
她口气带棱,锋韧锋韧,吐出一字:离。继而回答他:
“常言道:‘家和万事兴。’自从挨了那顿苦打,我对你就死了心,彻彻底底的。老话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打从嫁到你们王家,我没一样享受过。家弄成这样子,过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与其这样凑凑合合过下去,倒不如趁早分手的好。彼此友好分手,各自重找感情归宿。”
眼面前,萤子抱这样的打算:先在北京找个男朋友,然后趁回家过年把婚离了,带着孩子来北京过活。今天,桂华的朋友柴世宗打来电话,聊着聊着,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柴是离了婚的,我把萤子介绍给他,岂不是件好事?今天小柴要过来看望她。因此,她给荣哥打电话,穷催他过来一趟。
“哧!我不认识这姓柴的,会见他干吗?”老杨一听便怫郁,将她的纤手拂开。
“行了,好啦!消消气吧!”
桂华忙拿温言抚慰,解释说:今天宾馆接待一个广东来的旅游团,有200多人呢。后厨忙得不可开交,她实在脱不开身,没工夫陪他。
“行行好,替我陪陪他吧?小柴欠我一顿饭呢。今天中午,我叫他请你客!”
“哦?真的吗?”老杨一听有饭局,勃勃地起了兴致。“那么,你去不去呢?”
“我倒是想去,唉,可出不去呀!”
四十七
小餐馆僻处窄巷,格局逼仄得很,店名倒是挺中听——“酒中缘”,叫人联想起《铁弓缘》和《柜中缘》等古戏,韵味委实挺悠长的。不过,毕竟属于小餐馆,烹调档次不怎么高。老杨拿着菜谱,翻过来又翻过去,搜寻了好半天,没找着什么特色菜肴。柴世宗一口一个“杨大哥”,口气和小童、小马的一模一样,又一个劲地硬把菜谱往他怀里塞,坚持由他来点菜。老杨没奈何,点了麻婆豆腐、孜然羊肉、炒豌豆苗三样菜。小柴嚷嚷说不够不够,这哪能行呀?添加了炸花生仁、小葱拌豆腐等凉菜,又要了一瓶二锅头。服务小姐转身到柜台去取酒,小柴叩叩桌子面,又将她唤回来:
“小姐,二锅头什么牌的?”
“红星牌、牛栏山牌的,都有。”服务小姐恬恬含笑。
“来红星牌的。”
说话时,他双手抓住西服两片翻领,轻轻往上提了一提。
老杨安坐桌子对面,相貌察色了一下,不禁暗挑大拇指:
“嚄哟!小伙子,够帅气的!”
小伙子长得五官端稳、浓眉大眼,可以说“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他理的是北京板寸头,浓密顶发根根挺立。个头和杨明中一般高,肩膀却宽着一大截子。穿得体体面面的:一身米色皮尔卡丹牌西服,双排扣循规蹈矩扣好了,袖口商标照城里人的规矩,给铰掉了;不过嘛,从衣料和做工看,显然是冒牌货,花200多元从路边衣摊上购买的。领带也是衣摊上买的拉链式领带,过了时的便宜货。奇怪的是,这身摊卖货穿在他身上,笔挺笔挺的,肩胛部位不起褶子,可见其胸廓浑浑厚,胸大肌很是发达;相反,老杨花费700多元在王府井定做的一套华表牌西服,因他的体形欠佳而锁在杉木箱子里,平日里绝少穿在身上。想到这儿,他不由暗自钦羡,微微带了些妒意。呣,好个硬棒小伙子!迈进餐馆时,小柴将一直拎在手里的矿泉水搁在桌上,喝着餐馆免费供应的茶水。老杨还注意到:他的手掌蛮阔大,指关节像竹节一般鼓突,手洗得干干净净的,指甲缝也是干干净净,看不见发硬的老茧儿。和那些在北京的人行道、过街天桥或蹲或立或依栏,地上摆着写有“封阳台、做家具、室内装修”硬纸片的外省打工仔比较起来,差别可真是迥迥的——那一干人嘛,头发大抵是毛毛戳戳的,皮肤粗砾砾的,而且腌臜不雅;脸膛焦黑焦黑的,皱纹里多少储了些灰垢;浑身脏得够可以的,挥发出难闻的烟酒味儿;掌上布满厚硬的老茧,有的甚至皮肤皲裂,指甲盖里储满黑泥……小柴不也是外省打工仔吗,为什么和他们判然有别呢?想到这儿,老杨不禁提起精神,孳生出细究一番之趣兴。
两人一边吃喝一边穷聊。柴世宗讲述自己的经历,间或回答他的提问。不大一会儿,老杨对于小柴的情况,了然于膺矣。
柴世宗和福弟同龄,是河北省河间县小柴庄人,属于沧州地区。当地的著名特产,是河北鸭梨和金丝蜜枣。村子离县城很远,基础教育很落后,没一个考上大学的。小柴在家里属老大,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十几年前,他们村与邻村因春耕用水发生冲突。深更半夜里,他父亲带领二十个泼壮后生到上游偷水,导致一场凶蛮的械斗。常言道:“擒贼先擒王。”对方三十几个家伙一窝蜂拥上前,围攻这边挑头的——他父亲。某某人狠恶地抡锹连连击打,导致他父亲的腰椎骨折,成了一个甲等残疾。由于夜色浓暗浓暗的,看不清楚谁下毒手。打这开始,全家负担落到小柴身上。当时小柴在县城读高中,家里出了这件泼天大的祸事,万般无奈的他只得眼含悲泪辍学,收拾好铺盖卷扛回家了。从此以后,他在村小学教书,当过两年民办教师。小柴有位叔叔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北京城建集团某分公司工作。叔叔觉得,侄子当民办老师终究没有出息,便把他带到北京,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扎钢筋、翻砂礓、挑泥灰、筛砂子、运砖块、挖土方、砌围墙……各种建筑活都干过。几年前,小柴跟着个同乡老板干,转行搞起室内装修,一仍干到如今。老板是他一个亲戚,挺照顾他的。
“你的手是真正干体力活的手。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老茧呢?”
“没有吗?喏,你瞧瞧!”
小柴笑了。他放下夹着豆腐块的筷子,伸出双手给老杨观瞧。老杨审目打量,见两掌皮肤硬硬的,小指展肌、指浅屈肌腱和指深屈肌腱尤其硬,坚坚韧韧的,只是不见明显胼胝。
“现如今,我带领一徒弟搞室内装修,重活累活由徒弟包揽了。我的活儿不算太重,讲究的是细致。所以这双手嘛——”将岔开的手掌晃一晃——“保护得还算行吧!”
老杨端起酒杯和小柴碰杯。老杨酒量不大,每次仅抿一小口。小柴却每饮必干,称得上“豪饮”。杯酒饮完,他上下嘴唇一碰,“嗞——!”发一声脆响。
“痛快!”
他眯细着笑眼,高声嚷喊,同时拍一下桌面。一股孩子似的快活劲儿。
“今天,我有幸认识一位堂堂北大中文系研究生,觉得特别高兴,心里很是爽爽的。我有些激动,甚至感到惶恐……”
眼见一瓶二锅头快见底了,小柴的脸涨赤起来,现出麻麻醉的意态。
“小柴,别这么说。”老杨试图截裁他的话头。
“不,不不!杨大哥,你听我说,听我把话说完。”小柴执拗地说下去。“在你的心目中,我可能是个没受什么教育的粗人,一个蠢蠢笨笨的下等人。我呢,既不配和你同桌吃饭,也不配和你一块儿聊天……”
“小柴,千万别这么说。”老杨又截裁他的话头。
“不,不不!杨大哥,听我把话说完。无论如何,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好,好的。”老杨只好恭听,不再拦阻了,“你请说吧。”
北大快要举办百年校庆是不是?(老杨点头。)北大南校门前,如今立了个百年校庆倒计时牌是不是?(点头称是。)说实话,好多次,我乘公共汽车,打你们学校门前路过。每一次,我都想下车,进里头去瞅一瞅,探看个究竟。毕竟,北京大学是中国的最高学府啊!(“那是,那是!”)记得有段时间,我在北大南门近旁一幢十几层的大楼里搞装修。那些日子,我经常站在亮敞敞的大窗前,隔着宽坦坦的马路,怀着仰慕的心情,朝你们学校里左瞭右扫。我瞭见:体育场上,好多学生在锻炼,可劲儿锻炼。(“哦,那是北大五四体育中心。”)有跑步的,有踢足球的,有坐在看台上闲聊的。还有几个学生往一座高高的、用手脚架搭起外面又蒙着帆布的家伙上费劲地爬呀爬的。(“那个嘛,叫人造岩壁。那是北大山鹰社社员们登危越险,在苦练攀岩术。”)唉,说心里话,我好生羡慕啊!真的把我羡慕坏了!我要能在北大求学,那该多么好啊!
说到这儿,小柴重重地嗐口气,眼睛四个边角滋出些许湿意。他探手抓取桌上的餐巾纸。不料用完了。老杨扭头忙嚷喊:“小姐,来点儿餐巾纸!”服务小姐送来一沓,搁下后,转身离去了。老杨见小柴讲着讲着,情绪突然变得沮沮的,声口压低了好些,忙问他怎么回事儿。小柴接着刚才话题,悢悢怅怅继续讲述:
“高中的时候,我的学习成绩很好,班主任郝运来特别喜欢我。我们中学是县重点中学,水平很不错,每年都有考上全国重点大学的。”
“有没有上北大的?”
“有,清华也有。但是,难得考上。呃,十来年,就有那么一两个吧。”
“哦,我猜到了!”老杨脱口道,“当年,你想报考北大?”
小柴憨直地笑笑,点点头说,那是受郝老师的影响,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数学迷。
“我到郝老师家玩过,他至今保留一沓沓当年他演算数学习题的练习本,共60多本。每个本子的扉页,他都抄录一句数学家的名言,态度恭恭肃肃。我记得,有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德、高斯、陈省身、华罗庚、杨乐、张广厚和陈景润的。当年,郝老师一心想上北京大学数学系。高考的时候,他的考分在沧州地区排名第三,因为成份不好,结果给刷了下来。原因是:他父亲是国民党军队的一名高级军官,1949年去台湾了,结果连累自己后代。侥幸的是,郝运来被沧州市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录取,毕业后当上语文老师。郝老师见我个头大,成绩又好,便任命我当班长。郝老师经常勉励我学习李铁梅,“树雄心,立大志”。他鼓励我奋志要强,争取成为小柴庄头一个大学生、我们乡头一个上重点大学的大学生。‘你的语文成绩特别好,很适合学文科。我建议,你最好报考北京大学中文系!’郝老师这样激励我。当时,我将胸脯昂然一挺,回答道:‘郝老师,您放心吧!我发誓:一定要考取北京大学中文系!我坚信自己能考取!’那一年,我们县搞了一次作文竞赛,郝老师是领队,我荣幸地参加了,结果荣获第三名。当我捧着奖状迈进家门,父亲刚巧也出事了,摊上大祸事。这下子,维持全家生活的重担压到了我身上。为了养家餬口,我实在没法子,只好中途辍学,出外去找零活干。”
讲到这儿,小柴仰起脖颈,“咕咚”,脆亮的一响,将杯中酒喝个河干海涸,随后将抿嘴缓缓扯开,露出齐整的两排牙齿:
“嗞——!”
“唉,真可惜了!好一个小伙子!”
老杨静默地睽着他,深自扼腕深自叹惋。
“平时,我们工地上的哥们儿散了工,经常打平伙,一块儿喝酒。他们都喜欢这样:‘嗞——!’一声响。”
说着,小柴开心地咧嘴笑了,外眦皱纹舒缓地绽开,恰似花蕾迎着彤霞绽放一般。老杨这才意识到:就社会阅历而言,小柴并不算年轻呐。
“燕园,你没进去玩过?”
老杨注意到他好几次说“你们学校”,却似乎并不晓得,北大校园叫作“燕园”。
“燕园?”小柴摇了摇脑壳,十分的茫然打瞳孔里透现。“没去过。燕园,它在哪儿呀?”
老杨不觉扑哧失笑,便向小柴解释一番,顺带将“汉花园”(老北大)、“清华园”(清华大学)、“南开园”(南开大学)、“复旦园”(复旦大学)、“芙蓉园”(厦门大学)、“康乐园”(中山大学)、“珞珈山”(武汉大学)也略作介绍。
“什么时候,你到燕园玩玩吧!好玩着呢,像大观园一样!”
“不,不!我不想去!”小柴摇了摇头,惘惘着忧伤着说:“那儿并不属于我,我干嘛去呢?”
一听这话,老杨默自震惊。看起来,这是个牛心古怪的小伙子,自尊心蛮强的,还极要面子呢。老杨不同意小柴的看法。不过,他明白,对方在维护一个男人的尊严,也就不必强了。
“你们北大中文系研究生,都研究些什么呢?看些什么书呀?”
“哦,可多啦!”老杨屈指列举,介绍了一番。
“对了!有部长篇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你们研不研究?”
说话时,他眼里烁出光亮,异样的光亮。
“哦,这属于中国当代文学范围的,我不研究它。”
“你们班有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生吧?——”见他颔首,小柴疾忙道——“对这部作品,他们怎么评价?”
“嗯……”
老杨肚里寻思起来:班上有三位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生——谭冕和两位女生。但是,他们都不研究《平凡的世界》。谭冕甚至连看都没看过,这是可以肯定的。中文系也没有哪位老师在课堂上讲授它。现如今,大学中文系课堂上充塞着一套套的后现代理论术语:“话语”呀、“文本”呀、“播撒”呀、“痕迹”呀、“镜像”呀、“耗尽”呀、“解读”呀、“误读”呀、“解构”呀、“零散化”呀、“互文性”呀、“潜文本”呀、“宏大叙事”呀、“众声喧哗”呀、“话语膨胀”呀、“零度写作”呀、“作者死了”呀、“过度阐释”呀、“阐释的有效性”呀、“开放的作品”呀、“影响的焦虑”呀、“削平深度模式”呀、“消解主流意识形态”呀、“主体/他者”呀、“在场/不在场”呀、“可读性本文/可写性本文”呀……
“你不过是个打工仔,哪会晓得这些奥妙呢?”老杨瞧着小柴,心里默默地说。“你提出的问题,难怪落了伍。”
“嗯,《平凡的世界》果真写得好吗?”
“难道不好吗?但是……它荣获了茅盾文学奖啊!”
小柴愕在椅子上,把眼珠子瞪圆了,老大老大的。
“是,是,这我知道。”
老杨哂哂地憨笑,将端起的酒杯暂时搁回桌上。
“但是,我问你:难道荣获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就很好,不荣获就不好吗?”
“呃……你这话,什么意思呢?”
“我是说:获不获某个文学奖,难道真的是裁量某部作品好坏的尺度吗?列夫·托尔斯泰、普鲁斯特、契诃夫、乔伊斯、鲁迅、沈从文……没有获诺贝尔文学奖,难道就不好吗?”
“是,还有卡夫卡。”
“对,他也算一个。”
咦嘢,你竟知道弗朗茨·卡夫卡!这下子,轮到老杨愕住了。
唷嚄嚄,唷嚄嚄!
看情形,虽然你学历不高,懂得可不少嘞!
看情形,真不可小觑你哦!
“我问你:你读过《平凡的世界》没有?”小柴又问。
“当然读过了,我还写过一篇评论呢![④]小说主人公叫孙少平,他的哥哥叫孙少安。孙少安爱上原西县中学的女教师田润叶,但是两人的家境相差悬殊,他只好忍痛和她分手。后来,孙少安烧窑发了财,成为双水村的首富。孙少平不愿一辈子当农民,于是到黄原城谋生路,在建筑工队当打工仔……”
说到这儿,老杨顿挫了一下。
猛然间,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着什么人——咦嘢,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孙少平嘛!
“看样子,你很推崇这部书吧?为什么呢?”
小柴正倾瓶斟杯,听到这句问话,便放下酒瓶。他将两只宽大的手掌握在一起,兴奋地搓摩着,仿佛散工之后,他在水龙头下用肥皂搓洗双手一般。
“是,是!这部作品,我真是太喜欢了!”
小柴酒意上脑,亢奋地滔滔讲述起来:
书里写的事情,好多和我们家发生的,特相像。比如:写孙少平的姐夫王满银贩老鼠药,被劳教;双水村的人到邻村去偷水,淹死人……又如孙少平和郝红梅的朦胧恋情,这种体验我也有……嗯,孙少平读的第一本小说——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⑤]。”
“对!这本小说,恰好也是我少年时代的启蒙读物。嗯……甚至孙少安的爱情遭遇,和我大哥的遭遇也很相似,只是结局大不不同。”
“哦?刚才你不是说,你是家里的老大吗?怎么又冒出个大哥来?”
“不,我有个大哥,他叫柴传宗……”
他大哥比他大六岁,块头更高大,身板蔚为泼硕,在公社担任团支书记,兼任民兵排长。他大哥和公社书记的女儿于小芹是中学同学,两人相爱,感情很好。不过,她父亲嫌弃他家业萧条,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为了拆散他俩,秋天的一个夜晚,他俩约好了,一前一后朝村外的高粱地走。公社书记闻讯,率领几个民兵踅摸上了,偷偷地跟踪在后。乘他俩搂抱亲热的时候,民兵们突然扑上前去,将柴传宗捆绑起来。公社书记将他锁在公社办公楼二楼一间屋子里,逼迫他离开于小芹。柴传宗坚决不干,他们就诬陷他强奸不遂,狠狠地踢打一顿,绑送到县公安局。半个月后,大哥给释放回家。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精神恍恍惚惚的,显是误被情惑,给弄成痴傻了。那年夏天,小柴和几个伙伴打完猪草,在沧河里洗澡,钻溺子,打水仗。不知怎么的,大哥从锁着的牛棚里跑出来。几个大汉在后追撵,有人高喊:“快抓住他!快抓住他!”他大哥“嗷嗷”地穷吼,比癫狗蹿得还快些。他们拼尽全力追撵,累得吁吁气喘,仍是追撵不上。这并不奇怪,因为柴传宗参加过县运动会,长跑冠军他连年夺得。他大哥纵步跑到河边,见一群人在河里洗澡,便脱个赤条精光,嚷嚷着:“我要澡澡!我要澡澡!我要澡澡!”但是,他并没跳下河洗澡,而是顺河堤疯跑起来。有个腿快的终于撵上他,要死磕硬拼他。那家伙抓住他大哥的一只壮胳膊,却被他猛牯牯地发力一掼;那人喊叫几声“嗷哟”,接连滚了几滚,掉下陡峭的河堤了。河里孩子和岸边看热闹的齐声哈哈大笑,小柴则瞧得两眼发呆,恨不能帮大哥一把。这时候,他大哥跑到河提旁公社养猪场的粪坑,又嚷嚷说:“我要澡澡!我要澡澡!洗得干干净净,好回家去!”说完踊身腾跃,跳进臭臭的深粪坑。起先还肆力挣扎几下,渐渐地,身子和脑袋沉落下去……
“原来,竟是这样……”
“是这样。”柴世宗凝望着老杨,默默地一点头。
“于小芹呢?”
“不多久,嫁到外县去了。”
呀呀……人世间,竟有这等罕事儿!
听着这么可怕事情,老杨的脊梁骨释发出凉意。他想象着:一个忠厚诚朴的农村小伙子,长得五大三粗,却为情所困,精神失常,最后毙命于一个蛆虫乱拱的臭粪坑。天呀天,多么可怕啊!人是主体,有尊严的啊!人是参天地、宰万物的啊!谁都切望尊严地活,尊严地死,难道不是吗?任是自杀吧,也该干干净净地赴死啊!霎时间,他脑际闪现一些自杀例子:屈原投江、凡高饮弹、海子卧轨、金钏跳井、爱玛服砒霜、尤二姐吞金、川端康成吸食煤气、绮思梦达畅饮毒汁、老舍自沉太平湖、李贽拿剃刀抹脖子……但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谁投粪坑自杀呢。投粪坑乌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很明显,这不合逻辑嘛!莫非他大哥竟不知什么是干净?抑或他大哥确信,人世间是一个浊秽逼人的绝大粪坑,而不再有所谓的清洁?一时又想到:“洗得干干净净,好回家去!”呀……这并非什么疯话啊!老杨的心猛猛地拧搐,仿佛用老虎钳钳住,下狠地绞拧了一下,疼痛至极。咦,且慢!慢来慢来!莫非他大哥竟是佯狂,像接舆、唐寅、徐渭、朱耷、和《狂人日记》的狂人一样?
“呃……你大哥……他果真疯了?会不会假疯呢?”
“真疯了,无疑的。一点儿不假。”
“他脑子是一直糊涂呢,还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自打病了后,就一直糊涂,疯疯癫癫的,经常自歌自哭。”
“哦……”
老杨埋下脑壳,把眉梢儿拗弯,千思百量起来。蓦忽记起在《疯癫与文明》里,米歇尔·福柯将疯癫区分为四种:
一、浪漫化的疯癫,以堂吉诃德为代表;
二、自大狂;
三、正义惩罚的疯癫,以麦克白夫人为代表;
四、绝爱的疯癫,以奥菲莉娅为代表。
论及绝爱的疯癫时,福柯这样说:“它以想象的存在遮蔽了无可弥补的缺憾;它以反常的欢欣或无意义的果敢追求,弥补了业已消泯的形态。”呀,这是飞蛾扑火式的果敢啊!这个行为本身,不正彰显现实的缺陷,和无爱世界的莫大悲哀吗?这个无可弥补的缺憾,究竟是谁强加的?
谁之罪?谁之罪?谁之罪?
谁?谁?谁?谁?谁?谁?谁?
老杨心里不能平静,久久无法平静。
结完账,两人朝门外走。老杨注意到,小柴临走时,没忘了将喝剩一半的矿泉水瓶拿走。
“《平凡的世界》,我读过上百遍了!”
说话时,小柴的神情颇自豪。在他心目中,这件事也许值得向人夸耀吧。
“哦,真的吗?”老杨心头悚震,着实吃惊不小。“你竟然读过上百遍?”
老杨是把《红楼梦》读了上百遍的。常言道:“好书不厌百回读。”文学名著的魅力是恒久的,而且常读常新。对这类读物,原该经常披阅,从中获取审美的悟悦。就在昨晚,“二杨”还共读了一回《红楼梦》呢。现如今,杨明中和谢菁的交往很密切。原来,谢菁是南方某省委书记的千金,现在北大剧社担任公关部长。北大剧社正在排练萨特名剧《死者没墓碑》。谢菁邀请杨明中扮演剧中的卡洛里,她扮演的是丽茜。昨天晚上,杨明中吃完晚饭便被谢菁寻呼走了,十点多钟后,他才回到宿舍。回来后,杨明中脱掉呢子大衣,往自己床铺上一甩,然后习惯性地俯下身子,对躺床上看书的老杨搂抱了一下。
“看的什么书?”
老杨合上书,给他瞭一眼封面:萨特的《不惑之年》。杨明中斜瞥一眼,不觉深深蹙起眉头:
“呸,讨嫌!听到‘萨特’二字,我就特烦神!”
“哦?”
“有呕吐的感觉。”
“怎么啦?”
“没什么,为排演的事儿,挺不顺心。就在刚才,我和导演发生争执。”
“戗吵起来了?”
杨明中瞥他一眼,黯然点首。
“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无谓的争长论短。——嗐,来吧!咱们俩好歹‘大观园鬼混’一遭。”
“呃……这个……有些赶……”老杨瞧了瞧手表,眼梢带出迟疑。“时间不早,怕来不及吧?”
“来得及,来得及嘛!好久没在一块儿‘鬼混’了,来吧来吧!”
杨明中说着,将他手中书劈手夺去,往书桌上一扔,又探手取过《红楼梦》,塞到他手里。于是,两人共读了一回《红楼梦》。对于《红楼梦》这等文学杰构,徐咀缓嚼是该当的,精品细藻也该当的。但是,《平凡的世界》沉淀了什么呢?耐得起四咀五嚼乎?可堪六玩七味乎?卡尔维诺曰:“经典只有与其他经典相比较,才能衡定。”《平凡的世界》这破玩意儿,不过是臭屎蛋一枚,岂敢和《红楼梦》八较九量乎?
“对了,你读过《红楼梦》么?喜不喜欢?”
“高中时候读过一遍,不太喜欢。”小柴坦坦地回答。
“哦?为什么呢?”
“我觉得,书中描写的东西,和我的生活状况,差距太遥远了。”
“哦……《水浒传》描写社会底层的生活,你该很喜欢吧?”
“不,也不喜欢。老辈人常说:‘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我觉得,《水浒传》写的不是正经人,而是些江湖歹徒。这种书读多了,人心会变坏!”
“扑哧”一声,老杨莞莞地哂笑。什么叫“正经人”呢?无非是些循规遵矩、谨小慎微的“良民”,和没血性、没刚性的“顺民”。嗨!看起来,你的思想蛮正经呢!
小柴说,以前他并不知道路遥这个作家。有一年在沧州铁狮子旁的书摊上,他瞧见一本《平凡的世界》。拿起来翻翻,一下给吸引了,便买下来。这本书于是成为他的枕边书。
“不对呀!我记得,全书共三册嘛……”老杨摸摸后脑勺,顿时明悟了:“你买的盗版,对不对?”
老杨晓得,打从获茅盾文学奖后,《平凡的世界》在市面上畅销不衰,浪潮了许许多多中国青年,农村青年尤其受其影响。路旁大大小小的书摊上,他多次见过它的盗印版,有多个版本,封面各不相同。
“是,”小柴憨厚地咧嘴笑笑,“让你猜着了!”
他继而解释:住在简陋工棚里,行李越简便越好,书带不了几本。这本书他在地摊上买的,才花了五元钱,特别便宜呢。若是正版书,那可就贵了,得花六十多元。
“不过,盗版书用小五号字印刷,看了很费眼睛。另外,错别字很多。”
“没事儿。我的视力1.5,好得很呢。错别字我拿笔勾出,全改正过来了。对于我来说,书越便宜越好!”
说时他站定,伸出手和老杨用力一握,诚意地笑道:
“杨大哥,时间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上班。今天有幸结识你,我感到非常爽兴。说实话,和你这样有学问的人聊天,特别长见识!”
“哪里,哪里嘛。”
“我盼望着,今后有机会再向你请教!”
“请教谈不上。回头,我重读这部小说。待下次再见,咱们好好聊聊,磨切一番吧!”
“哦?真的?”
小柴眼睛里爆闪出悦喜,潮润潮润的。“男儿贵结交”,瞧得出来,他很看重这次结交,真诚地期待交流一番。
“那当然,很乐意和你交流。”
在桂华那儿盘桓了一下午。用过晚膳,老杨到宾馆的职工澡堂洗澡。洗完澡,回到桂华宿舍,见桂华和米师傅正吃西瓜呢。米师傅热情招呼道:“杨子,来来!一块儿吃!”于是同吃。米师傅是个瘦伶伶的老婆子,满脸打着干皮褶子,长条脸颊丑瘪丑瘪,嘴唇周围聚拢一道道竖形纹。不过呢,她那对小眼珠子却乌黑发亮,头发也不见白发。她家在门头沟山坳里,在村里算是较富裕的。退休后,她不愿闲在家里,便出来当“打工婆”。奇怪的是,米师傅把丈夫丢家里不管,每周仅仅回家一趟。私下里,桂华对老杨议论说,这老两口,彼此感情淡漠。更奇怪的是,米师傅有个表弟,他叫尹昌盛,住在石景山区。他时不时往京华宾馆跑,经常午后过来。表弟一来,米师傅便有说有笑的,心情特愉快、特振作,干起活来手脚麻麻利利的。米师傅偷偷做好吃的款待她的表弟,午休期间,两人还没完没了地唠嗑。在这种时候,桂华只好牺牲自己的午觉,改而外出遛马路或逛商场,好歹混过傍午这段时光。不过,接下来的晚班,桂华总是犯眯盹,精力有些不济事。原来,京华宾馆的后厨实行三班倒工作制:早班4:30—8:30;中班9:00—12:00;晚班16:00—20:00。中班和晚班之间,有四小时的午休时间。因为劳动强度大,员工必须站着干活,于是这时段的休息非常宝贵。老杨听桂华抱怨这些,当即跳脚嚷道:
“哎哟,那怎么行呀?!你跟她明确提出来嘛!请他俩以后外边闲嗑去,别妨碍你睡午觉!”
老杨从没见过尹昌盛,听桂华这么一说,对他便起老大的反感,隐隐孳生出厌憎,仿佛他侵犯了自己的某种权益。
“嘘……轻点儿!别一惊一乍的,让人听见不妥!”
桂华将手头的针线活停下,一把按住他的胳膊。然后说,总的来说米师傅这人很不错,待我真是挺好的。和她搭伙干活,我学到了不少面点技术。这老太婆忒爱整洁,她的床铺从不许别人坐的,独有她的表弟除外。由于这个缘故,别人一般不到她们屋来串门。
吃完西瓜,天色已经较晚。他担心过一会儿刮大风,遂起身告辞。
“等两分钟吧,好吗?一会儿我就织好,你就能戴它了。”
桂华忙站起身,拿毛巾揩了揩手,将针线活取过来。落座后,她捯了几捯很纠缠的线团,麻利地穿针走线织了起来。
“杨子,瞧李子多疼你呀!”米师傅笑着夸赞,“前天晚上,李子对我说:‘眼看天冷下来了。杨秋荣骑车还没帽子呢,我得赶紧给他织一个。’昨天傍晚,她买回线来,开始给你织绒线帽。瞧瞧,好鲜亮活计!”
“嗐!这何必呢,买一顶就是了!”
“那不一样,这是她一片心意呀!赶明儿,你得给李子买点儿什么才是呢!”
“行,行啊!”杨子爽爽然回答,“我给李子买一斤李子,叫她自己啃自己吧!”
大家齐哈哈笑将起来。米师傅笑得外眦纹挤挤的,簇作一堆儿,鼻梁上皱起好些皮褶子。杨子还发现:她的牙床往外倾,上下牙龃龃龉龉的,门齿间开裂一道宽缝儿。
晚上睡觉前,杨明中照例脱下脚上的棉布袜子,开始那道细致的洗脚过程。袜子有两双,白色的纯棉袜子。他先脱外边的那双,而后再脱里的那双。老杨坐在床沿上,正捧杯喝茶呢。他将茶杯凑到厚嘴唇边,吹开浮面的茶叶,不时啜上一大口,咂一咂舌头。忽然意识到什么,老杨低下脑袋,瞅了瞅那双白嫩嫩的长脚,嘻嘻的笑起来。
“哎,笑什么?”
杨明中抬起头笑问,一边挨个搓洗着脚丫子,仔仔细细地。
“明中,你侍候你的脚可真细心呀,像侍候你的情人一样!”
一时间,浪笑声犹如开爨之沸,溢得遍地都是,蒸腾腾的热汽飙飙袅袅,直干天花板矣。杨明中手一动,朝他做个浇水的假动作,吓得他慌忙后撤,嘴里“嗷嗷”尖声叫着,惟恐闪避不及。
“老杨的妙语,有时真让人哭笑不得!”
王风轻轻地笑哂。从他说话时带浓重鼻音来判断,他的感冒很有加重的趋势。
“唉!真真这老杨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杨明中摇头慨叹。
“妈拉个巴子!”老谭将书桌一拍,暴起笑骂道:“近三年来,我听他‘粗俗的雅话’,耳朵都听起茧了。啊啊!可爱的老杨,你好可爱哟!‘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正说笑着,杨明中忽想起一事来,郑重其事地给大家倒歉。他解释说:下午明华打来电话,为自己上午说的那些话深表歉意,请他务必转告给诸位。
“嗯?”王风把目光从书页移到他的脸上,左逡右巡了一下,眉头蹙起颤微微。“上午他说了什么?对不起,我都忘光了。”
“没有,真的。”谭冕笑着,忙对杨明中作解释,“他没说什么无礼的话,你不必挂意。”
“上午,他究竟说了什么?我在电话里问过他,他支支吾吾,不肯细谈。”
老杨将上午杨明华说的,撮其要简述一过,哂哂地笑道:
“真的,他礼数周到,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无须为此道歉。”
王风也扑哧哂笑,将书本扣在桌面。依循他的老例,燃起一支烟,叭吸几口,而后慢慢悠悠开口:
“北大、清华的学风不同;学工的和学文的,思维习惯和看问题的角度会有差异;戴上了一副滤色眼镜,也是可能的。发生一点儿小冲突,不奇怪嘛!为这点儿小摩擦,他就耿耿于怀,大可不必嘛!”
杨明中听毕,觉得果是芥蒂小事,也就冁然一笑,大大地释怀了。
“我们家的家教很严厉,”他和颜悦色说,“从小父母就管教我们说:‘有错就认,认了必改。’”
又解释说:上星期六,明华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邂遇一位哈佛大学留学回来的博士,他毕业于北大物理系。那小子傲耍北大派头,极力贬谤清华大学,振振有屁地胡说清华的办学思路全然不对,不培养well-rounded person,简直就是误人子弟。明华听了很生气,当即和那家伙激烈唇舌了一番。直到如今,他肚子里还窝把火呢。
王风点点头,表示理解,冲着杨明中笑笑说:
“明华风度俊雅,是个美质少年,为人又忠厚朴实。将来呀,他必定有一番大的作为!”
“‘忠厚是无用的别名’,实际上,我不想让他太忠厚。”
“不能这么说。为人忠厚些,吃不了亏的。”
“是的,我赞同。可太老成,也是不行的啊!”
“太老成?不,不。据我冷眼观察,你弟弟外貌忠厚,可内心狂野。虽说算得上忠厚人,却并不太老成。从他的身上,能见出你的熏陶效果。在为人处世方面,你给他的影响真不小!”
“是的,可不小呢!”
杨明中连连称是。耐烦地刮着脚板的泌垢,他深感自豪地矜夸说:
“明华是我耐性修琢、精心调教的,倘若他比我更有出息,则是我平生的最大快慰!”
四十六
一条阿思玛烟,一塑料袋苹果,两件礼品一手拎一件,杨秋荣劲冲冲地走进兴隆小区。乘电梯上到达9号楼3单元第17层,他立在白守信家门前。他将华表牌西服衣襟整了整,两脚轮换着在蹭鞋垫上载磨载蹭几下,将胸腔里一团郁气缓缓吁出。
这处地方,近三年没来啦!
说起来,白、杨两家乃是三代交情,原籍都是丰城县(后改市)石滩镇人,分属于白马寨、杨公几两个村庄,祖辈先后来到乐安县谋生。白守信的爷爷白有礼是江湖郎中,绰号白面郎君,杨秋荣的爷爷杨润生是木匠,排行老八,绰号杨麻子。因为属于同乡,当年两家往来密切,彼此相互照应。白面郎君风流成性,惯于勾三搭四,鬼主意蛮多的。他勾搭上一个财主老婆,凭着身怀的一技之长——据说采用了某种海上方儿——将害痢疾的财主命送西天。财主老婆仗着财势,将白有礼招夫进家门,算是“倒插门”吧。白面郎君摇身一变,骤然间成了个富翁。从此“贫富”二字限人,两家渐渐疏远起来。待到江山倾覆,白面郎君家背时运,败落了万贯家产,与杨家就难分轩轾了。“人走时运马走镖”,时运谁奈何得了?到第二代,白守信的父亲白兴旺和杨秋荣的父亲杨心林是同班同学。毕业后,他们当上国家干部:一个当鳌溪镇镇长,另一个当乐安县杂品公司副经理。两家关系修好如初。过不了多久,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到来了,一个给整死,一个病故,关系又弛弛的松下来。到了第三代,白守信和杨秋荣的姐姐杨秋英又是同班同学,而且,若不是白守信高考中榜,杨秋荣就该喊他一声“姐夫”了。白守信打小丧父,母亲带着他改适,生下他的弟弟妹妹。高中毕业后,白守信和杨秋英下放在乐安县同大马头知青垦殖场,分属于不同的支队。前者当赤脚郎中,后者照管公社果园。1977年,国家恢复高考录取制度。白守信怀着信心走进考场,很不幸名落孙山。次年他再度走进考场,迎接命运的考验。这一回,他精精心心做好准备,自期胜券稳操。无奈打开卷面一看,竟发现题型和上年的大不相同。他猛猛地着一惊吓,半边身子麻木着,手心也发凉。没奈何,他强打精神,稀里糊涂答完试卷。步出考场后,他将刚才的答卷回想一遍,越回想越灰心,越回想越馁气,越想越绝念。慢慢行至虹桥上,他时而痴立,时而孤徊,彷徨无助,忧闷难遣,青春的眩晕袭扰着他。一个“to be or not to be”的抉择,在心头辘辘地打转。彼时刻,暮色从四面逼拢过来,渐渐浓成一罐汤药,他左思右想不得解脱,遂临清流而萌短见,产生自杀的蠢念。白守信骑跨在虹桥的护栏上,纵身刚要下跳呢,恰巧杨秋英打农场进城办事,也来到了虹桥上。她见状大惊,忙抢上前将他一把扯住,拿款语温言劝勉一番,哄得他心回意转。继后的短暂日子里,白守信三天两头蹬踏杨家门槛,约秋英出去,或街头散步,或河边谈心,或剧院看电影。一时间,衙门巷街坊们交头接耳,递送着这么一条信息——
“这一对要成了,等着吃喜糖吧!”
有一天,白守信像田春苗一样背着医药箱,赤脚行走在芳草纫边的狭长田埂上。恰恰就在这时,乡村邮递员送来大学录取通知书。他撕开信封一看,登时乐得阔嘴歪咧。“呼”地甩掉药箱,他发一声拖长的嚎叫,笑呵呵地叫嚷:
“噫!好了!我中了!”
随后在窄窄的田埂上狂奔起来。他胡乱地舞划着双手,且狂奔且笑嚷:
“中了!中了!我终于中啦!……哈哈哈……太好了,我终于中啦!……”
田间辛勤劳作的插队知青纷纷扳直了腰身,但见他瘦高的身体好似一根被飙风刮得歪侧的电线杆,呈现出极大的倾斜度,并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平移,仿佛地底下有只巨手以一飙神奇力量推动着他。大家看得目瞪口呆,直嚷稀奇稀奇。
“哈哈哈……中了!中了!太好了,我终于中啦!……终于中啦!……”
白守信继续跳着笑着嚷着跑着,胶鞋跑丢了一只,也没觉着。此时此刻,他情绪亢奋到无可复加,几至难以自控了。一位好心的社员疾忙跑到果园,唤秋英快去处置。秋英丢下锄头,急急赶过去一看,只见他在沟渠里滚了一身泥水,淋淋漓漓,过会儿又跳进一个大池塘。幸好幸好,塘水并不太深,淹不死人。两个后生想拽他上岸,他却死活不干,左峻拒右峻拒,管自擎着那张薄纸片,不歇气地狂喊乱吼:
“这是我的!谁也莫想抢走!……噫!好了!我中了!哈哈哈……中了!中了!太好了,终于中啦!……哈哈哈……噫!好了!我中了!……”
这样一吼一吼的,胡喊海嚷了一通,全然一副疯傻模样。秋英央恳大家暂时回避一下,自己挽起两只裤脚管,蹚着泥浆走上前去。哄小孩子似的,秋英对他海说了一通软话,终于将那张纸从他手里讨要过来,搀扶着他狼狈地上了岸。其时白守信言语如常,短暂迷失的理智渐渐复原了。接过旁人递来的鞋子,他爽爽兴兴地自己穿上,无须借助她的帮忙,嘴里也不再胡喊海嚷,而是镇静地笑意挂面,接受大家的一片祝贺。到省城最高学府上学后,白守信给杨秋英来过两封信。头一封读来让她耳热心跳,一日三摩触,捧着信纸的手儿颤微微,似代替她喁喁言说着心语。他在信中告诉她,他荣幸地当选校学生会主席。
两个月后,秋英展阅第二封来信。读着读着,不禁心里一惊一寒,温润的笑意渐次凝收凝敛,最终僵化成一个毫无热力的惊叹号。原来,白守信和省委书记的千金“那个”了。读罢这封不祥的来信,秋英的神经麻麻木木,气脉有些壅堵。孤自来到虹桥上,她脚底打软晃,踟踟蹰蹰的,心头一个坐标消隐了,顿时乱乱糟糟,迷失了方向感。彼时隔壁的段彩凤挑担尿桶,从自家菜地里回来,身后跟着她的独生女黑婆。彩凤嫂见秋英神色钝钝的,忙拉她在桥墩上坐下,备细打询了一番。秋英稳持不住,“哇”的放声悲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这个狠心短命的负情的事,向她竹筒子倒豌豆了。段彩凤是个积年的寡妇,打从老公翘辫子起,她带着女儿黑婆贫煎苦熬,日子过得精穷,褴褛不堪。她每常孤自床头幽泣,叹息自己生坏了命——生就一个苦瓠子命,把老公给克死了。岁月的斧子在她额头砍出几道愁纹横深,使她看上去纯然一个六旬老妪,虽然四十岁刚出头。“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那对凤眼的边角早哭烂掉了。秋英的这番哭诉,搅起她肠肠肚肚里的许多酸楚。她凛持不住陪哭起来,一边哀啼一边拿手捏子[⑥]揩眼眶。一时间,两个女人嚎天动地,恸恸地大放悲啕。彩凤嫂以一种沉浊的、苍蝇做超低空旋飞似的声音嘤嘤幽泣,和秋英痛断肝肠的嗷嗷号嚎,彼此之间映衬呼应,构成音乐对位般的奇特效果。黑婆见母亲哭泣,也熬不住放声悲啼。就这样,三个女人——两大一小——坐在虹桥的桥墩子上,尽力哀哀恸哭起来。哭声洪亮豪放,滔滔涌涌的,势头一浪汹过一浪,仿佛并非为杨秋英一人哭,而为天下女人的苦运苦命尽情恸哭。哭声陆续引来路人的驻足围观,有的看客听一会儿抬脚走了,新的看客挤挤肘肘地围凑进来。过后,秋英收泪止泣,将信扯成碎片,撒纸钱似的往桥下狠命掷去。那些碎纸片飞飞扬扬,将自己运命交给滔滔无尽的逝水。大学毕业后,白守信分配进北京,在国家新闻出版署工作;杨秋英由农场回到县城,进供销社上班,嫁人,生子。后来,白守信返乡省亲,不再登踏过杨家的门槛,衙门巷也避而不屣。那件情事他一抹到底,仿佛从冇发生过一般。
但是,杨秋荣上中学时,还常到白家去玩耍。原来,他和白守信的弟弟白乐天是同班同学,还伙同另外三个人拜过把子,号称“鳌溪伍豪”;白乐天排行老二,绰号“两不管”,杨秋荣排行老四,绰号“四不像”。后来杨秋荣考取大学,白乐天名落孙山,两人境遇拉开一段距离,随之感情松弛下来。来京工作后,杨秋荣多次登门拜访白守信,托他老婆庞秀美撮合,给自己介绍女朋友。庞大姐嘴上应诺着,却迟迟未见付诸行动。有次问起这桩事儿,她折口气,直言说:
“你呀,个头矮,收入差,个人条件太差码子!真咯,蛮难办呢!”
那一年,从不给小杨通声气的白守信忽然打来电话,叮咛小杨下班后到他家走一趟。小杨不明谙其中的微奥,只是唯唯听命,下午便乘车赶了过去。饭桌上,白守信询问他工作和生活的近况,他一叠连声摇头叹气,情绪萎萎靡靡。借着四特酒盖脸,白守信以特嘲诮的口吻,不客气地冲他嚷道:“瞧瞧你,一副冇出息的窝囊相,一副打败了的蔫样儿!你呀,嘁,轻骨头!活得很丢脸,跌古现世[⑦]哟!丢尽江西老表的脸面!乐安县总共十几个大学生分配来北京工作,数你混得磕磕碰碰,最窝囊不过了!”拍了拍小杨的后背,又溅唾嚷嚷着说:“你呀你,精神脊梁骨给打折了,青春锐气也销磨殆尽!”话讲得这样重,两个“了”字硌疼他自尊心,只有白守信才做得出,因为他自觉长一辈,拿大是该当的。白玛丽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咯咯地尖声脆笑,冲着她爸爸直乐,仿佛听到一个笑话,叫她不得不笑,恨不得笑破肚皮才好呢。庞大姐将眼梢溜了小杨一眼,忙拿筷子上端轻敲一下丈夫的胳膊,含着庞大的笑靥,嗔劝他一句道:“你呀你,又混说了!莫伤小杨咯自尊心唦!”白守信赤涨着脸盘,暴梗着脖子筋,反问道:“自尊心?哼!活到这个份上,还讲什么自尊心呀?”吃过晚饭,庞大姐端上一杯庐山云雾茶。白守信高高架起二郎腿,打衣兜里掏出一封信,扔到小杨怀里,指示道:“喏,读读吧!乐天来的。”随后悠悠然啜茗,高翘的脚尖一颠一颠的,节奏单调而闲逸。杨秋荣晓得:一年前,白乐天拿着江西广播电视大学中文专业的大专文凭,挺进到深圳市的挺进报社,当了一名记者;还知道,白乐天在南昌市花钱买了一张北大新闻系的本科文凭(造假者和白乐天并不知道,北大仅在“文革”前办过新闻专业,附设于中文系,后来并入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而从未开设过新闻系),就是凭着这张假文凭,他才混入挺进报社的。当然,起关键作用的,还是他同母异父哥哥的社会关系。但是,杨秋荣并不知道,这时候白乐天已退出挺进报社,自己开办了一家广告公司。白乐天听说,杨秋荣在北京混得很低档,不过好久没有联系,于是写封快信寄给大哥,委托他转交。信中,白乐天以谐趣口吻写道——
“四不像”老弟: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老哥在广东省深圳市发展,还算行时走运吧,不大不小发财一笔,已经娶妻买房。如今离开了挺进报社,投身于新兴的广告行业。老哥决心在深圳甩开膀子大干一场,朝着百万乃至千万富翁的光辉目标,不屈不饶地奋力挺进。不达此目的,今生誓不罢休!
目前我公司处于草创阶段,急缺得力的人手,尤其像你这样的才子。听我大哥说,老弟在京混得很不好,“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快三十岁了,老婆都讨不到。怎么样,想不想到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深圳来?想不想到我手底下干,哥们儿一起闯世事?杨老弟,你饶有才华,这点我晓得的,“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只是你太书生气,这毛病惹人嫌,蛮不好,非改掉不可。当今的中国,市场经济洪水滚滚,上滔天来下漫地,犹如上帝降下的那场特大洪水。特大洪水冲垮一切,又淹没一切,叫人猝不及防。真的真的,再没有新的诺亚方舟可以躲避啦!人人都得经受这场考验,经受也得经受,不经受也得经受。
我奉劝你:积极投身于改革开放的洪流中,争做新时代的弄潮儿。
杨老弟,奋身跳下商海,请赶紧赶快吧!
跟着老哥干,共同谋发展,奔前程吧!
只要跟着老哥干,我包管两个月内,完成你的洗脑壳,全套更新换代。届时,你将成为一个新人,一个全面适应当今社会发展潮流的新人!
以下讲了其他结拜兄弟的近况:“一扫光”吴是非发迹了,荣任乐安县委书记的秘书,赚些好体面;“木拐李”在老家摆摊卖香烟,糊嘴混饭而已。末尾署名“两不管”,还附赠一张名片,赫然印着他新近创办的公司名称——深圳新锐广告有限责任公司。
“怎么样?回去后,你考虑一下吧?如果决定过去,就尽快给乐天回封信。切莫错过好机会唦!”
“好的。回去后,我考虑考虑吧!”
“你呀,根本不适合在北京生活!到深圳后,你可以调整自我,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这可是好机会哟,千万莫错过唦!”
“对,对!是个好机会!”
其时,小杨心里存了个念想:报考北大中文系研究生。除去上班外,他天天在宿舍里刻苦攻读,积极准备考试。这些情况他没有告诉白守信,因为对方不曾问及,也没有打问的兴致。回家途中,小杨坐在公共汽车上,胸脯倔然一挺,头颅昂扬起来,将名片和信件扯个稀巴烂。他将手里的烂纸扯碎了再扯碎些,揉皱了再揉皱些,往车窗外一点一点投掷,每投掷一次便屁出一声默骂:
“呸呸,呀呀呸!妈妈的白守信,狗眼看人低哟!你怎么知道,我的精神脊梁骨折断了,咹?你怎么知道,我的青春锐气销磨尽了,咹?呸呸呸!”
半年后,小杨揣着北大研究生院的录取通知书,再度来到白守信家。白守信捏住那张薄纸,寡着脸盘沉吟半晌,眼眉间带出几丝疚色。稍后,打脸颊上挤出滞涩的笑意,他现出些许尴模尬样来,喑着嗓门说:
“唔唔,蛮好唦!北京大学是中国最高学府,竟然让你撞大运,给考取了!嗯嗯,不错不错,蛮不简单嘞!”
笑意团聚在他的眦角上。那些放射状的细纹渐次收紧,皱得更加沟壑了,好似刻刀刻出的线条,有着遒劲的力度。
“嚄,哟嚄!这下子,你交上桃花运啦!”
微喟口气,他补充一句:
“毕业那年,我也曾报考研究生。”
“哦?”杨秋荣觉着奇怪,“哪所大学?”
“厦门大学哲学系。报名费交纳了,可我忖来忖去,最后决定放弃。”
“冇进考场?”
“是呀,冇进考场!”
他叹口闷气,狠劲地叭吸烟卷。
“为什么呢?”
“新闻出版署来我们学校选人,内部圈定了要我呗!”
说话时,他嘴角朝左斜长地一牵,意气昂藏地闪露粲笑,继而将头轻摇几下。在小杨看来,这副表情酸酸涩涩的,颇带有苦笑的意味。
“后不后悔?”
“冇什咯后悔的,”他吐出一蓬烟,口气挺撇爽的。“生活就是该样子唦!
“哪样咯?”
“常言说的,‘七分命,三分运’!”
小杨问他,乐天的公司办得怎么样?生意还不错吧?白守信缓缓敛收了笑意,无奈把头摇一摇,惆惆地怅叹一声,扁一扁鸭嘴说:
“不行,早关张了。头一笔买卖就搞砸,30万元打水漂了!唉,莫哇莫哇,蛮跌古[⑧]!跌古现世啰!”
现而今,杨秋荣又站在这房门前。他举手揿响门铃,同时脑子里次第闪现这些年来,一次次携带礼物做拜访的情景。想着忖着,他思绪纷纷纭纭,触感良多尤多矣!
没想到,开门的竟是他妹妹——白雅慧。
“大哥来电话了,说你今天要过来。”白雅慧倒了杯茶水,搁在茶几上。“请坐吧!”请他落座长沙发。杨秋荣拣沙发的一侧坐了,示意她也坐下,她却拉过一把靠背椅,搁到他的对面,隔着玻璃茶几冲他一笑,说:“我习惯坐硬木的。”
杨秋荣看着白雅慧,心里深觉诧罕:嚄唷唷!想不到竟长这么大了!出挑得美人一样的模样儿!身穿一身法官制服,面带红润润的微笑,玉立婷婷在他眼面前。曾记得,当年她是扎着两个小抓鬏、头发焦黄的小女孩呢。再往细里忖忖,不禁为己之庸浅而噱笑哧哧,谑笑嗤嗤矣。俗话讲得好:“女大十八变。”试想想:几多风雨兼程,几多姿年告逝,姑娘家可不就大变样?
“岁月不饶人,信不虚矣!”
他默默发声浩叹,联想到他渐秃的脑门,意气继之颓唐了些许。
白雅慧烫了个松蓬蓬的齐耳短发。露齿微微绽笑时,她每每将头发甩过来甩过去,抖擞出一阵阵拂鼻的香水味儿。她两年前参加工作,白雅慧简介自己,如今是乐安县人民法院刑事法庭助理审判员。这一次,她来北京出差办事情,兼顾着探望大哥和大嫂。因是头一回来首都,她由衷地大加赞美:
“啧啧!北京好气派呀,真的是好气派!不愧是现代化大都市,样样都蛮好唦!不像我们老家:唉,偏僻落后,南蛮死了!嘁,冇什咯意思!提起来乏味透顶!”
“那么,你设法调过来呗!”
“不行唦!北京讲究文凭,讲究真才实学。”她抬手握住几绺鬓发,往耳廓后面掖了掖。“法学人才北京有的是,哪会要我这样的?”
“除去调动工作,女人若想定居北京,还有一种途径……”
说到这儿,他脑际爆闪一星光亮,宛然在黝暗地下室划燃一根火柴,火苗固然很小,却足以照亮目前。究竟她有没有对象呢?咦嘢,敢是“宋江遇见老阎婆——不图一段姻缘却在这儿”?呣……合该我有姻缘!嘿嘿……一边私心揣度着,一边拿眼把对方一溜,微察她的情绪反应。白雅慧轻轻哂笑着,把头摇了一摇:
“靠老公吃饭,有什咯出息?冇意思,我才不想哩!”
霎时火苗“噗”的熄灭,一切回到了幽暗中。杨秋荣打去妄念,接下来不知该贫聊什么。“呃……呃……对了,”他咽口唾液,润润干涩涩的嗓子。“中国美术馆的画展,你看过没有?”
她说冇有。中国美术馆、北京音乐厅坐车路过了,但是冇得[⑨]下车。
“嗯……北京书店非常多啊!”
杨秋荣由衷胜慨。此时此刻,他仿佛转成一个初到京城的外地人,以大加钦羡的口吻,盛赞起北京的书店来:
“来一趟不大容易,你该好好逛逛北京的书店:万圣书园、琉璃厂、国林风、风入松、海淀图书城、三联韬奋图书中心……很多外地人来京专逛书店,掏出钱包狂买一通。哦,对了对了!我晓得,北京哪些书店,买书打折扣多……”
书呆子都喜欢将书店挂嘴边,他岂能例外耶?于是主动请缨输诚,要带领她逛逛书店去。殊不料,她坦坦地笑哂,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了无趣兴。见她并非“个中人”,他便废然作罢,知趣地转移话题,心中为她不谙“此间乐”而感到讶诧:古人一日不读书便面目可憎,如今青年却不爱读书,究竟怎么回事呢?唉,搞不懂!搞不懂唷……
“呃……在法院上班,蛮不错吧?”
“嗯,还行吧。”她将头稍许偏侧,秀发诗意地甩荡。
“在法院审案,你经手的案子笃定不少,能不能谈谈你的感受?”
“感受太多了!如今的故乡,和你在时完全不一样了。”
“哦?‘完全不一样’?这些年我也回去过,怎么冇这种感受?”
“不好比唦!你偶尔探亲才回去一趟,小住几天就走人,体会不到这些的。像我们,天天和刑事案件打交道,和你的体会自然不相同。这一点我体会蛮深刻。现如今的人,宁要财不要命,天底下什么坏事干不出啊!贪污、偷窃、抢劫、强奸、杀人……什么案件冇得见呀?盗墓者把古坟盗了个精打光;森林公园新安设的坐椅,冇过几天铁架子让人给掰折撬掉;高压线也有人偷偷割断;个体户承包的鱼塘,一夜之间被人投放炸药,偷偷摸摸捞起运走;有人深妒邻居发大财,暗暗放毒药把他家人全药死……哎呦呦,案子太多,哇都哇不完呀!三日三夜都哇不完!”
“能不能用一句话,概括你的体会呢?”
“嗯……一句话,可不好概括。”
“试着概括吧!”
“要我哇呀,两个字——‘愚昧’!”
咳,愚昧!
杨秋荣心想:如今科学昌明,人的心灵仍驱走不了愚昧的阴影。启蒙时代已然过去,愚昧却顽强地存活下来。这,难道不是对历史进步的莫大讽诮吗?
“怎么愚昧呢?”
“我举个案例吧……”她讲起来:
有个女的,不到三十岁便守寡,拉扯两个细伢崽。有人劝她带着伢崽改嫁,也有人愿意迎娶。她和崽打起熟商量。两个崽不愿娘改嫁,跪在母亲跟前三求四告,呜咽着发下誓愿:长大以后,兄弟俩保证好好侍奉母亲,让她健康地、幸福地度过晚年。做母亲的登时心软了,改嫁的事于是作罢。终于,费尽千辛万苦,两儿子长大成人,她给他俩娶了媳妇,小孙子也抱上了。这时候,她还不到四十五岁,有个叫三癞子的光棍汉看上她了。两人谈得差不多,迎娶日子也敲定了。不料两儿子耍狠,跳出来作翘作梗。兄弟俩嗔斥母亲蛮不要脸,一大把年纪了还胡搞,风风骚骚。搞什么搞,唵?骚逼逼的样子,真恶心死人!随后找到三癞子,兄弟俩狠劲踢打了几下,厉声戾气威胁他,这样说:
“不准追我妈,滚远点儿!再痴心,再妄想,把你卵子蛋割掉!”
母亲没了法子,伤心地跑到丈夫坟头,哀哀的哭恸一场。而后掏出粗麻绳,挂在坟前的苦楝树上,打算寻死拉倒,图个一了百了。幸好三癞子赶到,及时将她解救下来。“我陪着你,死便一处死,免了孤单!”三癞子忷她说,“终究不到时候呢,你着急死做什咯?纵然是死,也须死个声响出来!”她哭问有啥法子可想?三癞子讲你可以告状嘛。于是坐在苦楝树下,两个人你商我榷,悄悄合计起来。刚刚商议好,次日赶早上县法院告状,不料儿子们得知消息,就赶来寻眉眼,拆烂污了。哥儿俩见三癞子双臂环着母亲的脖子,就使劲地溅唾喷粪,矢口构陷这忠厚老头,一口咬定他搞强奸了,哥俩儿亲眼所见。兄弟俩把老情人的衣服扒个精光,用那根上吊绳捆肉粽似的捆绑严紧,押解着在镇子里游街串巷。兄弟俩扯高嗓门,口口声声嚷喊:
“乐安重大新闻:捉住一对奸夫淫妇!快来看快来看呀!大家都过来看呀!乐安重大新闻!好热闹哟!快来看热闹喽!”
做母亲的披头散发,嚎哭得嗓子嘶哑了。三癞子气得跳蹿蹿的,冲着兄弟俩吐痰,叱骂声不绝口……
“就在这时候,你猜猜怎么着?”
“怎么啦?”
“老大见目的达到了,还觉得不解恨,最后挥起砍柴刀,把三癞子阉割了!”
虽说结局在意料之中,听到这儿他仍是吓孬了表情:脸色惨白惨白,牙齿抖抖颤颤,嘴皮一开一合。
“哎呀呀!打短命咯[⑩],真个作孽了!”
“是呀,多可怕啊!心地墨乌[11]咯,完是狼心狗肺!”
话犹未了,踢里踏拉,打门外走来脚步声,一连串着。
“你大哥回来了,”他对她说。
“不是,是玛丽。”
她赶过去拧开门把:果然是玛丽。
和上次见到她相比较,白玛丽个头高出一大截,添加几分苗条,也添加几分漂亮了。她的肤色白皙细润,半遮耳的披肩发乌黑飘逸,头上斜扣一顶紫色贝雷帽。她身穿红色太空棉外套,紧身弹力牛仔裤,一双款式新颖的白皮靴;往姑姑面前一站,她不特身材高出一头,打扮也新潮一个时代。杨秋荣知道,去年白玛丽参加高考,成绩稍欠理想,父母花钱让女儿自费上了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所学专业是父母听取她舅舅的意见,掂斤簸两挨到深更半夜,七斟八酌后才敲定下来:国际金融专业。她舅舅已是美籍华人,曾经有诺在先:只要玛丽努力把英语学好,异日移居纽约的事儿包在舅舅身上了。
“Hello!Marry Bay!”他笑打招呼,用其英文名。
“Hey!杨叔叔好!”
白玛丽将书包和帽子朝里屋的床上一掼,冲着姑姑跺脚嚷叫:“冷死喽!渴死喽!快,快快!给我来杯水喝!”一边脱去外衣。在她掼书包的一刹那,杨叔叔注意到,她书包的背带上吊着一只褐色小熊,和姚娜书包背带上的一样。白雅慧倒了杯开水,端过去递给她。
“不要,不要!开水不要!”白玛丽疾忙摆手,谢绝姑姑的好意,随后拉开冰箱把手。“我从不喝开水,只喝可口可乐!”
白玛丽一边慢饮可口可乐,一边在长沙发上落座,和杨叔叔贫嘴起来。她讲述她的校园生活,两片薄唇动得飞快,带着取侃的意味。讲着讲着,蓦忽然想起什么,她尖声嚷叫起来:
“噢,对了!‘京城四大名记’,你们北大人怎么看?”
“什么什么?”
杨叔叔闻听,吓得惊跳起来。“名记”,他误听作“名妓”了。赛金花、小凤仙、何梨云、菊仙的时代早已过去,如今哪来什么“名妓”啊!白雅慧听着也是一愣,老大不解的疑惑,便歪倒些脑袋,笑笑的直瞅着玛丽,意思问:玩什么迷藏唷,你跟我们?
“哈哈!这都不知道,你真是‘老外’!”
白玛丽咯咯笑了,又念了一遍,强调是“名记”而不是“名妓”,并逐一报出其大名。
“咦嘢,怪事儿!他们都是北大毕业的,你怎么会不知道呢?莫非他们没在燕园搞讲座?”
他摇头说好像没有,这种讲座内涵不够,即便搞起了讲座,怕也吸引不了眼球的。大家打不起聆听之雅兴。北大的学术讲座何其多也!谁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精力,能够逐一听得过来?
“啧啧,羡慕死了!北大就是北大啊!”
白玛丽幽出一声清浅的怅叹,口气中大有“惜乎今生无胜缘”之意味。紧接着,她概述这些名记们的骄人业绩:钻金字塔呀、横穿南极呀、采访萨达姆·侯赛因呀、独闯藏北无人区呀,等等。又介绍他们相继到她就读高校发表讲演和签名售书,从而引发一场场轰动效应,从昔日一直轰隆着,余震延续到而今。
“哇呀呀,我好崇拜他们哟!简直崇拜死了!”
白玛丽仰首合掌,做膜之拜之科,又将手掌摇了几摇,活像朝拜一尊菩萨塑像,或是摇晃一只无形的签筒。
“唉,可惜呀可惜!我不是个男子汉,不然今生我一定要当名记!我要满世界跑,报道战争呀、饥荒呀、瘟疫呀、火山喷发呀、恐怖活动呀……哪儿最危险,我就冲向哪儿!”
白雅慧笑得眯了眼睑,忙将她的手掌扒拉开,说:
“你呀,洗衣做饭不会,连穿衣都要妈伺候,还想满世界探险呢!嘁,做你的去吧!”
三人轰声哗笑起来,哗笑声蹴起如圆球,瞬即迸溅开去,继而瀑下霏霏一场雨,把满屋子浇得淋湿,淋湿个漉漉漓漓的。
白玛丽随后躲进自己房间,拧开SONY牌组合音响,沉到麦当娜歌喉和电声乐器所营造的喧哗与骚动的小氛围,兀自陶陶然迷醉去了,仿佛遁入最醇最醇的醇醉状态。很是随意自然,她的双脚踩稳美国文化的流行节拍,劲笃笃地嘣嚓嘣嚓,嘣嚓嘣嚓,迭连敲叩木质地板。透过没关严实的门缝儿,但见她坐在皮转椅里,两腿架在红木桌面上,一边跟着蚊声哼唱,一边扭摆着娇瘦身段。白雅慧忙起身走过去,将房门关严实了,屏蔽了一部分生活的噪音。
她回来落座,继续刚才话题,又讲述一桩刑事案件——
乐安一中的英语老师何志刚,老家是牛田镇流坑村的。小伙子才华过人,1983年毕业于江西师范大学英语系。他所教班级的英语成绩,在全校年年名列第一。家长们见这般情形,纷纷把自己孩子往他所带的实验班里送。这样一乱搞,学生良的良,莠的莠,水平很不齐整。有的成绩很差,倒念了些流言混语在肚子里,整天搞调皮捣蛋,尽欺凌弱小同学;但是,这些人可不好惹,父母的关系特别硬,何老师没办法拒之门外,不接收也得接收。两只短狗崽[12]最调皮,一惯骜骜烈烈的,我就称作张三、李四吧。有一天,何志刚老师上课,轮到张三朗读课文。那个绝脚板咯[13],起先不站起来,说自己冇课本。何老师把同桌的课本拿来,再次吩咐他朗读。他还是不想朗读。过了会儿,他念头打个转,又开始朗读了。也不是正经读,他是野腔怪调地念,故意搞得人发笑。同学都看出来,他在故意捣乱。那个绝灭咯,完是个捣蛋鬼!李四也乘机瞎起哄,指着他肆意喧嚷。课堂纪律乱套了。何志刚年轻气盛,遇事不冷静,欠考较。他冲冲着怒气奔过去拽,拽起这个又拽那个,板起脸孔厉声喝令:
“快滚出去,你们两个!莫妨碍我上课!”
他们硬是不离去,口口声声地嚷说:
“我们就不滚,我们偏不滚!我们交了学费,有权坐在教室里。”
争拗中,何志刚搡一下张三,估计下劲大了些吧。张三打了个趔趄,衣服便挂在课桌角上,撕开一个大口子。张三登时暴恼,打眼瞳里抠出一星怒火掷过去,随即招呼李四走人。在教室门口,两人咬着牙跳起脚,齐声恨骂道:
“狗肏咯[14],走着瞧吧!”
“哼,屄崽子!有你苦头吃!”
谁知张三、李四可不是东西,招惹不起的。他们和社会上一帮打流的混羼,搞了“热结十兄弟”的把戏,于是报告黑老大说:“禀告大哥!何志刚这家伙欺负人,让我们跌古了!”请求老大替他俩报仇,把折掉的面子挽回。黑老大二话没说,带领一伙短命崽绑架何志刚13岁的女儿,轮奸后杀掉了,碎尸八大块,丢进腐臭的阴沟里。
“啧啧,该帮打短命咯!后来呢,案子破了吗?”
“当然破了啦!不破案,事情真相怎么会曝光呢?张三、李四犯了一桩入室偷盗案,‘拔蒜苗带起葱’,该桩命案才迟迟浮出。最后两名主犯给毙掉了,得到应有的下场。”
“何志刚呢,他怎么样?”
“出了该种惨事,他在家乡还呆得下去?转过一年,他就向老校长荀劝学打报告,申请报考研究生。幸运得很,他考取了北大。”
“英语系?”
“不,法律系,刑法专业。”
一阵寒凛凛、黑漆漆的悸疼,从他心底孳生,陡陡焉旋将起来。唉唉,我关禁闭似的关在书本里,实在是太久、太久了!天啊,天啊天!眼下社会上,竟然有这么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正在悄悄密密发生啊!难道人心的荒漠化,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吗?当初何志刚的理想,也许只是想当好一名中学老师,终生教书育人吧?这桩惨案一出,定然对他此后的人生道路产生重大影响,就像鲁迅原本学医学的,一个偶然事件的强刺激,使他义无反顾地走上“呐喊”之路,转而从事启蒙文学事业。此时此刻,一股强烈的呐喊冲动,在他心底暗暗孳生,悄悄涌动。他顾不得礼貌,“呼”的从沙发上站起身,紧走几大步,来到了阳台上。他打开密封良好的铝合金窗,让阵阵凉吹冷静一下头脑,同时眺览窗外的一框景致。不远处是古老的通惠运河,现已废弃不用。河堤的这边,是著名的兴隆街。街边植着两排细瘦杨树,叶子掉落精光,顺应时令的周密安排。此刻是下班时间,路上行人车辆辏集,尘寰喧闹不绝于耳,嚣嚣然、聒聒然。河对岸趴着一大片低矮破败的平房,每个屋顶歪支着一根电视接收天线,飘浮着一缕缕淡灰色的炊烟,有的屋外墙角斜立着一辆卸去轮胎的板车——那是外来人口密聚的棚户区,与河对岸的一幢幢高耸的漂亮塔楼,恰成赫赫刺眼的反照,一贫穷一富裕。同一个城市,这边高楼大厦,那边棚户连片,中国经济呈现畸态发展,乃是不争的事实。运河的浊水凝滞不动,腐臭得叫鼻子难以忍受,与霭霭尘雾沆瀣起来,再羼搅着聒吵的喧声,愈发叫人难堪矣。奇怪人们习焉不察,竟然安之若素,可发一叹!东一处西一处,浮着许多废弃物:树叶、旧报纸、塑料袋、简易饭盒……近处的河畔有一个垃圾堆。两个八九岁的男孩弯下腰身,用手翻弄拨寻,正在捡拾垃圾。许是争抢中发生了冲突吧?突然间,彼此激烈扭打起来。那强壮的挥起拳头,狠劲揍了对方一拳。“哇!……哇!……”那瘦弱的捂住小脸蛋,哀哀嚎哭开了。像是一截被火慢慢烤弯的木棍,他弓下瘦羸羸的身子,慢慢倒卧在垃圾堆上。那男孩儿倒下后,两条细腿抽搐着胡乱蹬踢,百般挣挫不起来。杨秋荣看得心头直发毛焦,感觉悸悸作疼一阵阵,好似肠子绞拧住了。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忙忙别转脸来,拔脚回到客厅,刚才强烈的呐喊冲动,这会儿消失得无影无踪矣。
天将擦黑时分,白守信和庞秀美下班了,一前一后踏进家门。白守信还是老样子:长得干精鬼瘦[15],中国官场惯见的满脸油光和宰相凸肚,与他似乎没有缘分,只是鬓间添了斑斑华发,显出岁月蚀耗的印迹。晃晃拎着的礼品袋,白守信抿嘴微哂,寡味地喟叹:“今天下午,参加《新青年周刊》创刊50周年纪念会。喏,会后领到的赠礼:一个200元红包、一套纪念邮票、一根皮带。就得该些子,嘁嘁,蛮划不来!简直浪费光阴唦!唉,冇意思唻,一滴沥[16]意思都冇!”说罢做个习惯性动作:嘴角朝左斜长地一咧,既像是苦笑,又像是讽笑,随后将脑袋摇簸了几下。
“该些子礼品,”杨秋荣欠身询问,“值300多元吧?”
“哦,那可不止哟!光这根皮带,就值500多元!瞧瞧,金利来,名牌港货哩!”
贫聊了会儿,庞秀美将饭菜端上餐桌。白雅慧忙起身,帮忙大嫂调桌椅,搁碗筷。庞秀美一边麻利地干活,一边哂哂地笑说:
“以前他每次参加会议,得的比这可多多了!”
“白大哥,”杨秋荣又欠一欠身,让笑意更显露一些,“《新青年周刊》怎么样?我想进去行不行?”
“行呀,有什么不行的?社长是我一个铁哥们儿,玩得蛮好的。你若想去那儿,只需我讲一句话,准保管用的!不过呢,那是个穷单位,收入不太高,又不分房子。我劝你,这种破单位,你最好莫去唦!”
“那你说,我该去哪儿?”
“你先说说,这一回求职,究竟图些什么?收入?住房?还是事业?我劝你呀,先把这件事情考虑个清楚明白,这是首要问题嘛!另外呢,还得总结过去的经验教训,嗯,好好总结一下。你这个乐安伢崽,嘁嘁,读书是蛮来得,这一点我承认,挺佩服你的!”
为了加强说话效果,他竖起左手的大拇指,冲着小杨示意一下。
“‘优点不说跑不掉,缺点不说不得了’,优点尽可少说吧!”庞秀美楔话,笑微微地斟了杯酒,递到小杨的跟前。“幸好呀,你有这个优点!”
她说话时,庞大的脸庞漾开庞大的笑靥,连咧开的嘴巴也给人以庞大的印象。概言之,她的胖是一种庞大的胖。
白雅慧给玛丽倒杯海南椰汁,接着又给嫂子倒,她则用手遮盖杯口,示意自己尽够了,再添用不着。
“是呀,是呀!可不是吗?”白守信抄起桌上的郎酒瓶子,咕咚咕咚,给自己斟上满满的一杯。那对发红的小眼睛乜斜着, 定定地睽着小杨,好半天不移一移。是否由于喝醉了呢?不明其故。“要不然……要不然呀……哼哼,像你这号不知世路的人,又冇父母遮护你,嘁,完是啄苦咯命[17]喔!如果读书再不行,那你可就全完喽!我这话蛮压秤嘞,你晓得啵?听懂了冇?”
和三年前那次一样,庞秀美忙拿筷子上端轻敲一下丈夫胳膊,含着庞大的笑靥,嗔劝一句道:
“你呀你,又混说了!莫伤小杨咯自尊心唦!”
“小杨,莫听他的!他说酒话,打乱哇!”她补缀一句。
白守信睃一眼雅慧,又瞭一眼杨秋荣,随即将嘴巴扯歪了,“哧哧”的笑出两声,骜骜烈烈一撇嘴,溅唾着嚷说:
“呒要紧,冇的事嘛!这屋子里,冇见外人唦!——依我看呀,哼哼,为人处世方面你可不行,实在太差码子喽!你以为自己蛮了不起,咹?你以为自己才华足以启蒙,惊醒和振拔麻木的国民,咹?你以为这辈子能干成大事业,咹?……嗤!嗤!嗤!‘积毁可销骨,空留纸上声’,到头来仅此而已,岂能有他哉?你呀你,莫做白日梦啦!依我看呀,嘁嘁,你仍是书生气依旧,尽管社会上混了若干年。‘一介书呆’,我给出的四字概,算是恰如其分。兜底跟你讲吧:就你学的这个破文艺学专业,在如今这世道上,能有什么大作为,咹?哼哼,简直瞎扯蛋喽!哼哼,简直扯卵蛋喽!”
“是,这话对。现在社会上吃香的,是计算机、英语、电子、外贸……这几个专业的人才;中文系各个专业早就过时,成了长线专业。学中文的,饭碗蛮不好端呢!”庞秀美边说边给小杨搛菜,一搛一搛又一搛,仿佛要弥补丈夫讲话所带来的不良后果。“来来,小杨!多吃点儿,莫放筷子!平时你吃学校食堂,吃不到什么好口味的。”
“嗤嗤!我哇句实心话:虽然你算是人才,却算不上人才市场的紧俏货,明白不?你能在北京落下户口,就算是蛮不错的!你嘛,土里土气一个乐安佬,并非‘幼有异禀’和‘天资超卓’,能够奋斗到北京来,定居于伟大祖国的首都,这就算蛮不错,也算有些成就啦!在首都北京,你能搞到一套住房,能有一份工资,就称得上蛮出息、蛮风光,属于人上人啦!你呀就安享尊荣,混日子去吧!好混也罢歹混也罢,反正混一天算一天,混到退休就拉倒!至于一小撮异议分子,我劝你呢,保持一定距离为好,少接近,莫羼和!试问一句:在文化专制主义的铁爪下,除掉在作品里无病呻吟,发些‘新启蒙’、‘新呐喊’的谵言呓语,你还能搞出什么名堂来,咹?”
“冇错,难出名堂!文化专制主义的铁爪………”小杨悒悒地叹慨,承认他的话不无道理。“这副该死的铁爪,确实是要人命!”
“明知会要人命,还想搞什么搞?主流文学成为专制统治的帮忙,甚至成为其帮凶,除了这点子意义,还会有什么呢?眼下是什么时代,嗯?所谓的‘后现代’,其实是个小时代——知识分子普遍无聊、百无聊赖的苦闷时期。可以这么讲:中国文学走到今天,精神给紧箍窒息着,它已经死掉了。”白守信颇不屑地说,说时收回筷子搁放桌上,搛起的菜给丢回菜碗。“所以我劝你:安分守己做人,夹起尾巴做人,丢开‘新启蒙’呀、‘新呐喊’呀、‘五四精神’呀、‘唤醒民众’呀、‘推行宪政’呀……这一套见解害死人,实在要不得!文学创作你也得丢开,轻易莫去搞,一碰就牵涉政治问题,弄不好要坐牢哩!依我之见,只有为党国所用,才算是有用之才。此外的呢,都是散才和废料,该丢进炉膛当柴烧!”
“爸,话不能这么说嘛!”白玛丽趁时楔话,红润嘴巴撅着,不满地顶撞父亲。“一个人到世界上来,总要留下自己足迹。人既然活着,就不能白活一场,得立一番事业才是!”
“‘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有一分光,发一分热’,这个浅显道理,谁个不洞明呀?老爸活到这岁数,能不晓得这些?”白守信偏过头去,不悦地瞭女儿一眼,继而把脑袋拨转过来。“你的满腹心思,我当然晓得的。你的理想是搞文学创作,成就一番大事业。哼哼!说心底话,成就事业谁个不想,咹?哼哼!想当年,我还雄心勃勃,壮志摩云呢!青年时代,我也有辉煌的文学梦嘛!我呀我,一心想当中国的巴尔扎克!”
听到末了这句话,杨秋荣悚然震惊,如遭受电棒当头一击,倏时感觉全身发麻,几滴尿液溜出龟头,打湿了内裤的裤裆。手中筷子他没拿稳当,“吧哒”一声,掉在硬木地板上。浏浏一涓滋味难以言说,涌涌地汩上他心尖,说不清是辛酸还是苦涩,五味混羼混杂混融着,随之眼睫濡润濡润,稀滑稀滑的液体缓缓移动,俨似一滩稀泥顺坡淌下的形景。当此际,他真想放声哭,恸恸地号啕一场啊!许是年龄隔阂的缘故?以前老长一段时间,杨秋荣将他看作在官场混得蛮不赖的同乡(乐安佬在北京走仕途的,数他的官职最高了),却从没听他披袒过心迹,倾吐少年时代酿就的理想。“日月掷人去,有志不得骋;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也许在青年时代,他内心潮起过类似的悲凄?追梦逐想的志士啊,恰好比逐日的夸父,除了忍受曝晒和饥渴,心灵还得饱受熬灼。理想焦熬着心怀,也灼坏了心怀。是哩是哩,何其熬哟!何等灼哟!
请问:你曾梦想创作《人间喜剧》式的不朽巨著吗?那么,我该向你肃然致敬!我该亲亲热热尊你一声“同志”啊!
请问:你也经常飙泪,闷叹,忧伤,骚慨?
请问:你也经常失眠,盗汗,梦中屡受惊扰?
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是吗?是吗?
“你以为当作家这么容易,咹?那得天才才行呢!用老辈人的迷信话讲,但凡天才都不是凡人,而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要么文曲星下凡,要么武曲星下凡,你懂不懂?‘神兵非学到,自古不留诀’,哪这么容易学到手的?在中国,一百年难出一个文学天才。放眼中国文坛,如今哪个作家敢自称是文学天才,咹?你是北大中文系研究生,对文学算是有研究了。告诉我吧:放眼当今中国,究竟哪个作家具有文学天才?”
在场的默不吭声。
“呃——儿!”
说到这儿,白守信喉头使劲上拔,响响地嗝出一声。一股浓浓的烈酒气息,顺着喉管泄漏出来。
“你呀你,莫再做白日梦啦!我诚恳地奉劝你:告别幼稚的春梦,快快醒过来吧!”
“白大哥说的是!粲花妙论!粲花妙论!”
杨秋荣一叠声点头称是。对这番大而无当的道理,他做心悦诚服科,以便尽快阖拢对方的话匣子。他咬着嘴皮子迟疑半晌,终于鼓足勇气问道:
“白大哥!我认真考虑过了,想进人民日报社。您有路子冇?”
“有哇!哪会冇有?”白守信探臂取了根牙签,一边挑剔暴牙缝里的肉屑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吐言:“人民日报社人事局的游胖子,叫游什么来着?他同我共事多年,是我一个铁哥们儿!”
“他叫游……”他扬起脑袋,翻了翻眼皮,问老婆:“游什么来着?”
“游不凡!”庞秀美答道。
四十五
“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不慎让冷空气一飕,王风的病情加重了许多。他一个劲地呛咳,声音好似京城冬日的空气,何其粘浊何其滞重。那股子执拗劲头,大有不咳出肠肚决不罢休的架势。抖肠搜肺痛声大嗽了几阵,好容易咳出些灰乎乎的顽痰,他周公吐哺那般满含于嘴腔,忙忙地披衣起床,拧开宿舍门锁把手,贪大步疾奔至水房,“噗”的倾情一吐,才有余暇喘口秽气,或者说,长长舒出一口秽气。
“粘粘的秽痰卡在嗓子眼里,比骨刺梗杈喉咙还难受,须使猛力咳嗽出来,这才觉得痛快些。”
嘴角挂几线抖索的痰丝,清清闪闪浏浏亮亮,他乏劲地拿手打横一抹,喘得抬不起头来。少顷,虚虚喘几口粗气,他继续说:
“刚躺下不久,秽痰渐又壅堵了喉管。没法子可想,只好再爬起床,搜肠刮肚狠命地咳嗽,咳得胸腔作疼,嗽得肝肺打抖。待把痰清理干净了,嗓子方才肯从命,唉,好歹松快三分吧!”
杨明中找出一盒感冒药,俯身探下手臂,郑重地再次递给他。这回他不敢怠慢了,赶忙双手接过,以温开水送服。随后打开樟木衣箱,寻出一长条红围巾,和舞台上江姐系的一般无二,认真缠了几缠,将脖颈裹严实,合目卧床憩静。杨明中建议他到校医院看病去,他并不启开眼睫,只是乏乏地摆摆手腕,口气软软虚虚说:
“用不着,用不着!咬牙挺一挺,会过去的。患感冒的人,最忌怕脖子受风,因此得格外珍护,就像珍护芳菲一样。”
“瞧你,瞧你,”老杨哂笑呵呵,“恨不得给脖子做个襁褓!”
原想博取大家一粲的,殊不料,这回竟是失算了。杨明中郁黯着脸盘,冲着他嗔责起来:
“人家病成这样子,你竟然打趣,寻开心!我发现,你性格中有一种阴暗心理,偏爱幸灾乐祸。瞧瞧,嘴角还挂笑呢!”
“是,不怀好意的笑,冷讽的笑。”王风附和一句。
“笑里藏着一把刀——也许是把关刀。”老谭逞舌,紧着附和。
“没这事儿,没这事儿!”老杨急火火辩白,煞白了一张尬尬脸。“刚才我还劝过你,赶紧到校医院看病呢,对不对?”
“开玩笑的,你别介意哦!”
王风忙笑对他道,又说他最信不过北大校医院,开不出什么好药的。老谭也声明,开个玩笑,仅此而已。
老杨知道,他俩固然是信口说说,闹着玩儿的;但是,杨明中并非说玩笑话。事实上,这样嗔责他,不止一次了。
次日,王风身子虚飘虚飘,声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样。他仍旧卧床憩息,由杨明中替他到食堂打饭。到第三天,他略觉精爽了些,却也算不得十分大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此话不虚!”他咕哝一句,一边擤着鼻涕。获知师兄卧病的消息,芳岛美湄子拎着一篮子水果,前来望慰。她还捎来几张照片,那是秋末时分,他们俩陪日本汉学家龟田雄一郎教授到京郊游览,拜谒梁启超墓的合影。殷殷勤勤叙过寒温,芳岛和师兄聊起上星期龟田教授所作的《鲁迅研究在日本》学术报告。该学术报告由中国现代文学教研室主持,地点是在五院,北大中文系会议室。因属于内部学术交流,没有在三角地张贴海报,获知这个内部消息者甚寥,中文系研究生仅有少数人参加,北大47楼1032室的包括在内。当时老杨觉这学者名字好生怪哉,忍熬不住便偏了偏头,对身旁的谭冕嘀咕一句:“‘田’改‘头’字,很是佳妙!”两人捂住嘴巴,偷着咯咯乐了一回。过后,龟田教授姿观了北京几处人文景观,由王风和芳岛小姐作陪,拜谒了梁启超墓。当下王风将照片一一展观,随后收收拢,摆放在书桌上。老杨瞥见,忙要过来看,一边看一边问:
“老王,梁启超墓在哪儿呀?”
“北京植物园里。”
“唷,这么远啊!为什么不埋在清华园呢?”
“谁想埋在清华园,你以为就能埋呀?‘事非经过不知难’,你呀,想得太简单了!”
“啊?梁启超都埋不了清华园呀?”老杨不禁愕怪了。“咱们燕园里,不就有好几座坟墓吗?”
“对,有的。那些墓嘛,要么是昔时遗留的,要么经过中央的特批。”
“哦……我还满心渴想着,死后要埋在燕园呐!据此看来,这又是个白日梦喽?”
王风撑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芳岛小姐虽不明所以,也掩嘴儿咕咕直乐,恰似母鸽唤偶一般。随后,他向师妹娓娓开释:
“我们屋的老杨,堪称北大头号梦想家。他这个人呀,每天生活在梦境里似的!那个脑袋瓜里,你瞧见没有?可是有货色呢——尽想些荒诞不经的事儿!”
“噢,那很好呀!”芳岛小姐笑道,“我记得,《列子》里有个故事:一个老奴仆白天累得臭死,饱受着主人的鞭挞。但是,捱到深更半夜,他睡觉睡到浓处,就做起美梦来——夜夜梦见自己当国王,反过来狠揍主人。”
“经你这么一启发,回头他该得梦频症了。”王风笑不可支,夹在指间的香烟头直掉烟灰。“昨晚,他还说梦话呢。冷不防,唬了我一跳!”
“哦,真的?”
芳岛小姐一听,陡陡地催生兴趣。她原本对着王风坐的,这时拧转圆硕硕、肥滚滚的臀儿,改而冲着老杨了。她笑嘻嘻地打问:
“老杨,当真有这事吗?你说说,快说说吧!昨晚做了什么好梦呀?”
“这个……唔……这个嘛……”
老杨脸上氤氲着一团轻霾,疑三惑四起来,也不便直捷作答,忙转身问王风:
“哎,我问你!昨晚,我真的说梦话啦?”
“可不是嘛!昨儿半夜里,嗓子眼儿堵得慌,我爬起床,到水房吐痰去,又上了趟厕所。踱回屋里,刚推开房门,听见你在睡梦中呐喊:‘不,决不!我反对!坚决反对!’唬得我一展眼。说说吧:你在睡梦中,是不是和谁辩论来着?”
“啊?竟然有这等事儿?不信!我决不信!回头问问明中、老谭,我得核实一下。”
“你别问,问他俩没用的。那时候,他俩睡得很沉稳。老谭还打呼噜呢,跟拉风箱似的。这桩隐事儿,独有我晓得!”
老杨却没印象,丝毫记不起来。蓦忽地,他拍一下后脑勺,跳腾起脚惊呼:
“哇呦,这还了得!老王,你真是危险分子!你这家伙,经常等人家堕入梦乡,才回到宿舍睡觉,而且轻手蹑脚的。如此一来,我的梦话,嘁,岂不都让你听去了?亏得昨晚我没呼反动口号!否则的话,凭你一封检举揭发信邮出去,我这辈子准完蛋啊!”
“你这么一提醒,以后我可得认真听了。”王风粲笑呵呵,风趣了他一句,“要是你真喊反动口号,可落在我手里了!”
大家轰然噱笑起来。
“常言道:‘梦是心头想’,‘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王风登时兴头勃勃焉,劲致飘飘焉,捞起话头又清侃起来。“人之所以做梦,是因为尘虑过多,生理功能发生紊乱。一句话,梦是深睡眠残破的表征。睡中多梦,并不是什么好事儿。久而久之,容易导致神经衰弱,需要药物治疗。”
他劝老杨多注意休息。“必要的话,上北医三院看大夫,开几服中药吃。
“嗐,没事儿!管它呢!”
老杨毫不在乎地摆摆手。他及时撤身出来,伏案凝神披读《不惑之年》。
王风和芳岛小姐闲聊散漫,东拉拉西扯扯。芳岛小姐问师兄:你毕业后,打算读博呢,还是工作?继续读呗,王风答道。想清楚了?想清楚了,百分之百是这样。在社会上瞎混了这些年,他慨叹说,形形色色的事情见得太多太多。像一条狗咬住尾巴在绕圈子,一圈儿一圈儿又一圈儿,无谓地做着无用功,徒耗生命的每时每刻,滴漏,滴漏,滴漏……没完没了。罢了,休矣!种种生活戏剧彼勾此连,连噱头也重重复复,透出浅薄庸俗。我呢不胜怠倦,久已腻烦老一套了。
“天底下,值得人全力以赴去做的事,实际上并不太多,多的是改头换面的陈旧,以及花样翻新的俗套。我思来想去,觉得惟有学问有点儿意思,最值得自己全力去做,图点儿虚名也罢,捞点儿实利也罢,反正够自己折腾几十年的。我这辈子呀,决心守望学术这块瘠地,寻到一个满意的归结。至于别的职业……”略停一停,他摇了摇头,“说实在的,我是概无兴趣。”
随后他批挞北大学风:
“人文科学自有特点:或本身是一种启蒙知识,或可以导向启蒙。子曰:‘君子务本。’问题在于,‘本’是什么?孔子认为是当官,‘学而优则仕’嘛!我则认为是著述,因而这话应改成‘学而优则著’。对于人文知识分子,惟学术才是其本岗,其他的都可算兼职。把牢了学术的本岗,就是守住我们的精神阵地,看护我们的精神家园。天地很大,容我回旋,不必拘拘于政界打拼,是不是?近日翻书,读到阿索林一句名言:‘守旧本身就是创新。’这话很是,对极了!拿这一点侃议,窃以为,老北大不如老清华做得好。老北大出了些学术名家,但是学术大师寥落。真正有贡献的是老清华,清华国学研究院。可谓大师云集,名家辈出。民国范儿,此之谓也!当然,开时代先风的,还得数老北大。老北大学人的特点,就是‘但开风气不为师’,一旦风气开启,他们就轻率地撇到一边,另干别的要务——干革命去了。真正沉心静气治学立言的,实在是太少,寡少得可怜兮兮,门面都快撑不住了。真是的,太少太少了!”
“咦——呀,当真是呢!”芳岛小姐楔话道,“在《青春之歌》里,热衷学问的余永泽,就给写成一个反面角色:书呆子,人格卑劣。”
“对对,没错儿!杨沫按照当时遵命文学提供的标准答案搞创作,把余永泽写得公式化、概念化。究其实,是对中国知识分子的一偏之见。杨沫所持的赤白党立场,必然导致这种不幸结局!”
“做学问很难,我觉得。”芳岛小姐笑道,“我这人坐不住,怕不是做学问的料。”
“学问是‘做’出来的,也是‘坐’出来的,近似于佛门的打坐,或禅定。”王风眯眯笑着回答,信手打开《太平经合校》,意兴漫洒浏览了三五页。“‘板凳须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必须耐得住寂寞,操存涵养见功夫,才能做到下笔不虚,甩出的是干货。‘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反正寂寞之上没有更上的寂寞,读书人不守寂寞更让谁守?惟憾时代沧桑更替,我辈无园田居可归,只好都市里抱守清贫耳!唉,叹叹!”
“‘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桥原树似吾乡。’士大夫的精神怀乡,你是怎么看的?”
“那算寂寞方式的一种,兴许也是寂寞的慰怀吧。概言之,读书人首先须涵养气质,习行无懈怠,操行层面上提升自己。古人云得好:‘习善言,不若习行于身也。’”
“怎么涵养,请问?”
“第一要诀,寂寞深呼吸,须得学到手。梁启超曰:‘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可谓大学问家气概,叫人由衷折服,油油然心向往之矣!吕思勉论得好:‘学问之道,贵自得之,欲求自得,必先有悟入处。’悟入处哪儿找去?功夫得下在这儿。‘十年以后当思我,举国如狂欲语谁?世界无穷愿无尽,海天寥廓立多时。’悟入处古来难觅,每每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直叫英雄搔首踟蹰,愧怍尴尬,无端泄气丧志。放眼当今社会,人心躁躁浮浮的,今儿趋东,明儿忽西,社会导向如此,叫人莫可适从,于是乱象丛莽。在这嚣乱的年代里,读书人尤其得自磨自砺,苦练定性,苦练耐力。‘各得其所,能使高者不知危’,若不苦练一番,岂能达此高卓境界?反之,‘一气不通,百事乖错’,麻烦可就大啦!据我看嘛,做学问第一凭兴趣,第二凭才学;两样具备了,方才做得好。有前者而缺后者,学问做来很痛苦,最好是别去做;有后者而缺前者,也做不出大名堂,倒不如不做为妥。王阳明曰:‘人要随才成就。’诚然高侃隽谈,不由我不服膺拱手。蔡元培先生自称缺乏政治手腕,曾由衷慨叹:‘吾人适于治学,不适于办事。’汪兆铭诗曰:‘平生有微尚,见得能自持。’凡事自矜自持,存些谨重,留下雅范,有什么不好的?哪怕多做幽事,少做尘事,成为孤癖个体,都是无妨的。要言之,该不该做学问?首先应该扪心自审,对自身条件载权载衡,做一番理智之考量。依我看来,储安平的见地良足借鉴——”凭着过人的记忆力,“掌故王”又在卖弄他的烂掌故了,记忆于他是鲜活鲜亮的,仿佛养殖在脑缸的表层,随手一打捞就是盈把——“打从年轻时代起,储安平就献身于新闻出版业,津津乐此不疲,曾经撰文自我夸耀,这样说:他对于自己的工作极有兴趣。上报馆的时间在晚上,但是当晚饭没有开的时候,他的心神就飞到了编辑室里。他每天都祈望夜晚的到临,为的可以在编辑室里的桌子收到无数封书信和稿件。这已不是单纯的一种职业,他的职业和他的兴趣,二者早就浑融起来,打成了美好的一片。像储安平这样活法,你说说,多么美好啊!”
“确实,多么美好啊!”芳岛小姐点头,附和一句。
“‘墨磨日短,人磨日老;寸阴是竞,拱璧勿宝。’既要自磨自砺,就不能跟着风头转,更不能盲随他人,为学不作媚时语。性灵既异,趋从乃殊,没法子齐一的。但是,学人须有骨气,中国古来就讲究的,一脉相传直到如今。‘穷有穷气,杰有杰气’,路数虽不同,性质无两样。磊磊落落存活着,奉承权贵仰攀高门做什么?嘁!偏不去尿他那一壶!”
“刚才你说‘理智之考量’,这什么意思呢?”芳岛小姐追问。
“就是不能矫性,别跟自己十分过不去。否则的话,就会苦坏了自己,弄得身心俱疲,心态扭曲得厉害。古人说:‘中和气得,万物滋生。’葆养中和之气很关键!人的天性给矫歪了,活着何其痛苦哉!”
一时间,话题转到彼得大帝、明治天皇和慈禧太后,之后又转到启蒙。芳岛的学位论文题为《启蒙文学与五四新文学》。她将两弯美眉蹙紧些,泛出愁绪一缕半丝,津津吐出芳叹说:
“哎呀呀,好愁绪喔!真是的,唉,愁绪死了我!眼下呢,论文材料搜耙够了,就是写作思路理不清明。唉,真叫苦恼!”
王风将书合上,捞取这话头,徐徐缓缓清侃起来:
“启蒙作为思想运动,只是在西方开花结果,在俄国、日本和中国都是虎头蛇尾,遗留问题很不少。五四新文化运动固然承担了文学启蒙的重大使命,但是,当白话文的正宗地位得到确立,也就是说,第一阶段取得胜利后,启蒙运动的初始目标便丧失了,‘武器的批判’取代了‘批评的武器’。鲁迅以呐喊起家,套用他说的‘娜拉走后怎样’,我们该当质问一句:‘呐喊以后怎样?’你说是不是呢?”
“唔,对对!很有道理!”芳岛小姐连连点头。
王风建议她,用这思路来耙理材料,就很不错了。
老杨正看着《不惑之年》,间或一两句话漏进他耳朵里,便耐不住搭起腔来,问王风道:
“你说说,究竟什么叫启蒙?”
王风拿起桌上刚看过的报纸,指着头版登载的某领导人为一座雕塑揭幕的图片,散散淡淡含笑说:
“瞧!一言以蔽之,启蒙就是揭幕!”
“好,真好!说法很别致!”
芳岛小姐笑哂夸赞。老杨掌声附丽,泼出一个华彩:启蒙就是揭启摩耶遮布,一层层不断地揭启,可不是这样么?
“其实呢,这是个非常哲学的问题,三言两语掰扯不清。”王风将报纸折叠,搁放到一边,情致悠悠宣讲起来;这一套侃题,他素来就热衷的:
“启蒙和启蒙运动,二者之间有关系,可不是一码事儿。康德在《什么是启蒙运动》中主张:‘启蒙运动就是人类脱离自己所加之于自己的不成熟状态,不成熟状态就是不经别人的引导,就对运用自己的理智无能为力。’不过,福柯在《何谓启蒙》中提出:‘“启蒙”这一历史事件并没有使我们变成成年人,而且,我们现在仍未成年。’由此看来,启蒙和启蒙运动,二者并不是一码事儿,决不能杂混杂淆的。一码归一码,乱码就是胡扯,那就乱了套了。质言之,启蒙运动可以完结,而且从世界范围来看,它作为一个历史事件已然完结。但是,启蒙就不一样,它至今没有完结,而且实际上,它是没有终了的。”
“依你看来,启蒙文学又该怎样理解呢?”老杨追加一问。
“启蒙文学存在于启蒙运动中。它和启蒙既相生相伴,又可以独立存在。”
“你的意思是说:启蒙随时随地存在着,启蒙文学也是如此?”
“你挺会概括的。嗯,是这意思吧。”王风做个哂笑科,浮浮浅浅的。
“嗯……”老杨孜孜运想起来,片刻之后,两掌“啪”的一击。“我同意你的观点。比如说,我认为《红楼梦》是中国的一部启蒙小说,曹雪芹就是清朝的启蒙者。贾宝玉说的那些‘疯话’、干的那些‘傻事’,实际上曲传了新时代的呐喊。这,不就是在搞启蒙吗?当然,这种启蒙的呐喊可能横遭扼毙和尘埋;但是,只要呐喊声存在,便作用于读者心灵,不知不觉地产生影响。”
“对,对,是这么回事儿!”王风赞同说,“贾宝玉的一言一行,和《狂人日记》里狂人的不端言行,二者本质等同的,并没什么两样。”
“对了对了,我有个问题!”老杨越说越起兴,憨态的笑哂张挂嘴岔。“康德区分了两种对理性的运用:一种是公开运用,另一种是私下运用。他主张,只有前者才能带来人类的启蒙,私下运用往往会把启蒙限制得很狭隘,虽然并不妨碍启蒙。”
“嗯,确实,”王风首肯,“康德这样讲过。”
“但是,我对此论存疑!”老杨言语滔滔辩驳起来,“康德说的公开运用,实际上是一种理想状态,需要若干前提条件作保障;倘若这些条件不具备,公开运用便流于虚谈阔论。你说是不是?”
“是,很对!实际上,它妨碍了启蒙。”
“所以,我认为,”老杨归结道,“私下运用和公开运用,具有同等的重要性。康德没能看出这点,诚乃一大憾事。另外还有个缺憾:就狭隘性而言,私下运用固然可以导致狭隘,但是,公开运用难道避免得了吗?不,不!决不是的!我认为,在特定情形下,比如赤白党的权力运作插手其中,公开运用实际上等于权力运用,那还不如私下启蒙呢。”
“哟嚄,够真率的!”芳岛小姐哧哧地笑了,将脸转向他。“老杨,想不到你挺有见解!”
“嗯,有道理!所谓‘大谎欺世,小谎戳穿’,和你说的一个意思。”王风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用打火机点着火,悠悠缓缓叭吸几口,吐几个烟圈儿圆圆扁扁。“最可怕的是社会充满谎言,不以说谎为耻,于是导致道德的缺失,中国社会出现深刻的危机。出现这种状况,与执政党隐瞒历史过错有密切的内在关联。在单元思想的宰制下,这其实是一种新形式的遮蔽,它不独严重地妨碍启蒙,而且对启蒙事业造成极大的干扰,甚至极大的破坏。”
“窃以为,今天亟需新的呐喊、新的猛醒,换言之,亟需一场新启蒙运动!一小撮人紧说紧说,说破嗓子能管啥用?说个什么劲呢?尚空谈,尚海侃,于国事毫无补益。‘你的行动,也只有你的行动,才决定你的价值’,这话太对了!”老杨撸起袖管,越说越起劲了,亢嗓有力得仿佛自带扬声器。“既然五四运动的任务没有完成,如今我们才亟需一场新启蒙。或问:启什么蒙?答曰:启党文化之蒙……”
话音尚未落地,谭冕推门进屋,一边夯夯地嚷述什么。紧跟着,一连串笑声飘进屋来,比锥子还尖利三分。恰比闻臭知屎近,老杨乍听声口便知道:姚娜这根搅屎棍前来报到。
“罢了,完喽!一上午时间准叫她搅黄了!啥事我也干不成!”
他暗自懊气。近一段时间,姚娜频频往北大47楼1032室跑,每次来都往老杨的床上一躺,拿他的被子当靠垫子使。
“Hey!老杨你好!”
姚娜将书包往他床上随手一掼,小屁股一撅一抬再一搁,欣欣焉坦坦焉坐在床沿上,随后将骄驱放倒了,侧身偎贴于被面,以龙虾般的奇怪姿势蜷缩着,颀颀的细脖作耍似的扭上几扭,把被子压服得更熨帖一些。老杨冷默地睃见:书包背带上的小饰物更换了——一只小褐兔。
“嗯,好!”
老杨点点头,冷腔咕哝一声,聊充应答。谭冕交给他一缄信函,说是刚拿到的。老杨接过,道了声谢,溜一眼封面,知是二哥的一封回信。谭冕和芳岛小姐热情招呼。姚娜不认识芳岛小姐,看她视有若无,也没兴趣同她搭话,连同王风在内。
“诗人也要生活,而且与世俗生活并不对立,”谭冕落座书桌前,对姚娜这样说。很显然,这是彼此争论的自然延续。“这一点你该明白,还要牢牢记住!”
“不对不对,我决不同意!既然当个诗人,其生活必须与世俗生活相对立,绝对的!”
将纤柔的小蛮腰往上抬了抬,她固执地同他争嘴,声音夸张地尖利。那股子狂简劲,睥睨一切,披靡一切!哟嗬嗬,够喝一壶的!
“好好,说不过你!你说对立,就对立吧!”
谭冕牵动一下脸部肌肉,散散地笑一笑,继而摇了摇头。
“荣弟你好!来信收到了……”
老杨展开信件,默默读着——
“读过之后,我脑门子直发凉,连昼饭都冇得吃。你嫂子读过后,气得眼瞋瞋的,冲着我说:‘他要是娶那个外省打工妹,干脆这辈子莫回老家,省得我们丢人现眼!’荣弟,我万万想不到啊,你竟然看上个外地打工妹!我们杨家算你最有出息了:你读到了研究生,而且上的是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你要意识到,自己对家庭负有责任!一种深在的责任啊!你全靠奶奶和兄长抚养成人,岂能忘恩负义啊!多年来,你的学习费用和生活补贴,都是由我资助的。如今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死去的奶奶吗?望你好好想想!我晓得,你是个不知世路的书呆子,让她灌下满肚子迷魂汤,一时给弄迷糊了。实际上,你们之间根本谈不上爱情,你对她不过是心存怜悯,如此而已。接信后,万望你头脑冷静,冷静,再冷静!赶紧和那姓李的分手,切莫脑筋坏死啊!当然,分手是痛苦的,这一点我很能理解。哥哥也是过来人,能不晓得吗这些?俗话说得好,‘长痛不如短痛’,希望你莫犹豫莫彷徨,抱定‘快刀斩乱麻’的方针,尽早做一次性了断。否则的话,将来弄得疖疖癞癞[18],弄得婚姻不和谐,弄得最后闹离婚,你后悔可就晚啦……”
读到这些语句,他心头“咯噔”一清响,仿佛从一个无形的挂钩上脱落,在半空中吊悬着,来来回回打起晃悠来。
“啊,我住在偌大的挪威森林里!我是任性女孩儿,一个彻头彻尾的任性女孩儿……”
任情拗性的姚娜,又在嘟嘟囔囔排泄她的“内心独白”了,与痢病患者排便的情形相差无几。仿佛业余演员的话剧排练,她嘴里惯喜叨叨咕咕,甩粪出絮叨喋喋喋喋……振振有屁地顾自念诵着,毫不虑及旁人的态度,那于她是形同乌有的,一概予以抹除之。她的话口袋子业经打开,想止住可是不容易的。实际上,每当她内心郁勃难熬,并非跑到遐远、阴森和迷失自我的挪威森林,而是来到北大47楼1032室,拿捏着嫰腔儿哼哼唧唧,自说自话折腾一通。她说话时,语速故意慢慢吞吞,抒情得挺破烂的,像一首蹩脚的断章,嘁!说穿了就是搞无谓宣泄,岂有他哉?
“挪威森林好大,也好黑呀!林子里住满了人,各式各样好多人!不过彼此隔阂得很,老死不相往来。林子里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他们不久要从昏睡入死灭。‘海内无知己,比邻若天涯。’[19]谁都活在幽暗中,荒荒寂寂地打发日子,无聊无赖地消磨时光……啊啊!永远是这样: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啊啊!永远是这样: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
姚娜就是这个样儿,而且素来如此,惯性久之矣。不知是伪装呢,抑或秉性如此?难以厘清说明。有一次,姚娜上薛尔克宿舍拜访,在场的还有谭冕等。薛尔克批评姚娜讲话东抛一句西丢一句,思维活性得过逾了。怎么说呢?反正呈现老大的跳跃性,超级反常地不连贯,叫人听来半懂不懂的。这番话意在砭针姚娜,好意地点醒一下,她却“拿起棒槌当针(真)”,把意思领会到岔道了。当时抗着那张菲嫩庞儿,她傲然挺起并不丰挺的少女胸部,兴兴焉捷捷焉抢着快答:“对呀对,没错儿!我就是这样!诗人就是这样!诗人都是这样!”嘁,烈马驹子!《易经》讲“君子以思不出位”,她的脾气呢?偏偏就喜欢反着干,以戗顶别人甚至尬磕别人为能事。当时谭冕不以为然,拙嘴厚唇有力地拗撇,磕然了她一句:“都是这样么?我就不这样!”这小姑娘也不服弱,当即跳起娇身段,硬碰地拿话麻辣他,回刺了一句:“哼!你,诗人?根本就算不上!”剋了他个大踧踖,羞涨从脸颊蠕爬到脖颈,明显着赤酱赤酱的。“当人们无话可说的时候,就感慨道:‘青春啊青春!’”面对任性女孩儿,老杨每每拎出契诃夫名言中的这句,默自念叨个三两遍——聊充他的由衷感慨吧!
“启蒙精神的实质,其实是一种怀疑精神——一种戳骨入髓的怀疑精神。”
王风无意兜搭姚娜不知所云的叨扯,和芳岛小姐继续神侃,悠悠缓缓地。
“但是,首先必须明确一点:这是奠立在理性基础上的怀疑,它那斩伐一切的力量来自人的理性之光。而且,启蒙是一把双刃剑,既可以导向健全的理性,又可以导向虚无主义。”
“师兄的意思是说,启蒙本身包含着危险?”
芳岛小姐眉头微蹙微拧,斜起眼睃一下姚娜,情态很是排斥。那意思依稀在说:
“这个野丫头,打哪儿冒出的?嗤!真讨嫌哦!”
同时挪挪丰臀,调换一下坐姿,肥肥翘起大屁股,直直的冲着她。
“对头,是这意思!”王风凿凿地首肯,“《庄子》里浑沌凿七窍而死的寓言,讲的就是这篇道理。因此,启蒙必须慎重,慎之又慎。讲什么?怎么讲?讲到哪种程度?都是有讲究的。鲁迅说过,别惊醒青年的好梦,否则梦醒了无路可以走,苦痛就抵达最大的。当年鲁迅在‘呐喊’前,曾孤自苦闷久久,茫茫人海里载踌载躇,拿不清明才个才是。”
“这也算是‘彷徨’么?”她问。
“对,也算呗。一种‘呐喊’前的‘彷徨’。”
“‘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以走。’唉,这话锋刃啊!戳着人心尖呢!”
“愈戳到疼处,愈催人奋进。”
“嗯,那倒也是。但是,难免出现相反效果?”
“那是,难免的。事情总是两方面的,对不对?”
“看看你的中学同窗吴是非,如今当上县委书记的秘书,混得几[20]好喔!吃得印堂发亮,脸盘放出毫光来,不独出门坐小车,有人还赶着送礼。这种事太经常,随菜便饭了。前日将昼[21],为公司办贷款的事情,我登门拜访过他,给他手里塞了个红包,8000元整数。当然,我是‘给灶君嘴上抹糖’,替单位办正事,疏通关节的。‘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冇钱就难办事,明明该办的也延挨,明明易办的也费老劲。常言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横竖不是我掏腰包,款子再多用不着我心疼,权当吃吃喝喝花销掉了。这就是官场——中国官场!他家客厅的橱柜里,隔着五斗橱的玻璃橱门,我瞥见好多瓶酒,一溜摆放着。嚯呀呀,该只短命鬼,癫狗肏咯!整整三排好酒!一色洋货,光人头马就好多瓶!下层柜子里塞满了高级香烟。看得我呀,眼睛鼓胀鼓胀。当时我瞧着蛮难过,暗暗地眼红[22]他。俗话说‘穷官强过富百姓’,又说‘牛角越长越弯,官职越升越贪’,一个县委书记秘书就大贪财礼,那些当官的怎样擅用职权,怎样贪赃枉法,也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吃了老百姓几多冤枉,就不难裁度了。但是,我不光眼红他,心里更是难过。我为你而难过啊!倘若比学历,他拿的是抚州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科的大专文凭,你是中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中文系研究生,难道抵不得[23]他么?如今彼此境况竟是一个飞上天,一个落地下。眼见这般情形,我当哥哥的岂不难过?那天他打问你的近况,问你的伢崽几岁了,男的还是女的,说话时那‘腐败肚’腆起老高,一副蛮好高[24]的傲神态,一副扬扬晔晔的张狂相,乐安话形容这种吹牛的叫‘喇喇屄屄’。吴是非,这个傻屌,一边慢条斯理问着话,一边漫不经心叭着烟,两片嘴唇皮煞薄煞薄,忽而开忽而合。他8岁的胖崽正在里间看电视,看一部儿童动画片。我冇面皮哇实话,只好‘打肿脸充胖子’,对他打白哇[25]。我哇几句诌掉了下巴的话,好歹糊弄过去。我谎他说:你老婆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文学硕士,在北大附中教书。你们生了个女崽,今年两周岁了。荣弟,你体会得到,当时我心里在忖什咯?当时我暗自忖想:若是能像孙悟空那样驾筋斗云,我会立刻赶到北京,将你牢牢揪住,掀翻在地上,再抡起金箍棒,兜头盖脸棍你一顿!我要棍你个臭死,让你屁眼挤出一泡臭稀屎来!你晓得他哪样评价你吗?他那张寡嘴,用屌里屌气[26]的口吻,冲着我嘻嘻笑说:‘你咯老弟,小名叫作聪明崽,也算是不枉了。他确实蛮结棍[27],花花肠子多,天分极高明,读书来得八只脚[28]。不过呢,依我看来,他只有小聪明——读死书咯小聪明。至于大聪明,哼,一滴沥都冇!人们常说:‘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就是个活样板!他只会抓死模子[29],不懂得玩脑浆[30]。他的功课,门门成绩都是优秀,独独《为人处世》这门功课得了“鸭蛋”。’说时举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鸭蛋形状。我心里憋着一肚子气,当时暗暗心说:‘你这狗肏咯,惯会“逢人说人话,逢鬼说鬼话”!除了吹牛皮和拍马屁,你有什咯卵本事呀?哧,屌卵啰!哼,充什哩能干唦?’啰里八嗦的,他对我讲了一通。他讲你这人禀性乖张,性情怪谲;讲你为人处世差码子,让他看不入眼。你对老同学冷面冷心,无情无义,打上大学时候起,你每年放假回家都不去看望他,眼睛里仿佛没他这个玩伴。他概括你的为人处世,是八个字:太傲太慢,死蛮绝笃[31]。据他讲来,有一年放寒假,你在虹桥上散步,这时他骑着脚踏车,照着你的面过来。明明你瞥见他了,但是故意作翘[32],故意摆傲。你把脸孔别转开,靠身于桥栏上,装作野看景致,看桥下人钓鱼的样子。(咦,真有这件事哩!老杨不觉怍颜赧矣,脊沟沁出虚汗几许。)另外讲了别的事情。唉,不写了,不写了!讲得再多也枉然,冇什咯意思!
“总之吧,他数落你种种不是,咀巴子跟拉痢似的,哩哩啦啦,紧哇[33]个不停。他当着我面肆意嘲讽你,百般作贱你。那精精刮刮[34]的口气和神态,叫我听着面皮发烧。我又羞又恼,可是无言以对。我感觉塌了面子,两块脸冇地方搁,臊得红一块、紫一块的。唉呀,我蛮伤心!想人生一世,谁不巴望春华秋实?为了培养你,我付出该样多心血,全都枉费了啊!枉费了我多少心血啊!我实在搞不懂,你怎么变成该副样子?你为什咯屙硬屎,连昔日结拜兄弟也不肯亲近?为什咯你不本本分分做人?你究竟作什哩翘?你何必冲他拿架子?你有什哩高栽[35]的?”
“唉,我的心灵蒙着一层厚尘!‘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无缘无故在世上哭,哭着我’,打从迈进燕园大门,我过早地告别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黯黯地挥一挥手,作别自己浮躁的青春,用一个苍凉的手势。我像个稚淘天真的孩子,又像个风霜饱餐的老人。唉,这一年来,我的灵魂始终处于痛苦深渊,人格始终处于分裂状态。生命痛苦每每陷我于麻钝。普鲁斯特说,孤独具有启人心智的效能。可对于我,不起任何作用。(说时,她晃晃脑袋,头发随之甩动。)孤独这只啄木鸟,时时刻刻啄食我朽腐的心。‘面对大河我无限惭愧/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疲倦呀真疲倦!”
姚娜这毛丫头,毛嫰毛糙的,偏喜把“痛苦”、“孤独”、“疲倦”等字眼含在嘴里邪咬瞎嚼一通,俨似口里没味只好拿口香糖撒闷气。“如果不呐喊出来,我真要憋死了!啊啊,救救我吧!我快憋死啦!”她这样大叫大嚷着,伴以纤弱手臂的愤愤举张,瞧在眼里忒嫩稚,夸张地嫩稚。不过,她并不因此显得忒浅忒薄,浅薄似一碗白开水。否则的话,她还配称姚才女吗?
“啊,真怀念我的16岁!那年春天,我认识一个男的……”
说话时,她吊着瞳儿,冷不丁坐了起来。
“一个男的?”谭冕随口一问。
“是!”
姚娜将身子向前倾一倾,双臂拢住膝盖,下巴颏抵在上面。她左之右之甩了甩长发,叹息一般继续叨叨唧咕:
“他是个建筑工人,写诗的,大我八岁。他长得好英俊、好潇洒啊!他高中毕业,没上过大学。不过,他的诗歌感受力特好,是我的诗歌启蒙老师。他有个非常奇妙的习惯:每天清早起床,他必定将窗户打得大开,对着朝霞和晨风,高声朗诵诗歌——忘情地朗诵!”
“哦?真的吗?”谭冕动了好奇心,“一年四季,他都这样子?”
“是的,四季如此。他认为,不这样做,就等于错过了美好的一天。啊,啊啊!他那富有魅力的男中音是那么富有魅力,我一下子就迷恋上了!我深深地迷恋,深深地陶醉!中学时代,我只崇拜两个男人:一个许文强,另一个是他。后来呢,我给自己定下一条交友原则:只同大我八岁以上的男士交朋友。哼!我瞧不起同龄人,打心底鄙夷他们,因为我是早熟的嘛。天才是有宿慧的,都早熟,是不是?所以在班里,我是绝对孤独的。一种端严的孤独,一种耿介的孤独,一种诗化的孤独。但凡我发表什么见解,同学们总是光着眼彼张此望,冲着我惊惊诧诧说:‘咦,好怪呀!你在说什么?我们可听不懂呢。’嘁嘁!我讨厌和男生搭话,瞧见他们心里就鸡皮,怪腻烦的。和同屋女生呢?差不离㗑。也好不到哪儿,‘话不投机半句多’,跟她们咫尺山河,根本说不到一块儿。”
“眼下他在哪儿?”老杨嘴尖舌快,且不忙看信,楔入一语。
“监狱。唉……一言难尽……”
她将身子歪侧,后背抵在墙壁上,蔫然嗒然应答。说完扁了扁薄嘴唇,微有愤容,长长吁出一口闷气。
“怎么回事儿?”
“为了爱……啊,十六岁的爱!唉,再也见不到我的十六岁了!它被我胡乱地挥霍掉了,凭着一时的恣兴花销,像小女孩胡乱挥霍掉她的压岁钱。”
“老杨!听着很耳熟呢,是不是?”谭冕扭头瞧着他,轻轻哂笑起来。“她这番话,活脱脱是打你嘴里吐出的!”
“No!No!”姚娜打了个挺,抢着更正说,“像契诃夫戏剧里的一句台词!”
说罢爆发出戾笑,用一种嗲声嗲气的浪调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芳岛小姐愕怪地睁大眼珠子,狠辣辣砸了她一眼。姚娜素来脸儿高扬、翘矜翘傲的,决不肯示弱于人,便将戾笑倏地敛收,回砸了她一眼,神情里富含轻鄙——女人之间的那种轻鄙,彼此竞争着某种气场。当然,论起气场来,姚娜的还是弱了些。霎时间,大家默不吱声,宛如契诃夫戏剧里的某处静场。
冬日阳光凉寒得紧,像一柄利剑倏地刺穿明亮的窗玻璃,直戳到老杨手中的信纸上,随即“当啷”一声脆响——这声音被他的心灵清晰地刻录下来——剑身折断了,断刃掉在桌面摊开的《不惑之年》上,宛然一把青铜镇尺,镇镇地压在书页上。
“但是,梦醒总比不醒,快乐许多嘛!”芳岛小姐别过脸去,与师兄继续探讨学问。“梦醒过来,包含着一种希望,这种可能性存在着,总是令人鼓舞的。”
“那也不一定。依我看来,快乐有很多种。直面惨怛的人生,撼醒昏睡的民众,固然属于大快乐,而饱食终日,鼓腹而游,难道就不算小快乐?刚才老杨讲《红楼梦》是启蒙文学,他说得很对,一针见血。实际上,《西厢记》、《牡丹亭》等作品都含蕴了启蒙因素。《西厢记》打的是封建礼教的擦边球,把一个为礼教社会所不齿的淫奔故事,改造成‘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可以说,这是导向健全理性的启蒙。《牡丹亭》就不一样,它极可能导向虚无主义;要不然,冯小青、俞二娘哪会为它伤恸死去?你提到希望,让我想起一句名言,裴多菲讲的:‘希望是可怕的妓女,她对谁都拥抱,当你耗尽了青春,她立即把你抛弃!’”
“关公曾经过‘五关斩六将’。我觉得,人活一世必须过三道关:第一,高考关;第二,求职关;第三,婚姻关。我今生的最大教训,就是第一关失策了,我终究没能闯过去。当年参加高考时,头一科考《语文》,我发挥得不太好。我满以为自己玩儿完了,以后的几门考试干脆放弃掉,连考场的门槛都没有踏进。后来核对一下标准答案,才晓得自己考得并不算差。如果不放弃考试,而是坚持考完,十有八九我就考取了。一念之差,我的人生道路全改变了。人生就是这样子,丝毫马虎不得的。幸好幸好,我的婚姻关把握得很好:把你嫂子娶进家门。靠着她家的助力,我才顺利地当上副经理。你有高学历,起点高了我蛮多。眼面前的关键,是你如何闯过第二关、第三关。万望你好好把握机会,顺顺利利闯过关去。这样,一来你自己这辈子享尽洪福,二来能伸手拉扯你哥一把,为我的发展提供强大的助力。
“上封信里,我已经对你讲过:找工作,总原则两条:一是图稳定,找个稳定工作比什么都强;二是谋发展。拿我的情形来说吧,副经理当上了,什咯时候升到正职?蛮难蛮难,希望渺茫得很。近来我审时度势,仔细忖虑过了,想挪个单位发一发,展一展。眼面前,瞄好了一个单位:乐安县政府招待所。这绝对是美缺+肥缺,几好哟!要几好有几好!只要心里装着头头脑脑的吃、喝、嫖、赌、玩,把他们伺候得细致周全,叫他们熨熨帖帖、舒舒服服的,万事就算大吉了。日后有什么好处,怕他们会耍赖痞[36],把我丢到脑壳后?依我估忖,多少会照应下属一点,浸润些许好处吧。常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上皇帝想登仙。’可见自私自利是人的本性,而人的私欲是无止境的,这就有了可利用的价值。你利用了别人,同时别人利用你,彼此实现一种交换,而不是平白地被人利用。人与人本质上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由此彼此牵绊制约着,想挣脱开谈何容易?古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古代的道德榜样——孝子——不过如此,何况我们平常人呢?每个人都追求自身利益,现实逻辑就是这样,活在中国就得这样做。自古‘官肥民瘦’,官员不独追求一己私利,而且追求利益最大化。‘神有私雨,鬼有偏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些老话谙尽世情,道出了人生真谛。”
“嘁,真谛?”老杨默自咕哝,“也许是假谛呢!”摇摇头,继续阅读:
“普通百姓既如此,党官老爷岂能例外呀?‘有了权就有一切’,‘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八九个贪官倒下去,千万个腐官立起来’、‘你追我赶往上爬,前腐后继奔钱去’……从这些格言中,你能看出当官几吃价[37]。所谓‘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不过是一句漂亮官话,若能做到‘半心半意为人民服务’,就算得一位清官了。更多的是‘假心假意为草民服务’,一窝窝的昏官庸吏,一帮帮的贪官污吏。呸呸!提起他们恶心死了。他们前赴后继联翩而至,泉水那般汩汩涌冒,又像野草那般肆意蔓长。那帮无道昏官和昧心贪官,鲸吞起社会财富来可是没足没餍的,心腑比豺狼还豺狼,比蛇蝎还蛇蝎啊!有一点你应该晓得,而且必须洞明:对平头百姓来讲,穷奢极欲好比做白日梦,可期盼而不可及的。党官老爷则不然,那不过是随菜便饭而已。让他们吃得饱饱的,喝得餍餍的,我则从中施展手腕,暗暗捞取好处。官场啊官场,何其神秘哟!官场大得很,名堂多得很。里头油水定然短不了,无须多讲你也明白。‘暗暗捞取’,意思是做得隐蔽,设法不让旁人察觉;同时给上司不吝打点,万一出问题可寻求他们护庇,一句话:‘大树底下好乘凉。’我的处世方针是:‘他们吃肉我呷汤,他们明贪我暗捞。’难道只许浊官捞个满缸满钵,偏不准我谋取滴沥私利?故而,你这次求职对我来说蛮重要,或说至关重要。你的抉择左右我的抉择,你的去向决定我的去向。(他读到这儿,喟出浊气一口。)自古以来,中国男人性欲不旺而权力欲极旺,一旦有机会都梦想官位,爬得越高就越是好佬。官民不平等,上下两重天,这就是我们国家的客观现实。我们杨家不缺别的,独缺仗腰杆子的大官,这道理你懂不懂?但凡能够往上爬,哪怕做条狗都不在乎,按现实逻辑规划你的行为,你就得这么想问题,也该这么办事情。自古讲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传统文化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承传下来,谁都改变不了的。就拿排队小事来说吧:中国人办事素来不排队,各自都把眼前利益放在首位,你想规规矩矩排队也不成,因为老是有人插你的队,硬把你拱到一旁去,硬把你挤到队伍后。连这么件小事都处理不好,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真然是灿灿的真理,不仅颠扑不破,且放之四海而皆准。老毛大搞‘斗私批修’,愚公移山劳民伤财,几十年后这页翻阅过去,不又兜回‘人之初,性本私’,私欲丛杂的老路子?党官老爷又叫公仆老爷,这称呼听起来很滑稽,但是滑稽得有道理,而且是亘古不变的,别号常有理。常言道:‘朝中有个自家人,强过捡到金元宝。’有这等稀奇好事,谁不想赶紧出手?富贵何其荣耀,谁会拒而不纳,反倒往门外推的?悠悠万事,唯此为大,豁出性命也要抢到手嘛!老家有句俗话:‘冇准主意的人,等于冇准星的称。’望你慎思之,再思之,三思之!遵照上述想法行事,你的最佳选择是一步到位:进入国家部委。惟有你步入官场,才能为实现我的人生目标加满油,提供最强劲的助力。
“来信中,你讲你想进报社,相中了人民日报社。这当然是个好单位,也蛮吃价的,能给我提供某些帮助,实实在在的。比如说吧:将来你在报上给我们县头头们吹捧吹捧,那是效果立现的。不过依我见解,最能给我强劲助力的,还是你设法挤进国家部委,到官场上历练权谋,谋图将来鹏程万里,光宗耀祖。老话说的‘官久自富’,只要拼命挤进官场,一切都好办了。记得奶奶生前念叨的么?‘吃不穷,用不穷,不会划算一世穷。’她老人家这句教诲,值得你铭记终生。切盼你把握这次良机,好好划算划算吧!你要晓得:现如今,千万个人削尖脑袋往里挤啊!哥并不是捉你上杀场,你何必顶牛呢?听哥的规劝,绝对错不了唦!
“仕途能不能走通,冇别什咯[38]奥妙,就看这两样:一是靠山找到了,二是马屁拍得来。做官的诀窍说来简单,概括起来一句话,叫‘三多一少’。所谓‘三多’,就是多看,多听,多想;‘一少’就是少说,把咀巴子管严实。这话说来蛮简单,贯彻落实到实践中去,却是蛮难蛮难的。这需要高超的艺术。总而言之,望你认真考虑我的建议,千万莫让做兄长的失望啊!求职的关键,全在于这个‘求’字。不求人办不成事,中国的人情世态历来如此,官场上尤其讲这一套。求人的关键,有三条:一是放下架子,二是撇开面子,三是礼品丰润。送礼是一门蛮大的学问。不是哥吹牛皮,在该方面我充当你的导师,自是绰绰有余的。常言道:‘行行有学问,行行出状元。’你万不可只啃书本,须知书本外还有一个广大世界,需要你去琢磨,去参悟呢。只有琢磨和参悟透书里书外两个世界,你才真正算是通才。也就是说,一个通才不独精通书本知识,而且通达人情世故。过些日子,我汇一笔款子给你。俗话讲的,‘冇钱难使鬼推磨,有钱能使磨推鬼’,关键时候莫吝莫惜,要舍得泼钱出去。该花就得花,切记切记!另寄给你几斤香菇墨鱼,你转送白守信吧……”
“那《红楼梦》呢?”
“一样呗。贾宝玉大彻大悟,梦醒了无路可走,只好苍凉地遁入空门,当了一名‘情僧’。这不就是虚无主义吗?有人把‘大团圆’结尾贬斥为‘中国文化的肤浅’,这显然误读了。‘大团圆’结尾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梦。说到底,‘大团圆’也罢,启蒙也罢,不过是人类所做不同的梦罢了,‘大团圆’是中国文化的嫡传,启蒙则是西方文化的正宗。‘五四’是以后者替代前者,依我看,如今该以前者替代后者了。总之吧,必须打破‘启蒙万能’的梦!”
“亲爱的爸爸妈妈,我们并不迷惘,我们是清醒的一代。”姚娜喃喃絮说,仍自陶醉于她的话语操练。“我们并不可怜,只是感到周身发冷……”
“哦,为什么呢?”芳岛问,妩笑得雅致。
“因为,无论在西方还是在中国,启蒙这一页早就翻过去了。当今世界,全球一体化进程加剧,不存在另辟蹊径的问题,顺道往前走就是了。再也不必枉抛心力,去寻找任何新的社会改造方案。”
“那么,结局呢?”
“结局?不就是世界人民的‘大团圆’嘛!”
“哈哈,妙妙!我同意你说的!”谭冕一边写信一边聆听,已经聆了好一阵子,这时候楔话了。“老王,你意思是说:后现代语境下,启蒙只能沦为‘后启蒙’,‘大团圆’只能沦为‘后大团圆’,你说是不是?”
“呃,可以这么讲,”王风笑道,“也算一解吧。”
“我真怀念五四时期呀!那时候,中国知识分子屹立于潮头,多么好……多么好……”老杨边读信边聆听,这时幽幽叹慨。
九十年代推出的大多写作潮流和所谓的后现代主义批评观的最大后果就是,在九十年代新的历史条件下,不是转化而是取消掉了八十年代现代主义和先锋派写作与批评逻辑中尚存的所有可能的批判立足点--它取消任何积极意义的肯定与追寻,实际上等于取消了现代主义对抗市场逻辑、消费主义意识形态的现实可能性;而且其所鼓励的、不会真正冒犯外在掌控的,以身体欲望、本能感受为自我表现着力点的写作方式,又使得它很容易被市场欢迎与整合,并被轻松炒作为新的"市场"卖点。这也就是为什么九十年代承续八十年代现代主义先锋写作的承续者们,那么轻易被市场收编的原因所在。由此,表面看来以西方现代主义为榜样的中国式现代主义、中国式先锋派便在一系列历史情势和美学观念逻辑的嬗替中迅速堕落为中国式市场意识形态的寄子。
“可不是?”王风感同身受,叹慨着跟进一问。“那种日子,永不再有喽……”
“痛苦,真痛苦!这他妈过得什么日子啊!”姚娜索性骂骂咧咧起来。
“姚娜!”
王风嫌她搅得扫兴,板起脸孔嗔喝一声,随即把口气放软和,委委婉婉劝告她:
“你呀文雅点儿吧。没瞧见么?我这儿有客人呢。”
姚娜粉脸一红,道了声对不起,嫰模嫰样的,随后粘起老杨来:
“老杨,帮帮我!快帮帮我吧!我痛苦得很,快要死掉啦!”
“姚娜,你性子越发惯娇了!”老杨哂哂的笑着,扭过头冲老谭说,“你是诗人,彼此间最有共同语言,你来欢慰她三五句吧!”
“我不闲得呢,正给朋友写信。老大,这重任交给你吧,你嘴巴甜,最胜任这活计了!”足球滚至近前,又给大脚开出。
“我又不是诗人,不会作什么湿的干的。”老杨忙摆手推却,仿佛推挡一飙扑面的晦气。“贤弟,听我说,还是你来安慰。‘弯刀就着瓢——切菜最合适’,你莫推辞唦!”
“嘁嘁,算啦算啦!”这番话腻味了姚娜,她烦躁得坐不安位,挥甩着两条瘦胳膊,身条一纵跳将起来。“哼,哼哼!我知道,你们俩讨厌我,不想来安慰我。好,好!我走,我走了!”说着作势要走。
“老大!好歹你开开金口,安慰人家几句嘛!”谭冕搁放笔,拱手央恳道,“我手头正忙,不及旁鹜唦!”
老杨心中也有些烦难,想这丫头委实粘男,仿佛一滩粘稠鼻涕,甩了甩弄不掉呢。没奈何,他只好捺住性子,将手中信件撂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架势,蔼着憨脸盘哂哂作笑,嗔问她道:
“瞧你,瞧你,成怨女了!倾诉吧,倾诉或者呕诉,都可以嘛!憋馊在肚子里,可不是好玩的!说说吧,说说:你究竟痛苦些什么?”
“这一程子,闷痛闷苦的,可憋坏了我!必须找人倾诉一下,或者说,呕诉一下!”
“嗯,嗯,请便吧!”老杨倾耳聆着,嘴里嗯嗯两声,“请讲,请讲呗。”
“跟你说,我真的好苦闷呀,忧伤得……唉,忧伤得一塌糊涂!我必须找个人,倾诉或者呕诉一下心窝子,就在当下!”
“嗯,嗯。”他漫然应答,“倾诉或者呕诉,都不妨的。”
“必须找个人倾诉衷肠,或者呕诉衷肠,不然我会憋死的!真的真的,百分之百over,憋气而死!”
“嗯,嗯。倾诉吧,继续倾诉,或者呕诉!”
任性女孩儿有倾诉癖或呕诉癖,对此他心旮旯烛明。这般情形下,他若硬去制止她,也是碍难办到的。女孩子嫩皮嫩脸,这一点不能不顾及。
“我的精神处于分裂状态,同时还要安慰好父母,让他们对女儿感到满意,在亲朋面前保持话题,有足可显摆的,有足可夸耀的。这样扭扭曲曲地苟活着,憋憋屈屈地聊赖着,我承受的心理压力该有多大?就在眼面前,我的想象力趴窝了,诗歌创作停滞了!你想想,这多可怕呀!能不让我心力憔悴,备感痛苦吗?”
“嗯,嗯。”
“唉,上这个‘通才班’,简直一无用处!哄骗人的鬼玩意儿!典型的浪费青春浪费生命!在北大,根本学不到我想要的,相反地,只会把我的诗才锉磨掉,唉……一句话:我讨厌学习!讨厌考试!讨厌身边这恶心的一切,难以甩脱的一切!真的真的,不瞒你们,我简直要疯掉啦!”
她毙卧在被窝上,喁喁倾诉着,干脆哭起鼻子了。老杨以为她是假哭呢,但是细细一瞅:唷嚯,真哭嘞!泪花清清滢滢,往外汩汩地泉涌,颧骨一片湿光。她侧过脸庞去,用手背打横了,一个劲载擦载抹。
“我一想到新学期就感到恐惧,心头不寒而栗。”泪眼迷濛着,脖颈梗梗上仰着,她泄发泫叹幽幽戚戚。“真正想读的书没时间看。杂七杂八的知识垃圾,反倒填鸭似的灌输给我。他们一个劲硬灌,没完没了硬灌啊!我讨厌做学问,只想搞创作!讨厌,讨厌,真讨厌!”
形同一具颓然倒伏的饿殍,她脸朝下直挺挺躺倒在床,一动也不动,一任时光嘀嗒而逝,与她似乎毫无干系。
老杨拽了拽她的一只袖管,忙忙地劝说起来:
“好了,好啦!姚才女,别哭了!啧啧,美哉呀,小娇娘!姚娜呀姚娜,你真个美丽唷!‘正因为你美丽,所以我觉得生活也是这么美丽的!’”
“去去去!滚到一边去!又在信嘴胡吣了!我最不爱听的,就是你的耍油腔!”
“OK,好好!决不耍弄油嘴了!特此刚毅起髭须,我向赤白党保证!呃……姚才女,听我说嘛!处身于后现代,一个北大才女陷于苦闷,这很正常的嘛!这既是一种不幸,更可看成一种福分,你懂不?干自己想干的事儿,对于每个人都是至高的快乐,也是至大的幸福。现如今,母校北大对你们这班人,期望实在太高峻,也太庞大了。他们理想从你们这拨嫩稚稚的学术苗子当中,通过填鸭式的人工饲育,为21世纪中国造就出若干思想家: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康德、黑格尔、费尔巴哈、马克思、列宁、海德格尔……式的名角,好让咱们国家在世界上有些尊严,好歹风光靓丽些。俗话说的,‘能拔脓就是好膏药’,将来有这个用处,算是体体面面,很不错的啦……呃,呃,掏句心窝子,学业负担这般压肩,把你这旷代才女疲得臭死,累得臭死,真个是……唉唉……‘猪八戒当女婿——造妖作孽’哟!眼面前,焦虑追撵着你,逼迫着你。你呢,满心满怀都是焦愁,缸藏着,窖储着,鄙人对此很理解,也趁便深表同情!究其实,这是北大正做着的一个白日梦,一个炮制学术大师的诞妄构想。如此而已,岂有他哉?但凡是明眼人,谁心里不洞晓,是不是?说到底,这是炮制中国学术人才的……呃,这个这个……一项泡沫工程。对对,一项泡沫工程!所谓的‘211工程’计划,本质上讲也不过尔尔……对对,Just so so!”
这时候,芳岛小姐不甘受扰,忙忙地起身告辞,坤包仓促地拎在手里,脸上显出悻悻然。谭冕礼貌地站起身来,欠身和她寒暄了数语,王风则将她礼送出门。芳岛没忘记和老杨打招呼,他呢说得正起劲,只是欠了欠屁股,草率地抬手招一招,冲她带笑示意了一下。
“现代知识分科严密得很,每人若能精通一两门,就很了不起了。当年钱钟书报考清华大学,数学仅仅得了15分,可他仍是个优等生嘛。”
“对对,对对对!”姚娜快捷地接口,舞手划脚着。“老杨,你说得太对啦!那些课全他妈的废东西!(说到这儿,她粉嫩的舌尖微微吐露,轻轻一笑,庆幸他们俩离去了。)每一个有拉斐尔的才能的人,马克思讲过,都应当有不受阻碍地发展的可能。”
“话虽如此,但是‘应当’落实到现实中,何其难哉!海子折翅中途,被国人普遍冷漠,这且不提吧,就连圣人孔子、诗圣杜甫也是梦想落空,你想想这有多可悲?人类就这么一步步走过来,还将这么一步步走下去。海子卧轨殉诗之后,还将有别的诗人络绎自杀,你奢谈什么‘不受阻碍地发展’,无疑等于画饼充饥了,对此你能否认吗?”
“没错儿,我无从否认,这也撇一边吧。老杨,你只清侃一下:眼面前,我该怎么办?成绩太差劲不行,我父母那儿没法交代,在同学面前撅折了面子;若是攒劲刻苦学习,又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唉,瞰往瞻来,能无忧惧?岂不骚闷?直叫人潸清涕,揾清泪,红袖瘦损庞儿!”
“问题的关键,不是撅折不撅折面子,”老杨见机导劝,犹如耗子见缝就钻,蚂蚁见骨头就啃,“重要的是,必须保持你的创作状态。否则的话,不消一两年,你的诗才给磨蚀掉,那才是一出泼天的悲剧——骚得发闷、闷得发骚的大悲剧啊!”
“对,对对!老杨,说得超棒!太他妈好啦!”
姚娜情绪激越地翻转娇躯,高高扎在脑后的头发随之朝外疾甩,仿佛用拂尘将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挥赶开。
“不,不不!我不能歇笔,绝对不能!写作,是我生命的内在需要。诗人是活在诗中的,一个诗人只有写诗,才证明自己还活着。因此,唉,我才痛苦不堪,不堪得要命!现在问题是:我该怎么办呢?究竟怎么做才好?”
才刚说完,她又翻身脸朝下,载呜载咽,悲悲地倾诉着:
“眼面前,我的学习成绩拖后腿,在班里算糟糕的。顾想过去,对自己的写作天才,我是满满地自信着。如今呢?不敢坚信,疑虑丛莽了。隐隐有种不祥预感:诗神不再眷宠我,她要弃我而去,唉……”
“那不奇怪嘛,弗朗茨·卡夫卡还一直怀疑自己的写作才华呢。”
“唉,空寞、空寞、空寞!真她妈的精神空寞!上帝让我来到人间,绝对是个大错误,绝对的!”
“‘虚虚复空空,瞬息天地中;假合成此像,吾亦非吾躬。’上帝让谁降落人世,都绝对是个大错误,绝对的嘛!”老杨不由犯上嘴瘾,一溜儿“嘿嘿嘿嘿”,憨怀笑侃起来,戏仿着她的口吻,眉宇恬快地呈现生动。‘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你呀该学习鉴湖女侠,顾自醉饱逞俊豪。呸呸!去他娘的学习成绩吧!”
“老杨,你讨厌!好讨厌哦!”姚娜气得眼瞋瞋的,直捣床铺地嗔说:“‘吴妈哭阿Q——上错坟’啦?哼哼!你寻我的开心,故意拿话来气我!”
老杨捽住自己耳垂,往下扯了两扯,做了个咧嘴憨笑科:
“没有没有!我发个毒誓,说的全是实打实的!捻着你的乳尖尖,你仔细想想吧:要是地球上没有人,我们这蔚蓝色星球将永远是清洁的,远离烦嚣尘浊和不赦罪恶。暗无天日的地狱,也可用来搞旅游开发,让天使们点起蜡烛,列队吟唱赞美上帝的颂歌,张开翅膀翩翩起舞,继而鼓腹作逍遥游了。”
“唉,不想活了!真的真的,太不想活了!我觉得,活着真的没意义!绝无任何意义!我被生下来,误落尘世的那瞬间,就是父母犯下不赦的滔天错!真是真是,毫不夸张地说,绝对没错儿!我有种沮丧的败北感,就是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感觉自己要完蛋了,海子自杀前的那种不良预感,如今传染到了我的大脑。真是的,我痛苦得不行,却没一个人来关心我。唉唉,我该怎么办呀?”
见她翻烙饼似的频翻娇躯,老杨不由“扑哧”笑出憨声:任性女孩儿任性地表演自己,可不叫旁观者哧哧笑煞么?倘若有人误闯进来听了去,准以为这姑娘高烧着,满嘴的焦胡话。他未敢迟疑,也未加踌躇,喂她一勺子退烧药:
“我劝你呀,围绕诗歌创作构建合理的知识结构。‘从来大才人,面貌不专一’,根据自身条件选学,这最好不过了。有些课你干脆甭听,好歹混个学分,就得了呗。要不这么办:熬到明年,你申请转到中文系来。”
“我倒是渴想转,可哪里办得到呢?”她将娇瘦身又转过来。“上星期,我们班搞了个民意测验,问文史哲三系,大家愿意去哪个。结果是:选中文系的四十多个,选历史系的才五六个,选哲学系的仅一个。我的成绩很不好,怕班主任不会批准。”
“哎呀呀……”老杨缓缓踱着步,捏弄着指关节,忧愁地忖量起来。“这可就难办了……不过……我认为……”
“还有件事儿更难办!你听我讲!听我讲嘛,老杨!”她一翻娇身跳将起来,任性地绊住他的话。“认真听我讲的!”
“OK!好好,你讲吧!”
“明天晚上,我们宿舍一位同学过18岁生日。她约好大家去吃麦当劳,然后去黄色潜水艇[39]跳迪斯科,打算玩通宵。我呢,对请客送礼这套庸俗玩意儿,顶顶讨厌了。唉,我实在不想去玩。我又不会跳舞,而且顶讨厌迪厅,那种场所太颓废、太狂躁。镭射灯在头顶疯狂地旋转,搅得人头晕脑涨,跟进了水的。这种玩意儿,我实在受不了,就像不合脚的鞋,或者不合鞋的脚,随你们怎么比方吧。但是,倘若我不去,势必得罪她们,又恐担待不起。他妈的,做人真麻烦!唉,简直麻烦死了!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做出格女丈夫,顶住压力,别去参加!光荣的孤立是很难的,但是你必须顶住!病态的执拗,有时比俯首顺从更有意义。‘人有不为也,而后可以有为’,这道理明白不?听我的,拒绝参加,千万得顶住!风可以吹走一张大纸,却无法吹走一只蝴蝶。为什么?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但是,我和她们几个,本来相处就不好,硌硬着,抵牾着。这回若再不合群,她们准拿白眼扫荡我,笃定的。唉,成她们敌人了!”
“白眼扫荡怕什么?任其白眼,哒哒哒……横扫一通呗!成敌人就成敌人呗!‘死了张屠户,就吃混毛猪’,有啥可怕的?当个女独行侠,也蛮好的嘛!关键在于,须保全你的傲睨癖性,和你的人格独立。听我的敦劝:顶住压力,决不驯服!拒绝顺从庸流!”
“否,否,不对嘛!老杨,你做得不对,尽出馊主意!”谭冕大以不为然,一头旋上钢笔的笔套,一头大咧咧地抢过话头。“人情世故非常重要,决不能不去的。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参加,你坚意拒绝怎么行呢?”
“问题在于:Party不能白去的,一去就得送礼品,每人一张百元大钞,少了人家就白眼你。她们一个个家境富裕,油流脂溢的,只有我家境贫寒,掏不起这笔不菲的礼金。再说吧,有了这笔大款子,我还想多买几本课外书呢!我说过,请客送礼这套庸俗玩意儿,我顶顶厌恶了。支招吧,眼下我该怎么办?”
“那你就……就……”谭冕为难地抓抓头皮,登时没有了稳主意。“不过,人情世故必须顾及!因此嘛,你一定得参加!哪怕借钱呢,你也得参加!”
“No,不不!话不能这么说!”老杨决然剪断他的话。“诗人就得超拔,就得蔑世忤俗。‘闪光的钻石缺不了棱角’,诗人必须保持自己的鲜明个性,和思想独立性。如果曲己阿世,他写出的诗必定一无可取!”
“很对!太他妈对了!”姚娜翻身一下坐起来,咧开嘴儿哈哈大笑。她笑得很阔气,像一位骄慢的千金小姐。“老杨,我同意你说的!老谭讲的是小道理,这大道理他不懂。”
听到后这句话,谭冕翳情不悦,冲口溅唾驳斥道:
“诗人就不要人情世故吗?丢掉人情世故,怎么当得了诗人?老杨不写诗,竟敢妄谈诗人,哧哧,好笑噢!”
老杨顾不得瞻仰他的歹相儿,捷然决然予以驳正:
“诗人多种多样,不能一概而论。有天才诗人,有庸才诗人,有狗屁诗人。比如说海子,他就是天才诗人;倘若遇到这种情况,他肯定不会去的!”
“真的吗?你又不是海子,怎知他不会去呢?难道你这么了解他?嗤,真可笑!老杨,我发现你性子硌,凡事好走极端。奇怪的是,今天你由骜烈变为驯顺,一味顺她心意乱讲。”
“我可不是顺她心意乱讲。我的意思是:一个诗人的生命力在于保持自己的独特个性与思想独立性。否则的话,算什么诗人呀?”
“写诗和做人,这是两码事,你莫混为一谈唦!写诗尽可保持个性,追求个性,但是,做人绝对要讲人情世故!送同学一个人情嘛,有什么不可呢?学做人,学做人,学做人!这三字含义,你明白么?”
“罢了,难学哉!甚至可以说,压根儿办不到!我做人强调两个字——硬直!空头情我是不领的,也送不来。”
老杨夸张地摇头晃脑,情形跟耍拨浪鼓似的,嘴里发出剪子铰嫩枝似的啧啧脆响。他一边晃着脑袋,一边打着踅步。
“诗是最个性化的东西,苏生出活泼泼的诗人人格。试问:一个规行矩步、人格鄙猥的诗人,乌能写出大气磅礴之作耶?倘若没有‘天子呼来不上船’、‘一生傲岸苦不谐’的铮铮风骨,李白乌能兴发‘仰天大笑出门去’、‘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言?哼哼!你才不懂诗哩!”
你一言我一语,他俩斗起嘴皮子来。姚娜在旁左观右瞧,乐得绝倒在床。
“哈哈哈……哈哈哈……”
从她嘴巴里,爆出一通屄声浪嗓的尖笑。那笑声极轻浮、极放浪。
“对对,太对了!‘一句顶一万句’!我振臂高呼:‘坚决支持老杨!’”她岸岸地扬起嫩脸,转冲谭冕说,“老谭,听我说!你纯粹是庸人!大庸人!你根本理解不了我,也理解不了海子!哼,你的学位论文还论海子呐,趁早拉倒吧!”
嘴里嚷嚷着,她扭身来到王风的书桌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取来打火机燃着,狠劲劲地叭了三四下,接着尖声嚷叫起来:
“哼!酬酢?去他妈的吧!我才不需要呢!我需要的是孤独:丰裕的孤独,诗意的孤独!你懂吗懂吗懂吗?老谭,你懂吗?”
“懂吗?懂吗?懂吗?懂吗?懂吗?”
她将嗓门拔得老高,尖起嗓门来嚷叫。
“罢了,罢了!我服输,我服输,我服输!”
谭冕妥协地咧嘴苦笑,将双臂张得大开,接接连连摆动。
“好,我承认:我是庸人、十足的庸人。这总行了吧?”
老杨权且撇开他们。将情绪稳了稳,他抄起书桌上信件,继续往下阅——
“白守信家你该勤跑才是。切记切记:务必跟他搞好关系,千万莫疏远了!巴结好他,对你的前途有利,蛮用得着的。表面上看,这家伙硬骨铮铮,为人处世一副正派样子,见着谁都笑脸相迎,和和气气的,心眼里却是蛮雀薄、蛮歪歹[40]。这家伙奸滑得很,而且精精剥剥[41]。这种人轻易是不肯助人的,我心里很清楚。对中国官场那一整套鬼把戏,他真个蛮来得[42],简直摸得糜糜烂,精熟到家了。他有个妹妹,叫白雅慧。对于她,你还有印象吧?她只不过是个江西广播电视大学的专科毕业生。她进乐安县法院工作,就全靠大哥寻情,找门路;否则是根本莫想进去的。据说,三年前,我们县的头头脑脑们集体挥霍公款,到北京游玩了一次。白守信使出浑身解数,热情款待了一行人。通过他的内部关系,白守信安排这行官员参观了中南海。过了不久,他使出浑身解数,把县长的郎崽[43]安置进北京某家报社。常言说:‘来而不往非礼也。’县老爷于是顺水推舟,做个整人情,回帮他这个大忙。‘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官场的人情世态,历来讲究这一套。古往今来,官场最作兴搞的,就是这套鬼名堂。有人总结说:‘在单位里混,三分靠做事,七分靠做人。’和我讲的意思相同。哦,对了,有主意了!我忽然忖到个好点子:你赶紧追白雅慧去!眼下她还冇对象。只要你把她搞到手,就算万事大吉了。这样一来,你名正言顺成了他的妹郎[44]。他对别人尽可漠不关心,但是对于妹郎,总会尽心竭力帮扶吧?放寒假时,你回乐安一趟吧,上白家串门去……”
罢了,读不下去啦!
他不耐烦地便将信一抛,抄取萨特的《不惑之年》,继续往下读。心中的杂念忧扰牵缠,弄得一个字都读不进。主人公马蒂厄为女友打胎而满处筹款的焦恼,此刻同他很是隔阂。隔阂得太远了。二哥做官心热不难理喻,可拽上我做什咯?咳,气煞人!他脑海蒸气熏腾,氤氲着一团迷惑的雾濛,心头焦辣辣的。一万个念头挤挤挨挨,恰似蚂蚁出巢一般拱出来;细加忖想,没一个行得通的。比方说,信中哥谋划的好点子,究竟哪个能顶用?“哼,哪个都不顶用!”他悻悻丢出一句,继而释卷负手,在屋子里打踅踅,心里乱乱糟糟,不知该做些什么。蓦忽地,什么地方传来轻微的嗞嗞声,带着旋律。他大觉奇怪,往自己床铺上细瞧一瞧:喔嚄!刚才直嚷痛苦的姚娜,此刻戴着耳机子,手里捧个微型收录机,在听珍妮·杰克逊的录音带呢!
“喔嚄!这,就是你所谓的痛苦?”
从他咧开的嘴缝里,滤出几声盎意的讽笑。
“What?”
姚娜没听清这句问话,便拔高她的尖嗓子,冲着他嚷问一声。老杨做了个摇头科,随后扬了扬手,仿佛赶走一只面前不存在的蚊子,扭转身去不搭理,鲁迅曾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子也不转过去”,此之谓也。姚娜仍是不明其意,忙忙摘下堵塞耳眼的耳机子,尖起锐声打问:
“哎,老杨!刚才对我说了什么?”
“哦,没什么!”他又摆手。
“没什么,听你的吧!”他扭转脸来,再次摆了摆手。
姚娜颇有些疑惑,却也不好再问,略一动思,转而问:
“哎,对了!我问你,杨明中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他呢?”
“在北医三院,护理病人呢。”
老杨待得烦烦腻腻的,便将借阅证揣进衣兜,打算到图书馆借书去。刚刚走下楼梯,迎头便撞见班长陈莉。
“嗨,老杨好!”
“嗨,班长好!”
陈莉将手中一沓报名表扬了扬,姹笑微微地打问:
“我问你:今年的国家公务员考试和北京市公务员考试,你们宿舍谁想报名呀?”
四十四
典藏丰赡的北京大学图书馆是一座标准的凹字形建筑,恰似个造型笨拙的聚宝盆,内储许多码得整整齐齐的宝物,外墙的边缘镶一道碧琉璃瓦贴饰,此外别无修饰。这么一座大建筑物,你既可以说它气派十足,也可以说它土气十足。东门有个宽大门廊,正当中悬挂着邓小平手写的“北京大学图书馆”匾牌。说起来,这才是图书馆的正门。不过,平日里它执行闭关政策,只在出现大事活动,例如授予某国元首北大荣誉博士学位等,才在门廊底部、匾牌下方扯起一条大红横幅,上书一行楷体大字:“热烈欢迎……莅临我校。”下配一行英语,字体略小些,内容同上。燕园道路两旁彩旗或飘飘展展,或翻翻卷卷,伴着刮刮的劲响,一派隆隆重重、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这时候,北大图书馆正门也就“门户开放”,大家可由此入内了。平日里,大家从窄小的南门进入,走过一条约莫百米的通道,左转一个90度弯,再行至图书馆南北长度二分之一的所在,上到二楼、三楼各书库和阅览室。教师研究生阅览室和期刊阅览室位于紧北边,若上那儿,通常得顺着通道走完图书馆的南北长度,左转一个90度弯,再约莫走五十米,然后拾级上楼。
老杨原想上教研阅览室看书,但是抬腕看看手表:唷,时间不早了!便径直上楼,来到总借阅台借书。平常这地方好不拥挤,但是今天借书者寥寥无几。将索书单填好,递给穿工作服的女管理员,女管理员一把接过,晓善地随便溜一眼,即刻递还给他:
“同学,对不起!借小说,请到开借书库去。这儿的文学类书籍,只对文史哲专业的教师和研究生开放。”将他错当成刚入燕园、不通晓借阅规则的新生了。
老杨何许人也?哼,才不上这个当呢!
开借书库的图书通常破破旧旧的,污渍斑斑驳驳,书页上乱涂乱画的现象很严重。而且,书页常有散失和毁损。嗤,读那些破书,委实苦哉!
“哦,我是中文系研究生。”
女管理员再次接过他的借阅证,先念证号19420004,对照像片验明正身,之后再次归还:
“按规章,你得先上那儿借去;如果那儿没有,再到这儿来借。”她精准流利、口气冰冷地执行《北京大学图书馆管理条例》。
在研究生当中,撕书毁页者有之,打人骂人者有之,吸烟吐痰者亦有之。每年,都有一大批书刊过早地“病退离休”,造成很大的浪费、损失;每年,也都有一些因此受到馆纪、校纪处理的读者“两袖龙钟泪不干”。校电视台、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节目,都曾就此做过专题报导,在社会上引起较强烈的反响,影响了北大的声誉,也刺伤了北大人的自尊心。一位北大同学愤慨地说:“抓住偷书的就很很地罚;偷一本书罚款一千元,看谁敢偷。”是的,我们可以加重处罚的措施,然而,我们认为最根本的办法是与广大读者一道提高校园文明的整体水平,使“爱护图书,爱护公物”的意识不再只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和一种外在的约束,而是真正成为每一位读者的自觉行动。
“哦,那儿没有!我刚从那儿过来!”
老杨早备好一块谎言的抹布,满满地填了她一嘴。
女管理员对他这话并不信任,但是也不想核实,她嘴角朝下轻微一撇,懒拙地拧转瘪瘦的身板,将索书单放到传送带上。不大一会儿,一摞簇新的五卷本《路遥文集》由传送带缓缓送出。他填写借书卡,这时,一只手掌按在他肩左膀上。
“你老人家呀!”
用不着回瞭,这句熟悉的口头禅一入耳,老杨便知檀弓驾到。
檀弓见他借阅《路遥文集》,脱口批评道:
“嗤!这种破书,有啥读头嘛!”
老杨将借该书的缘故略加解释。檀弓还完书,两人一行闲谈一行朝外走。
“有空没?陪我到福缘门走一趟!”
老杨忙问,快吃午饭了,你去那儿干嘛?檀弓解释说,他有个老乡,画油画的,在那儿租房住着。前些日子,她老公从老家给她写了封信,敦托他尽快转交。
“福缘门?那不是画家村吗?”
“是呀。她是个画家,所以住那儿嘛!”
老杨听得勃勃兴味,忙促一声:“快走罢!”
骑到临湖轩的篱笆墙前,檀弓突然发现地上有个书包,赶忙下车捡起。“唷,谁这么粗心?”打开一看,内有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和一本盖有“北京大学图书馆藏书专用章”篆字图章的洋文图书Seuna  notte  d'inverno un viaggiatore ,笔记本里夹几页稿纸。没有发现学生证,笔记本扉页也没写名字。
“这不是英语,是法语吧?”
“不是,”檀弓摇摇头,“法语我学过,知道一些。哦,对了,意大利语!一本意大利语小说!”
作者Italo Calvino,“呀……”老杨一拍锛儿头。“伊塔洛·卡尔维诺!这是卡尔维诺的小说啊!”
“卡尔维诺?哪国的?”檀弓对外国作家不像对唐代诗人那般稔熟。
“他呀,意大利小说家,鼎鼎大名的。他和阿根廷的豪尔赫·博雅赫斯、法国的阿兰·罗伯-格里耶等,都属于后现代主义小说大家。”
“倘若这书丢失,照北大图书馆规章制度,得按书价的100倍赔偿。穷学生,谁陪得起啊!”檀弓不免着起急来。“咱们先别走,在这儿等一下,怎么样?”
老杨听了,心里自是感服,忙点头同意。过一刻钟左右,一位男士骑车过来。
“请问同学,你丢了书包没有?”檀弓热情地迎上去问。
那人一个急刹车,单足点地,看看书包,摇摇头,径自离去。再问几个也是如此。檀弓稍加犹豫,将书包背在身上:
“不等了,咱们先走吧!回头,我到三角地去贴一张招领启事。”
瞧着前头他的背影,一件往事跳然闯入老杨记忆:
或一日,他俩在学一食堂吃午饭。快到吃饭高峰期,食堂的人流剧增。打好饭后,老杨坦坦地走到檀弓右旁的空位,上面搁着他的饭盒盖。老杨以为那是他替自己占座呢。刚想落座,檀弓忙放下饭勺,以手拦阻说:
“这儿不能坐,椅子不干净!”
老杨低头一瞧:唷!椅子上一大摊稀粥,也不知哪个冒失鬼泼洒的。这位子离窗户较远,光线幽幽暗暗,不细瞅是难以察觉的。老杨走到饭桌另一面找了个座位,斜对着檀弓,两人边吃边聊。但是,他俩的闲聊时不时地被觅座位的学生所打断:
“同学!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每次檀弓都殷勤地放下饭匙,手指椅面的那滩稀粥,告诉对方说:
“没有人。不过你不能坐,上面弄脏了。”
两人你言我语,散散漫漫聊着闲天。檀弓吃得很慢,老杨已经吃完,他才吃了一多半。聊的内容早已忘光,但是,其举止神情至今历历在目,那饭盒盖就一直物在那儿,静静地物着。后来,檀弓见服务员出来收拾餐桌,赶忙欠身叫住,蔼笑着说:“师傅,请先打扫这儿吧!”说毕,他收起桌上的饭盒盖,轻松一笑说:
“这下子,我的任务完成了!”
想到这儿,老杨默自感佩地夸说:
“你呀你,真不枉叫檀弓[45]啊!”
顺着临湖轩近旁的水泥小径溜车,经过小小巧巧、形似一只耳朵的悠哉湖,再左拐一个大弯,两人来到了未名湖畔。树叶掉落不少,整个湖区清旷了许多,不少躺椅空闲着。路边野草黄枯枯的,透出几许萧飒意味,不住地摇颤着,发出清响簌簌瑟瑟。松柏的针叶凌寒披翠,只是不似往昔那般鲜绿悦眼了。白皮松依旧姿态优雅,岸岸然挺立着,枝枝柯柯绘就迷彩服般的复杂图案,极富现代装饰的韵味。稀薄的冬阳澄映在平静湖面上,幽幽烁烁地耀闪着白光,粼波明明灭灭幻变不已,一颤一抖一扭一曲,幅度极其微细。一带疏柳临水映照,彰显出删繁就简的幽雅姿态,毫不逊色于《芥子园画谱》的图版。博雅塔的淡灰色姿影大大方方地投映于澄静湖面,锯齿状轮廓线一漾一漾晃荡着,时时刻刻不见停息。几十只寒鸦飞越疏林,敛翅栖落在塔尖上,闲逸地梳理羽毛,暄晒橙色暖日。两人推着自行车,款步在寂寥的环湖路上,一行慢走一行漫聊。对于眼前景致,他们无心着意去浏览。
“唉,我的考博成问题了!”
“真的?不会吧?”
檀弓点点头,忳忳地幽叹一声。明年中国古代文学教研室计划招收三名博士生。檀弓原想报考元师古教授名下的。元老乃胡州人氏,是中国古代文学教研室一大台柱。他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号称“元体”,每位入室弟子依例受赠佳作一幅。元老无儿女,嗜书如命,家中秘藏若干部线装古籍,除入室弟子有幸一饱眼福外,别人没得缘法睹见。他老人家声言:“带弟子是结学术缘。”想投他的缘可不容易,每年他限招两个,国内和国外各分其一。对结缘者,元老照护有加。历来的考博者,靡不以进其门墙而备感荣光,以此傲视侪辈。偏生元老素有“师门严峻”之称,对不入法眼的等闲之辈,此老抱定“宁缺勿滥”之旨,将免招牌高高挑起。明年元老将要荣退,今年是最后一回招收弟子。檀弓素日荣仰元老的人品学问,运足了劲儿想挤进门槛。惆憾的是,昨天他从导师阮梦籍那儿获悉:在教研室教授例行的碰头会上,元老放出“今年无学缘可结”的风声。
“轮到最后一拨了,怎得挂起免招牌呢?”
“不知道,元老没说。‘极盛之下,难乎为继’,对晚辈看不上眼,也许是理由吧!他只是声明:‘国内考生今年一个不招,日本、韩国的仍可考虑两名。’”
“哧,古里古怪!真是畸怪之人!”
“可不?太畸怪了!这下我完蛋喽!”
“报考你导师的,行不行呢?”
“不行啊!今年阮老师招了一个,明年无论如何轮不上。况且,明年年底就退休,他岂能再收弟子?”
“你算是倒霉了!”
“是呀,走霉运了!看情形,我只好报考外校的!唉,小生命薄!”说罢,闷叹一叠声。
“丁卯怎么样?”
“他呀,比我惨恻于心!”
“哦?咋回事儿?”
“压根儿没戏呗!”
檀弓讲起来:丁卯的导师向子虚没有正高职,不能招。丁卯搞元明清小说研究,要报考只能报考诸葛者也教授的。明年诸葛教授肯定会招,但是,他铁定不会招丁卯。
“哦?为什么?”
“我们教研室老师对他的印象,极坏极坏的。你还不晓得?”
“哎——!同学,等一等——!”
回头观瞧:一个小伙子舞划右手,急急火火骑车追赶过来。檀弓猜出他的来意,冲老杨轻轻一笑:
“嗯,这下好啦!省得我明天去贴招领启事!”
车到近前停下,小伙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冲着檀弓说:
“同……学……听说你……捡到……对,对!就是你肩上挎的!”
小伙子始而脸色吓白,继而惊喜莫名,终而感激涕零。那脸上神色刻刻不停地变换,把老杨瞧了个不亦乐乎。待检点过书包,小伙子掏出一张100元大票,死活往他手心里塞。心地纯良的檀弓忙双手推挡回去:
“哎,同学!听我说,千万别这样!千万别这样子嘛!在咱们燕园里,不兴搞这套庸俗的……”
打发完小伙子,两人继续款步慢行。接着刚才的话茬,檀弓继续往下讲——
这厮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他的。在背地里,他对教研室每位老师臧否了一遍,这你早知道的,不用我追加讲述。他这人还特好辩嘴。每回上讨论课,他总是好求甚解,和老师激烈辩论,载驳载诘个未艾未央。比如,老师讲到某个问题,他不断地进行质疑,“打破砂锅问到底”,最后弄得老师敷衍乏术,狼狈得赧赤不堪,额角爆出颗颗虚汗珠子,心头也是掂掇发怯,生恐露出马脚来。这般牛心犟性的弟子,试想想:哪位导师甘愿赏识呢?
有一次,檀弓告诉老杨,中国古代文学教研室的老师开会,会间在走廊闲聊时,向子虚老师以抱歉的口吻,冲诸位贤长连连拱手,尴尴地发几声瘪笑,惆怅着叹息着说:
“唉唉,休提!‘弟子无能,师受其辱’,招到个不成器的弟子,我的心头良感疚痛!”
“真的么?”老杨愕愕,不相信自己耳朵了。“哎呀呀,难以置信嘞!”
“坦荡人不打诳语,骗你我是小狗!不过,叮嘱你一句:这话可别透给丁卯,千万千万!”
“好嘞,放心吧!”
两人谈谈讲讲,一行闲走,一行说笑。说笑声惊扰了栖在槐树上的一只大鸟,鸟儿腿一蹬,尾一翘,振翅疾飞,在湖面上空旋了个圈儿,远远去了。走了一截子路,各自又骑车。顺北大办公楼右侧往西拐,经过矗立于草坪间的一对汉白玉华表,便来到正对西校门的校友桥。恰在此刻,校友桥桥头的汉白玉护栏上,倚靠着一对情侣,女的偎贴在男的颈窝里,对他喁喁地情话。女的声口好细好细,俨似一只草虫发出的微屑语。男士个头挺高的,戴一副深度近视镜,谢顶较老杨更严重些;女士矮矮胖胖,姿色平平。老杨发现,男士并非别人,正是朱明海,他大学时代的系友。
“你好,老朱!”
“唷,阿杨!你好你好!”
朱明海四十多岁,江西省丰城市石滩镇人,算是正宗的同乡。说起来,当年他还是“闻人”呢。阿杨读本科时,朱明海在读研究生,后留校任教。阿杨读大四那年,学生食堂发生一起食物中毒事件,虽然抢救及时未出现死亡,但是震动极大,学生们愤而游行示威,声讨抗议。足足争闹了半个月。朱明海是行动的组织者之一,阿杨则是参与者。事件平息后,朱明海受到党内处分。不久,朱明海和女朋友之间又出现一道感情裂痕,原因是出现了第三者,一位金融系本科生。论长相,这小子矮朱明海一头(其时他没谢顶,风度翩翩),但是人家的父亲当局长,而他父母是农民。经过一番权衡折冲,女友终究狠下心来,背弃与他的爱情盟誓,欣欣然一头扑进对方怀抱。后一件事发生时,阿杨毕业离校了,他是从韩勤获那儿听说的,时间是在研究生入学后不久。说到韩勤获,他也是阿杨的系友,低了一年级,而他大学时代的班主任不是别人,正是朱明海。据韩勤获私下讲,这两件事不啻是重磅打击,一时间他情怀结瘤了,大灰大冷的,比魏连殳还颓唐三分,还孤独三分。在他的心目中,大学教师不复是光荣神圣的职业,而成为清高寒酸的代名词。搞学术则是男人失败的抉择,无能的显著标识:“学术一小技,于道未为尊。”他们无力“直面惨淡的人生”,与广袤的现实世界进行硬碰硬的较量,才被怯懦牵着鼻子走,操此冷业或曰僻业,窝窝囊囊地苟活着。他们伏处于逼逼仄仄的书斋,囚困于书本垒起的围城,清高地据守一份冷矜,做那千年孤独的妄梦……这类闷骚郁慨,足见很灰色的心境。当年他对韩勤获私下讲过几次,聊以陶郁泄懑,抵抗外在的斤斤计较。
在深圳商界朋友的再四规劝下,朱明海多次萌动下海经商的念头。辞职报告已经拟就,南下深圳的车票预定了。他终究没把辞职报告呈递上去,原因讲出来很是简单:或一日他肚子疼,上校医院一检查,原来患了阑尾炎。住院疗治期间,他在病床上耿耿难眠,流年碎影栩栩烨现于脑际,犹如过电影一般。他将此前成败荣辱反刍一过,思来想去,估衡了数日,最后拍着病床决策:一辈子当清贫的守望者,守望中国学术这块瘠地。“万般皆下品,惟有学术高”,“与其浊富,不如清贫”,“生意是条牛绳,拴上了就挣不脱”……老调调还得弹,经验之谈嘛!不过呢,母校是呆不下去。他决定报考北京大学的博士生,中国近代史专业。这一天,是他三十六岁生日。朱明海以曾国藩“屡败屡战”的训诲猛策自己,不屈不挠连续奋战四年。最后,在迹近绝望的情形下,老天终于开恩降慈——他给录取了!
但是,据韩勤获私下告诉老杨,倘若按入学考试成绩排名,实际上,他并没有考取,无论总分还是专业分,都排在第二名。不过,孙尚义教授为其笃志学术的精神所感动,加之读了他的两篇学术论文,觉此后进可堪造就,便把总分排第一的弟子郭亮给撇下了,原因是:三年燕园叩学期间,他没拿出亮眼的学术成果。这郭亮不是别个,乃是阿杨的大学同窗。而且,当初朱明海报考北大马列学院中国革命史专业的博士生,接连报考两年,到第三年才改考北大历史系中国近代史专业的,原因是:朱明海写信给韩勤获打探考试信息,其时他是北大社会学系硕士生;收信后,韩勤获觉该信由郭亮回复更妥协,遂将他介绍给朱明海(朱明海和郭亮原先并不认识)。对于校友的来函,郭亮以傻卵般的热情从速作答,而且提供许多考试资料,并将导师孙尚义教授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郭亮满怀殷切,实指望:朱明海当年稳操胜券,次年他甘当其师弟。孰料朱明海一战铩翮,次年便成为郭亮锐意进取道上的一块绊脚顽石。最终郭亮在考场铩羽,落得“焦大啃马粪——噎得无话可说”的苦涩结局。这个拙劣故事貌似小说家凭空杜撰,其实是发生在北大博士生考场的真事一则。好似一条落水狗又挨了棍棒,他拖泥带水匍匐上岸,之后黯焉挥泪揖别燕园,遁迹于山东济南某报社。郭亮强咽泼天大亏,从此缩起脖颈做人。在给朱明海的绝交信中,郭亮瓢泼出一顿臭骂,戛戛然声称:他的字典里已没有“朋友”一词,印有这该词的页码被他撕掉了。
朱明海和老杨同年入住燕园,次年韩勤获也进来,考取的是北大社会学系的博士生。朱明海和韩勤获同住在北大26楼。
“好久不见你!”老杨笑道。
“是,是。”朱明海将近视眼镜往上推推,憨憨厚厚地抿嘴笑了笑。“我去了趟台湾,参加学术会议,刚刚回来的。你还好吧?”
“一般般,左不是混吧。哎,对了对了!”老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问你:你导师孙尚义教授是不是调到中国马列学院当副院长了?我刚从报纸上看到的。”
“是。不过,孙老师还是北大历史系的兼职教授,他的博士点并没有带走。”
老杨想打问韩勤获的近况。但是,狭窄的桥头熙来攘往,委实不是说话的所在,他便将话头捺到舌根下。略寒暄了几句,彼此挥手作辞。
推车步出端庄古雅的西校门,老杨顿感一飙浊气奔脸扑上,市嚣尘响不绝于耳,搅得他晕头涨脑,憋得喘不过气来。一圈厚重的的围墙及吸附在墙体上的攀援植物,加之周匝的林木(有些地方林木长势茂盛),竟将这座氤氲着蓊蔚洇润之气的燕园与充塞着乌烟瘴气的俗世分隔开来,屏挡出一方奇境特地,连空气之清浊亦判然有别,这使老杨寄兴嗟慨悠悠。“林园无俗情”,此之谓耳!此时此刻,马路上首级攒动(玩笑话,实则人头攒动),大小车辆在道路岔口的红灯前簇作一堆儿。“呱呱呱呱……”汽笛乱吵吵地呱鸣,聒得人耳膜隐然生疼;而后绿灯放行,车辆饿蜂似的拥前疾驶,排泄一长溜浊臭的尾气,卷扬些许浮尘纸屑,连同干冷的朔气,一古脑儿扑打在老杨的锛儿头和脸颊上,朝他鼻孔、嘴巴和眼睑里钻。他尽力屏住呼吸,使劲蹬踏着自行车的脚蹬子,直到拐入福缘门村的小径,方才张开阔嘴巴,痛痛快快长舒了几口气,随即接连吐唾沫:
“咳,呸!呸呸!”
檀弓也“呸呸”了几下,说:
“真讨嫌!连空气也臭烘烘的!”
他俩一起心怀恋眷地叹慨,江南的空气是何等清新,气候是多么宜人。如数家珍一般,檀弓随口背诵唐人诗句:“幽燕沙雪地,万里尽黄云”;“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五月江南麦已稀,黄梅时节雨霏微。闲看燕子教雏飞”;“江南如梦里,何日是归期”……老杨良有感慨地说:
“北京要不是首都,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如今哪来这么多‘北漂’分子啊!”
“说的是。住在没暖气设施的平房里,入冬后他们真够受的!没一份固定职业,在北京想要混好,真是难得很哩!”
“是呀,可真难!何处行路难?最难在长安’;‘长安古来名利地,空手无金行路难。’”
一听檀弓背诵唐诗,老杨暗自盛赞歆慕。他草包肚里好歹储存了好些古诗词,但是和檀弓相比较,恰便似“薛蟠和宝玉较量风雅——并非一档次”。檀弓不独整本地背诵古诗词,而且自己动笔写。奇怪的是,在南京大学读本科时,他读的并不是中文系,而是社会学系。老杨根问起他写古诗词的经历,檀弓答说,他母亲原是小学语文老师。他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便已得母亲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耳濡目染的,他渐渐喜欢上古诗词。回想起来,当初他也没什么明确的追求,不过赖此破破俗吧。在南京大学社会学系读书时,他加入了著名的乌啼白门诗社。朋辈之间研磋提携,因而诗艺进步得飞快。
“不是我诟病北大,我们中文系缺少写旧体诗的风气,比起南大那边来,可真差劲不少呢!”檀弓脱口贬评道,“咱们班那些北大本科上来的,这方面都不太行。”
老杨忖了一忖:嗯,还真是呢。
“哦,对了!王风写的那首《弹琴有感》,你觉得怎么样?写得好不好?”
“不好,很不好!王风写五律,手眼太低了些。”檀弓摇摇头,轻轻一笑。“他纯用前人用烂了的俗套子,而且连平仄都搞错了,对仗也是拼凑的。据我看来,连香菱的试笔之作也不如呢!”
老杨听罢,当即唬一大跳!对王风的才学,他们宿舍人素来很推美,孰料在檀弓眼里,他的诗作竟然不值一哂!但是,将王风的诗作与古诗格律细加比较,老杨对其批评又心悦诚服。既然他提及“慕雅女”香菱苦志学诗的事儿,老杨又有的说了,忙忙追问道:
“黛玉对香菱说:‘词句究竟还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紧。若意趣真了,连词句不用修饰,自是好的,这叫做“不以词害意”。’你评诗,却是死抠平仄和对仗,为什么呢?”
“没错呀!黛玉说:‘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都使得的。’问题在于:王风写的那首诗,究竟有没有奇句呢?”
老杨想了想,只好摇头。
达园宾馆一过,朝右拐了个大弯儿,福缘门村就到了。奇怪的是,昔日人气很兴旺的圆明园画家村,现而今竟然萧寥冷清异常。街尽头那家餐馆空寂寂的,打窗户瞭一眼,但见一个侍者趴在方桌上盹住了,桌底下卧一条脏兮兮的老黄狗,同样昏昏思瞌。由画家们手制、钉于巷口或沿街墙壁上方的“某某画室”小木牌,给撬个精光,钉痕历历宛在。有些门面贴出“此屋招租”的字样;凄紧的霜风舔拂着纸张的边角,一掀一掀又一掀。几年前,伊灵、鹿林、方力钧等流浪画家入住的那会儿,画家村多么兴盛哟!要几红火有几红火!还有黄房子咖啡馆,以前那些衣着随便、长发飘逸的“北漂”画家们时常光顾的一方宝地,现如今关张打烊了,大门上叉贴两张白纸封条,俨似枪决犯的告示牌之放大,加盖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的朱红印章,俨似给两扇无辜的大门判处死刑。打窗口张一张,桌椅靠墙一摞摞叠放着,摞起一人多高。另有几把椅子倒放在餐桌上,仿佛打扫卫生的情景,而实际上,那是避免椅面沾染灰尘的做法。老杨记得,自己还到这家咖啡馆喝过一回呢。那次是应超然请客。光景是在……去年春天吧?对了,去年春末。那一回,阿然给某位“北漂”画家拍纪录片。阿然原想请杨明中打帮采访的,却不料他到清华办急务了——事后方才知道,所办的正是他弟弟明华报考清华建筑系研究生出现的棘手事儿——遂改请老杨担任采访助理。不久,阿然又给他一个免费赴海南旅游的美差——这话扯远了,下文详说吧。黄房子咖啡馆原是村里一位“北漂”画家和老婆开的夫妻店。店面外墙粉刷成悦目的鲜黄色。面积虽不甚大,室内装饰却是个性飞扬,烘托出温情的、雅馨的艺术格调:窗台摆放几盆素心兰、马蹄莲和茉莉花;墙上张挂多幅尺寸缩小的世界名画仿制品:米莱、凡高、高更、蒙克、毕加索、夏加尔、蒙德里克和莫迪利阿尼的作品这儿都有。文森特·凡高的《夜间咖啡馆》、《夜间室外咖啡座》和爱德华·蒙克的《呐喊》,赫然张挂于正对大门的显著位置。组合音响里播放着雅尼乐队的轻音乐。由于街道有些狭窄,黄房子咖啡馆并不设室外咖啡座,倘遇屋子里客满,便在屋前遮篷下临时加座。老板娘原是坐镇于柜台后的,这时候便踱出屋子,一手叉在粗腰杆上,扯起亮亢亢的嗓门,吩咐屋里的女服务员:
“再搬张桌子、两把椅子出来,你们快些子嘛!”
带有湖南花鼓戏的腔调。回风飕飗飕飗作响,将它播送老远老远。
记得那天,老杨和应超然坐在咖啡馆外砖墁的空场,各自款啜着一杯掺奶咖啡。地面撒过浥尘的清水,一股子湿气弥散开,扑扑地奔飞着,往鼻孔眼里钻,粘在鼻粘膜上。老杨嗅了几嗅,心田骤感惬爽分外。不远处是片茂密林子,一带清流蜿蜒而去,瘦得可怜楚楚,在林木、灌丛和花草之间泠泠吟唱着。天色渐幽渐暗,凉风穿林度水而来,自然使人心怡神闲,满地野草也是叶片招摇,友好地打着晃晃。对面一家餐馆门前,一株硕拔的榆树枝繁叶茂,枝桠曳哉摇矣,风把叶儿吹得片片翻转,发出哗啦哗啦的清响,宛然午夜林间溪泉的激越流淌,潺潺湲湲,湲湲潺潺,没个停没个歇。仰起小白脸儿,瞻瞻地仰望昊天:碧落蓝幽幽兮,繁星莹烁辉映,幻觉出缓缓迁移的景象,好似成群萤火虫之结队趱行。老杨呷口咖啡暖暖胃囊,纳几丝气息甘润情怀,禁不住快然兴慨:
“嗨呀呀,蛮好蛮好嘞!清门静户,真好个所在!”
“啧啧,确实好呀!周遭泼地是绿,荒岑野趣得很!”缅焉起雅情,阿然点一点首,深以为然。“恍若走进凡高画境,给人宗教的圣洁感,‘流着奶与蜜’,叫人无限地眷眷向往!”
“干脆呗,你搬来这儿住,做陶渊明笔下的素心人!”
“做个素心人,‘雪夜闭门读禁书’,谁个不乐意?‘我爱其静,寤寐交挥;但恨殊世,邈不可追。’从内心愿景来说,我是心向往之的,但是……唉,万万行不通的!这里离城里太远,上班问题怎么解决?天天迟到,我就该挨剋啦!”
“怕什么?就迟他几到呗!‘栖闲屏纷浊,养疴谢交游’,‘一庭老叶扫西风,袖手空阶看蜗迹’,呵呵雅得紧!雅得紧哦!”老杨打趣他,咧咧嘴滑着,只顾怂恿道:“‘苟适意,无相忘’,你就放胆移居吧!洗尽尘滓,独存孤迥,何其雅逸哉!暇时我好投奔来也!”
“唷,使不得哦!断断使不得!”阿然摇摆两手,连连复连连。“哪能如此莽干?一味耽雅图趣,我的饭碗怎么办?笃定就丢掉啦!”
“咦,怪哉!陵谷迁改,全变了呢!”脱口嚷叫的,是老杨。
“可不是?陵谷得忒不像样!”檀弓困惑着清炯瞳,不住地眨呀眨的,表情惊惊诧诧。“奇哉怪哉!真搞不懂,咋会这样子呢?”
四十三
朝北骑行,出了福缘门村,便进入老圆明园。朝东瞭一瞭,透过铁栅栏,福海三仙岛隐现于迷濛的水雾中,给人一种虚幻缥缈的感觉,“黄帝梦入华胥国——渺无凭证”。近岸停泊扁舟一叶,临近水域结了一层冰脆薄,乍然望去小船宛然弃置于湖冰上。冬日阳光照映下,冰面上白闪闪、冷森森的,烁出一道道寒光割目。向西瞭了瞭,触眼乱石草莽,望中一派荒荒凉凉。原来,圆明园、长春园和万春园乃是三座毗连的满清皇家离宫园,通称“圆明三园”,前者系主园,又系三园之总称。现有的“圆明园遗址公园”,仅仅将福海以东的废囿圈围起来,福海以西的大宫门、杏花春馆、方壶胜景等广大景区,荒荒凉凉的,依然遭受废弃的厄运。顺着一条曲径往北,但见满目连绵起伏的丘陵冈阜,长着一些姿态奇古的树木和一丛丛灌木。断崖残丘之间,遍地萋萋荒草,漫然无际。时不时兀现数块怪石嶙峋,莓苔斑之驳之,其中微露小径羊肠;间或几段塌圮的颓垣和成堆的弃石,芜没于残蒲败苇中;间或一条崎岖的磴道,石阶多半塌毁。又睹见墟落一处,房屋破损朽坏,檩条显有火灾之迹象。怀着“虽不怀游,见林情依”的心情,老杨将眉峰渐次拧蹙,一波波忧伤侵上心头。指点着周遭的芜景,他爆一声闷骚的长慨,难过地说:“瞧瞧吧,多可惜哟!景致恁般凋敝,真是文明的荒芜啊!”檀弓点头称是:“是呀,文明的荒芜!荒芜得一清二白!‘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唉,叫人伤怀至极矣!”两人叹息连载,为之伤感一回深沉。檀弓又说,他看过沈源和唐岱的《圆明园四十景图咏》[46],蛮有意思呢!
“怎么个有意思?”
“我背给你听听吧!”
檀弓未加思索,脱口吟诵起来:
霏香红雪韵空庭,宜让寒梅占胆瓶。
最爱花光传艺苑,每乘月令验农径。
为梁漫说仙人馆,载酒便宜小隐亭。
夜半一犁春雨足,朝末吟屐树边停。
老杨听罢吓一跳,嚷叫起来:
“哇嘻,你小子太牛!这种馆阁体诗,你竟脱口成诵!”
檀弓笑道:“我翻看《圆明园四十景图咏》,偶尔读到这首诗,蛮喜欢的,就默记下了。你也该背背呀!这杏花春馆,据说就是稻香村的原型。”
关于曹雪芹是否将圆明园的一些景点写进《红楼梦》,目下“红学”界的权威学者争论得很厉害。有人开列一份清单,什么怡红院是“勤政亲贤”、潇湘馆是“天然图画”、藕香榭是“濂溪乐处”、秋爽斋是“西峰秀色”、蘅芜院是“四宜书屋”、拢翠庵是“慈云普护”……老杨对此兴致不甚高。接着前面的话题,他继续问:
“北大中文系出来的不会写古诗词,你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吧?”
“有呀,当然有!太有问题啦!”
檀弓话语滔滔地申说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是五四新文化运动遗留的一大文化难题。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周作人、郁达夫等人既精通西学,又有传统国学功底,古诗都写得非常漂亮,他们的文学成就离不开这点。下一辈作家,学养殊欠沉湛,差劲卑卑了!再往下呢?‘泄千年之灵气’,愈发差劲况下,庸劣无足道矣!应了句老话,‘一代不如一代’。放眼当今中国文坛,许多作家甚至缺乏古文和古诗功底,仅仅倚仗翻译体从事创作,结果连汉语美感都丧失殆尽!这种作品粗制滥造,嗤,有啥子读头?”
“呣,对头!蛮在理!”
“比如,拿路遥说吧——”他指指老杨车筐里那几本书——“他不过是延安大学中文系‘文革’期间一个工农兵学员。作为一名作家,他的学养欠沉潜,用‘严重匮乏’来形容不算过分。这个狗娘养的,仰赖《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创业史》搞创作,境界逼仄枯窘,语言低劣粗糙。一部《平凡的世界》虽然获奖,实则不过浪博虚誉,跟《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斯大林文学奖,情形差不离吧。我拨冗糙糙阅过,好似吃饭嚼着砂砾,叫人败兴得半死!嗤,好可笑!‘太监充嫖客——徒有虚名’,岂能拿得出手?当代作家的整体素质,实在太差劲了!中国高等教育为此难逃其咎,北大中文系更是首当其冲!”
“好哇,你敢拿我们系开刀!”扑哧一声,老杨咧嘴乐了。
“本来嘛,‘阿Q脑壳落苍蝇——明摆着’,”檀弓情绪激越地说,“掐着指头掰算一下吧:打从1952年迁校以来,北大中文系究竟培养了几个像样的作家?”
“这么说可就错了!有句谚语说:‘培养天才的学校是没有的。’我们系领导对新生们每每重申:‘北大中文系不培养作家,只培养中国文学研究者。作家并不是由大学来培养的。’”
“这话听来似乎在理,实则大谬不然!美术学院、音乐学院是培养画家、雕塑家、音乐家的,为什么综合性大学就不能培养作家呢?固然作家并非大学所能培养,世界大文豪的确许多没上过大学的,像波德莱尔、高尔基、左拉、康拉德、海明威、福克纳等等,但是大多数还是大学培养的嘛!”檀弓屈指列举着:“夏目漱石、川端康成、大江健三郎:东京大学;契诃夫、帕斯捷尔纳克:莫斯科大学;屠格涅夫:彼得堡大学;托尔斯泰:喀山大学……”
“雪莱:牛津大学;罗素、纳博科夫、弗吉尼亚·伍尔芙:剑桥大学;卡夫卡:布拉格大学;索尔·贝娄:芝加哥大学;梭罗、亨利·詹姆斯、厄普代克:哈佛大学;菲茨杰拉德、奥尼尔:普林斯顿大学……”老杨也屈指列举。不得不承认,这说法很占理的。
“关键是,如何理解‘培养’二字。北大中文系确实不能批量生产作家。但是,造就一个中国作家所必需的渊博学养、高雅品味和写作技巧,是完全可能的——”
“也是必要的!”老杨楔入一句,语气很强调。
“对嘛,很有必要!如果北大中文系培养目标仅限于中国文学研究者,那我看就是最大的失败!”
“哦?”
“试想想:鲁迅搞中国小说史研究,闻一多搞《楚辞》、《诗经》研究,如果不依托他们的创作,能搞得这么好吗?说实话,我是很深疑的。拿我们专业来说,尤其显得特别。倘若学者写不了古诗词,对于中国古代诗人的情感体验就把握不准,诗歌研究只能沦为烦琐考证之类的死学问。学术考证当然有必要,但是,学术考证并不能真正进入中国古代诗歌。这样做,势必导致中国诗歌精神的丧失!”
“嚄!好个‘中国诗歌精神的丧失’!”老杨听得雅兴勃勃,开眉展眼笑将起来。“檀郎,我想学古诗,你教教我,何如?”
“行呐,没说的。你老人家若涉此道,进步笃定飞快!”
“笃笃的?”
“那当然,笃笃的!”
“那么,该从哪儿入手呢?”
“你买本王力的《诗词格律》,精研五六遍;有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再买本《唐诗三百首详析》,一定得买喻守真编的,切记切记!”
“哦?非买它?”
“那是,没错儿!只有那本从古诗的作意、作法角度来讲解。市面上同类书籍多得很:什么‘详解’本、‘详释’本、‘新注’本、‘新释’本、‘新编’本、‘简注’本、‘今注今译’本……乱七八糟的,尽是糙制滥作的垃圾读物,不值一读!”
转了一会儿,至迹近荒野之所在,四周林木昌昌茂茂,槐榆柳桦松入眼。近旁溪流一湾一曲,潺潺潾潾雅奏着,一垣土砖院墙上了年纪,看上去快要塌圮,院门颇有些歪斜,歪斜得蛮有致的,美感着。门是简朴的衡门,采用简单斗拱支撑门檐的那种,檐顶铺着麦秆茅草,糊了厚厚的一层泥巴。对面是口近乎干涸的苇塘,池塘里苇叶萎败,些许残茎倔强地支楞着。寒塘映衰草,在微飚纤指的拨弄下,草茎有节奏地摆曳,颤出瑟瑟的清响。
眼前此景,合了他们恶繁悦朴的天性。彼此轮眼提神了,宁宁静静打量周遭,满眼是讶诧的光芒,继而相视呵呵一粲。
“怎么样?”檀弓启齿哂问,“此等山野情调,可够雅逸的?”
“嗯,山明水媚当前,够雅够逸!啧啧,山野情调盎矣!啊呀呀,真不曾料想,竟是大大的一个佳致!”
“‘寝迹衡门下,邈与世相绝’,既是满眼野意,若得恬隐于此,也不枉虚生一世了!”
“不枉不枉!不是谦,真叫不枉呢!‘啸傲东轩下,怡怀书画间’,好雅逸的嘛!”老杨眼前舒展出一个灵动的诗意空间,遏抑不住脸上光彩飘飘,拍手称愿呵呵不已。“呣呣,蛮好蛮好!清门净户的,诚乃雅居一所!呵呵,好个隐僻所在!竟像到了渊明故里!”
“拍手哈哈,可不是?闲居于此,倦时眠,渴时饮,醉时讴,大可矣!”
吱吽一响,推门而入。院子里一边堆着一堆枯树枝,另一边堆着破椅烂凳之类的杂物。屋檐下,一摞摞蜂窝煤,码放得齐齐整整的。倚靠院子土墙,竖着几辆平板三轮车,轮子已经卸下,显然是主人怕丢失,特地搬到屋里去了。清风频掀墙底的簇簇衰草,造成墙体上投影的迅遽迁变,仿佛影片里一组镜头的快速运动。听得他们的脚步声响,从正房里踱出一个中年汉子,懒懒晃晃的,挺不上劲的样子。他的长发蓬蓬地麻乱(看情形几个月没理发),脸面也是垢垢的,不是涂鸦胜似涂鸦,穿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双手拢在肥大袖口里。从衣着和相貌看嘛,大概是外省来京的菜贩子吧。问了一句找谁呀,那汉子扯开粗憨嗓门,嚷喊了一声:
“小史,有客喽!”
随即耳房门上的合叶被一只手从里面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头来,点了点首:
“檀郎,檀郎!这儿来!”
“杨秋荣,我同班同学,”檀弓作介绍,“史一菡,女画家。”
“嗨,你好!咱俩见过面,还记得吗?”
史一菡笑口微微,和老杨热情握手。
“你好!”老杨端瞧着对方,十分面善得紧。“哦……记起来了!”
原来她不是别个,正是开学头一天在《唐代诗学研究》课堂上见过的女画家。
檀弓将信件递给史一菡。她听说二位没吃午饭,忙着往钢精锅里倒热水,煮魔芋挂面。檀弓解扣要脱棉衣,她忙伸手拦阻,嘴里直说:
“别脱别脱,小心着凉!这屋里没安装暖气,有点儿冷呢!”
檀弓忙又穿上,只将衣襟敞开。老杨四下里打量着。这是一间低矮农舍的耳房,估计原先主人用作柴房或厨房吧。呈长条形,面积约莫十几平方米,顶棚椽子和木板糊着雪白的道林纸,看样子是她搬入后新糊上去的。房间那头,花布帘隔出一小块地方,后面显然是她的单人床铺。近窗靠墙、光线充足的地方摆放一张小饭桌,桌上码放着一列书:《中国佛教简史》、《美学散步》、《世界名画二十讲》、《论艺术的精神》、《凡高传》、《凡高书信选》、《走向后现代主义》、《海子的诗》……其中有本英文版《一位后现代主义者的死因调查》。墙角立个画架。整个屋子里,家什就这么多了。比较打眼的,是两幅挂在墙上的油画作品,笔触粗犷,色彩强烈。一幅是凡高名画《凡高的卧室》仿作。另一幅悬挂于饭桌上方,史一菡自画像:穿着白底绿色竖纹裙,头上戴顶窄边草帽,黑发散披在双肩,衔一根大雪茄,一股浓黑的烟自齿缝间喷出,冉冉袅袅地升腾,遮饰了她的左眼。她的右眼闪出一种惊疑的光芒,似乎流露出一种对外界和对自我的双重不信任。这是艺术追求过程中常见的乱象:既有所省悟,又对其省悟产生困惑,对自己的创新力滋生出怀疑情绪。最奇怪的是她的那只左眼,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他忆起自己所看过的凡高画册。研究者率称:凡高自画像的共同特征是眼睛画得非常奇特,无论哪幅的重心都是放在左眼上。看情形,她对凡高的画风蛮熟悉哩!不知是否了解这一点呢?再有,究竟为什么,她要将自己左眼掩饰起来呢?
老杨正自默想,史一菡将做好的两碗汤面放在桌上。
“我新画的,怎么样?”
史一菡冲他莞尔妍粲。她嘴唇上方的汗毛较重,此刻似乎也透出喜意。绯润润的腮颊上,一圈儿接递一圈儿,漾漾起蔼蔼的笑涡,与嘴唇上方那些汗毛映成雅趣,给人以活泼甚或调皮的印象。
面上各卧着两个鸡蛋,撒了好些切碎的嫩葱,他俩嘶溜嘶溜吃将起来。檀弓边吃边对老杨说,他俩是七年前结识的,当时史一菡刚从安徽师大美术系毕业,已经画得挺不错了。
“好,有才华!”檀郎含笑接口。
“得了得了,让他评评!”她姹嗔一句。
“确实蛮好!”老杨也夸赞,满脸抒放着真诚,可歌可掬。“画风粗犷有力,像个女凡高!”
这句誉语把她修辞得喜动颜色,霎时她双眸晶亮烁烁,露出一口齐垛垛的洁牙。老杨发现,她脸盘比较宽,笑起来尤其显得宽,仿佛牡丹花绽放一般;她的眉毛挺浓,鲜明地具有男性气质。一张粗瓷的大脸盘子,风格豪豪犷犷的。
史一菡站着拆信,但是,不小心把信封扯破了。她从信封里掏出信件,展开糙览一过,破信封则捏在手心里团了团,给扔到门后的墙旮旯。随后,史一菡和檀弓闲聊起来。老杨边吃边听他俩谈话,了解到史一菡是安徽省安庆市文化馆的一名美术职工,结婚六年了。她生了个女儿,今年四岁,由爷爷奶奶照看着。两年前,史一菡到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进修,此后就再没有回去过。这次来信,丈夫催促她赶紧回去,信中说:你老是漂在外边远离我,真不是个事儿。我清灰冷灶地过日子,家也不成个家了。要么你赶紧回家,咱们本本分分过日子,要么你我干脆离婚散伙。另外,你单位的头头发了话:倘若一味迁延下去,年内你再不回去上班,单位将予以除名。不过,听史一菡对檀弓讲的意思,她显然不打算回去上班了。
“我这人干事情,从来都是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底的。哼,我宁肯死掉,也决不回头!”史一菡激昂青云地嚷说,在她的眉眼间,流露出轻蔑轻忽的一种情况。“嘁!安庆……安庆……安庆有什么好?那个破地方,封闭滞后,我实在待腻味了。真的,不想再回去了!活到这岁数,我呀终于想通了:对于资质俊秀的艺人来说,最愚蠢的事情一般莫过于世俗婚姻,从而使自己遭受家庭琐事的支配,不必要地增添压肩的负担。唉,日烦夜恼的琐事,好多好多,层出不穷冒出来,挡着你的荣耀之路!”
“日烦夜恼?”檀弓有些不解。
“是呀,日烦夜恼!数也数不清!”
“为什么呢?”
“因为,艺人既然和艺术结婚,再结婚就不可能了。‘天下事总难十全’,难道不是么?在婚姻与艺术之间,终究你只能择取一样,二者得兼不可能。这是很痛苦的,又是很无奈的。蔑弃世俗而献身艺术,我承认这是一种自私,很自私很自私。但是,这是一种高贵的自私。‘嗳!我怎能成就个纯洁的孩儿?’”
她幽叹过后,抿嘴笑出一素馨,俨有胭脂的淡色,嘴角溢出几丝涩滋味,大似蘩漪饮尽汤药后的情形。她继而便奉劝檀弓明智点儿,最好择定独身,别溺陷得太深度,做了林逸梅感情的俘虏。
“他俩情深意笃,”老杨笑看檀郎一眼,这时楔入一语,“他呀,才不会听你的呢!”
檀弓吃完了,把筷子往空碗上郑重地一搁,拿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她忙取手纸,分别递给他们俩。老杨揩手毕,将《一位后现代主义者的死因调查》取来翻看。这是本美国小说,原书名Postmortem for a Postmordernist,作者阿瑟·伯格,吕诗品教授在课堂上几次提到过。老杨凝住睛光,默翻悄阅起来。檀弓揩过嘴儿,和史一菡继续漫聊。檀弓淡笑着说: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古人说,人生难得四样齐全。我呢,从小梦想做个‘四齐’之人。如今算来前三样我都有,只差‘洞房花烛夜’了。眼看着好日子快要盼到了,我哪能轻易放弃呀!”
“哧,你呀!看把你美的!”史一菡微粲,在他胳膊上轻捣一拳。“对了,林小姐近来好吧?”
檀弓说他最近很忙,想把学位论文提早写出来,明年好腾出功夫应付考博,他和逸梅好久没联系了。
“哇噻,那可不行哟!万一人家乘虚而入,将她勾跑了,怎么办?”
檀弓笑说没事儿,我们谈恋爱不是一两年了,她经得起考验的。
“你呀,古板脾气未改,‘古板檀’一个!你也不想想:人家毕竟是女孩子,青春转眼就没了,经得起几挫几磨?常言道‘夜长梦多’,你该抓紧结婚才是!”史一菡钉他一句。
“是,是。”
“古人说的,‘莫遣佳期更后期’,” 史一菡又加一钉,“抓紧结婚才是正理!”
檀弓不想多谈这件事,只是淡笑点了点头,转问她画艺的进展情况。
“不行呀,没任何突破!”她喟了口气,肩胛抬了一抬。“搞文学,搞艺术,道理是相通的:入门容易出道难。今后呢,我可能丢掉油画笔,转而搞行为艺术。”
“哦?转向了?”
“还没转呢,不过决心已下。常言道:‘海洋再大也有涯岸,江河再长也有源头。’究其源,我觉得艺术应该导向行动,说到底就是行为艺术。”
“嗯,说得太玄,我可听不懂!”檀弓摇摇头,转问老杨:“你老人家,可是搞文艺理论的,听着怎么样?”
“这个嘛不难懂!”老杨将书合上,憨嘴轻笑一笑。“传统艺术把艺术行为的结果称作艺术品,但是现代艺术观已经改变了,主张行为本身经过艺术处理,也可以成为艺术品。一句话:我支持行为艺术!”
史一菡听得咧开嘴笑,同时浓浓的眉毛呈等幅张开:
“对,对呀!说得太好啦!”
老杨转向檀弓道:“其实,行为艺术并不是什么舶来品,咱们老祖宗就有:阮籍的‘穷途恸哭’、王子猷的‘雪夜访戴’、刘伶的‘土木形骸’、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以及‘黛玉葬花’、‘晴雯撕扇’……都可以说是行为艺术。它们对日常行为进行美学升华,各自带有玄学意味。”
“对,很好!说得真棒!”
史一菡在旁鼓掌助兴。她宽阔的嘴唇咧出宽阔的笑意,形状俨似一只饭碗。
“但是,听说有人有天没日地胡闹,扛着十字架在长安街号啕裸奔。还有人蘸蜂蜜吃粪便,或裸袒踞坐,或濯脚于稠众,或溲便于人前……种种荒唐事干出来了,这怎么行呢?”檀弓大加质疑。
“不奇怪,不奇怪嘛!”史一菡争辩道,“任何艺术领域都充斥垃圾。你研究唐诗,应当知道的:《全唐诗》里好多就是垃圾诗。”
“对,对嘛!没错儿!”老杨接过话来,哂然点一点首。“到了后现代,尤其是艺术垃圾充斥的时代。有人说,如今谁朝人群里扔一块瓦片,没准会砸着两个诗人。中国诗人如此之多,写垃圾诗的自然比比皆是。既然各门艺术领域充斥着垃圾,那么行为艺术领域存在垃圾,这有什么奇怪的?毕竟,行为艺术出了好作品:徐冰的《文化动物》、王晋的《婚礼》等作品就蛮好的。实际上,海子卧轨自杀,也可看作行为艺术。”
“什么什么?”檀弓惊得一拍小饭桌,差点儿从椅子上蹦起来。“你这家伙,真会开玩笑……”
“对,对啊!我同意!”史一菡忙伸手按住檀弓,示意他不必冲动如此。“海子自杀,体现了一种后现代姿态,这绝对属于行为艺术,或者说事件艺术,Happening。”
“为什么呢?”
“海子生前呼唤过‘一次伟大的诗歌行动’[47],而且……”说到这儿,她蹙眉抿唇,以下就没词了。显然,史一菡的辩才和理论素养均有限。
老杨替她表述道:“但凡一种行为超出其意义本身,具备仪式或象征意义,便成为‘有意味的形式’。海子之死便是这样。”
“对,对!”史一菡兴奋地说,拿拳头击打了一下自己手掌。“凡高在书信里,称耶稣是‘比所有其他艺术家更伟大的艺术家’。类似的话儿,王尔德在《狱中记》里也说过。读到的时候,我心里直纳闷呢,不明白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听你这么一阐发,我全明白了:耶稣,他就是个行为艺术家嘛!”
“就是,就是。”老杨接口道,“弗朗茨·卡夫卡一再解除婚约、列夫·托尔斯泰晚年离家出走,也可以算作行为艺术。”
围绕行为艺术的话题,三人发了一通清谈。檀弓站起身,看看老杨,意思要走。老杨示意稍等一会儿,问史一菡,村里的画家怎么不见了。檀弓也忙打问:
“对呀,真奇怪!究竟怎么回事儿?”
“嗐!官方有禁令,都给撵走了呗!原因嘛,据说一是偷税和漏税,他们卖画给老外,都没有纳税;二是老有不三不四的人往这儿跑。另外,也有个别画家犯案的。”
“犯案?”老杨很是惊疑,“犯什么案呀?”
“打架斗殴,好象还有吸毒吧?我也说不清楚。”
“你怎么不用搬呢?”檀弓觉奇怪。
史一菡解释说,她和他们不同。她有来京学习的合法手续,单位开具的进修证明;他们那帮人,洵属“三无”人员,和“盲流”性质差不多吧。
告辞后,两人原路返回。一路上兴犹未阑,他俩就行为艺术话题继续漫聊。来到一个迹近荒陌的三岔口,檀弓捏闸下车。他手指左近小径,回头笑道:
“打这儿能进圆明园。干脆,咱俩溜进去,玩一遭吧!”
“行嘞,听你的!”
初来北京的时候,住城市西北角的燕园,离颐和园、圆明园很近。很多时候,吃过午饭,我们便两三个人,溜达到圆明园。那时候,福缘门的画家村还在,我们有朋友在那里,可以不买门票绕进去的。夜色荒凉,废墟空旷,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心里瘆得慌。还有周末的时候,进到绮春园深处,能见的只有荷塘,便觉是与世隔绝了。晴朗的晌午,可以找一片树荫小憩,看蜻蜓落在荷花上头。如果赶上盛夏的雨天,更可以欣赏雨中的荷塘了。记得余光中有句诗:“一池的红莲都像你。”定了神看,雨中的红莲,是唯一的燃烧。我喜欢看雨点落在荷叶上,珠圆玉润地滚来滚去,那荷叶终于承受不住了,将一斛的珠玉倾倒下来,跌落在别的荷叶上,就这样一路溅落下来。荷叶高高低低,荷花高过人头,置身其间,仿佛是梦里回到江南。这样的景象,不身临其境,真不敢想象。
我们原先的宿舍,离颐和园也很近。1997年以前,颐和园有一个边门,下午五点钟以后可以随便出入。那时候,我和大怪、老秋几个人,经常结伴去游泳。我们去的是西堤一带,柳树成荫,芳草萋萋,夏日的黄昏,游人散尽,只有附近的居民泡在昆明湖里。我们都是骑单车去,有时候并不急于下水,几个小伙子在西堤并肩而行,真有同学少年、五陵裘马之思。暮色四面逼拢而来之际,我一个人独坐湖边,遥看西山。玉泉山的塔融进了暮色里,香山山顶的灯和天上的星星分不清谁是谁了,昆明湖水不知何时变得渺无边际,又像是我小时候坐在江边,呆看江那头那片柳树林。
顺着一条盘绕山曲的小径,两人缓慢地骑行,一边骑着一边聊着。眼前,时而现出线条柔和的冈阜,散散漫漫绵延开去,上面长着松、榆、橡、灌木和杂草,有些地面黄土裸露,显见得是取土后的留痕;时而现出大块小块的湿地,满眼是败苇折芦,看情形先前是池沼;偶尔一两户人家在林中或池畔隐隐现现,低矮的房舍了无特色,有些门口立着一对木柱,拴上绳子用于晾衣物。有些路段被树根倔强地拱起,撑开一条条裂缝,宽窄不一,积储了好些枯树叶子。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与小径取平行之势,时而越过山冈,时而插进谷地,将东边的广大地域圈围起来;但是,个别地方有人为破坏的痕迹,铁栅栏的一两根钢筋硬生生给撬开和掰弯了。大约是附近村民的“杰作”吧?常言道得好,“守山吃山,靠海吃海”,“人无外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守着偌大的福海,鱼虾广有,谁都难免不耍鬼心眼。老杨默自揣想,跟在檀弓身后,在三个抱孩子少妇的睽睽注目或漠视无睹之下,通过一个铁栅栏的大豁口,进入了圆明园遗址公园。他俩很带劲地往东边骑,次后左拐右拐折往南边,穿过一个月洞门,便来到万春园的境域。
“啊唷唷!好得了不得!”檀弓惊惊喜喜,两只眸子清光闪闪。“哦,漂亮漂亮!真漂亮呀!”
“啧啧,确实好漂亮!一幅天然图画!”
清风扫过湖面,拂到彼此脸庞上,顿觉心舒意泰矣。
冬天日短,夕晖斜照,一带西山翠微青黛,隐隐在眼。败苇摇曳的湖面边缘结有一层薄冰,中央汪着大片碧浏,滉滉漾漾,色度时刻变换。一排伟岸的疏林壁立水岸,粗枒细杈光光秃秃,托举着好些雀巢,搭配得高低错落,宛然水墨滃染出的墨点,煞是醒人眼目。一团胭脂红的落日晾挂枝桠上,仿佛不慎落水后刚打捞起来,红得满带浥浥的水意,将树形勾勒得清清晰晰,或者说过于清晰。一阵续一阵轻风徐吹缓过,枝桠现出微幅摆晃,同时将动感传递给湖水,引逗得半池碧水律动着,一粼一粼复一粼……宛然一匹绸缎,巨大绸缎,猎猎地舞动。
“啧啧!好一幅天然图画,可入《芥子园画谱》矣!”
两人缓缓骑着车,打一位女士身旁安然骑过,她头发花白,身穿薄呢短大衣,系一条丝绸围巾。女士在路旁娴娴静伫,双手搭成一座凉篷,眺着远处一带静穆的西山。车铃声和说笑声惊扰了她,女士扭回头瞅了瞅,微笑着回应檀弓道:
“可不?真美啊!这么好的公园,真是你们北京人的福分!”
当即他俩下车,和女士嗑聊起来。原来,她是陕西省西安市某科研所一位高级工程师,来北京参加学术会议的。女士自我介绍说,1960年代她毕业于北大化学系,非常喜欢圆明园,简直喜欢得要命。以前燕园求学时,她追抚说,我常到这儿玩。后来暌离它了,心里始终割舍不下,每回来京出差都要来这儿兜一兜,转一转,藉以缅怀青春往事,感伤人世的白衣苍狗。这回是六天前来的,次日连天安门都没去,让汹涌的往事催促着,直奔这儿来了。说到这儿,女士将丰隆的胸脯庞然一挺,神情显是巨矜巨傲的,彰见无比的自豪;薄呢短大衣上的金属钮扣因这庞然一挺而绷紧了好些,眼看快要脱落的一种形景。少顷,女士又说,今晚要回西安,临行前赶过来,进园再游玩一趟,追怀追怀失落的旧梦。却原来,她激情的初恋开始于此地,也黯然终结于此地。
“瞧瞧!我揣着火车票来玩儿的。”掏出衣兜里的车票给他俩验看。
“西安是古都,也蛮不错的!”檀弓说。
女士摇摇头说不行,缺少水,污染厉害,这个季节更严重,哪有北京好哇!
“北京污染也很严重,”老杨接了一声。
“哪里,没这回事儿!”她侧身让出一步,为他的话惊愕不已。接着,将鼓凸凸的胸脯高高地挺耸,伟人指点江山也似指点着头顶这片蓝天,说:“瞧瞧,你们瞧瞧!这儿的天还是蓝色的,星星也见得到。这季节若是在西安,还敢想望见星空?哼,想都甭想!”
听说他们是北大中文系研究生,明年夏天毕业,女士热心地劝说:
“我以老校友的身份,诚心敦劝你们:一定得争取留在北京!别的城市,你们一概甭考虑!”
“听说,深圳很不错?”老杨慎慎地探问一句。
“哎呀,不行不行!那座城市最好别去!若是去了,将来准会后悔!后悔一辈子!”女士举起右手,连连摇晃着,仿佛摇晃一个无形的拨浪鼓。“深圳有什么好的?那是一座典型的后现代城市,浅薄得很嘞!和北京、上海,根本没法相比的!深圳我去过好多次,我讨厌这座城市!非常讨厌!什么都是从河对岸的香港舶来的,毫无自己的特性。提起深圳,啊呀呀,不好不好!太过粗俗,太过市侩,太过浅薄!除开吃喝玩乐,别的就再没有了。在文化方面,可以说毫无建树。称作文化沙漠,也不算过分。对于深圳,横竖我是没好感的。跟你们说呀,我活了大半辈子,去过的城市可太多啦!国内城市我差不多走遍了,欧美的著名城市:伦敦、巴黎、马赛、罗马、威尼斯、柏林、日内瓦、苏黎世、马德里、都柏林、斯德哥尔摩、莫斯科、圣彼得堡、华盛顿、纽约、芝加哥、洛杉矶、多伦多、里约热内卢……都游览过。国人常常说:‘要挣钱,去深圳;要成事,上北京。’在咱们中国,哪座城市也不如北京好!若论‘因天材,就地利’,还是北京最好啊!只有北京,浸透了浓厚的传统文化气息,才最适合文化人居住!”叹悔说:“想当年,我也有留京机会的,但是响应国家‘支援西部建设’的号召,自愿放弃留京工作的机会,报名去了西安。这一念之差呀,唉,叫我懊悔一辈子!”
聊了一会儿,女士说天色不早,她得赶火车了。抬脚刚要走,她忽想起什么,偏过头来打问:
“咦,怎么你们骑车进园子?警察让骑吗?”
“呃……让吧。”檀弓语气含含糊糊。“没见通告说,禁止游客骑呀!”
仅仅过了十几分钟,突然两枚大盖帽兀现山冈,紧接着一截截上升,最后现出两位警察,真容板结成涸地。
“喂,站住!站住!说你们呢!”
他俩站住,面面相觑。两位警察讯问了几句,递过一本《游园规则》,他俩粗粗浏览一过,登时傻了眼眸,愣着一张愕脸。
“照规定,游客逃票进园,罚款50元;未经允许在园内骑车,自行车没收,罚款100元。总共罚款150元,你们掏钱吧!”
他俩忙掏出研究生证,解释自己是北大穷学生,继而拽二位的衣袖哀求,苦苦地恳请放一马。两位警察——一位大块头,一位瘦高个——将脸盘板得跟铁铸的一般,接过他们的北大研究生证,仔细验看了一番。随后,大块头将证件装入警服口袋,放出厉声说:
“放一马是不可能的。喏,证件、自行车暂扣下。你们,呃,要么乖乖地交罚款,要么跟我们上公园派出所,打电话给你们系主任,叫他来替你们掏钱。到底该怎么办,你们商量去吧!”
说罢,朝瘦高个偏了偏脑壳,两人骑上车便走。但是,骑到约莫百米远处,他俩又停下来,将车架支起,掏出烟卷,点着火,抽起烟来。两人一边抽烟,一边将脑袋凑拢到一处,沉声叽咕着什么。从远处看过去,彼此的神情隐隐透出几丝喜意。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檀弓颤着声问。他脸盘子都吓绿了,好似古铜器上的斑斑蚀锈。
“你说怎么办?”
老杨心里咚咚直响,擂大鼓似的,乱慌慌、匆促促。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哎,你带了多少钱?”檀弓悄声打问。
“整的20元,还有几张毛票子。你呢?”
檀弓掏出钱包点数一下:“整的80元,毛票也有一些。”
“要不这样办吧,你去跟他们说:每人交20元,求他们放我们一马。”
“行,再去求求吧!”
说着,檀弓将钱包放进棉衣口袋,走了过去。
突然老杨想到什么,忙招手把他喊转来:
“喂,等一等!”
“什么事?”他拽步回来。
“这样不行呀!你最好把罚款的钱,单拿出来!”
“哦,对,对了!”
檀弓一拍脑勺,猛猛省过神来。他赶紧将50元、10元大票各一张从钱包里抽出,藏进自己衬衣口袋,又将钱包塞回棉衣口袋。他缓步走了过去。老杨想,一起哀求他们行个方便,效果或许会好些?想到这儿,他紧走几步,跟在檀弓的后头。
檀弓向二位说明来意:我们知错了,甘愿受罚。不过呢,我们都是穷学生,希望两位大哥行行好,让我们少交点儿吧?
“少交点儿……”
警察机警地捎个眉语,彼此将头略略点一点。大块头将烟头往湖中残荷处轻轻一掷,麻利地从警服衣袋里掏出一沓罚款单,和一杆圆珠笔。
“你,还有你,”大块头拿笔分别指点他俩,虎起脸孔喝问。“现有多少钱?”
“我只带了20元。两位大哥,你们行行好吧!”老杨掏出钱包,呈给他们验看。
“你呢?”大块头问檀弓,语气转为讻厉。
“我……也是20元……”
檀弓瞳神萎黯,语气低怯。犹豫了片刻,他将钱包掏出来,手臂抖抖着。
“不对吧?嗯?哼哼……”
大块头邪性地奸笑,斜叼着的香烟仿佛粘在唇皮上,并且跷板似的一起一落。随着他的奸笑声,一小截烟灰抖飘下来,好一会儿坠落地面,有些许落在他的靴面上。
“就在刚才,你往怀里塞了什么,咹?”他凶起长瘦脸,鼓目狰狞着,冲檀弓喝斥道:“哼哼!你们,嘁,打量我是瞎子,咹?跟警察玩猫儿匿,跟警察斗心眼儿,咹?”
“哼哼!”瘦高个歪歪地撇撇嘴,冷气地帮了一腔:“乖乖地,把钱交出来吧!”随后将双手拢进袖管,嘴角用劲往下一拗,那意思仿佛在说——
“哼哼!跟警察斗智巧,你们可太嫩呐!”
“喔嚄!这家伙,眼睛够尖的!”老杨脊背沟里淌冷汗,瞅瞅檀弓。檀弓回瞅了一眼,身子捷然打个激灵,愣愕地张开嘴巴。停顿。之后,他缓过神来,机械地将手探入衬衣口袋,将几张大票子悉数掏出来。
“喏,全在这儿了!”
两手哆颤颤的,将那叠纸票子呈上。
大块头并不收缴,他朝瘦高个子抬抬下巴颏,彼此又对了次眉语。仿佛演员念诵旁白,两位随后走开去。走到七八米远的土坡上,他们便停下脚步,一递一句嘀咕起来。由于隔着一定距离,听不清他们打什么鬼主意。
“你……”老杨瞧着檀弓,颤颤发问,“全交出去?”
“不交出去……怎么办?”
老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心头惴惴怯怯,脑袋瓜有些发懵,好似一架机器忽然运转失灵了。这时候,老杨惊讶地瞧见:从檀弓的左右鬓角,各爬出一条液体虫子。两条液虫慢慢地往下蠕,蠕,蠕,蠕……有一个瞬间,两条液虫滞了一滞,随后继续缓慢蠕行;待翻越了颧岭,速度加快了好些,一路滑溜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坠落于上衣领口。
不多一会儿,两位警察走过来,特制的牛皮警靴踩在石板路上,铿铿然作威严的厉响,厉响声声刮擦着空气,给人以慑怕之感。瘦高个在近旁寻个高坡站立,双手交叉着抱于胸前,嘴岔边叼住一丝狡狯的、邪性的微笑。大块头霾着脸容走到他俩跟前,脑袋好似将军那般威严,臭神气地后仰着,眼瞳烁出寒硬的芒光,俨似从警用手电筒里射出的。他从警服衣兜里掏出发票本和圆珠笔,先是拿笔头挠痒似的蹭了蹭左鬓角,继而威重地清了清嗓子,正声戾气点点头说:
“嗯……嗯……好吧!姑念你们是穷学生,而且算作初犯,就罚这些吧:你掏20元——”拿圆珠笔指点老杨,继而又指点檀弓——“你呢80元,行不行?”
“行行!谢谢二位大哥!”两人紧着表态。
“多谢多谢!”檀弓补缀一句。
交过罚款,却见大块头蹲下身子,一本正经地开收据。他们俩彼此飞了个眼风,疾忙抢步上前,扒开他的手掌,拼力劝阻说:
“大哥,我们自愿认罚,发票就甭开了!我们坚决不要!”
“那不行!决不可以!”大块头站起身来,拂开两对歪缠的手臂,厉声厉色道:“收了你们的钱,就必须开收据!上面这样规定的,明白吗?”
两人再度劝阻,攀扯大块头的手臂。他可不是吃素的,老到地沉着胖脸盘,再次摆落他俩的缠磨,末了悻悻地抻理一下袖管。
“呸,屁个规定!诈唬谁呢?”老杨表面展露笑脸儿,内心却暗暗地叱骂。“过后你们肯定把钱私分了!”
夕照无赖着,红圆脸蛋贴在西山上。暝色生寒树,飚风刬地起。飚飚的冷吹具有慑人的威力,从一排排挺拔的白杨枝杈间尖啸着横扫过去,日头在梢头一劲颤晃着,苦于挣脱不了其纠纠缠缠,林影久参差,作癫也似摇摇簸簸,显出孱弱群体固有的精神姿态。近旁处,芃芃的灌丛应和这股声浪,也传出阴阴凄凄的戾响: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仿佛烂了根的两蔸菜,两人蔫头颓脑,垮着嘴角,一前一后朝公园门口踽踽举步,各自推着倒霉的破车子。夕阳也是蔫蔫颓颓,斜躺于弯曲的路面,现出两条灰灰身影,修瘦修瘦的,格外地凸显穷酸。灰影子曳拽着一对难友,叠叠分分,慢慢缓缓,曳步前行着。檀弓垮塌着肩膀,脸盘上涂满苦愁,恰似风车战中败北的霉面骑士[48]。他凄瞧怅睨一眼同伴,浩浩地叹出一口浊闷之气:
“唉——真倒霉!昨天在万圣书园,我见一套《苏轼诗集》,王文诰注本,标价八十六元。当时我嫌它太贵,犹豫了好半天,终究没舍得拿下。‘当断不断,其乱在望’,我之谓也!罢罢,后悔死了!早知这样,还不如……”
说话时,他眶子里潮沁沁的,渐渐就汪出水光来。他摇了摇脑袋,怅怅闷闷骚慨曰:
“唉,小生命薄!”
回到宿舍,老杨倒开水喝,却见四个热水瓶空荡荡的。谭冕忙搁下手里书本,起身抢着说:
“老大,走走走!我也口渴得很,嗓子眼直冒烟。咱俩一块儿打水去!”
两人并行到半路上,谭冕仿佛早就准备好了,摇唇鼓舌的,冲着他睚眦起来:
“老大,听我说!上午的事情,我对你挺不满呢!”
“挺不满?”
“嗯,挺不满!确切讲,是很不满!真的真的,将近一整天,我憋了满肚子气!”
“究竟怎么啦?”
“以前嘛,我觉得你很个性。今天上午你那么哄劝姚才女,我才陡陡然发现:其实你这人毫无个性!”
老杨打个愣恍,立住脚儿。瞧着面前的谭冕,他不禁又好惊,又好笑,又好气,不由直撇嘴,褒贬他几句:
“哟嚄嚄,这可是‘借勺水兴洪波,无故自扰扰’!今天上午的那档子事儿,我说的那些不当紧的散话,你竟然耿耿芥蒂,到晚间仍然挂记着!”
“严肃点儿,好好听我说嘛!我呢不谎你:上午你的表现,叫我好不失望!真咯呢,非常非常失望!”他将愠意铺陈脸庞,未加任何掩饰。“平常你很个性,这一点我承认。不过呢,今天你那样规劝姚才女,等于把你的真心话掩埋起来,暗藏起来。呃,这一点,你承不承认呢?”
“否,我不承认!”
昏暗暗、窄憋憋的开水房到了,蒸汽锅里滚滚着袅袅蒸汽,有沸水隐隐腾响:咕嘟咕嘟,咕嘟咕嘟……两人将热水瓶并置于水槽,又将瓶口挪了一挪,使其对准水龙头,随后顺序拔出瓶塞,有声有律的四响:
“砰!”
“砰!”
“砰!”
“砰!”
拧开水龙头,四股热烫烫的沸水往下瀑流,哗哗哗哗,水蒸汽翻腾腾的,一滚一滚又一滚,团团捆捆地升袅上去,附在水泥天花板上,聚成一颗颗老大的水葡萄。顷刻之间,水蒸汽消灭了两个穿棉衣的臃身肿影。两只手迅即关住水龙头,动作熟练好似会计拨弄算盘珠子。稍慢一步,滚水四溢啦!
“我发现,你很会揣摩人心。横竖她的前途是她的,与你毫无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对她的痛苦,你不负任何责任。是的,任何责任都无须担负。‘崽卖爷田心不痛’,更何况她是外人呢?你早就揣透摸熟她的乖戾癖性,和她心中热盼巴望的,于是一味顺她心愿胡诌,给她混出歪点子,希图讨她个好印象;我呢不愿任她的性,她听了才百般反感,使劲地戗戗我。自古道:‘顺情说好话,戆直惹人嫌。’你说说,我解析得可对?”
“No,it’s not!你呀想岔喽!”老杨摇簸脑袋,意态坚然而决然。“其实呢,咱们仨都很个性。姚才女反感你的敦劝,是因为你和她的个性反着来,满拧着的一套烂絮诤言,于她能起什么化学反应?你孜劝她的那番婆心苦口,不啻是圆凿方枘和北辕南辙,她素来不喜看人脸色行事,这你早就晓得的,于是自然听不进耳廓,戗戗地顶牛你唦!”
水蒸汽悠悠释散了,身影儿重又显现,绰绰影影的,缈缈缥缥的,仿佛仙宫琼阁少不了的气氛。
“哦……明白了!”
谭冕灵窍豁开,倏地脱敏了,悟过这个理来。腹中疑忌既已涣涣冰释,犹若“熄了火的蒸笼——没了气(汽)”,他脸上表情当即湛然晴霁,宽心地舒出一个慰笑,单单纯纯,明明朗朗,底色出一派孩儿气。
“贤弟呀贤弟!你真是个……嘿嘿……水晶心肝玻璃人!”老杨报以微哂,肩胛悠哉抬了几抬。“点一下就透亮了唦!”
四十二
入夜时分,飔飔北风暴作,狂呼兮乱啸兮,从天黑延续到天明。寒冽冽的朔吹恰似豪雨倾盆,冲刷着北京的天空和大地,也冲刷着偌大的燕园。歪脖榆饱受冷风朔气的暴躏,斜枝逸杈忽而左倾忽而右倾,一副没骨气的窝囊相。高架电线摇撼不已,发出刀刃般锋锐的戾啸: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声音牵牵扯扯,搞得老长老长,鬼哭狼嚎也似,聆得人寒毛孔颤颤栗栗,心坎儿随之凛凛怵怵。北斗呈霄汉,东方落曙星。中霄的灰雾迷迷蒙蒙,地面的游尘和垃圾扶摇上蹿,一卷一卷翻滚着旋至高空,好似重大战役中直干云霄的滚滚硝烟,很快又旋旋地打着滚儿翻转回来,从半空中兜头盖脸地撇撒下来,在墙根和屋角汇聚成无数座微型的沙丘和土堆。白色的薄塑料袋在半空中飘过来又荡过去,随心所意地做出种种空翻动作,其难度之高令体操王子李宁(其时他在燕园叩学,就读光华管理学院)免不了咋舌额汗,最后耷挂于高丫的树梢,犹如许多折翅的天鹅,簌簌窸窸,犹抖犹擞。在风力的持续作用下,一些宿舍的窗户插销松动了,发出阵阵颤响:咯啷咯啷,咯啷咯啷……全伙摇晃着拨浪鼓似的。大家从箱子里搜出皮衣和羽绒服,手忙脚乱地穿上。谭冕素以抗冻而著称,这时也熬不住喊冷,咯咯声打齿缝泄漏,琳琳琅琅满耳。他缩起脖子,搓着双手,拿靴底狠狠跺踏地板,一个劲冲老杨嚷嚷说:
“老大,冷噢冷!咝咝,真个冷呢!啊呀呀,蛮冷蛮冷哟!”
说话时,一颗清涕悬胆着,挂于鼻隔部位,他赶紧揩之擦之,继而打开壁橱,取出那件军大衣,裹紧在自己身上。
说起军大衣,北京市民日淘日汰,已经嫌它碍眼难堪了,惟有外地来京贩运果蔬的贩子和广大民工们才肯穿着它,点缀单调乏味、风力遒劲的华北寒冬。不过近几年来,军大衣在燕园竟然独领风骚,成为一道让许多北大人深觉扎眼的景观。原因是:在石家庄陆军学院接受过军训的那几届北大本科生,每位同学拥有一整套军服(包括一件军大衣),无一例外。举班同学当中,谭冕是头一个惯买便宜货的。甫一入学,他便瞄上了军大衣,嚷嚷着打算添置一件。去年初夏时节,谭冕在柿子林周末的跳蚤市场上转转悠悠、寻寻觅觅,最终以30元的超低价从某本科毕业生手里购得一件,脏兮兮地抱回宿舍里,兴奋得直嚷便宜便宜。他起劲地奉劝老杨说:
“瞧瞧!价廉物美,多划算呀!老大,赶紧买一件去吧!”
对于军大衣,老杨自然瞧不上眼的。不过,如今他的苦日子不期而到了。今早起上食堂打饭时,老杨抬脚迈出楼道门,刚刚走出五六步,“呼!”一飙冷风朔气恶犬也似扑将上来,唬得他把脖颈抖抖地龟缩进衣领,忙忙匆匆撤回楼道里。他这才含咀出孟郊诗句“峭风梳骨寒”的个中味,深叹“峭”字下笔硬瘦瘦的,“梳”字也是掷地有声。他二话不说,抢奔上楼回到宿舍,找谭冕商借军大衣。谭冕将披着的军大衣爽快脱下,使猛力冲他一甩,他探出双手一捞,趁势就接住了。谭冕哂哂地呵呵发笑:
“当初我叫你买,你呢牛犟犟的,偏偏看不上眼。这下子,后悔了吧?”
“后悔?哼,才不呢!”
说话时,他嘴皮子冻得发青,颤颤悸悸。
老杨原有一件丫丫牌羽绒服,他刚到北京的那年购买的,其厚实和军大衣没什么两样,分量却是轻了许多。气恼咻咻的是,今年开春时洗了挂在楼道里晾晒,一夜忘却收回屋里,次早开门一瞧便不翼了,空剩下一个衣架在晾衣绳上,悠悠懒懒地闲打晃荡。看起来,“饥寒起盗心”的古训确有普适性,燕园也不能例外,老杨丢出一口秽气,袖手自认倒霉了。研究生?本科生?旁听生?清洁工?……谁能查个一清二明?反正都有可能呗!却原来,俨像燕园的莘莘学子,园内小偷的素质乃是“侍奉宝二爷的丫环——顶呱呱”的。
吃过早饭,狂飚撼天撼地撼树不止,丝毫未见气力衰歇,声音却一声嘶哑一声。谭冕穿着棉布军大衣,戴上一副耳罩,顶风冒寒到未名湖边打踅,载徜载徉了一遭儿,回来向大家报告说:湖冰已经结厚了,有人从冰面走到枫岛上去。至于溜冰么,那还早着呢!老杨龟缩在宿舍里,轻易不再出宿舍门。桂华请荣哥过去吃贵州花江狗肉,她在电话里笑说:
“我偷偷弄了一大碗,等你过来吃呐!喂,赶紧过来一趟吧?”
进入岁末,京华宾馆上上下下忙活,忙活得不可开交。李桂华每月一天的休假给取消了,夜校的专业课没法上,不过她请好了事假,无所谓的;但是,见不到好荣哥,小华妹满心满腹挂念着哦!
“不行啊!”老杨没好气道,“我的羽绒服给贼偷走了。现如今,连楼道门都出不去!”
“哟哟哟,伤惨够级别啦!”桂华听荣哥诉说了原委,骤时满怀同情,打开笑声器,嗲腔叩询说:“哎,荣哥!听你口气,好像心里憋着老大的气。我问你:究竟谁惹着我的好荣哥呀?”
“没有呀!”他否认,嘴里敷衍着。
“真的吗?”
“真的。”
实际上,他的话里掺着假。昨天夜晚,三件事闹得他烦烦躁躁,他受了些夹板气,心头仍窝着一把火。
头一件事:秋义打来长途电话,询问荣弟收到他的信冇。他懒懒地答,收到了。秋义再度敦劝荣弟赶早悬崖勒马,和那外省打工妹断绝关系。越早做一次性了断,就越是好,免得节外生枝。稍待又说,他刚刚打听到一则消息:眼下白雅慧在北京出差,很可能住她哥哥家里。荣弟回答说是,几天前到白家拜访,见到她了,个头高挑了,外表变化不小。
“啊,见到她啦?那你赶紧追她去唦!你莫死脑筋——”
“嗐!你莫瞎劳心,好不好?!我的事情,自己会处理!”
荣弟冲着话筒,暴火地吼嚷了一嗓,话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于是,做哥哥的终于明白:荣弟是既不会争气,又不听规劝的;他对荣弟抱有的远大期待,左不过是一相情愿的空想。
秋义怅悢地叹了口气,改聊起福弟交女朋友的事来,说:前昳子[49],原先住我们家隔壁的段彩凤,特私[50]寻到他家里,向他提一门亲事。她的女儿黑婆,看上福弟了。
“福弟什么态度呢?乐意不乐意呢?”
“起先,自然是不乐意的。他嫌黑婆长得丑,人也不太伶透。我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耐心地把道理讲给他听:‘自古道:“男大须婚,女大当嫁。”你快三十岁,老大不小的,实在耽误不起了。你是个孤儿,穷得叮当响。老话说:‘饥不挑食,贫不择妻。’上哪儿寻更好的姑娘?’福弟左思右忖,终于想圆通了,将婚事应诺下来。”
挂上电话,老杨恼巴巴,沉着脸踱回宿舍。黑婆这姑娘,他很熟悉:长相丑陋,细迷眼,塌鼻梁,齿龈外掀。曾记得,福弟私下里浪谑道:“嗤嗤!该样丑咯女崽,将来谁个敢娶唦?”唉唉唉,想不到呀想不到,到头来迎娶她的竟是福弟呢!
呜呼!时兮命兮……
造化啊造化,你真会颠倒拨弄人也!
不一会儿,又一个找他的电话:吴天智打来的。他俩有些日子没联系了。
“哎,小杨!咋回事呀你?好端端一个姑娘,让你给放跑了!”
“放跑了?”小杨发懵,骤觉莫名其妙。“谁跑了?”
“李易安呗!我刚刚收到她的结婚请柬。大后天,她和崇文区金桥律师事务所一个见习律师举办婚礼。”
老杨吃她说了几句,脸盘子吊丧着,一声儿不言语。此刻他心田塞满乱蓬,仿佛夏日里莠草怒发的情景。
“唉——唉!这个‘京丫头’,她终究看不上我啊!”
虽说结果没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乍然入耳,心头仍是忽忽若失。打从紫竹院公园见面后,他再没约会过李易安,只给她打过几个电话,写过一封信。那不像一封情书,因为心底的情出不来,笔尖自然无可流淌,这与朱熹“问渠哪得清如许”的答案无二。上星期给她打了电话,询问她:我写了封信给你,你收到了没有?她答收到了,最近忙碌得很,打算过些日子回一封呢。谁能估料,没盼到她的回信,倒等来这个晦消息!
“约会时,你不该对她胡吣!”吴天智怪嗔一句。
“没有呀!我胡吣什么啦?”
“你是不是问她爱不爱做梦来着?啧啧,你呀你!这么嫩傻的话儿,哪能问出口嘛!”
老杨哑然无语,通身麻麻痹痹,锥子扎未必觉着痛。
“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啧啧,真可惜!你呀,是离了书本没话说的人!唉,太书呆了!不晓得讨女孩儿的好……”
那头仍在洗螺蛳,哩哩啦啦絮絮聒聒,这头忙把听筒挂上了。老杨蔫蔫地耷着脑袋,闷闷昏昏踱回宿舍。随后,杨明中轮值护理刘教授交了班,也回到宿舍。宿舍里别无旁人,突然他垮下瘦长脸,冲老杨发了通邪火。
说起来,从秋天绵延到现在,刘教授的病才算进入康复期了,虽说仍没大愈,无法出入行走。因他儿子在哈佛大学东亚系攻读博士学位,刘教授住院治疗期间,便由马克思主义文艺学专业的研究生挨次轮班看守,由杨明中负责人员调度。刘教授住在北医三院的中职楼病房,享受全天候特级护理。按照规定,中职楼须局级以上的干部方能入住,刘教授系一介书生,既然没有官品,便失去住院资格。事后据杨明中在宿舍里说:那一天,他们把刘教授送到北医三院门诊部,担架搁在走廊上。挂完号了,苦苦等候好半天,才过来一位大夫。散漫敷衍三五分钟,将病人的被角掖了掖,他轻声道一句:“呃,没床位,耐心等吧!”就此撂开手,再也不管了。守着这副担架,他们巴巴地等候,从上午一直虚耗到下午。
“医院里病人真多啊!”杨明中由衷叹慨,“当时走廊上人来人往,说话声叫喊声脚步声不断。时而有穿白大褂的从担架前走过,对于担架上的病人,他们熟视无瞥。没有谁驻下脚步,出于‘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立场,关切地询问几句。”
“那怎么办?”王风切切地打询。
“没办法,干着急呗!闻师母着急得团团转,老泪哗哗流个不止,看得我们心里好心疼、好难过!”——闻师母指刘教授夫人,她毕业于厦门大学哲学系,是北大图书馆的馆员,现已退休——“待到后来,刘老师头脑清楚了些,持重地口述了一个人名和电话号码,嘟嘟囔囔向我交代说:‘这人,我弟弟,上海市卫生局。快快!挂电话!’我赶紧打过去。他弟弟大概是上海市卫生局一个头头,官位不大不小吧,具体职务不清楚。对方听我说完,立马给北京挂长途,找卫生部的某某,然后卫生部的某某打电话给北京市卫生局的某某某,北京市卫生局的某某某又打电话给海淀区卫生局的某某,区卫生局的某某又打电话给北医三院的某某某,北医三院的某某某又往上海挂长途,请示在上海开会的医院院长,最后院长大人表示同意,一个长途电话打到医院门诊部,事情才算解决了。医院住院部立马在中职楼腾出一间病房。总之吧,这种事儿全靠社会关系,人托人才办得成,而且必须环环紧扣。一旦哪个环节脱卯,事情立马就泡汤了。我们护送刘老师乘电梯去病房时,病床上挂的病号卡已经填上他的姓名。在中国,权力就这样吃香!这样立竿见影!权力啊权力,一种非理性的可怕力量!”
“啧啧……”
“唉唉……”
“现如今,老百姓生病住院够艰难的!”杨明中慨说。
“真是耽险!”老杨胜叹,“像听惊险故事!”
王风对国内医疗状况很熟悉,于是慢然接了一嘴:
“脑溢血这种病,最怕的是耽延,一耽延可误事。但凡住进高级病房,就算是‘OK’,得救了。那儿住院条件很好,一级护理。”
“是,好得出奇!叫人估料不到!”杨明中点点头,神情沉重着。“清洁工每天清扫病房好几次,护理家属也有病床。主治大夫热络络的,殷勤周至到肉麻的地步。他一会儿来病房看视一回,一会儿又来一趟,次数多到根本没必要,很显然是来献勤儿,因为院长打过招呼了。看视时候,那家伙点头哈腰,脊梁骨柔得不行,慈蔼作态到谦卑的地步,瞧着叫人反胃,老想作呕。(“嘁,中国式奴才!” 老杨楔一小注。)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走进病房,满脸带着暖暖烘烘的笑意,犹如春风拂过脸面,或是炉膛里散发的热气。开出的药单很不寻常,全是价格昂贵、疗效显著的进口药。”
“照此情形看,”谭冕嚷声骚叹,一把撸起袖管,“北大教授在社会上吃不开,还是党官老爷吃香啊!”
“是啊,达官掌控一切……”
杨明中长慨一声,惆惆悢悢地,言毕勾下脑壳,仿佛咎咎于承认这个现实,又仿佛该他担当一份责任。
“这就很不错了,刘教授该满足啦!”王风说,“好歹他有个当官的弟弟。1986年,北大哲学系的宗白华教授患感冒,也是住不进医院,担架搁在走廊上过夜,延误了抢救时间,结果……唉,一命呜呼矣!”
一片喝稀粥的声响,嘘唏嘘唏,嘘唏嘘唏……
“导演金山患脑溢血,耽误了抢救时间,结果死在北京医院的高干病房。”王风又说,“若提早三小时住进去,他可就得救了。一个艺术家生命的存与否,有时只在这三小时!”
大家又畅发嘘唏,喝稀粥的一片声。
“刘老师是有这毛病,”稍停片刻,王风继续说,“以前我就发现,他说话口齿不大利索。”老杨一听舌头发痒,便见缝插针地清侃起来:“咦嘢,有时我也口齿不清,为什么没这毛病呀?”但听“轰”的一响,大家粗豪地哈哈阔笑。“你这张臭嘴……啧啧……你呀……”王风无奈地摇摇头,转而冲杨明中尬尬地笑说:“据我看来,老杨捧哏是把好手!”大家又是一阵轰笑,各各把嘴咧得老阔。“老王,我看你也营谋个部长,学术大师梦放弃得啦!这破学问有啥搞头?”老杨打着哈哈。“我发现……”王风刚想往下说,一下给噎住了,嗔问他:“老大,拿我开涮是不是?你怎么知道我想当学术大师?”“这……这……”老杨急中萌智,嘿嘿憨笑答曰:“岂有他哉?想当然耳!”大家又发一通饱笑。过后杨明中直言不讳,亦笑亦嗔尅了他几句:“老大,这种事你竟也拿来调侃!我发现,你有种幸灾乐祸的心理,这很不好啊!”说得他面红耳赧,嘴里连道怍愧。事后偶翻《儒林外史》,第十一回里读到鲁编修因女婿不肯致力举业:“心里着气,商量要娶一个如君,早养出一个儿子来,教他读书,接进士的书香。夫人说年纪大了,劝他不必。他就着了重气,昨晚跌了一跤,半身麻木,口眼有些歪斜。”老杨捧书问王风:“这种症状,不就是脑血栓么?”王风想了想,点头称是。老杨激动得放个大屁,瀑发一叠憨笑道:“嗬嗬嗬……笑死人矣!陈和甫给鲁编修诊治,胡诌什么:‘老先生这脉息,右寸略见弦滑,肺为气之主,滑乃痰之征。总是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故尔忧愁抑郁,现出此症。治法当先以顺气祛痰为主。’足见中医之亡效耳!倘若刘教授改由中医治疗,准落个‘贾瑞逢着王一帖——没得治’啦!”将书一抛床上,从此扁觑吴敬梓矣。王风倒也蛮认可的,点首夸他读书细致,雅爱琢磨。
上周五,杨秋荣轮值护理。谁曾料想,他和刘教授的数句闲聊,竟会触逆了杨明中?
当时,刘教授睡过午觉,谈兴颇佳致。他以漫话式口吻聊起马克思主义文艺学教研室的事儿:各导师之间闹不团结,相互攻讦诟谇。这既有“文革”时期的积怨,也有学术纷争引发的隔阂,结果导致学术力量削弱,至今连博士点都没评下,使你们的发展深受影响。杨秋荣连称是是,个中微意深谙。他导师李牧人和杨明中的导师左教授,两位长期以来闹不睦,打过不少笔墨官司,谓之“学术冤家”也不过分。比如说吧,李牧人极力主张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基本观点,就是“世界观与方法论的统一”;左教授认为这是应当批判的错误观点,正确提法应是“先有世界观,而后才有方法论”。左教授以“延安精神嫡传”自我标榜,殊不知那恰是以牺牲思想自由和丰富个性为惨痛代价的。杨秋荣无意考博,他的素志并不在此,也就不亟亟于批来判去,叮嘡哗啷你磕我碰。不过呢,文艺学专业迟迟弄不到博士点,致使北大中文系学术梯队的建设深受影响,作为本专业研究生,杨秋荣闷气熏蒸于怀,每常暗自骚叹嗟慨。据他冷眼看来,如今的北京大学不比先时的光景,也没有对外吹嘘的那么神乎。什么“学术圣地”呀、“精神家园”呀、“民主堡垒”呀……左不过是文士的虚谈罢了。中国文士搞起浮夸来,往往比王婆卖瓜还不沾边,比薛蟠胡唱的“哼哼韵”还不靠谱。“饿着肚子大跃进——胡吹海嘘”,“土高炉里超英赶美——无边妄想”,就这么回事儿!北大的黄金时代,是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现而今的北大,恰便似曹雪芹笔下的贾府,一则大有大的难处,二则讲究外表体面,让外人瞧着烈烈轰轰的。北京大学倒是块金制招牌,不过里头的货色嘛……师生之间信口漫聊,彼此深感真快哉:交谈取得了共识,心理上不存任何隔阂。
“据我看来,在同专业的研究生里,你们几个相处得很好。”
“对,关系是不错。”
“你们挺开通的,没有因导师之间闹不和,就影响你们之间的团结。”
“是这样,这全亏了杨明中!”杨秋荣含笑点头,深表赞同。“他真真是有涵养,心地宽大的。他这人嘛,既才干优长,又善于团结。‘大事不糊涂,小事更周到’,是班上同学给他的公评。”
“呣,他器量宽宏,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刘教授表示认同,“行出点事来,又体面,又新鲜。看起来么,他的前景未可限量!”
“那是,没说的!”
杨秋荣点首称是,给他个含靥淡淡。
“另外嘛,我看他和文静处得挺不错的。他对她好像……呃……有点儿意思吧?”
杨秋荣心头“咯噔”一下,暗道情势不大妙。不不,大不妙!我须得留个心眼儿,别说着说着没了尺寸!文静和杨明中的关系处得很好,同窗们周知公认的。拿刘教授这次生病来说吧,对于文静而言,某种意义上说倒成了一件好事:她时常将杨明中叫出宿舍,商量若干护理事宜;他克尽职任地排班调度,也需要她的从旁协助。无形之中,一条新的情感联系孔道建立了。刘教授对聪慧灵颖的女弟子素来很抬爱,闻师母也对她弥加呵护。抑或这与她们同一姓氏有关系?据说“闻”与“文”同姓,闻一多的家谱便昭然揭示:他是民族英雄文天祥的后裔。或许在无形中,刘教授夫妇将年轻貌美的文静视若己出?这并非不可能。刘教授没有女儿,独生子又远隔重洋,在哈佛大学东亚系叩学,攻读博士学位。文静呢,不言不语是好性的,可谓深得导师喜爱。那么极有可能,刘教授是在试探他的口风,从旁了解促成这桩美事儿的可行性了。导师为弟子牵线作伐,这种事在燕园并不鲜见。朱明海和郝燕子的相恋,便是他们导师作的伐。在校友桥和朱明海邂逅的次晚,老杨到朱明海宿舍小坐片晌,当时他女朋友在场,交谈中得知她叫郝燕子,北大心理学系博士生,她的导师是孙尚义教授的夫人。但是,杨明中明明袒露过,他绝对无意于文静呀!问题在于,这些话岂能告诉刘教授呢?又想,杨明中与叶红的关系若即若离,如今与谢菁又往来频繁。文静想必不会一无所知吧?但是,这些刘教授并不知晓,乃是可下断语的。杨秋荣略略踌躇,便将半咧的阔嘴闭拢,对其放弃置评,只微窘地笑出一脆声。刘教授颇善察言观色,见杨秋荣不再往下说,就顺势改口,聊起别个话题。刘教授先是“呃、呃”了两声,又喘几口粗气,待调均呼吸后,娓娓讲述起来——
1952年,中国盲目效仿苏联的教育体制,对中国高等院校实行大调整,这种做法实际上很愚蠢。清华大学的文科全部并入了北京大学。乘此机会,清华增设了许多技术性强的专业,这些专业至今在全国仍占据很大优势,外校难以齐头比肩。北大的专业设置太老化,与其他综合性大学的专业设置重叠了。现而今,其他大学都铆足劲头要赶超北大,却没听说哪所国内高校喊出赶超清华的。说起北大的学术,老一辈北大学者确实厉害;汗颜的是,这些老先生谢世后,新起的一代学人差劲许多。在好些学科上,北大明显退出了前茅。拿中文系来说吧:和其他综合性大学的中文系相比较,目前北大中文系的学术实力整体上持平,个别专业甚至落在了后头。
听到这番清话,杨秋荣深觉讶诧。原先只在课堂上,听刘教授一本正经地授业,谆谆不懈地解惑;凭心而论,实是味同嚼蜡,用“浪费时间”四个字来描述,不能算过当。不过呢,对于这番私心话儿,他倒是聆得津津起味。刘教授是北大中文系五五级的。说到五五级学生,在北京大学中文系系史上,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在《给我一枝花吧》文中,孙玉石教授情绵意浓地作了缅怀:
“多少全国一流的教授先后都给我们上课。文学的游国恩、杨晦、吴组缃、林庚、王瑶,语言学的王力、魏建功、袁家骅、高名凯、周祖谟、朱德熙……这些知名学者的群星云集,构成了北大中文系一个最辉煌时代的‘风景这边独好’。”
常言道:“名师出高徒。”1955级学生成为北大迁到燕园后最有出息的一拨,就丝毫不奇怪了:胡福明、谢冕、孙玉石等人算其中的佼佼者;但是,所谓的“最辉煌时代”,在学术上又是年景荒歉,竟然没造就一个学术大师!对于所谓的“最辉煌时代”,这真构成绝妙的反讽啊!
伏罗希波夫来华访问是在1957年的4月15日,有同学去了西苑机场,而我则去了天安门广场,当毛主席和伏老乘坐同一辆敞篷汽车经过广场时,广场上的人都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推向车子,结果车子走不动了,被围住了,我的双手紧紧撑在车子上,免得身子被挤弯。这样的场面持续了大约十多分钟,这十多分钟时我同毛主席面对面最贴近的十多分钟,他几次向前挥动手臂,意在要人让出路来,没有用,他只好向左边的伏老做出无奈的表情,而且他头上脸上都洒满了花瓣和纸屑,他还得用手拂去,或用嘴吹去。
刘教授继而追忆当年他在北大求学的情况;追忆他们上课跑教室、图书馆抢座位的轶事;追忆在大讲堂听陈伯达、康生、陈毅、李富春等中央领导人做报告的趣闻……桩桩件件记忆犹新,如同发生在昨日一样。接下来,滋滋有味地,他讲述了邂逅马寅初校长的一件往事——
有一天,我在未名湖畔早起跑步,恰好马老穿过晨雾,迎面跑了过来。那时候,马老七十望外了,依然红光满面,精神矍矍铄铄。见马老跑过来,我敛声屏气站到一旁,给他让出道路。马老笑靥呵呵朝我拱拱手,表示诚挚的谢意。见我跑得喘喘吁吁的,马老便收住脚步,弯下腰杆儿,关切地笑问:“这位同学,你跑几圈啦?”我伸出一根手指,朝上举着,恭恭敬敬答道:“刚刚跑了一圈儿。”马老听罢挺不高兴的,他一边做着摆臂运动,一边声音洪亮地说:“你呀,可得加强锻炼呢!瞧瞧我,岁数这么大,跑到第四圈了,一点儿不带气喘!”说时微微笑,不不,应该说是爽怀一笑。这时候,几个学生捷步跑过来。见到景仰的马校长,他们并没有停歇,而是一边匀速慢跑一边朝他挥手,殷殷地含笑致意,依次高声喊道:
“马老好!”
“马老好!”
“马老好!”
……
马老用洪亮的嗓门依次回答同学们。他翘起左拇指,笑靥呵呵地夸赞道:“北大顶呱呱,中国最高学府!”接着翘起右拇指,笑靥呵呵地夸赞道:“你们顶呱呱,国家栋梁!”
讲到这儿,刘教授笑得爽朗,轻轻地咳声嗽,接着呵呵作笑声。他缓缓解释说,和胡适先生一样,马寅初先生在其他大学工作过,也当过校长,但是,感情最殷厚的还数北京大学。马老是个以北大为骄傲的校长,北大也以马老为骄傲。能和马寅初这样的伟人同居燕园,真是一种天赐的幸福,他心里顿感光彩极了。马老遇见北大同学,最常做的动作就是拱手作揖和竖大拇指,最常说的话就是:“北大顶呱呱,中国最高学府”,“你们顶呱呱,国家栋梁”。
最令我高兴的是,1958年,北大60周年校庆时曾出过一本北大画册,在其中一张郭沫若游北大的照片中竟有我的身影。那是1957年3月27日,我因为脚崴了,在床上躺着,听人说郭老陪钱拉·菲利普来北大了,我听了顾不得脚疼,拐拐跛跛地跑去观看。钱拉·菲利普是法国著名电影演员,在我们刚刚看过的《红与黑》和《勇士的奇遇》两部影片中,分别扮演于连和“马兰花芳芳”。他高大英俊,举止文雅,同夫人一起走在队伍最前面,后面是郭沫若,由两位姑娘扶着,围着一大圈人,说着,笑着。当有同学问他为何不写火山爆发式的诗歌时,他说现在要和风细雨。他们向临湖轩走去,照片是在南面的马路上拍的,我在人群后面只探出笑着的上身。
“怍愧的是,我们这代人没大出息,辜负了马老的衷心期望!”
述到这儿,刘教授有些费力地换个睡姿,杨秋荣抢步上前搭把手,以防输液管给臂肘压住。
“中文系属于长线专业,如今研究生找工作,很不容易呀!”
略略歇息了一会儿,刘教授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浊闷之气。他拿舌头舔了舔下唇皮,接着吭哧吭哧叨咕起来:
“虽说讲究‘师道尊严’,导师该竭力襄助弟子,但是我时常感到很为难:不襄助弟子嘛,真的于心不忍;鼎力襄助嘛,又牵掣自己太多精力。这几年,我神思比先大减。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弟子们的就业,我岂能照顾得到呢?唉唉,好可悲啊!我们那代学者,大半生被政治运动虚耗掉了,学术方面真是一片蓁芜!学术界蜕变成盐碱地了!这种话本不该对你说的,但是实情就是如此,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呀?说句大实话:如今我正经搞自己的学术还嫌忙不过来,哪有工夫管弟子的烦心事儿?更何况,不是每个导师,都精通庸俗的关系学,都善织无聊的人情网啊!”
“这种事儿,真不该让导师管!不该分散你们搞学术的精力!”杨秋荣赞同地点头。“中国许许多多事情,真的是违情悖理,叫人看着心里别别扭扭的。”
刘教授问起他的求职意向。他回答说,打算进新闻出版单位。出于有备无患的考虑,国家部委的公务员考试也报名了。
“‘有枣没枣打一竿子’,好歹碰碰运气吧!”
“唔,很好!应当这样!”
刘教授称许地点头,将多皱的眼睑阖上,随后缓缓打开。几条皱纹间,粲出慈蔼的微笑,一漾接力一漾。
“现如今,求职很不易。多一条路径,多一手准备,总会有补益的嘛!”
“是是。多寻一条路径,少担一份风险。”
刘教授又释放几喘衰老的粗气,稍事歇息歇息,转而问起杨明中的求职意向。
“呃,他嘛……”杨秋荣随口漫应,也想不起设置心理防线,“大概去中央电视台吧?他上那儿实习过。”
殊不料,就是这几句散话,燎着了杨明中的怒火——一腔无名邪火。当下他紧实着脸颊肌肉,凝敛着眉梢眼角,劈脸掷去一问:
“老杨,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对刘老师讲过,我要进中央电视台?”
“对,讲过!”老杨琅声回答,心怀坦坦荡荡,没把它当回事儿。“随口说说而已。刘老师当时问我,我就顺嘴儿答了这么一句。”
杨明中伸出抄在裤袋里的左手,朝后一捋额前披下的长发。霎时间,像是吹风机吹着,头发们一根根竖挺,大有蔺相如“倚柱怒发”之意味;紧接着齐刷刷地偃伏,仿佛听到一个无声的号令。他气急败坏讻叱说:
“你怎么会知道,我要进中央电视台?咹?”
“你讲这番话,究竟安的什么心,咹?”
“你居心何在?咹?”
听到这咄咄的口气,和生硬的“咹、咹”声,老杨登时恼气冒尖了。他脸上愠色微涂,一副不理不答的样子,心里闷忖默量起来:我呢不过随口说说,这有什么呢?你呀忒深心,深心得过头了!我并没有犯舌告密,你至于这般苛责吗?说这么伤人的话,咱们还算是契友吗?
老杨将勃勃上蹿的火气压抑,先诚恳地道了声歉,接着婉婉地解释说:是文静告诉他的,他随口转告了刘老师。顺嘴说说罢了,没什么不良用意。
“不瞒你说,我的确在那儿实习过。只去了两星期,以后觉得那儿不适合我,就不再去了。这是老早的事情了。但是,究竟为什么,你要告诉刘老师呢?咹?”
老杨不由得愧赧了,两块面皮赧得辣烫烫的。
“对不起,对不起啊!”
他嗫嚅着再一次道歉,又作出解释:
“实情是这样的:当时我说话不防头,无意间漏泄出来,并没有不良用意。”
“真的是无意吗?”
“真的,”承受他目光的无形压力,老杨坦然回答。
“老杨,你癖好把自己打扮成天才,叫人很费猜疑。我呢,不知道你是真的坦率,还是在伪装坦率……”
说到这儿,杨明中面皮上有些紧,甚或有些僵。他拿上牙咬了咬扁薄的下唇皮,更正一下说:
“对不起,可能我说的不圆范[51],用词欠妥!不过,这件事令我很光火!子曰:‘不可与之言而与之言,失言。’你谅必晓得的。我问你:莫非你不明白,这么说叫我很难堪吗?”